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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瑶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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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邯翊手足无措地站着。颈间,泪水不断地滑落。渐渐地,他觉得那些水珠仿佛渗过了他的肌肤,一直渗进了血脉、骨肉。冰凉,刺痛。
他抬起手,想要搂住她,轻抚她的头发,安慰她。
就像多年前那样。
他想起他最后一次抱着瑶英,那是他从去东府的路上匆匆赶回。他想不到瑶英会在宫门等着他,她的病还没有痊愈,瘦弱的身子埋在他怀里,像只伶仃的小猫儿。瞬间他全然忘记了她是权倾天下的白帝最疼爱的女儿,忘记了她是他的妹妹,他抱着她,心无杂念,就如同抱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抬起头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白帝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的手在距离她一分的地方僵凝,为记忆中的那道目光所阻隔,始终也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瑶英终于止住哭泣。她从他怀里离开,依旧低垂着眼睛,用块手绢捂着脸。
邯翊问:“为什么这么伤心?难道父王说是你做的?”
瑶英正在擦拭的手势顿了顿,她赌气地说:“他虽没那么说,可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是没说,你怎么就知道?”
“父王那眼色,我还会看不出来?”
他嘻笑,“算了吧,你就是把乾安殿拆了,父王也不会说你半句。下回再为没影儿的事这样,小心我刮你鼻子。”
他故意这样东拉西扯,她也明白他的用心,便不做声了。
过了会,她赧然地笑笑,低声说:“多谢你。”
话音里有种陌生而令他心惊的意味,他愣了会,才说:“作甚么这样客气起来?我是你哥哥啊。”
瑶英抬眼看看他,讥诮地微微笑笑,“这么说,你来看我,只因为你是我哥哥?”
邯翊默然片刻,说:“是。”
“你骗人,”瑶英任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骗人,邯翊!”
“别这么叫。”他镇定地打断她,“让人听见了,会说你不懂规矩。”
她执拗地拧开脸,“你又不是我亲哥哥。”
仿佛是冲口而出的话,然而说出来才知道不是。那是心底里说了多少遍的话,一直想说,一直不敢说。
到底说破了。
实在多少年都是这样想着的,可是说破了,感觉还是不一样,好像多少年的时间,其实都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心定了,便转回脸来,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不消说什么,彼此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第55节:天舞·瑶英(55)
良久,邯翊抬起手,这次他终于越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阻碍,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
“瑶英!”他看着她的眼睛,动作,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从未有过的冷静:“我是你哥哥,今生今世,我只能是你哥哥。”
瑶英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冷静地回视他,宛然而笑,“邯翊,你不是我哥哥,今生今世,你都不会是我哥哥。”
邯翊看着她,想要说什么,然而她眼里的固执打消了他的念头。他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在他的身后,夕阳静悄悄地透过纱窗,映着瑶英宛如雕像般的身影。
十
萧仲宣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
他与鹿州案的干系不算大,因此月末具结,回到了静园,却发现,隔壁的颜珠已经搬走了。
萧仲宣心里便空荡荡地,作甚么都有点不大得劲。吟秋知道他的心思,四下里打听颜珠的去处,又无人知道,却也无法可想。
忽一日,萧仲宣在巷口遇上了红袖,仔细问起来,才知道是那次去大公子府上之后,邯翊在城西吉祥街另给安排了住处。
颜珠起先并不想搬,一则不想多费事,二则也是因为萧仲宣在鹿州未归。然而未出两日,就有几拨人上门,都是帝都权贵,却不过麻烦,便搬了。
红袖也问了萧仲宣的情形,回去告诉给颜珠,又说:“萧老爷那里,连个得用的人也没有。”这是吟秋存心说给她听得,也是实情,萧仲宣身边没有丫鬟,只有一个书童和两个打杂的小厮。
颜珠算算搬走已好几个月,想来那些人早该碰壁死心,就搬了回来,好有个照料。
萧仲宣心里高兴,脸上不肯显。吟秋却是喜笑颜开,当天便没事找事,拿了两件挂破的衣裳,过来“请颜大娘和红袖姑娘帮忙缝缝”。
颜珠让红袖取来彩线,一根一根比对着颜色。红袖在边上看了一会,取笑着说:“有年头没动过这个了,行不行啊?”
颜珠不理她,又比了一阵,终于挑出一根来,这才说:“有什么行不行的?这些事但凡会了,就没有能再忘了的。”一面说,一面用针轻轻拨破了的边,等纹理松了,便一针一针补了起来。
缝了十几针,忽然又停下手,呆呆地望着手里的衣服。
“怎么啦?”
颜珠不答,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又低头缝补起来。
这心事连自己也不甚明白。她多少年风尘卖笑,过的是花红酒绿的日子,学过一手好针线,可是除了偶尔替自己做两件衣裳,也不大用。她总想自己命贱,但性情极傲,街头巷尾人家那些寻常妇人的日子,她还不太瞧得上。所以,虽也不是没想过姻缘的事,但想起来,倒是花前月下,饮酒弹琴的情形多,从来也没想过,给谁做顿饭、缝件衣裳是什么滋味?
那瞬间的感觉却很奇怪。
也说不上是别的,只觉得那样惬意、安宁、踏实。
两件衣裳补得格外精心,对着光相了半天,看着毫无痕迹,自己也觉得得意。
红袖问:“你自己送去,还是我送去?”
颜珠给问得一怔,留意看红袖的神情,陡然明白她的意思。
“你送去吧。”说完,便顾自回房去了。
回到愉园才第三日,又有人来。
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侍从打扮,言语间倒还客气。带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礼盒,言明是替朱王长孙景暄送礼。
礼盒里不外是锦缎首饰,富贵人家讨妾的定礼,颜珠对此人的来意,已心下了然。这种情形她也应付得多了,不动声色地将礼盒往外推了一推,嫣然笑道:“民女可不敢受公子这么重的礼。”
来人索性挑明:“我家公子,想纳颜姑娘,特命我来提亲。”
颜珠笑得前仰后合,“什么颜姑娘?公子可真会说笑。颜珠残花败柳之身,年岁也不小了,怎敢高攀?还请公子另择贤淑为好。”
那人神情不变,“也罢,我把你的话转告我家公子就是。”
说完便告辞了。
颜珠还在心中庆幸,觉得王府仆从,果然风范不同,没有无赖纠缠,倒也省了许多麻烦。过了几天,却又来了人,这次是个婆子,口齿伶俐,坐着劝说了半天,被颜珠挡得滴水不漏。
第56节:天舞·瑶英(56)
婆子却没有上次那人客气,说到最后,脸色沉了下来:“颜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是好言好语,可我家公子未必有多少耐性!”
“婆婆说哪里话?”颜珠依旧笑吟吟,“我颜珠是什么身份,敢违逆公子的意思?只是这事情,实实在在是民女为了公子着想,公子金尊玉贵,弄民女这么个人回去,不伤体面么?”
婆子无言以对,阴着脸憋了半天,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可别后悔!”
等她走了,颜珠脸上的笑也没了,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红袖出主意,让她告诉给六福,跟他讨个主意,她也不置可否,弄得红袖跟着愁眉苦脸。
刚巧吟秋来借针线,便跟他说了。
吟秋回去一说,萧仲宣很果断地说:“搬家!”
商议之下,也不必另找宅子,就住邯翊给安排的那处。
东西不多,齐心合力收拾一天,第二天便搬到了吉祥街。
总算又清静。晚间颜珠跟红袖在灯下闲聊,红袖便说:“还是萧老爷有担当。”
颜珠便不做声。
红袖像自言自语似的,说:“萧老爷就是岁大了点,如今又没了一条胳膊,可是看着倒比那些公子们踏实。”
颜珠叹口气,抬头看看她,无可奈何地笑说:“行了行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知道你还想着徐大老爷。”红袖白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死心眼!”
“我没想他。”颜珠语气极淡,“我只想先救他出来,别的我什么也没想。真的!”
五月初,白帝归政。
嵇远清被赐死,他原本也不清白,罗织了很多罪名,听起来死有余辜。
鹿州案仍是一日一日地拖着,白帝不问,邯翊便也不问。
鲁峥到底沉不住气了,自己请见,商议这件事情。
“这案子审了快一年了,似乎不宜再拖?”
案子在蒋成南手里,已经审到了七八成。莫氏的丫鬟芸香认了罪,招出了指使她的人,是齐夫人姜氏身边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起先还想嘴硬,拧了两堂,刑具往面前一丢,顿时变了脸色。
这一回终于把齐夫人供了出来。
齐夫人态度倒很从容,说:“罪我是不认的。不过大人们要是动刑,民妇自承吃不了那个苦头,画押就是。但画押归画押,民妇还是那句话,罪我是不认的。”
诸人都很清楚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她有那个本事,或者不如说,她有那个靠山。
靠山是身怀六甲的姜妃,眼下案子上奏,怎么也不能对姜氏有严厉的处置。所以,鲁峥急着结案。
他急,邯翊却不急。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起:“我记得还有证人没到案?”
“是。”旁边的司官立刻接口,“卖药给那婆子的贩子,是个要紧的证人,还须一段时日才能到案。”
“他现在哪里?”
“听说是去了并州一带。”
“那为何还不去找?”
“已经去了,不过并州路远,一个江湖小贩,居无定所,找起来着实不易,请大公子明察。”
“嗯、嗯。”邯翊点点头,又看鲁峥,“再等等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鲁峥听着他们俩一搭一档地说话,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蒋成南在理法司多年,属官多敬重他的为人,鲁峥虽弄到了这个位置,底下人不买账,旁人看着也不像回事,风光还不如辅卿董硕。
不过他也是城府很深的了,面上不显什么,只说:“那也好。”跟着话锋一转,“徐淳的案子,臣想,是不是也该办一办了?”
这是要作甚么?邯翊不由一愣。
当面含混几句敷衍过去,转回府找萧仲宣来商量,很迷惑地说:“匡郢和徐继洙二十几年的交情,鲁峥抓着徐淳不放,是为了什么?”
萧仲宣拧眉想了半天,问:“徐大人当初是经谁保荐啊?”
“喔!”邯翊以手拊额,笑道:“我竟没有绕过这个弯来!当初保荐他的是孙直廉。”
孙直廉是现任的吏部正卿。匡郢本是吏部出身,本拿那里当“本家”,不料孙直廉上台,却不怎么肯买账,弄得匡郢很不痛快,一直想排挤他。无奈他的手段虽好,孙直廉却服官清慎,一直捉不着他的短处。
第57节:天舞·瑶英(57)
“手好长啊。”邯翊笑着,向上指了指,“顶头还有人呢,他这如意算盘怕不好打。”
说的是石长德。
萧仲宣微微摇头,“这件事说不上什么如意算盘,只怕是有人心太热了,自作主张。”
邯翊不言语,扬眉思忖着,神情似笑非笑。
末了,他悠然说道:“等等看吧,要不了几天就能看出来。”
但,事情却急转直下。
本来此事,蒋成南也曾审过,只传了旁证,并没有让当事的徐淳和莫氏过堂。这是蒋成南的谨慎,因为其中诸多尴尬,没有把握不便直问。
鲁峥心热,隔日便传了莫氏来,详问缘由。
莫氏自然不肯直承,然而含糊其辞,显见得心虚。鲁峥是问案老手,又有旁证在侧,再三逼问之下,莫氏到底招认了。
画供之后,鲁峥上呈给邯翊和匡郢。
邯翊看过便放到一边,不说什么。
匡郢语气淡淡地指示:“只有莫氏的口供不行,还需得徐淳亲供,否则不能议罪。”鲁峥唯唯称是。
邯翊暗笑,心想萧仲宣所料果然不差。
鲁峥接着便传徐淳。
然而,从徐淳那里,听到的却是全然不同的话。他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嵇远清身上,说这一切,都是嵇远清的栽赃,连同旁证,都是嵇远清的安排。
又传旁证,话也变了,直承受嵇远清指使,说的与徐淳的话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鲁峥心知不妙,再传莫氏,果然翻供,也是那样一番话。
两日之内,何以有这样的变故?鲁峥大吃一惊。
惊疑莫定,问:“那当日你为何要画供?”
莫氏眨眨眼睛,答说:“当日不是大老爷说,若我不招,便要动刑?民妇晓得刑具厉害,怎敢不认?”
“那你今日为何又敢翻供?”
“徐大老爷是好人,民妇回去想了又想,不该害他,所以今日翻供。”
鲁峥脸色由红泛青,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好你个刁妇!出尔反尔,将这理法司大堂当成了什么?”急怒之下,不假思索地下令:“来人,拉下去打!”
也不说打多少,差役不能不应,只好拉她下去用刑,打得却极慢,好让堂上喊停。
打到十几下,鲁峥怒气稍平。司官见机,凑上去低声说:“大人,差不多了吧?”
鲁峥也省悟过来,当堂用刑不妥,便顺势叫停。
可是莫氏挨这顿打,回到牢中却一病不起。
到第三日上,狱卒见她仿佛熬不过去,忙来报。鲁峥也慌了手脚,延请名医,却已来不及,莫氏死在了狱中。
这一来,朝中哗然。
白帝震怒,命辅相会议查办。因为事情出在鹿州案上,邯翊也与闻此事。
辅相持重,都思虑不语。一时的沉默中,邯翊先开了口:“怎么蒋成南才走,理法司就像是乱了套?”
听来少不更事,话里的意思极刁。匡郢微微皱眉,却不言语。
陆敏毓向来率直,看看他说:“大公子,一事论一事,据臣看,此事跟蒋成南走,谈不上有甚么关碍。”
邯翊不以为忤地一笑,“陆相说的是。我不过是想起来,感慨一句罢了。蒋成南在,不曾有过这样的事,陆相你在的时候,也不曾有嘛!”
依然带着几分年少轻佻,陆敏毓拙于辞令,叫他这样一堵,也就不便说下去了。
然而他话里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明白的。
匡郢缓缓开口:“臣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辅卿董硕署理。”
邯翊眼波一闪,很快地接口:“不是长久之计吧?”
“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还是该以鲁峥的事为先。”
邯翊还要再说,石长德在他之前说话了:“臣也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董硕担起来。”
听来像是附和匡郢,其实大有分别。
“董硕……”匡郢沉吟片刻,说:“资历怕是差了一点?”
“比当初之蒋成南如何?”
这就无话可说了。
石长德又说:“大公子说的也不错,理法司似乎是有点‘乱了套’,正好借这个机会整一整!”
第58节:天舞·瑶英(58)
又是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诸人不由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邯翊想着方才会议的情形,沉思不已。
恰好萧仲宣来,议论起来,邯翊说:“有件事我不明白,短短两日之内,莫氏、徐淳、还有那几个旁证,如何能够一起翻供?”
萧仲宣一哂,“这没什么难想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邯翊低头不语,思虑良久,微微摇了摇头,“徐继洙为人一向安分。”
“再怎么老实,亲侄子的事情,也不能不急。”
“不是说他不想,是说他没有那个能耐!”
“哦?”萧仲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么,大公子觉得谁有这个能耐,而且会这么做呢?”
“这个么——”邯翊掰着手指数:“匡郢最有这个能耐,可是他大约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陆敏毓在理法司多年,也有这个能耐,可是他不是这路人。石长德……”
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萧仲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还有呢?”
邯翊手指轻扣太阳穴,迟疑片刻,说:“一时想不起来了。”
萧仲宣“哧”地笑了,“难怪大公子想不起来,大公子想来想去,都是面上的那几个人。底下的人呢?”
“底下的人?你是说……”
“譬方说那些司官、或者书办、甚至是一个牢头?”
“他们?”
“不错,这些人要办这些事情,比面上那些人更容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大公子没听说过么?”
邯翊还真没听说过,将信将疑地眨着眼睛。
“就算如此,他们怎么敢?不怕王法了么?”
萧仲宣不语,忽而淡淡一笑,说了四个字:“上行下效。”
邯翊怔怔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萧仲宣和颜珠各住一个院子,中间隔一道月门。
这天走过园子,见假山石旁,青烟袅袅,颜珠正对天祝祷,红袖在边上烧些纸钱,一脸凄然。萧仲宣掐指算了算,才记起是莫氏头七。
那女子的死对他,本无所谓,可是这时候看看颜珠的神情,他却也忍不住有些难过。
他便走过去,想要安慰她几句。
然而,她身形凝然,好像全无觉察,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就呆呆地站在她身后。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光中也看不出多少悲伤,却像两道冰冷的清泉。
他脱口而出:“你放心。”
她抬起头,天上片片白云,悠闲自在地飘着,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这是很平静的一个夏日。她轻轻地问:“放心什么?”
“她不会白死的。”
颜珠不响,过了会,忽然笑了笑,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死的,反正死也死了,白死也好、不白死也好,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空洞得出奇,仿佛她也已经不是一个活物。
萧仲宣吓了一跳,顾不上回答,仔细地审视着她。
颜珠觉察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又抬起头,她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像草籽一样,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落在地上,任人踩、任人踏。大老爷们都是做大事的人,眼里怎么会有我们呢?”
“颜大娘……”萧仲宣想劝解,却记起自己也不曾念起那女子的生死,便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其实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了,也早就死心了。”颜珠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只是莫家妹子这一死,心里有点难过,就把什么话都想起来了。说过也就说过了,萧老爷你放心好了。”
她妩媚地一笑,仿佛在陡然间恢复了常态。
萧仲宣却怔住了,只觉得那个笑容,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他想起一年来发生的种种,忍不住自问,到底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石长德的态度很快就传了开去,又见匡郢也没有有力的回护,便都有了共识——鲁峥完了。
朝中的事,向来是墙倒众人推。
鲁峥以往太热中,人缘便一般,此时借机参他的人多,替他说话的寥寥无几。议罪的结果,是革职候用,一下成了散秩大臣。
第59节:天舞·瑶英(59)
私议也有同情的声音,认为处分过重,然而迅即消寂。
并不是因为这话题已没有什么可谈,而是因为又传出一个听来可信的传言,说石长德表示,此事还要深查。既然要牵连到鲁峥之外的人,便不由人不瞩目。
尤其那些平时跟鲁峥走得近的,更忙着打听,到底石相话里所指是哪些人?
打听的结果,除却董硕在追查莫氏翻供一事有无幕后之外,别无动静。
这一来,反倒疑惑起来。略带诡异的沉默中,终于有个叫李路的正言,上奏弹劾辅相匡郢。
所指的事,是帝懋五十七年、帝懋五十八年,鲁峥两次以重资行贿匡郢,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实据的样子。
白帝看后,下发交刑部审。
此举颇不寻常。言官参匡郢不是一次两次,无奈一无实据,加以白帝的有心回护,留中的次数多,交议的次数少。联系前面的种种传闻,便有人窥出几分苗头,特别是那班与匡郢不对的言官,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种种情形,匡郢自然都心中有数。然而他十分沉得住气,只问:“我是不是应该规避?”
事情没有查实,自然不必,何况他的位子,仓促之间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
于是他便依旧每天入直庐,该做什么做什么,从容自若。
白帝并未叫邯翊过问这件事,但他自然很留意。冷眼旁观,倒有些佩服匡郢,心想他多少年不倒,毕竟也有他的长处。
刑部正卿钱德康,是补了鲁峥的位上来的,不过他倒不是鲁峥一路,自觉可以不偏不倚。然而接了案子才知道棘手。
受贿一事,匡郢自然不承认,这是可想而知的,麻烦的是,李路提出的几个证人,也都一概不认。而李路又一口咬定,是在何时何地听闻,且提出了一样证据,说是鲁峥送了一对玉狮子,狮子颌下的红缨纯出天然,十分罕见。
“这对玉狮子必还在匡郢府中,找到了就是证据。”
找到了自然是证据,问题是如何找到?除非抄家。想要抄家,必得白帝首肯,这就是一道难题,何况难保不走漏消息,一旦转移或者销毁,还是一样。
白帝催问甚紧,钱德康考虑再三,决定如实上奏。
白帝听后,不置可否,钱德康便知道他仍有回护之意。回来劝解李路:“没有实据,只能算是风闻。该怎么办,老兄可要想好。”
李路知道他这是好意,再坚持下去,反被坐成诬告也说不定。考虑再三,便承认了没有实据,只是风闻。
刑部将案情上奏,自然有人觉得不满,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面见白帝时,匡郢显得很欣慰,说:“臣虽自认清白,却也难防小人,好在自有公道。”
邯翊听他话里有话,顿生反感,忍不住插了句:“公道不公道,自然还得看匡相的意思。”
“大公子,此话怎讲?”
邯翊向上看看父王,“哼”了声不响。
匡郢向来懂得见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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