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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纤-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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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贾母已然道:“你只管寻访就是,只消女孩儿模样性格好,旁的嫁妆咱们并不提什么。只是一件,宝玉的媳妇,虽不是宗妇,如今我们家这等境况,竟也要寻一个有宗妇之资的才好。至如旁的,你我且在,总能慢慢教导。”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总要有个维系家族的人掌着,好叫他们回来,也还能是一家子。”
王夫人原听得这话,竟大有取德之意,舍了素日贾母所爱伶俐两字,因此怔怔。但听到后面,她也不由眼圈一红,含泪道:“老太太说的是。现今还能图什么别的?只一家子还在一处罢了。”
见她这么说,贾母也是心中酸痛,又想着婆媳这数十年,到底也是一段缘法。且若不是为了宝玉好,两人竟还是和睦,偏闹到现今心里都生了嫌隙,家里也败了。
因念及此处,贾母终究说了几句心头实在话:“正是你的话。如今与宝玉娶妇,一者求德,能百忍成金,求个家族和睦团聚,万不能生出离心的。二者求才,比凤丫头还能干,精明能干,以利维系,倒也罢了。只这两个都是难得的,总要慢慢寻访。你素日里尚德不尚才,如今可得仔细了些。”
王夫人垂头想了半日,方点头称是。
婆媳两人便消了一二分隔阂,渐渐有说些琐碎事体,而后散了。
至此之后,王夫人固然暗中寻访,贾母也与惜春置办嫁妆,又领着她在侧,且将一应管家理事的紧要细细说与她。惜春深知其紧要,亦是留心在意,只待得回去,她又不免生出些索然无味:这些东西,虽是女子立身之紧要,终无意趣。便精擅十分,回头亦是一场白茫茫,一捧黄土罢了。
念及此处,惜春不觉有些神思昏昏,只倚在床头,瞧着窗外霖雨霏霏,将那窗下一株芭蕉洗得肥润。又听得那滴答之声,瞧着远处绿肥红瘦,她不觉心中恻恻,陡然生出三分难得的愁绪。偏这么个时候,外头忽而脚步响动,后面就听得彩屏回话,道是二爷来了。
惜春立时理了理袖子,起身相迎,又命烹茶来。那边宝玉已是进来,又笑着道:“四妹妹身子可好了些?”惜春自病了来,姐妹已是出嫁,多不好常回来,虽时有书信,却不免有些冷清。独有宝玉这个堂兄常来坐一坐,是以兄妹情分犹自往日更上一层楼。
这会儿见他询问,惜春便笑道:“二哥哥每每过来,起头一句便是这个,倒似我常病着一般。”宝玉听了也不分辨,只笑着问了些饮食温寒,又见她唇角含笑,忽而一叹,道:“连着你也渐次大了。”
惜春素知他的性情,又经历过迎春、黛玉等人出阁时宝玉种种言行,一听便知这是舍不得自己出阁之意,因笑道:“这春来秋去,年复一年,人也同那树一般,自然一岁增一岁。”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方又道:“待得日久年深,繁华盛及,也就一岁一岁老去,原是始于此而终于此。二哥哥原极聪敏的人,怎么竟看不破?”
这几句话,虽是平平常常的道理,宝玉心中却另有一番天地,一时听了,心里不知怎么竟是一疼,半日尚有些迷茫,只说不出话来,一径思量起来。惜春看在眼里,只觉有些异样,正待再说两句,外头彩屏已是笑着端了茶来,又笑着道:“姑娘,外头宋婆送了一张帖子。”
惜春便问:“谁下的帖子?”
“是苏姑娘。”彩屏应了一声,将一张帖子呈了上来。惜春点一点头,接过来看了两眼,方微微笑道:“明日苏姑娘过来,你预备些儿。”另外一面宝玉却是有些神思昏沉,竟问道:“哪个苏姑娘?”
彩屏笑嘻嘻应道:“二爷竟糊涂了不成?我们家有往来的,还有哪个苏姑娘?自然是头前还俗的妙玉师父。”宝玉这才回过神来,与惜春笑道:“你们倒好,常有书信往来的,只剩我一个孤鬼,竟都无人搭理的。”惜春摇一摇头,道:“怪道二哥哥叹长大这两个字,也是这俗世里无趣,又有那一起龌龊小人,偏将好好儿的人都带累了。”
宝玉听说,大生戚戚之心,竟点头流泪道:“正是这么个理。”惜春见他多有恹恹,虽心里也代他生出些不平,无奈男女大防,竟是一件紧要的。又有早年东府许多污浊,惜春深恶,便也不肯容明日宝玉也过来——到底现今苏妙已不是头前妙玉时的光景,着实有些妨碍之处。
宝玉虽则无奈,却也深知,只得再三托惜春代为问好,便有些悻悻然而去。待得翌日,苏妙前来探望,她不免略提了两句。苏妙早年于宝玉处实有一件心事,如今听得惜春这般言语,也不由微微一叹,道:“所以俗世红尘,多有拘束,竟不能清净自安。”
这话却触动惜春肚肠,她也轻叹了声,因拉着苏妙道:“我倒还罢了,究竟不曾得了清净自在。可惜你已是得了清净,无奈尘缘未了,竟又从净土而入红尘。”说着,她又幽幽一叹,目色悠长,仿佛望见一个遥远的梦。
苏妙闻说此话大有出尘之意,不觉微微一怔。她自幼出家修行,却是疾病家变所致,竟非出自本心。因而虽也知清净两字难得,她内里却更以己身为闺秀——再料不得惜春虽素日言谈投契,本心却迥然不同。
想到此处,苏妙略一沉吟,到底摇头道:“我听你所言,竟有出家之意,真真可惊可异。”惜春虽知她过来,原为自己添妆,却也想不到她会这么说,不觉微微皱眉道:“这有什么可诧异的?我原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自想着一生清净。便旧如林姐姐说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苏妙沉默片刻,方幽幽道:“你这么个人,竟也不能了悟。旧日六祖慧能曾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身在红尘或佛门,竟有碍修行?只依着本心而行便是。”说到这里,她轻轻咳嗽一声,端起茶汤抿了一口,方又接着道:“且现今佛门寺庙,也未必清净。旧日我原随师修行,无奈权贵不容,又有些污浊不堪之事,也不好说与你听。只我身边还有几个人护佑,又投到你家里,方能清净。寻常人家的女孩儿,虽说剃发修行,却还未必清净。”
这几句话,苏妙说得含糊,惜春却是立时想起东府父兄,登时迥然色变,半日过去方慢慢道:“佛门清净之地,竟也如此……”苏妙在旁坐着,也幽幽一叹,道:“修行在我,原与旁人无关。便有些尘缘,然而尽了情义,自然也就了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今番原来添妆,却忽而说起这些修行之事,正要翻转,又见惜春神色幽幽,似有些怅茫不尽,便收了旁样言语,只道:“你若是有意,旧日我曾托一处清净寺庙收了好些佛经等物,原说尘缘未断,倒不如与寺庙收藏着,日后再定。如今既是与你添妆,那些金玉俗物终不投你的意气,竟不如我重去取几样来,也是一段缘法。”
惜春原有些怅茫,听是如此,倒回过神来,因又说了半日的话,方送苏妙出门。待得回转来,她自家坐在屋中,又是另一番思量,暂且不提。
只苏妙一时回去,便打发人往黛玉处说了两句,道是后日想去寺院一回。黛玉原知道那寺庙与她有旧,自是应承,待明日又打发人预备车马,往寺里往说几句,安置妥当。
是日清晨,苏妙乘车而往。
第二百二十四章 往祝香佛前一回眸
那庵堂唤作慈安寺; 也是京中一等的地方,虽说不得十分清净,到底也是大寺大庵; 又有权贵人家的女眷常来上香,便少了许多腌臜; 是以苏妙方将自己一些事物寄托此地。
今番前去; 她心里早有定论; 一时入了寺; 也不立时寻去; 倒与住持论了些佛法,又叙了几句茶道。那主持唤作长惠; 原是将将五十许的人; 却是乌发略有银霜; 朱面略有皱纹; 极康健的人。这会儿说道入巷; 她便有些感慨,叹道:“你本性清明,原有慧根; 只可惜尘缘未断; 这十余年修行已是强扭不得。可见这缘法两字; 竟也是难说的。”
苏妙只微微笑道:“师太心胸宽大; 方瞧着我还有些慧根。实说了,我也不过占了口齿锋利四个字,论说旁的; 却多有不及的。师太不必说,就是近旁一位姑娘,我瞧着她竟也是端得志坚了。”说到这里,她端茶轻轻抿了一口,见着长惠师太略有惊讶,便笑道:“那位原是侯门之女,出身富贵,虽有些磨难,现今亦是匹配了好人家。只瞧着言行举动,她心向清净之地。”
长惠老尼听说,垂头沉思半日,方道:“可惜现今佛门之地,竟不得清净。便贫尼这一处,也多有为人所欺的。旧岁你们师徒在这里,令师何等身份,便也有权贵生出强索之意,何况只独贫尼。若那位信女果真志坚,竟还是居家修行。横竖修行在心不在地,原不必计较。”
“我亦做此想,今日方特特过来,一则取我旧日寄在这里的几件事物,二来也代她求一门真经,竟不辜负旧日情分。”苏妙微微含笑,双目澄澈如水:“到底我那边儿,也无有与信女居家修行之用的。”
长惠老尼便明白过来,这是要求一册不断尘缘,却又有益修行的法门。这原是权贵人家常求的,她自是点头应承:“这却容易。正巧前些时日供奉经文,稍候我便取两册与你带去。”
一时说毕,苏妙便暂别长惠,随一小尼往自己旧日所居而去。
这一处原是精舍,素有照料,只内里几件大箱子,锁眼微微有些发涩。苏妙遣了小尼,又令两个丫鬟在外候着,自掩门入内,将那箱笼开启。里头东西皆已用绫子一层层裹着的,妙玉素手轻轻摩挲,一时想起旧日种种,不觉有些嗟叹。停了半晌,她方将自己所需几件物件取出,亦是用绫子细细裹了,搁在一侧桌案上。至如箱笼,自是重又锁了。
她自来不做这些事,一时额间微微出汗,又想着往日之事,便坐在椅子上垂头歇息一阵,重又深思半日。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丫鬟听得内里半日没有声息,敲门询问,苏妙方回过神来,口中淡淡应了一声,自携了东西出门。
那两个丫鬟见着她,忙伸手接了东西,笑道:“姑娘好半日没个声响,我们只说怕有什么事。”一面说着,一面又与她理了理衣袖,掸去些许灰尘。苏妙也只淡淡笑一笑,又往远山望了两眼,心中有几分说不出的缠绵之意,口里却淡淡道:“原没什么,只这里我也住了好一阵,如今回来一瞧,倒想到从前的事了。”
这也是常理,那两个丫鬟只笑着应承,又随苏妙出了这处,一径往前头去。这一路分花拂柳,过桥转石,且不细说。只正转过一处假山石,眼见着就到了头前,忽而就听到一阵□□。
苏妙便止住脚步,蹙眉道:“你们可听见了?”那两个丫鬟也已听到,连声道:“好似是个老人家。”又说:“老人家最怕跌倒,这里又有些湿漉,一时不巧,那可了不得。”
三人便忙循声而去,转过一处观音堂,她们就瞧见有个老人正倒在一株石榴花下。她一身富贵锦绣,头戴珠翠,虽现今疼得冷汗淋漓,面皮青白,却也显见着是富贵老人。也不知怎么回事,身边竟没个人伺候,现她一时跌倒,竟只能□□了。
苏妙忙前去细看,又令丫鬟不许轻动,只将一个遣去前头寻庵堂理事之人,方轻声问道:“老夫人,哪儿疼?”那老人眼皮微微动了动,睁开瞧见了她,口里不由唤了一声阿弥陀佛,方气息微弱着道:“原是老身糊涂,竟要攀折那石榴,没得摔了一跤。旁的倒还罢了,只右脚怕是不好。”
她虽声音细弱,言谈却极平顺,却有大家气度。苏妙见她缓缓而谈,便一面搀着她倚在自己身上,一面拉起裤脚瞧了两眼,方道:“老夫人放心,原只是扭了脚,竟不要动了。我这儿还有个丫鬟,倒可唤她过去寻贵家家眷。”
那老太太点了点头,便报出家门:原是昌平侯之母,袁老夫人。今番过来,她原思及旧日一段往事,令家人仆役不得跟随,自往这一处观音堂。不想一时兴起,竟跌了这一跤。至于那些家人仆役,原在前头不远处一处亭子里候着。
苏妙忙令丫鬟前去报信,又与这袁老夫人说些闲话,好引得她少留意痛楚,竟好过些儿。那袁老夫人亦是慈爱老人,性情平和,便这会儿痛楚在身,亦是言语清楚,且又不见半分急促嗟叹,端然大家风范。苏妙见着她如此,自也敬重,一时慢慢说来,两人竟言谈相投。
正自说着,那边脚步匆匆,却是庵堂的师太先寻了过来,见着袁老夫人,都是大惊失色,忙上前来照料。苏妙知道这庵堂的师太,多学了些医术,便安抚老夫人几句,且将她交托了。待得那袁家的人过来,苏妙略说两句话,便告辞而去,直得了大安老尼的佛经,就自回转。
待得寺庙大堂,苏妙便扶着丫鬟的手入了侧旁的车轿里。她微微咳了一声,就将那几样东西搁在一个素面匣子里。此时,外头忽而一阵喧闹。她侧耳一听,却是个男人,不由眉头一皱:这慈安寺原是庵堂,一概男人皆不许入内。
心内想着,苏妙便掀起车窗帘儿的一角往外瞧去。只一眼,当头正对上一张俊秀公子的面庞——却是那人已闯了进来,正巧从车轿边而过。
两人四目一对,都是吃了一惊,妙玉固然手一松,忙遮住脸面。那俊公子亦是脚下一顿,就被几个健壮老尼拦下:“施主,此地女眷甚多,万不能擅闯!尊亲亦无大碍,稍候便送出,万勿多虑。”
苏妙坐在内里,亦是听到这话,心下方有些明悟:这个人,怕是那位袁老夫人的孙儿。想来是听到里头消息,他一时情急,便闯进来。这倒也有情由,苏妙心中几分不喜便去了八分。那边车马已动,缓缓而去,她亦是丢开此事不提,自回去略作收拾,遣人将东西送与惜春,了了此事。
不想她全无所想,那边袁家却生出了些波澜。
这也有个缘故。
那侯太夫人袁氏,本在嫁入昌平侯严家之前,已有自幼定下的一门亲事。不想十五岁时,那未来夫婿一日病亡。有了这一件事,虽她才貌家世皆是上佳,前途亦是蒙上一层阴影。后头若是好的,也就真个应了下嫁两字,若是不好,或为人继室也是有的。
袁氏心中郁郁,又思及到底已有些名分,便往那慈安寺修行了一岁。就在那里,她与先昌平侯之母结识,言谈投合,方后头结了那一段缘分。现今儿孙老大,又恰逢夫婿生辰,袁老夫人忽而生出个念想,必要去那慈安寺一回,又觉家人仆役十分繁杂,独个儿去了那第一回 见着自己婆母的偏僻观音堂。
这也还罢了,老人家一时兴起,便后头跌了一跤,也不甚重。待得回去,袁家上下一番忙碌,请医延药,原也小事。不成想,袁老夫人心里隐隐生出个念头,待得昌平侯过来问安,她便道:“今日多亏那位姑娘照料,我方能活命。只头前百般忙乱,我竟忘了问个明白。你明儿打发人去慈安寺问一声,若能打听出来,也好备一份谢礼过去,免得失了礼数。”
昌平侯自是应许,一时说与夫人张氏,令她打听明白,回说袁老夫人。
那袁老夫人本心内有些思量,又听说苏妙种种,不觉想到自己旧日情景,心内一动,忽而道:“这姑娘竟与我有缘。说不得,与我们家也有些缘法。”前一句也还罢了,后一句却实在有些微妙。那昌平侯夫人张氏在侧,她又知道婆母一些旧事,当下不觉听得一怔。
那边袁老夫人已是命人下个帖子与苏妙,又亲备下了礼物。张夫人在旁听着,虽她素日富贵,并不甚在意一些东西,亦是觉得这一份礼物,实在有些过了。又想着头前婆母所说,夜里她便寻昌平侯说了一回,因道:“母亲怕是触动旧情,生了爱屋及乌之心。这原也罢了,我们小辈的,自是情愿她顺心。只我瞧着,她怕动了娶这苏姑娘做孙媳的念头……”
昌平侯听说,眉头一皱,细问这苏妙详情。
旁的倒还罢了,只这父母亡故、自幼出家、须得一子承袭苏家三件,着实难办。昌平侯本想着若家世根基浅薄了些,他本有四子,匹配三子或幼子倒也不无不可。可这三件一出,他便摇头:“虽有缘故,到底自幼出家,又父母亡故,怕是教养性情不妥。再者,必要一子承袭苏家,这一条亦是不好。旁的都不论,我们为人父母,也断没有令孩儿分出一子的道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探姨母宝钗思往日
张夫人亦是如此思量。
只再想袁氏素日待她的情分; 又有今番种种,她不免又有些喟叹,因道:“可不正是这么个理儿。只我瞧着老太太满心欢喜; 实不忍心驳了回去。”
昌平侯闻说,沉思了半日; 方道:“老太太原是一等通情达理的; 又极疼爱孩子; 自然不会与孩子们定下那等轻薄的。如今既有前头缘故; 你不妨常请那位姑娘来坐一坐。这性情为人; 常日里自能看得明白。”
这话却在理。
张夫人心想老太太虽和蔼,人情世故却极明白的; 这会儿不过想着自己年轻时候; 一时迷了心窍罢了。待得常来常往后; 那苏家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不说; 就单单分出一子承兆苏家一条; 自己挑两回说一说,怎能不犹疑?
如此,她心中便渐渐稳当下来。
谁知夫妻两人一番商议; 却全用不着。未等他们张口; 袁氏便下帖子请苏妙过去做客。几回来往; 又有书信; 虽是往来热络,却并不曾提一个做亲的字。张夫人满心思量皆化为乌有,倒自家疑惑起来:难道竟是我想多了?老太太并无那般思量?
却不知袁氏世情上历练过的; 虽觉得与苏妙极有缘,又有些做亲的心思。她却也明白,苏妙虽品貌出众,只缺陷实在太大,且也未必情愿发嫁,倒不如这般往来热络些儿。这般,一则媳妇张氏并苏妙能两头熟络,真个有缘,自会成事;二来便是不成,也能与苏妙与旁处说个亲事,三来免得自己年老糊涂,且又不显眼。
如此四角俱全,方才是道理。
她这般行止,张夫人未曾明白,倒因着存着心事,几番邀苏妙过来小坐,她自家都在旁安坐,看入眼中。不消二三个月,袁氏依旧不言不语,她自家反倒与昌平侯叹道;“怪道老太太这般看重那苏姑娘,我存了挑剔的心,这几回看来,依旧挑不出一个不好来。言语也好,行动也好,容貌更不必提,竟是样样出众的。但凡她有个娘家,便是平民人家,我心里实也情愿的。”
昌平侯倒听得惊讶起来,因笑道:“如此说来,竟是绝代佳人?”
“绝代倒说不得,实说得一等风流人物。”张夫人叹了一声,想到头前的一些消息,便道:“就好比花儿,虽则春花灿漫,到底不如经了霜雪的梅花,从骨里便透出一番不寻常。”
“既如此,你只管先瞧着罢。”昌平侯深知自己夫人亦是既有见地的人,听是如此,便隐隐猜出母亲袁氏的深意,迟疑半日,他便道:“横竖也不急于一时。”
张夫人竟也点一点头,应道:“也好。”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家不觉得,昌平侯已是听出几分意思来:对娶苏妙做媳妇儿一件事,她已是从先前的不愿,变成有几分情愿了。
这边张夫人心思浮动,那边贾府的王夫人,却是心内焦灼。
不为旁的,只为宝玉的婚事。
却说宝玉经了头前一番煎熬,虽说长进了些,也愿意读书上进,可论真心,实不在这些东西上面。且他也不是能管家理事,外头走动的人。王夫人为人母,又只这一个儿子,原是做终身之靠的,哪儿能不孜孜念念的?可巧惜春大事抵定,已是订了明岁三月出阁,于今不过是些按部就班的嫁妆一应杂事,她便一发留心在意儿媳上面——一则,成家立业,自是宝玉的好处;二来,自己也多一个臂膀。
谁知道,寻摸了几个月,王夫人竟寻不出好人儿来。
这也有些缘故。
第一桩,贾府究竟败了,往来走动的人家自不比头前,就是她自己也有几分羞于见认;再有,宝玉虽说聪慧,到底是个白身,并不是如贾珠那般早已举业的。如此,王夫人也只能将头前看中的姑娘说与贾母。
贾母亦是利落,立时寻机探问。
无奈上头两件在那儿摆着,纵有情愿结亲的人家,也多是另说个庶女或是堂亲,总有不如之处。婆媳两人见是如此,皆无法可设,只得又将心气压平了些。就是贾母,也只合说两句:“如今不比当初,竟委屈了宝玉了。只旁的倒还罢了,品貌两件,实不能差了。”
至如家世、嫁妆,她便不提,王夫人亦是心知肚明。一时回去,旁人一个字也不好说,她自家便不由伤心惭愧:怎么竟就到了这般田地!宝玉那么个好孩子,竟寻不得好姑娘匹配!再往下头看去,竟只能寻那些头前只合做继室的!
越是思量,王夫人越是伤心,且又存了气恼,一时亦寻不到好姑娘。一日日煎熬过去,又恰逢秋寒风冷,一日她便着了凉,先是咳嗽,后头渐次面白气重,连着夜里也睡不着,竟就酿成一病,又慢慢重了起来。
她这么已是有了年岁的人,心病又重,如何煎熬的起。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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