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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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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淮真此刻心里奇异的安宁,几分钟后便从松懈状态进入了睡眠。
睡眠很浅,在那段时间里她做了无数个梦,梦里有微博键盘侠像昨天那两名留美青年一样,卫道士暴跳如雷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应该回国去。你是个有志之士,你应该想办法为国做贡献。你这样碌碌无为,胸无大志,是不对的,是应该严正批评的。
在梦里她像个日本人一样不停鞠躬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实业家,不是个医学生,更不是个有思想有作为的外交官。我的数学与物理从小就不及格,英文也讲不太利索。我可以现在去学,不过好像也来不及了。
梦并没有持续很久。直到她听见西泽在门外用英文同人交谈了几句,尔后推开门走进来。
她在那时就醒了过来。精神异常亢奋,身体却仍旧十分疲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睁眼来。
她脑海里仍在想着:为什么恰好是降生在一百年前,让她这天生的消极主义者有得选,又好像没得选,无半点惊喜可言。如果可以,她希望是冰河时代,可以窥见历史书本所叹惋的无数美丽而灭绝的物种,她愿意做一只猛犸象,每一次迁徙跋涉都带着魔幻色彩;是盛唐,她可以坐在长安西市胡同,穿着露了半只胸脯的长裙,踩着胡人背脊上马,无需做梦便有万邦来朝盛会可见一二。或者在蒙古,在拜占庭,亲历黑死病,看中欧吸血鬼溯源地……好像都好过这里。
他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她一样,慢慢地靠近。
早晨阳光很亮,从白纱帘透进来,实在有些太亮了,所以她拿枕头遮住额头与眼睛,抵挡住些许光线。
突然被扰了睡眠,她仍有点小小不开心,以为倚靠假寐可以蒙混过关,赖在这里多睡上两小时。
就在那一刻,脚步停了下来。
在距离床边,她耳畔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从枕头下面微微垂下眼帘,从缝隙窥见他早晨出门时穿的法兰绒的长裤。伴随一点细碎链条坠动的声音,悬挂在他脖子上的鹰牌滑了出来,在快要碰到她鼻尖时,被他伸手,接在手中。
修长手指在眼前一晃,不动声响将链条塞进衬衫。
然后阴影落下来,将她下面一些视线也遮挡。
就在那一瞬间,淮真无比庆幸自己提早拿了一只枕头遮盖了眼部,否则此刻,他看见她不住嗡动的睫毛,一定会立刻嗤笑着拆穿她装睡的事实。
他没有别的动静。没有叫醒她说你睡了太久,或者说,嗨,我回来了,那唐人街小少爷拿刀砍了半条街的白人,仅此而已,真令人庆幸。
这可真诡异。
更诡异的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淮真一定不会这么镇定自若的躺在这里装睡。她会跳起来给来人一巴掌,给他肚子或者关键部位一脚。
可这是西泽。
有他在,潜意识里,她竟然觉得格外安全。
即使她不知道他停在这里,低头看她做什么,下一个动作又会是要做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她闻到他身上早晨沐浴过的气味。那是一块她从客栈杂货柜深处寻到的檀香皂,替换掉他房间里普通的Gamophen。它闻起来像暴雨过后的林中寺庙,非常东方的味道。还掺杂着一点苦橙花与龙涎香气息,上次她在他公寓时就有闻到过,也许是他常用的香水。两相混合在一起,虽说不算难闻,但总有点不伦不类。但也还好,除非有人特意贴近他的肌肤,故意去嗅他身上携带的气息。
太近了。淮真终于意识到。
那一刻她本能的想到的事情竟然是:该死,昨天在后厨以及准许客人们吸烟的舞池里呆了一整天,而昨夜既没有洗澡也没有洗头的自己,此刻闻起来可能像一块臭豆腐。
尔后,她陡然想起,自己上一次为忘记洗头这种事情懊悔,是在十六岁时。
她又想起,西泽也不过才二十一。从心理上来说,仅仅大她两岁而已。
淮真脸颊有些发烫。心想,你究竟还要看多久?是在下定决心凶杀我以前对遗体进行最后哀悼吗?
话还没出口,她感觉光线又亮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淮真松了口气。否则不用他杀,她都会在他的气味与枕头之间溺亡。
淮真翻了个身背对他,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西泽用英文轻声试探:“醒了?”
他没有刻意模仿别的什么口音,发音有些懒散,却格外平和温柔。
她心跳得厉害,没回应,接着装睡。她觉得他应该也松了口气,所以才脱下外套,躺在沙发里。
房间里再度归于安宁。她想,他起这么早,大抵也困了,需要再打个盹。
淮真却怎么也都睡不着了。也不知发了多久呆,直到外头锣鼓与欢呼声越发清晰起来,宣布华埠小姐大赛正式开始了。
她从床上稍稍支起身子,偏过头。果不其然,西泽躺在沙发上睡觉。沙发对他来说并不够长,他微微蜷着身子,将腿折起来;头枕着胳膊,感觉睡的并不舒服。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坐起来,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赤着脚尚未下床,便听见他问:“饿吗?”
淮真抬头,正好碰见他的视线。
眼底带着点未开眠的困倦,声音有点沙哑。
她说,“我去厨房叫早餐。”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几时回来的?”
“没多久。”
“你应该早点叫醒我。”她说。
“又没什么事可做。”
“不出去看看华埠小姐吗?”
“不感兴趣,我一早有讲过。”
淮真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么请问西泽先生,你究竟为什么来唐人街?”
他没回答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淮真突然意识到兴许不该问这个问题,以致使气氛变得这么尴尬。
过了会儿,他才说,“你想去吗?”
淮真据实回答,“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早说过,你不感兴趣。这是几乎所有原因。”尽管她真的很想去,尽管为此准备了足够多的笑料。
“昨晚没发生什么,但不排除有人篡改了资本家游戏法则。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看50美分有没有翻倍。”沉默良久,他突然提议。
前半句淮真并没听懂,但她知道和洪凉生有关。
听到后半句,她笑了,说,“我想我们恐怕赶不上出场秀了。”
“本就不是为这个去的,不是吗?”西泽说,“所以你也许有足够时间可以洗个澡。”
淮真懵了一下。回过神来,突然脑子里一阵轰鸣。
他真的有闻到。他真的有靠近来闻她身上的气味。
她有点不可思议回头。
就在那一瞬,西泽避开她的视线。
“如果你不想花十五分钟时间步行回家,请不要介意浴室有男士使用过……然后,我在楼下等你。”
两人赶到秀场时,已经临近正午。据说安德烈替他们两人留有靠近评委席的前排座椅,但实际赶到时,来客将秀场入口都堵了个水泄不通。幸好大赛有不少白人参与,所以全程有少许联邦警察协助华埠警察维持秩序,所以,淮真与西泽很容易被放进秀场,在最后排寻到几个空座椅坐下来。
在这期间,她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是有一天在惠大夫医馆里读到的去年有关华埠小姐的一条新闻。
新闻上说,一九三零年华埠小姐大赛最后获胜者,是整个华埠都意想不到的选手。而投下最关键奖选票的,是几名白人富翁。由选美牵动的短暂性赌业,致使极少部分人一夜暴富。而选美皇后的加冕典礼也被移到华埠外举行。有报纸在事后甚至大做文章,称“华人连选美都不是自己的,都要受西方主宰”。这件事激怒了不少华人,他们到西方妇女社团前扯下了美国国旗,要求主办方给予解释,这件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今年,白人们以为华人们很快便已经忘记去年的抗议与愤怒,再度带着猎取钱财与美色的目的前来华埠。淮真远远望见秀场前排与风度翩翩的白人们勾着肩膀笑谈的唐装背影,突然想起吕宋巷的拉丁妓女与昨晚的爵士乐,洪凉生嚣张的笑与略带警示的提醒,还有昨天下午市德顿街的醒狮大会。
西泽也许并没有猜错。
第44章 吕宋巷5
华埠小姐大赛的决赛以及最终唱票现场,在《中国少年晨报》外的露天广场举行。在这之前,每一位华埠小姐都准备了一段不算太长的英文演说,以及主持临场询问的脱口秀表演,可惜淮真与西泽错过了。
两人坐在广场最尾巴上的椅子里,身后是少许内场观众与维护秩序的警员。比赛已经到了最后环节,派发竞选票的报童也已经离场,表示这一场竞赛不再有回旋余地。
中国城的烟草公司是这一次选美的中国赞助。最后的选美优胜者将会获得一九三一年度的香烟代言,双方互惠互利。进场时,所有男士都会获得一盒免费的“中国美人”牌香烟,而香烟盒上则印有去年度选美皇后优胜者的写真。
淮真则吃力的越过人群去看端立秀台上的二十四个旗袍女孩。本想观瞻一下佳丽风姿,可惜错过最佳时机。她们每一个都穿着旗袍,梳着相似发型,动作很轻,脸上都带着点笑。连淮真都没法将真人与姓名一一对应,她十分怀疑在座白人富商们到底凭借什么来投出高额选票。
过了会儿,她听见西泽问,“你不打算给外国人讲点什么?”
“前提是外国人对这个有兴趣。你看起来不像那一种。”淮真说。
“Sorry for that。”他说的很诚恳。
“你当然可以不感兴趣,因为我对美国也不感兴趣。庆幸的是,除了学校历史课,没有美国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硬要讲美国文化给我听。”
“但我们中的一些会拿枪指着你的脑袋说华人实在令人讨厌。”
“是的。虽然彼此都没有互相了解过,但你们总是很有优越感。”
他笑了一下,“为了否认自己的无知,我觉得现在有必要表示一点兴趣。”
淮真居然被他逗乐了,因为他真的认真读起了香烟盒上的字。
虽然她并不觉得他真的有兴趣,也不至于真的认真琢磨起华人这个群体。
他像个典型的叛逆少年,有诸多偏激思想,许多情绪都是用力的。他应该是那种令老师最为头疼的问题学生,带头做坏事,考试成绩很坏,却无可否认的绝顶聪明。
戴大礼帽唱票的秃顶华人老头用做作的华人英文腔调念出排名第五的华埠小姐为伍文芳。
人群小小骚动了一下。因为有人亲眼目睹不少富商购买了大量的竞选票,而这名佳丽,在昨天半夜华埠各大地下赌庄,仍还是冠军的最人选之一;另一位则是周怡平。
老头宣布她的选票总共为东华医馆募捐到五千六百美金,她微笑着接受了这一结果,佳丽们纷纷上前同她拥抱。
拥抱尚未结束,老头接着公布排名第四的佳丽为周怡平。
台上女孩们不少都露出略微讶异的神色,连周怡平也愣住,指了指自己,呆立片刻,不太敢相信那据说“仅仅里维埃拉的葡萄酒商便为她豪掷四千美金”的选票,竟只让自己获得第四名的成绩。
嘈杂声里,淮真凑近一些询问西泽,“怎么做到的?动了选票,还是动了谁的钱袋?”
“更可能是收买,威胁,狼狈为奸,我不清楚。假使我有任何线索,此刻他应该已经被捕,正在警局中寻求假释,而不会坐在前面与那秃顶的胖子聊得这么开心。”
淮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戴了黑色瓜皮帽,同一旁富商低声交谈的微笑侧影。
“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淮真说实话无比懊丧。如果不是这人,她昨晚应该回家睡个好觉,洗个干净澡换掉这身该死的绿衣服,而不是像个弱智一样坐在西泽房间门口蓬头垢面蹲守一夜。
“他看起来像在为唐人街争取利益。”
“他作恶多端确实没错,但是华人的利益也确实由这一群恶霸维护着……”
“如果旧金山唐人街消失了,你会怎样?”他突然问。
“去华人该去的地方。希望那时我已经念完大学,足够有钱让自己与亲近的人活得有尊严,不必流离失所。”
西泽沉默。
淮真问,“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想买下我?”
他立刻反问,“为什么你昨晚一直守在我房门外?”
“……”
西泽接着说,“你知道吗,倘若这次反移民的《克博法案》宣告失效,四个月后我就得要回到长岛。”
淮真望着并不十分有趣的秀场,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他却沉默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能成为诗人,直到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文学天赋。当安德烈被邀请前去左岸著名的Deux Magos喝咖啡时,他已经相当讨厌巴黎;到十九岁为止读过的唯一一首诗是爱伦坡写的,并觉得狗屁不通。事实上他念什么并不重要,即便他从一所陆军学校毕业,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学员,毕业以后最终都按照父辈的意愿成为了一名商人。就像大部分人绝对想象不到作为加州参议院首席法官的安德烈,曾是剑桥英国文学的优等生,甚至在巴黎大学拿过Manqué学位。
有时许多人有太多的目的,连好恶也变得并不纯粹,正如他不止一次听人说民主是种政治正确,排华也是一种政治正确。
她只听见他轻声说,“我很抱歉。”
淮真能感觉到他犹豫与矛盾。不知怎么的,淮真突然有点怀念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典型的话痨的Yankee。
“你应该也知道救助会救出的那个女孩……她也才十六岁,和我一样大。但我比她幸运多了。我没什么太多奢望。”她说。
西泽看了她一眼。
“四个月后我应该已经考上高中,”淮真接着说,“希望那时我的英文能讲的好点儿。”
“你不觉得语序反了吗?”他嗤笑。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那老头子宣布:“Angela Zang,第二名!”
淮真吓了一跳。
观众席外突然有人惊叫出声:“曾芳容亚军,一赔一百三十!”
淮真险些直接从坐席里站起来,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西泽在一旁提醒,“女士,请冷静一点——”
这一刻她已经基本不关心第三名到底是谁,也不在乎冠军究竟花落谁家,她只知道,她的——曾芳容——将五十美分翻一百三十倍。
整整六十五美金!
淮真甚至没仔细看过这女孩究竟长什么样,但她决定爱她一万年。
如果不是因为尖叫有失体统,而在座有太多想要看华人笑话的白鬼,淮真简直想要拿出头号粉丝的狂热度为Angela Zang挥舞荧光棒。
众人纷纷起身为选美皇后陈金媛庆贺时,前五名女孩被众星拱月邀上花车,人群一拥而上,旧金山大小报纸记者也到来。
看着她得体笑靥,淮真觉得自己看起来可能比她要开心一点。
走出观众席,西泽与淮真在道路一旁寻到一片落脚地;不远处便是一间可供兑奖的赌庄。
两人面对面站定,西泽夹着那两张薄薄兑奖券,递给她。
“一人一半。”她说。
西泽垂头看着她,显然有些嫌弃,“都归你都归你。”
淮真接过兑奖券,一溜跑开了。
三秒钟之后,她突然又跑回来,抬头将他看着。
右眼眼睑尾处有一颗泪痣,使她眼睛越发明亮,小小的,却是这清秀脸庞上最生动的存在。
他早晨怎么会没注意到?
中午旧金山太阳真好。于是他想。
他仍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突然右侧下颌被触碰了一下。
面前小姑娘已经后退一步,抬头,笑出一排洁白牙齿,而后拿着兑奖券一溜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愣住了。
两秒后,他的神经中枢才后知后觉接收到那个触感。柔软,甚至还带着一点体温。
他伸手,两指触碰下颌,突然回过神来。
……what the fuck???
他侧过头,正好看见从人群中朝他走过来的安德烈与凯瑟琳。
两人原地站定,盯着他。虽然不知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但他确定安德烈此刻略显诧异的眼神,肯定接收到了那句“……我操”。
两人并没有向他打招呼,也没有走进前来。
三人呆立着,都不约而同侧过头,望向那间人头攒动的兑奖赌庄。
那身材细瘦的华人女孩从赌庄走出来时,看起来仍还有一点点精神恍惚。
往前走了没两步,她像是突然之间醒悟过来,大梦初醒似的回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脚步也是一个趔趄。
一抬头,发现人群外的高大白人也在注视着她。
说实在的,四个人都有些懵。
如果说这一刻有谁是清醒的,那一定是淮真。
可是在一个短暂的对视过后,始作俑者却一个猛地转身,朝着相反方向逃也似的跑了。
西泽:“……”
凯瑟琳目瞪口呆地回过头,决定必须打破这个沉默。
“我们就是来问一问,你……你们是否打算要去看晚上那场中国戏。”
安德烈说,“看起来,好像是不用问了。”
凯瑟琳打量西泽一阵,转头问安德烈,“他这是个什么表情?”
“我想那是生气的表情。”安德烈道,“亲错了地方——相当生气。”
第45章 企李街
淮真穿过人群又跑了一阵,直至一气跑出最热闹的萨克拉门托与都板街,确信西泽没有追来找她算账,这才放慢脚步慢慢往家去。
太阳又窜出头。走着走着,她仰着头没忍住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个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看见阿福洗番衣招牌,店铺里似乎挤了些人,颇热闹的样子。
再近一些,瞥见一屋子穿旗袍的太太们坐在凳上唠家常;另一头,云霞与天爵趴在柜台上,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玩。
一众太太都在嗑瓜子,嗑得闲话满天果壳满地。淮真进门时听见她们在聊黄文心,进门以后个个都打量过来,说,“这就是那二姑娘了,长的可真灵。”
另一个将瓜子从嘴这头进,那头出,边嚼边将她从头到脚看了遍,“上三年级了?将来像云霞一样上高中,上大学,来年也参加华埠小姐比赛,咱旧金山市华埠都跟着沾光。”
里头太太们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淮真一气叫不上来,正犹豫着,云霞在那头喊了声:“淮真过来帮帮忙。”
她立刻笑一笑,“姨姨慢聊。”立刻松口气,脱身去寻云霞与天爵。
后头安静片刻,话题仍不停:“漂亮会念书也没用,大学毕业,仍找不到好工作。像黄家大丫头那样聪明,知道年轻女孩本钱不是脑袋,挑对男朋友才是正理。将来从英国结婚回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也先得上大学才行。不上大学,上哪里选男朋友?也不是人人都有那模样与本事。”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音一落,向来和黄太计较惯的陈太脸色立马变了,“脑子聪明是聪明,论模样,倒难说。否则花车上五个位置,怎么都没她的?说起来风光,还不是去陪榜的。”
淮真与云霞一个对视,笑得心照不宣。
天爵到今天为止,已经去“马车夫”上了整整一周班。今天好容易请了半天假回唐人街过新年,给意大利老板一通骂,说中国人就是偷奸耍滑,坚持要克扣他全天工资,才肯放他离开。
淮真问他新工作如何,天爵叹口气,眼眶一红又生生憋回去。什么都没说,一切已在不言中。
不过他倒真的有事需要帮助。最近结了工钱,他想汇款给福州老家的父母,同时也写一封信给兄嫂。他只念过两年小学,许多字不会写,特地来拜托云霞。云霞怕有错字漏子,特地请淮真来检查。
淮真低头一看,那信纸已经写了大半页:
“爹,娘,哥哥嫂子:
……今天是年初五,上工的意大利餐厅为了庆祝国庆,免费请我们吃蛋糕。今天是国庆日,虽然这两年经济有些不景气,最近才见好转,但这个国家的人真会享受呢。忘了告诉你们,我换工作了,一天工作五个时辰,能赚六十美金,折二百三十大洋,往后每月不仅能多往家里寄二十美金,还能攒不少钱。等攒多了,便将爹爹娘都接来花旗国,乘火车轮船,四处旅行享福……对了,新餐馆还包早餐中午两顿饭,顿顿都是洋餐厅里的西餐……我还给自己置了两身西装,剪了个头。最近走在路上,来餐馆的金发洋妞总回头看我……”
云霞啧两声,骂道,“看你?何天爵,你可真不要脸!”
“这封信可不止给我爹娘嫂嫂看,还是嫂嫂拿去相亲给媒人看的。要不怎么让人姑娘家里知道这小伙一表人才,讨人喜欢呢?”何天爵嘿嘿笑,倒有些得意的意思。
虽说有些耍小聪明,但信里将美国讲的这么好,异乡辛苦却一概不提,细细品味,实在有些心酸。
天爵要赶回去意埠洗盘子,信缄好便匆匆赶去富国快递,给淮真云霞一人留了张“热带女皇”演出票,据说是餐厅客人赠送给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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