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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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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淮真住口了。
  “你什么都没承认,对吗。”他接着问。
  “我什么都没做。”
  “嗯。那就很好。”
  他握着钢笔,一刻不停在一沓厚厚资料上填空。淮真低头,发觉他反复重复的动作是签名。
  龙飞凤舞Ceasar Herbert von Muhlenberg,写到最后,潦草的只剩下一长串波浪线。
  纸页上方写着,保释单。
  写完无数个波浪线,他捏着那一沓纸页起身开门,向外面询问了一句什么。
  来人答了句什么,他立刻回头说,“来。”
  淮真迟疑了一下。
  “医生来了。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顿了顿,他声音轻缓了一些,“你半张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说完这些话,他脚步很急的出去了,像是故意似的,根本不留给淮真反应时间。
  淮真脑子里一片茫然。放空两秒钟,起身出去。
  白人医生已经等在铺就橙黄色空旷大厅。一见她出来,指指一只椅子,叫她自己推过来。
  淮真半张脸肿起来,一只眼睛火辣辣的,不是特别能看清东西。待她视线寻到那只椅子,一名不知蛰伏在哪里的警员突然一下跳出来,将那只椅子抬到医生身旁,又一溜烟跑了。
  她坐下来。那医生戴上手套,碰了碰她的脸颊,仔细看了看,说,没事。过两天消肿就好了。
  给伤口消毒的时间里,她一只听那名白人医生喋喋不休的抱怨,说真是荒唐。虽然这是白人警局,但是给黄人治病大可以去给东华医馆打电话,或者至少提前告知。她这辈子可从没有给黄人看过病。
  虽然不满,她仍尽职尽责为淮真做完消肿工作。
  那数十分钟里,她远远听见过几次洪凉生讲英文的声音。是英式发音,但并不十分地道,带着一点伦敦唐人街味。她猜想,这可能是他是个坏学生的缘故,即便去了伦敦,也无时不刻去唐人街鬼混,所以混出这种发音。
  他始终用那种很轻松的语气刁难着这群傻大壮的市警察。“我爹地病了,病的快死了。他牙都掉光了,用的是镶金的假牙。他不在家里。你们别妄想叫他来做我的保释人了,没人会保释我,因为我就是个没什么用的地痞无赖。烂命一条,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满赚不赔。你们要找他?我建议你们去鸦片烟馆里找找,他说不定就在那里。对,就是用他的金假牙吸着大烟,有三名以上的裸女正坐在他身上给他做马杀鸡。我建议你们去找他试试,说不定他会邀请你们加入。”
  从那声音里,她感觉到他身体状况暂时还不错。也许挨过一些拳头,但那些拳头比起淮真挨的,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市警察也许暂时还拿他没什么办法,因为很多人都有行贿把柄在洪爷手里。但是这事事关联邦警察,非同小可,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又拿这条背后受贿链没什么办法。所以他们想要洪爷出面,至少给双方一个满意交待。
  淮真挨的那一拳,来自于陈丁香与洪凉生作孽的总和。一个人放置了炸弹,另一人引爆炸弹,而她只是恰巧路过而已,就被抓来了这里,替这两人作的孽遭受严刑逼供。她实在冤死了。如果不是西泽,她都不知道拿什么走出这里。
  如今在太平洋背后那片狼烟大陆,从五年后,一直到千禧年之间,无数人,拼上全副身家也想要求得这样一张美国船票。这样一张船票,和泰坦尼克上的救生艇一处小小船位一样珍贵。
  呵美国公民。
  西泽很快回来,医生也给他作了简单消肿。
  向医生致了谢,他对淮真说,“走。”
  “去哪里?”
  没回答。
  汽车停在大旧金山地区警察局门外。他用没受伤那只手拉开副驾驶室,请她坐进去。
  天上有蒙蒙雨,落在玻璃窗上,窗外世界只剩下霓虹灯斑。
  车缓缓开动,晃荡的汽车里响起引擎声。于是窗外世界彻底消失了。
  车开出半条街。短促的笑声响起,有些突兀,像是泄气。
  他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认为你会懂那个华人女孩的口音吗。”
  淮真答,“因为我分不清think与sink,loun和noon。她讲话口音与国语区别也是。”
  西泽接着说,“你走那天,麦克利问我,在中文里,‘豹子’是什么意思。他说,那个女孩突然叫住你,对你说了这个词。‘爆纸’,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对吗?”
  淮真盯着他的侧影,然后转开头,嗯了一声。
  那天她仍可以模棱两可说她不知道。她知道那不是个好词,因为她仍还没问过云霞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但这一刻她知道了,便装不了无辜。
  淮真缓缓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骗了麦克利和你。我很卑劣,是个地地道道爱钻营的投机取巧的中国人,不论做什么都无法自证清白。”
  西泽没再讲话。
  是,你是个爱钻营,投机取巧的中国人。你具备他们具备的一切卑劣品行,但是我仍然对你讨厌不起来。
  甚至我也做起你的帮凶,不论是非,将你隐瞒的,做过的或者没做过的一切统统抹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忘记你也是华人的一份子。
  两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沉默里,淮真心里一个弦轻轻动了动。
  她回想起在警局办公室里他根本没有听她在讲什么,便毫不犹豫在保释单上签字,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西泽要讲这句话。
  因为这两件事,他都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她便是无辜的。
  淮真慢慢将那裹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的右眼望着窗外,对他说,“谢谢。”
  他问,“疼吗?”
  她摇摇头。
  一旦安静下来,气氛便令人有些沮丧。
  有人会想起警局那个认知。
  这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认知。它来的太早了,在最不该来到的时候到来。
  在什么都没萌芽时,便让人过早清楚认清这道现实屏障。


第59章 奥克兰4
  淮真突然又想明白了一点事情。她时不时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此刻,她突然又觉得,究竟谁规定的,为了保持优雅,中国中产的女儿也要去学习钢琴与芭蕾?什么时候才能叫那群白鬼逼迫自己年幼子女学会反弹琵琶,在一场中式家宴倒背兰亭集序,向华人献媚?
  是的,她现在已经很好的融入唐人街,十分熟练的使用起“白鬼”这个词了。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在家中时会吃面条会吃出喝汤的巨大声响,逢年过节会在餐厅大堂高声谈论世界局势,中度咽炎迫使他在换季时分随时发出吐痰的震天巨响……但这并不妨碍他走出国门,踏出家门,走进大学教室时,会立刻回归成一个彬彬有礼,略微古板的中年绅士。
  也许地道的中国,也并不是八十余年后富裕,得体而繁荣的中国,而是这保留了略有些令白人侧目的,带着古板风俗的唐人街,才是从三百年前延续下来的地道中国?
  淮真好像也突然明白过来,从小受到的一切教养,无非都是望子成龙的中国父母,将子女改装成为一份上得台面的改良西式中餐,比如,chop suey,甜酸肉,左宗棠鸡,或者那种用中国超市速冻龙利鱼制成的,不需要片鱼片的复杂工序,同时也丧失了口感的水煮鱼。
  这时候她想起自己身旁正坐着个美国人,她可以立刻向他确认这一点,问他,比起广东菜,是否更喜欢它们的美国改良版。但她一转过头,用完好那一只眼睛瞥了一眼那个开车开到走神的严肃侧影,便觉得这不是个好的时机。从她这个侧面看出去,深陷的眼窝藏着的睫毛密到近乎郁结,仿佛睁眼去看世界需要先抬起千斤重的心事。这天然的神情,使得他获得一种不论犯下什么过错,都让人可以轻易原谅他的能力。
  他究竟在想什么,会想出这样一种凝重的表情?
  淮真猜想,他性情也许比他看上去阴沉沉的相貌更为偏执。他可以比大部分人都要客观,可是连他的客观都无法改变他对某种事物既有的态度与看法。比如数个月前华埠小姐颁奖会场上他谨代表个人,对他的种族主义向她道歉。又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某一些见闻决定了他排华的立场。
  这样两色人种,坐在车内,可以聊些什么,才不至于使气氛更严肃?淮真在心里举例:足球?音乐?还是某个好莱坞明星?
  还是算了吧。
  正当她打算闭嘴时,她听见敲钟声。八点半了,真糟糕。因为早晨罗文抱怨过四个月前从广东买回来那一罐腌虾酱快放坏了,最迟明早一定得吃掉。出门前还特意嘱咐她,叫她下午下课后,路过蔬菜商店,记得买点通菜回来。
  已经这个点了。淮真将整张脸转向窗外,寻找可能尚未打烊的商铺以作补救。八点半点钟的旧金山是最安静的时候,因为正经家庭的人们已经结束工作,归家准备洗漱睡觉;而夜里寻欢作乐的人们尚未出发。
  这时她发现南市场街的密集商铺。这并不是开往唐人街的方向,车在往南行驶。
  她望着前窗,“如果不是回去唐人街,我觉得,你应该事先告诉我去哪里。”
  过了好半晌,西泽才回过神来,视线掠过她缠着纱布的眼睛,像突然找到借口似的说,“你受了伤。”
  “我们不是看过医生吗?”
  “有想好怎么同他们解释吗?”
  “即使一个月后回去,他们也会发现我挨了揍。”
  一阵沉默过后,淮真盯着他受伤的手,建议,“你可以在小意大利放我下来,就是上次作别那边。我可以走路回家,这样不会有人猜测是你揍了我。”
  西泽轻轻看了她一眼,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淮真安静的等着他将车漫无目的的又开出两条街。
  “我们有目的地吗?”她问。
  “那位母亲将两个女孩从天使岛保释出来了。就住火车站附近。”他突然想起一个可供随时造访的好去处,“她们提出想见见你。”
  想见我才有鬼了。淮真心里这样想。
  她问道,“她为陈曼丽脱罪了吗?”
  西泽摇头,“要一直在这里,等到那位父亲抵达旧金山。”
  “所以她的姑母承认她的侄女身份。”
  “她一口咬定她和自己弟弟小时候长得很像。”
  “但你们还是允许她被保释了。”
  “她交了一笔保释金。”
  淮真猜,方女士大抵也还没搞清自己弟弟究竟有没有私生女。但不论是私生女,还是自己弟弟曾经登记了纸儿子,卖给堂会,她都必须得先替他认下来,免得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车靠近教会湾停下。路边是一栋极为罕见的维多利亚时期三层建筑,楼下出租作了自行车零件商铺,通往楼上的是一面小小的门,门铃旁贴着Hotel的名字。
  等待开门的几分钟时间里,不远处的架桥上,一列从旧金山始发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呜——”地驶过。
  很多年后,美国最便捷的城际交通工具已然变成飞机,火车不再是忙碌的现代人的出行首选,火车票价也急速攀升。火车出行也成为某种历史,供有钱有闲的人观景抑或缅怀。淮真仰头,望见一面面亮堂车窗,突然生出些向往。
  风很大,连大地都在震颤。
  西泽揣着手立在门边,仰头望着火车,不知说了句什么。
  街上行人很大声的交谈。地面发出的一切声音,统统都被列车行驶的震动盖过。
  上头匆匆下来个人,隔着分割成八块的窗户玻璃询问:“找谁?”
  西泽从上衣口袋掏出警官证,“拜访二百一十四号住客方女士。”
  胖得发红的房东拉开门锁,将两人带上楼梯,用法式英文大声抱怨:“每天都以为发生地震。”
  老板是典型上世纪经济大震荡迁移过来的法国人,将旅店陡峭狭窄的台阶铺上一丝不苟的红毯,墙上挂着油画,间或两盏不怎么亮,却十分古典的雕花吊灯,显得沉重而幽暗。
  二百一十四号就在楼梯转角。法国人怕惹上事,将他们带到门外,揿响门铃后,很识趣的离去。
  刘玲珍穿着鹅黄色白蕾丝睡裙来开门。门打开那一刻,她实在有点懵。但仍侧身请两人进去了。
  屋里几个女人正在吃着饭。旅店里没有厨房,食物是上面塞了很多乱七八糟东西的大热狗。一见来了人,所有人从饭桌起身,表情都很错愕。
  方女士衣着很整齐,头发用发网网起来,碎花鱼棉白长旗袍,下面一双平底拖鞋。陈曼丽也穿了衬衫和卡其长裤,两人言行举止都十分止雅,但凑在一起,总有种莫名的局促。
  西泽用英文向方女士简要告知来意。大致是说,移民局需确保你们一直呆在旧金山市区,偶尔会上门询问一些与陈曼丽及她父亲有关的问题,不要惊慌。
  又往一旁一让,说,这是你说过希望见一见的美国华人女孩。
  刘玲珍与她母亲相视一眼,方女士又看一眼陈曼丽,隔了好一阵才露出那种非常中国式的,很婉转的恍然大悟表情。方女士用英文说,“对对对,她似乎帮了不少忙?”
  淮真突然感到非常尴尬。她几乎可以从她们语气与眼神交换里读出:我们互相之间连沟通都不能够,陈曼丽到底什么时候提过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果实在说帮了什么,不过就是没有给陈曼丽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以及替刘玲珍买了一带卫生巾而已,不至于非要再见一面感谢的地步。
  而且干什么非得挑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的时候上门拜访……
  西泽与方女士谈话的几分钟时间里,淮真与另外两个女孩三人坐在沙发上相顾无言。
  陈曼丽学了一些简短英文。
  “还好吧?”她问。
  “她是指伤。”刘玲珍翻译道。
  “没事,很快就好。”淮真四川话回答。
  “她说很好。”陈曼丽用英文翻译回去。
  对于这也不知有没有血缘,突飞猛进的姐妹关系,淮真心里倒有些欣慰。
  陈曼丽又压低了声音,用英文说,“为什么他打你?”
  刘玲珍也好奇。
  淮真发现这件事很难三两句解释清楚。
  她用英文很干脆利落回答说,“我不知道。”
  两个女孩显然被这回答吓到了。
  那边谈话声也随即停了下来。
  再次响起对话时,西泽对方女士说,“这段时间请不要离开市区,下次再见。”


第60章 奥克兰5
  刘玲珍在上海美侨开办的基督教会学校上学,一直到拿到犹他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美国。上海这个城市的氛围,使大部分能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们同时兼并对西方文化的全盘接受以及对领土被割据的嫉恨。两人离开时,刘玲珍一直以一种仇视殖民者的眼神仇视着西泽。而初到美国领地,刚学懂英文的陈曼丽,在这个时刻寻找到了整间屋子里第一个敌人,那就是西泽。于是她让自己仆妇从箱笼中寻出一只绳子系的黑黢黢烟熏香肠赠给了淮真。并让刘玲珍用英文询问西泽:“她是华人,赠给她并不是行贿,对吧?而且,你们白人一定不喜欢这种食物。”
  刘玲珍讲话时,屋里另外几个女人一直应声点头。你看,建立革命友谊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相同的敌视对象。
  很滑稽,是不是?刚从一个警局的阶级立场出来,又立刻进入另一个阶级对立面。你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使这两种阶级巧妙融合的契机。
  那所公寓正对海湾,是一所著名灯塔礁餐厅。西泽带着淮真径直走过去,却直接被老板直接挂出的“拒绝有色人种入内”门牌隔绝门外。
  西泽将车开出两条街,才寻找到一家没有张贴类似告示的餐厅。
  “按理说我们的晚餐需要预定,但是——”那名女招待在看见一身得体装束的西泽,于是改口问道,“几位?”
  “两位。”
  在餐厅大门框外,高大英俊的白种年轻人伸手轻轻一带。带到身旁,与他同框出现的,是一名黄色皮肤的少女。
  女招待立刻又换语气,“餐厅还剩下一张餐桌——但有色人种必须隔离用餐。所以很抱歉。”
  那时西泽已经推门进去,带着一股想要拎起椅子当场砸了餐厅玻璃的戾气。淮真追上去,死死拽住他。西泽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拉了拉他的衬衫袖口。那一瞬间,西泽眼神松懈下来。背后是一扇玻璃门,外头铁轨经过的光落在他脸上,有点变化莫测。她立在餐厅门口,往上面两级台阶上,用仅剩那只眼睛和他对视。
  他妥协了。
  两人的出现,收获了餐厅众人的瞩目与嗟叹。众目睽睽之下,他任由淮真拉着手腕,离开餐厅。
  两人长久的沉默的坐在车里。西泽并没有发动汽车。但每一次列车穿过带动的强烈震颤,都让淮真有种汽车前进的错觉。
  就在一团混乱的火车声里,淮真建议:“这个点,想找出一家不隔离有色人种酒馆,或者可以去意埠试试。”
  那里距离唐人街很近,意大利人也是对华人最为友好的白种人群。许多唐人街富商在这片国土的发迹,都离不开意大利老板的合作与融资。
  但是西泽却说,“I don’t want go anywhere。”
  他不喜欢意埠,不止因为那是第一次意识到他与她隔阂的地方。
  在这个国家,尤其在旧金山,隔阂存在于城市每一个巷道角落。不公与压迫使得白人获得天然的傲慢,也是在这种压迫下,唐人街诞生了。
  从警局出来以后,他就一直载着她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游荡,试图找出一个可供两人容身地方。可无论哪一个地方,要么回归她的阶级,要么回归他的阶级,一旦分道扬镳,便宣告各自都从平等世界脱离,仿佛找寻不到任何一种合理关系,可以将两个人关联起来。
  他哪里都不想去。
  所以他也一直不愿送她回去。
  很多东西是扯不清的。至少在这里坐到明天早晨七点太阳出来,也还是扯不清的。
  “克博法案的国会投票在七个星期之后。”他说。
  淮真笑了,“所以你们胜算很大吗?”
  想拿下加州,民主党简直痴心妄想——德赛时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尤其当西泽将收集到所有关于中国人投机取巧的证据交给他时。
  但西泽直接跳过这个问题,“然后我会离开旧金山。”
  淮真嗯了一声,“那时候我也结束考试了,有时间仔细想想该送什么给你作临别礼物。”
  西泽没有讲话。过了会儿,他拉开手边箱子,摸出一只打火机,试着打亮。
  几次尝试点燃失败后,他扔开这一只,继续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淮真以为他烟瘾发作却找不到香烟,便问道,“需要帮助吗?”
  他摇头说不。过了会儿,他翻找出另一只火机,试着点亮车内空间。火光咔哒一声,将两人都照亮。打火机点燃的瞬间,他眼睛也亮了一下。
  尔后他将仍还温热的火机递给淮真,伴随一点笑容,他将汽车发动,向前驶去。
  “你接着讲。”他说。
  “讲什么?”
  “讲讲唐人街。”
  淮真没有问他要将车开去哪里。在今天之前,她一定会抱怨他不该因为债主身份而随意支配她的自由。
  但是这一刻不同。
  直到很久以后,淮真才会意识到,今天是一场不带有任何目的,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回想起这场约会里的自己留给西泽的印象,淮真觉得会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小姑娘的形象。淮真不知讲什么,只好讲讲唐人街近来最热门的话题:倘若有关克博法案的国会投票里民主党大获全胜,她的姐姐会在暑假考试结束后立刻被送回中国相亲。唐人街许多女孩都会。因为传统华人家庭出生的女孩都很恨嫁。一旦美国华人的婚姻法对所有人都公平起来,唐人街的父母们一定会争破头,将十六七岁适龄少女送回国相亲。所以某种程度上她更希望作为共和党的西泽获胜,这样很多唐人街女孩只能选择继续学业,念高中或者上大学。
  奇怪的是,这样喋喋不休的淮真并没有引起西泽的反感。他很认真的听着,并问她,那么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的公民身份太脆弱,几乎很难回国相亲。一旦在美国有合适相亲对象,季叔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直到车在诺布山下的波尔克街边停下,西泽也没有打断她的讲话。
  周围几乎都是民宅,西泽从驾驶室下车,绕去打开后备车箱。淮真下车时,他已提着一桶什么东西,朝面前那栋洋楼走去。
  “过来。”他走出两步,冲她招招手。
  淮真跟上去。
  “打火机带上了吗?”他问。
  “带上了。”
  “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那大花园外的大铁门。
  “这里是联邦警察的临时宿舍。”他一边带淮真往里走,一边低声解释。
  这里也是排华法案的起点,那场著名的,以打死数十名华工为结果的美国工人党闹事地点。现在里面住着共和党的拥护者,几十位年轻的单身汉。
  西泽轻车熟路带着淮真走进草坪深处一间小屋子,里面是单身汉们雇佣的临时洗衣工晾晒衣服的地方。门拉开,小小屋子里晾晒着同一色的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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