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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大事不好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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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药似乎愣了一愣,而后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永不疑他!但望你一腔信任不会有一日付诸东流。”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壶,“又得出去取酒咯!”
  她见他起身要走,借用江湖人的习惯拱手道:“我要跟着解差去庆元府府衙走一趟,您想必不会同来,便就此别过了。还望您少喝些酒保重身子,免得尚未赴我三年之约便先赴了西天。”
  “好毒的嘴!”他笑起来,前一个“哈”时人还在对面,后一个“哈”已近在江凭阑耳边,她一惊,下意识朝后退去,这一退,他却又到了她身后。
  她干脆不动了,老老实实站着,“大叔,您还真是童心未泯。”
  “这不刚使了缩骨术还没变回去,怕吓着你?”他掸掸衣服上的灰,在她跟前站定,“丫头,给你看几个招式以作临别赠礼,至于使不使得上,便看你今后造化。”
  江凭阑凝神看他。招式并不复杂,以她之能自然一遍便记得,可她一边瞧着却又一边疑惑,那种惊人的熟悉感似乎又来了。
  “如何,记得了吗?”他看她面露疑惑之色,大方道,“记不住再给你来一遍。”
  她赶紧摆手,“就您那几把刷子,我闭着眼都能记住。”
  他似乎被气笑,“得,那你把方才几式来给我演演。”
  江凭阑说演就演,除了动作慢了些,熟练度低了些,有些地方还不到位之外,当真一点不差,惹得狂药跟发现了奇才似的盯着她看。
  她退后一步,警惕看他,“当初阿瓷看我也是这个表情,怎得,您也要收我为徒?”
  “哟呵,你这丫头还不乐意?”
  “非也,非也!我自然是乐意的,可您是要逍遥江湖的,而我注定与朝堂脱不了干系。您与我不是一路人,朝堂纷扰,可别搅了您的清净。”
  “你如此替我着想,倒显得我这礼物不够情义了。这样吧,”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黑色手绳,“这东西给你。”
  她翻看着手中物件,对面人看起来邋遢不堪,但这手绳却被保管得很干净。虽看不出是以何种材料编织而成,可拿在手里触感细腻,应非凡品,还有镶嵌其上的一颗赤色玛瑙,似乎也是稀奇的品种。
  她出于对“真江湖”的尊敬,始终不愿对狂药作过多猜测,因此也不想追究这东西来源,打趣道:“大叔,您这手绳不会是从哪盗来的吧?” 
  “你倒聪慧,”他朗声笑,“戴上吧,朝堂路难行,指不定能保佑你。”话音刚落,他一闪身不见,估摸着又使了缩骨术从牢门门缝里挤出去了。
  江凭阑摇着头笑笑,刚要将这手绳戴上,却又听见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哎呀,丫头,忘了告诉你,你的敌人是当世第一狠辣的帝王,他有一个秘密,就藏在他寝宫里头,你可别谢我……”
  他说这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人已在过道,从头到尾她都没瞧见他真身,甚至连影子都来不及捕捉到。她笑了笑,哪里是忘了告诉她?分明是担心她会在听到这些话后问出个什么,所以逃得比老鼠还快。
  她抬头望了望天窗,一瞬间神色怅然,默了半晌才开口,也不知是在对何人讲:“我永不会问您究竟是谁,就像我永不会怀疑阿迁一样。”
  ……
  天一亮便来了人,说是要将江凭阑押解去府衙,她端端正正地配合了。按规矩,手链脚铐是得上的,犯人不得骑马不得坐,可上头吩咐了,这位女囚犯身份特殊,可以放些水,于是便给安了辆囚车,还特意挑了野路走,不经过热闹街市。
  她一边暗赞柳瓷心细,一边舒舒服服坐在囚车里看山野风景。几个解差看着她那模样都暗暗称奇,押解了这许多年人犯,还真未见过悠哉至此的。
  更悠哉的还在后头。她每摸一次肚子,就有块点心从天而降,待解差们听见异动回头时,她已将点心含进了嘴里笑眯眯看着他们,还能坦然要水喝。
  正嚼着点心,忽见不远处山坡那头一线烟花破空,江凭阑凝神辨了辨,确认是之前交给阿六和十七的烟花弹,于是“嘶”了一声,捂着肚子对前头解差道:“哎哟喂……官差,您给我这水是脏的吧?我……我怎么喝了肚子疼……哎哎哎好疼,好疼,不行了……我要大解!”
  几位解差看着她痛苦神色都面面相觑,似乎在分辨她是真的肚子疼还是要借机开溜。
  江凭阑似乎更疼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哎哎……拉出来了!要拉出来了!”
  离她最近的那位解差满脸嫌弃地打开了囚车,又转头吩咐:“你,跟着去。”
  她一出囚车以后便是一顿疯跑,一边朝后头喊:“别跟太紧啊,姑娘我好歹十八一枝花呢!”
  她一路跑进树林,找了处茂密的草丛,一蹲下便有人丢过来一颗蜡丸,她撵开一看,惊得险些一个不稳栽下去。
  “皇城将破,微生有难。”
  这消息是阿六和十七给的,想必来自她安排在都城的几人。这个“将”字很难界定时限,但消息辗转需要一定时间,眼下那边很可能不是“将”而是“已”了。柳暗、柳瓷不会比她更晚知道这消息,却未曾透露给她一丝一毫,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越是瞒她,事情就越是严重。
  微生……要亡国了么?
  千思百虑不过一瞬,她将手中字条撕碎,大步走了出去,一出去便给了外头看守她的解差一脚一拳。
  “来人啊,这女人想……”他一个“跑”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将地上人一脚踢开,“抱歉,本小姐没闲工夫陪你们玩了。”
  江凭阑一路疾奔出林,外头囚车边的几个人已经被解决了,柳暗、柳瓷正等在那里,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
  “凭阑,你都晓得了?”
  “你俩现在最好别废话,给我准备最快的马。”
  “前边有一匹,”她努了努下巴,“原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她看也不看两人一眼,上了马一扬鞭便走。柳瓷望着她背影长出一口气,转头对柳暗道:“我知道拦不住她,也忽然不想拦了,就让主子责罚我吧。”
  “主子虽让我们瞒着她,但我想,他若见了她,心里一定很高兴。”
  “是啊,”她叹一声,“不知为何,看见她就这么走了,我反倒轻松不少。她在江世迁和主子面前作了选择,我竟有那么一些……替主子感到欣慰。”
  柳暗垂了垂眼,默了半晌才道:“我们也走吧。”
  ……
  两日后一大清早,微生皇都城门外,几位运菜的菜农遭到了守城军官的阻拦。
  “除军用补给外,其余物品一律不得入城,几位请回吧!”
  “军爷,咱们真是做正经生意的菜农,”那农妇掀开板车上头的一层油纸,“您看,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蔬菜,您尽管查!”
  “我管你这蔬菜新不新鲜!上头有令,闲杂人等一步也别想踏进这城门,几位再不走,便视同在逃要犯,到了大营有你们苦头吃!”
  农妇因紧张将一张脸涨得通红,怯怯道:“可……可这些蔬菜,真是昨个儿一位军爷让我们送来的啊。”
  那军官似乎没了耐心,提枪一步上前:“要命就快滚!”
  枪头离那农妇鼻尖仅三寸之遥,吓得她眼睛一白便晕了过去。
  “哎呀!”另一名农妇想去扶,却一个手软没扶住,边掐地上人的人中便急道,“嫂嫂,嫂嫂你可不能有事啊!”
  一直站在板车后边沉默不语的男人走上前来,给那军官使了个眼色,然后递过去一枚小小的令牌。
  那军官接过来一看,立即傻了眼,拿在手里仔细辨了辨,确实是通关令无疑,而且还是最高等级,主帅亲赐的那种。他狐疑地看着那男人:“什么人?既奉主帅之命,为何不早早亮明身份?”
  那男子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左右看看,然后附到他耳边道:“飞虎军甲字营一小队队正刘钱,出城替上头办些事。上头的意思是,能不引人耳目最好,这才没敢亮出令牌。您看,”他悄悄一抬手,将蔬菜挪开了些,“这些……”
  那军官一愣,眼睛立刻瞪大了,“这……这么多壮……壮阳之物?”
  “嘘!噤声!宫里头有不少好货色,”他指了指袖口里藏着的令牌,“你懂的。”
  两人一时之间眉来眼去笑得暧昧,忽然被地上人撕心裂肺的呼喊给打断:“嫂嫂啊,你醒醒啊!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同大哥交代啊!”
  晕厥的人悠悠醒转,虚弱道:“好妹子,嫂嫂没事……没事……”
  那军官似是想起什么,面色一凛,指指两个农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别。”那男子抬手阻止,悄声道,“这俩农妇只道是送菜,不晓得下边还有东西。上头交代不能引人耳目,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新皇即将上位,到时可不得大赦天下以祈天福?咱杀几个人事小,触怒了龙颜可就……”
  “说得也是,那就多谢兄弟提醒了!”他转头吩咐,“放行!”
  三人拉着板车朝里走去,连声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那军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搓着手跟身边人讲:“主帅可要夜御十八女啊,咱几个表现好些,指不定分得一杯羹!”
  ……
  运蔬菜的板车一路往里去,转过几个街巷后,菜农三人将车搁下,齐齐一摘易容,正是江凭阑和柳暗、柳瓷。
  两日前,江凭阑先一步离开曲水县,柳暗、柳瓷紧随其后,南烛因为不会马,来得慢些,先给几人准备了几张易容以备不时之需,夕雾则因演技不过关被勒令用别的法子混进城。
  江凭阑冷笑一声,“这些渣滓。”
  柳瓷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细汗,“亏得没被识破,咱们先同主子会合还是去接应夕雾?”
  “都不。”她答,“微生既然不晓得我们来了,便继续瞒着他,他有他的计划,若因我乱了阵脚,岂不帮了倒忙?至于夕雾……你是嫌你家主子命太大?”
  “啊,你是故意支开她的?”柳瓷咕哝一句,“也是,那姓喻的能对主子安什么好心。既如此,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公主是何时失踪的?”
  “昨夜。”
  “微生要想自保不难,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他这个妹妹。他们要诱微生出现,必然将人藏在附近,你们认为最可能在哪?”
  “军营?”
  “军营,或者皇宫。我们分头行动,你俩去军营,我去皇宫。”
  “不行!”柳暗、柳瓷齐齐出口。
  “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脑袋吧,我的身份可比你俩的安全。”她说着在板车边蹲下来,卸下一块木板,又折了根汁水丰裕的菜枝,“画个地图给我,着重突出偏门、小路、密道、还有机关。”
  柳暗照她说的画了个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很多机关密道不是我等可以接触到的,大致也就只能画出这些。”
  江凭阑只扫了一眼便将木板丢还给他,“足够了,销毁吧。”
  两人似乎也习惯了她记东西时惊人的速度,嘱咐道:“千万小心。”
  “放一百个心吧,要是没猜错的话,宫里有人在等着我呢……”她抬头望了望皇宫的方向,似乎在对谁笑。
  喻南,你可千万别被我猜着啊。
  

☆、亡国

  一朝是歌舞升平琼楼玉宇,一朝是硝烟四起枯骨遍地。
  再入微生皇宫,饶是江凭阑这般胆大之人也不敢直视眼前惨象,或者说是不忍。皇权更替、血火倾轧,那些词于史书上读来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来的路上已大致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三日前,右相举兵,左将军挂帅,两人里应外合攻入皇都,城破,惠文帝不战而降,退守崇明殿。可她有些不明白,既是不战而降,何以落得这般惨象?
  整座皇宫几乎空了,外围的守卫因此很薄弱,她按柳暗给的地图轻轻松松便从偏门入了皇城广场。偌大一个广场遍地血迹,连落脚的干净处都找不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多是御林军,还有小部分太监宫娥,他们之中多数人死相惨烈,至死仍未能瞑目。
  她踩着一地的尸体站在皇城广场中央朝四面宫墙望去,确认宫墙上没有埋伏的弓箭手才继续往前走。广场太大,并不适合围杀,若诱捕的地点设在皇宫,那么微生玦的危机应当不在于此。
  她回忆着地图内容,穿过皇城广场往里走,将可能存在的危机一一排查,记下一切可疑的地点,绕过几座偏殿后正要往崇明殿去,却忽然停了停。
  余光里那明黄色的是……江凭阑蓦然转头看去,便见一人头身分离,四肢残破,躯干之下是一大滩半干的血迹,可以想见,当日行这五马分尸之刑时是何等惨绝人寰的场面。而那人的身份,明黄锦袍,龙纹式样,最不该,却不得不确信,是惠文帝。
  这个人曾经要杀她,她却从未记恨过他。她来自现代,因此更加清楚,没有哪一位帝王会对荧惑守心、三星聚合、紫微出世这样传言里致命的星象无动于衷,更何况她挟持了朝中皇子,他要杀她,她不认为有错。后来也曾有意无意地听闻过这位皇帝的传说,这是微生王朝历史上难得的文帝,他仁厚节俭,勤政爱民,以德治国,曾数次亲身南上北下赈各方各灾,微服出巡时不嫌弃农家碗筷,坦然与民同住同食。甚至在微生王朝走到末路之时,仍不愿与敌人兵戎相见,令臣民做无谓的牺牲。这样一位德行几乎超越了当世时代的帝王,最终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奸人篡位,五马分尸。
  江凭阑直愣愣地站了半晌,忽然将左腿后撤一步,对着惠文帝的尸首行了一个大礼。
  远处宫墙上立着的两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了愣。初见这女子,她不跪帝王,不跪谪仙,以男子臂膀为椅,背常人之道而行,如今不过时隔数月,她竟将这个礼,还给了那个打死不跪的人。
  那一身黛紫的姑娘疑惑出口:“她这是做什么?惠文帝一心要杀她,如今他死了,她该高兴不是吗?”
  乌墨锦袍之人默了默,淡淡道:“或许你认为以我立场不当这样讲,但惠文是一代明君,值得她尊敬,也值得世人尊敬,史书会替他正名。”
  几乎是同时,匍匐在地的女子仰起头,也说出类似的话:“您放心,如您这样的明君,自有史书为您正名。”她直起身子,正想着该如何收殓这尸首,忽有一阵风吹过,将地上半干的血液微微吹皱,浓烈的血腥气入鼻,眼前的景象似跟着一起晃了晃,她的头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头疼欲裂的人踉跄朝后退去,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哦不,微生老头,您瞧见了吗?本帅身后的飞虎军。”
  那声音似从渺远的地方传来,她一惊,蓦然抬头,然后便跟雕像似的呆立着不动了。
  左将军武丘平、活生生的惠文帝、三万飞虎军……她看见惠文帝颤巍巍指着武丘平,“朕已如你所愿降了,你这逆贼还当如何?”
  武丘平依旧是那副嘴脸,笑得异常狰狞,“不如何!不过是想让您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罢了。您还记得吗?当年,先皇便是这样待我父亲的。”
  “你……”
  “您若不愿受刑,大可自刎于殿前,只是……我身后三万飞虎军会立刻出城,全力追捕你那最喜当缩头乌龟的好儿子!想必他……还未逃远吧?”
  “你妄想!”
  “是不是妄想,您试试便知。”
  ……
  她睁大眼盯着一幕又一幕,眼看着惠文帝手脚被缚,眼看着他血肉横飞,眼看着他临死前一刻决绝的神情,听见他最后一声惊天呐喊:“纵天要亡我,微生还有我儿!”
  她下意识要去阻拦,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理智告诉她那是一天前的微生皇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能看见?
  她近乎崩溃地一步步往后退去,却看见更多:崇明殿里,被迫在将士身下承欢的衣不蔽体的妃子,不堪受辱拔剑自刎的公主,懦弱哭喊求饶的皇子;皇城广场之上,两军相交,刀光剑影间血流如注,痛斥与哀嚎,呐喊与绝望。
  风里似夹杂着血腥气和兵甲的铁锈气,还有□□溢出的难闻的□□,她越觉窒息便越是不得不大口呼吸,越是大口呼吸便越觉窒息。看到的、嗅到的、听到的,所有一切真实得如同亲历。
  画面荡了一圈又一圈。
  天旋地转,沙飞石走,雷鸣电闪,风驰雨泻,一层又一层将人紧紧包裹。王朝倾覆,帝国崩塌,竟是如此惨烈冰凉。她以后来人与局外人的身份亲眼目睹,恍若听见脚下亡灵们的痛哭,那样巨大的哀恸将她生生击垮。
  “不要……不要让我看见……为什么要让我看见?”素来沉着、镇定、果敢的人终于在这般不可思议的事面前失去了理智,嘴里不停喃喃着这几句,抱着脑袋不停后退。
  “公子,她这是?”远处宫墙上,夕雾看着底下人奇怪的动作,忍不住问出声。
  喻南一直盯着江凭阑,显然也看出什么不对劲,手掌按在壁沿便要自宫墙落下,却在这动作做到一半时蓦然停住。
  他看见了微生玦。
  “凭阑!”
  江凭阑被这一声大喊惊得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一刹消失不见,她木然看着一抹天青色的影子自宫门外疾奔而来,竟一时有些想不起他是谁。
  微生玦快得几乎不能被常人的眼睛捕捉,百丈距离不过咫尺,他眨眼便到江凭阑面前,刚要开口却怔了怔。眼前的女子发丝凌乱,双眼通红,神情木讷,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根本没看到他。
  这不是江凭阑,不该是江凭阑。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子,永远鲜艳,永远张扬,永远冷静,永远拥有让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他怔了一瞬便回神,小心替她理了理鬓发,扶着她的肩轻声道:“凭阑,我是微生啊。”
  “微生?”她看向他的眼睛,眼神一点点聚焦,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怎么了凭阑?”他蹙起眉,满眼都是心疼,哄小孩似的问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神智尚有些不清楚,似乎要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个几遍才能明白,微生玦也很有耐心,并不急着催促,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后她终于听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答,反问道:“你怎么来了?全城都在诱捕你,这里现在很危险……”
  “危险才要来,”他笑了笑,伸出食指往她鼻子上轻轻一刮,“我的未婚妻在这里。”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忽然像想起什么,目光朝他身后惠文帝的尸首一掠。微生玦何其眼尖的人,只是这么一掠,他便已在她眼中看见了什么,搁在她肩头的手一颤,就要回过头去。
  江凭阑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猛扑上前抱住他,“不!不要回头,不要看。”
  他一愣,似乎不意她会如此,却依旧笑得很好脾气,一手将她拥住一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凭阑,别担心,我……我知道的。”他干笑一声盖过了那最后几个字的哽咽,别扭地转开话题,“你这投怀送抱真不是时候,下回方便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抱,好吗?”
  她从他怀里离开,这一抱本没有任何旖旎情意,纯粹是为了阻止他回头下意识做出的动作,但她此刻不想解释,不想纠正,看着他的眼睛默认道:“好。”
  他对她一笑,僵着身子回过头去,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住。
  他方才说了谎,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三日前,他在父皇勒令下预备带母妃与妹妹离开,但母妃说什么都不肯走,连哄带骗“绑”走妹妹之后,他将所有留在皇都的人手一并撤了出去。
  他怕听见,他怕听见这皇都里发生的一切,怕自己控制不住地跑回去,也怕妹妹起疑。
  他想,但他不能。
  江凭阑站在他身后,不知是不忍再去看惠文帝尸首还是害怕看了以后会像刚才一样魔障,她始终没有上前,紧紧抿着唇望着他的脊背。
  素来立得笔挺的人,此刻脊背稍稍有些弯曲,倘若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不会发现,其实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骨节都在微微颤抖。
  微生玦,你是骗人的吧?
  你根本不知道,根本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忽然记起刚才看见的,他眼圈下淡淡青黑之色,下巴略有些硌人的胡渣,还有鬓角那一根刺眼的白发。这三日来,或者说,这一月多来,他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他还小,甚至比她还要小些,一个刚满十八的少年,当真必须要承受这人世间最为惨烈最为残酷最无法直面的痛吗?
  行在云端集恩宠于一身的天之骄子,一朝国破家亡,被敌人以亲人性命诱捕,被世人视作微生王朝的逃兵和耻辱唾骂,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身首异处不得收殓,他甚至不能落泪不能哭,因为这里,整个皇宫很可能早已是十面埋伏,他的仇人就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微生玦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江凭阑心里头压抑得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走上去,忽觉后背似被什么人盯住了一般起了凉意。原本上前的动作变成了回头,她的目光自崇明殿大敞的殿门一路往里去,越过满地的后宫嫔妃与皇室后裔的尸体,落在了那把龙椅上。
  一刹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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