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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大事不好了-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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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弋南微微失神。
  他在那样的失神里,仿佛看见许多年后,金銮殿前册封大典,那女子高踞天阶目光含笑,她是他的皇后。
  他忽然笑了笑,失神是一瞬,梦醒也是一瞬,那么两瞬过后,他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总觉得她穿红会很好看,所以特意命人定制了这身礼服,却想不到,它比他想象中还要更适合她。正红深金,那般庄重成熟的美也掩盖不了她从骨子里透出的鲜亮张扬。
  江凭阑似乎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他失神,悄悄将他也细细打量了一番,而后笑道:“不错嘛,人模人样的。”
  他瞥她一眼,“看来从前不是?”
  “今日尤甚,今日尤甚。”她狡黠一笑,携着他朝宫门行去,偏头问他,“咱们不会还得吃个闭门羹吧?”
  以皇甫弋南的身份,本不该站着杵在这里等她的轿子来,然今日情况特殊,要给奸诈的老皇帝来个“突然袭击”,摆驾自然不可能,连江凭阑都忍不住替他觉得委屈。
  他却含笑,极有耐心道:“闭门羹若吃得好,也是极有用处的。”
  江凭阑和皇甫弋南在宫门外吃了一炷香的闭门羹才见王公公匆匆奔来,气喘吁吁道:“九殿下,九皇妃,雍和殿内陛下有请。”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在宫人指引下相携而入。
  自宫门至雍和殿约一里,白玉铺造的地面在夜色里透出温润的光,艳艳宫灯于细风中轻轻摇曳,晃晃悠悠,映照出这沉沉宫墙,巍巍殿宇,极尽奢靡的建造。
  琉璃瓦,雕龙柱,汉白玉栏杆一半隐在阴影,天阶中央的水池,精致的龙头里涌出涓涓细流,似在讲述这个王朝最为动听又最为隐秘的故事。
  江凭阑一路走一路看,纵使见过故宫的人也忍不住心生感慨,皇甫宫实在是太辉煌了。若说微生皇宫是厚重的,巍峨的,大开大合气势逼人的,那么形容皇甫宫便只能用“奢靡”二字了。看得出来,统治者是极尽享受的人,因而这宫中的角角落落都极费了心思,当然,还有银子。
  一里五百米,走个五百米在平常不过是小意思,然而她今日自清早开始折腾,之后一直被嬷嬷们严加看管学习宫中基本礼仪,“速成班”的进度本就弄得她很疲累,方才又在宫门外吹着冷风站了一刻钟,眼下还顶着一头沉重的发饰,实是走得有些艰辛。
  她揉揉发酸的腰,忍不住道:“谁规定的马车轿辇不得入宫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古代人怎得就不知变通呢?都穿成这样了,不给个特权说得过去么?”
  谁也没料到,这一句一语成谶,多年后,雍和殿这一道宫门外,特设了女眷专用的轿辇,凡着盛装之女子皆可享用,圣上也因这份“怜香惜玉”之情,颇得贵族女眷们的好感。
  当然,这是后话了。
  皇甫弋南瞥她一眼,“雍和殿里头的人此刻必然都站着备受煎熬,不比你好多少。”
  “是吗?”她探头瞧了瞧,殿门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只是看不大清里头情状。
  “你要的消息总会来,但在它来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一会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学会‘忍’。”他提醒道,“倘若有人刻意使计将你我分开,我会想法子来找你,深宫危险重重,你就待在原地,别到处乱转。”
  她点点头,忍不住想笑,却又怕被殿内人看见,抬起袖子掩了掩道:“自从来了甫京你就变婆妈了。不就是个宫宴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应付得来,不会坏了你的事的。”
  雍和殿内的人的确都站着。神武帝一直维持着仰望的姿态,似乎恨不能望得更远,众人因此都不敢坐,直直地立在桌前,也眼巴巴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他们倒不是希望皇甫弋南来,而是希望来的人不是皇甫弋南。
  就在众人立得腿脚发麻之时,终于望见红毯尽头一双人款款行来,那女子以袖掩面,似乎正同男子谈笑。
  人人扯脖子瞪眼去看,随即都在心底发出一声惊呼。
  好一对璧人!
  好一对风姿绰约的璧人!
  好一对风姿绰约神仙眷侣般的璧人!
  两人并肩相携,众人因对皇甫弋南忌讳,便都说好了似的先去瞧那男子。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衣裳式样简单,却胜在气势逼人,黑中带赤的色泽,一如他此刻含笑却诡谲的眼,分明还离得很远,分明看人时很轻忽,却不知怎得就令人如被针刺。
  他走近,一步一履闲适从容,从容里头却又自有风华,好似披星踏月,拨云撩雾而来。人人心里都疑问,阔别皇宫十七年的皇子,究竟是从哪练就的这般气度?
  然而还不及思考这个疑问,便已先被那张脸夺去了魂。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一笔一划似浑然天成,即便妙手丹青也难绘的容颜,望着那张脸,便如见水天一线处半隐半露的明月,或是暗盒中华光自生的羊脂玉,只一眼,亘古万年。
  那双潋滟至逼人的凤眼,看得人心里“咯噔”一下,忽然便记起二十几年前,喻家那位貌可倾城颠倒众生的女子。甫京有佳人,名声噪一时,引得风云动、皇室争,最终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笑纳,那太子,正是如今的神武帝。
  人们近乎绝望,那样的一双眼,世间再无第二人,他是皇甫弋南……他是皇甫弋南!
  皇甫弋南,竟没有死!
  

☆、父子交锋

  自红毯尽处行来的一双人一路含笑,殿门门槛高,那男子稍稍俯身,亲手替身侧之人敛起曳地衣裙,扶着她跨过。
  女子跨过门槛,偏头对注视着自己的男子微微一笑。
  这一笑,玉齿朱唇,令人若见牡丹丛中蓦然盛放的白色野姜花。
  众人这才忽然记起去看江凭阑。
  那女子一袭正红盘金缎绣凤尾裙,将正红与深金近乎完美得融到一起,让人禁不住想起数年前册封大典那日皇后所着之盛装,一念过后却又都摇了摇头,盛装虽盛,风华却不及眼前人三分。
  她携着身侧男子之手款款行来,身姿曼妙而曲线蜿蜒。在那般刺眼至无法逼视却又不能移目的美面前,桌上如画佳肴齐齐失色,满堂贵族女子枯槁黯然,连带上座浓妆艳服的徐皇后也似矮了几分。
  两人走过大殿前半的路,神武帝似是再难抑制内心激越,近乎踉跄地上前去。
  江凭阑今日刚学了宫中礼仪,知道眼下这情状自己该退到皇甫弋南后边去,于是步子一停,稍稍后撤几步,谦恭低下头。
  神武帝恰在此时走到二人跟前,一把攥住皇甫弋南的手,一张脸霎时老泪纵横,“弋南……你回来了?”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紧紧盯着眼前人的眉眼,“你回来了……弋南?”
  “儿臣见过父皇。”
  皇甫弋南谦恭颔首,俯身就要行礼,却被神武帝按住了手,“免了,免了,让朕好好瞧瞧你。”
  他笑了笑,回道:“那儿臣也好好瞧瞧父皇。”
  江凭阑原本是要跟着皇甫弋南一道行礼的,他这边一停,她也只得作罢,继续垂头站在后边。她的头垂着,眼睛却悄悄在往上瞟,随即心里“呵呵”一笑。
  好一出状似深情的父子久别重逢戏码,可谁能告诉她,为何神武帝的手按在皇甫弋南腕脉处要命的位置呢?
  父子俩瞧来瞧去不嫌累,整个雍和殿里的人也只得干站着眼巴巴望着他们。
  良久后,神武帝才再度出声,颇有些忧心地问:“十七年了,弋南,你的病都好全了吗?”
  皇甫弋南点头,“承蒙父皇关心,多年来时时寄来书信探问。儿臣十七年来久居山林静养,无时无刻不想着归乡,不想着面见父皇,如今病已好全,终能得偿所愿。”
  “那便好,”神武帝嗫嚅着重复,“那便好。”
  “儿臣今日可有惊着父皇?”他笑了笑,“儿臣这病年前方才痊愈,想着年后不久便是父皇寿宴,若此时回宫,或可给您个惊喜。”
  “确实惊着朕了,”神武帝语气颇有些嗔怪,“不过朕这欢喜远胜于惊。”
  父子俩一来一去对答,满堂皇子重臣神色各异,心里想的却都是一个样。
  怎么回事,难道皇甫弋南当年真是去养病了?听起来,陛下与他似乎常有书信往来,可为何这十七年来陛下又对这位皇子绝口不提,还在他走后将其生母喻妃迁入冷宫呢?
  众人满腹疑问,江凭阑却在暗赞皇甫弋南的心计。这对话看似简单,实则内含深意。他将那莫须有的书信摆到明面上来,是为向有些人暗示,他虽离京十七年之久,却从未真正远离朝政,远离皇室权利的中心。至于那惊喜之说,他一个看似无权无势的皇子,能够脱离神武帝的掌控,一路掩藏踪迹归京回朝,到得人在雍和殿宫门外时才被发现,其中深意自然不言而喻。
  神武帝当然也听出了话里的用意,但依照此刻情状,皇甫弋南说是什么便得是什么,也由不得他否认。既然要演戏,总归要顺着演到底的。
  皇甫弋南有备而来,父子交锋第一回合,子胜。
  神武帝心中激越之情仍难抑,伸出手去抚皇甫弋南眉眼,苍老枯瘦的指骨微微颤抖,“朕的弋南,该是二十一了吧?成年时朕不在你身边,可有人替朕为你行冠礼?”
  他默了默,随即摇头。
  神武帝满眼心疼,“宴毕,朕立即命人去安排,过几日便替你补上这冠礼。”
  “儿臣谢过父皇。”
  神武帝含笑拍了拍他的手,转头道:“天福,将朕搁在床头的那卷圣旨取来。”
  侍应在旁的公公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应声匆匆离开,众人心里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咯噔”一下,似有不好的预感,倒是皇甫弋南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父子俩继续面对面站着拉家常,过一会天福回来,悄悄使了个眼色给神武帝。
  他含笑点头一伸手道:“宣吧。”
  天福捧着圣旨清了清嗓,众人顾不得面面相觑,立即俯身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
  江凭阑悄悄斜眼向上,圣旨卷宗发黄,看起来似乎是多年前便拟好了的。
  “皇九子,皇甫弋南,俊秀笃学,颖才具备,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孝行成于天性,子道无亏;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授以册宝,封尔为辅国永宁亲王,永袭勿替。”
  满堂寂寂,不知是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惹得人人心里都是一阵惊颤。
  这可当真是一卷要命的圣旨啊。举世皆知,当今圣上专权,继位三年便废左、右二相,令六部直辖,后虽立太子,却始终不将朝政大权交于其手,四皇子、六皇子皆为英杰,可也无一人被封亲王。
  “赐号‘宁’,赐字‘退之’,赐居‘永宁宫’,改称‘宁王府’,钦此——!”
  众人心里又是一阵唏嘘。“弋南”二字锋芒太过,恐折天寿,一个“退”字,暗含了“忍”与“让”的意思,两者中和,倒显得陛下用心良苦。
  圣旨宣读完毕,皇甫弋南默了默。恩宠荣盛,他这默然也实属正常,众人自然不会觉着有什么不对,江凭阑却从后方悄悄抬眼,清晰地看见他唇角那抹讥笑。
  她也笑,笑得冷静而讽刺。据她所知,当今朝中没有亲王,这是神武帝登基二十一年来册封的第一人。欲要令其亡,必先欲其狂,在神武帝多年专政与牵制的刻意引导下,皇甫王朝的夺嫡之争更胜过微生,光是几位皇子之间相互撕咬,便足够令人应付得焦头烂额。况且,她若没记错的话,神武帝的老爹,也就是先皇,当初正是先被册封了亲王后被改立为太子的。
  眼下这封恩宠过盛的圣旨,不就是摆明了告诉众人,皇甫弋南才是神武帝心目中真正的继承人吗?如此,太子包括其余众皇子能不着急,能不串通一气竭尽全力对付皇甫弋南吗?
  神武帝早有防备留了后手,玩得一手借刀杀人的好心计,父子交锋第二回合,父胜。
  良久后,皇甫弋南双手高举过头,颔首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瞧瞧朕,都老糊涂了,干站了这么些时辰,累了吧?”神武帝笑得和蔼,“赶紧入座吧,”随即又瞧瞧众皇子,“你们也别站着了。”
  众人又是跪又是站的,腿脚早已发麻,听见这一句如获大赦,刚要跟着坐下,忽听皇甫弋南道:“父皇,年前书信儿臣曾向您提及一人,当时父皇交代儿臣一定带她来见您,眼下儿臣将人带来了。”他说罢半回身,朝身后人伸出手去。
  江凭阑已经干站了好半晌,终于等到出场,很自然地将手递过去,上前谦恭颔首行礼:“臣媳见过陛下。”
  神武帝眯了眯眼,似乎很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是弋南信中提及的那位江氏吧?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江凭阑毫不忸怩抬起头,含笑看向神武帝的眼睛。
  四目相对一刹,似有精芒四射,众人忽觉得冷。
  离得近些的皇子重臣都有些奇异地望着那女子:初入宫便敢于直视圣上眼睛的女子……
  目光相交是一刹,转开也是一刹,一刹过后各自相安,恍若那杀机不过是错看。江凭阑垂下眼,而神武帝也重新看向皇甫弋南,“朕原先是想待你回朝再替你选妃的,既然你意如此,回头朕便拟旨将江氏一并册封,如何?”
  江凭阑不动神色地笑了笑。方才神武帝不问及她,急急要两人入座,很显然是企图对她视而不见,但皇甫弋南对她势在必得,要的就是板上钉钉,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君无戏言,自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父子交锋第三回合,子胜。
  “儿臣谢父皇隆恩。”
  “臣媳谢陛下隆恩。”
  皇甫弋南携江凭阑入座,神武帝也回了高台,众人长吁一口气,折腾了这么些时候,好歹是坐下了,可坐下后却更觉难安,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依照规矩,接下来便是开宴,众人一面吃食饮酒,一面赏歌舞。歌舞之类的助兴节目也相当于是寿礼的一环,是由众皇子重臣事先安排,再交由礼部、内务府及皇后审察,最终摆到台面上来的。
  但有一个人,他安排的节目不可能经过这些流程。
  几轮歌舞过后,皇甫弋南借向神武帝祝酒之机道:“儿臣来得匆忙,准备了一点小心意,不知父皇可愿一观。”
  神武帝笑了笑;手一伸道:“请上来吧。”
  大殿内好不容易缓和了些的气氛又胶着起来,人人屏息,都等着瞧皇甫弋南准备的“小心意”。
  江凭阑垂眼笑了笑,这节目,其实是她准备的。
  得神武帝首肯,殿内进来一群人。当先是些女子,手执各式器乐,无非也就是丝竹管弦,看不出有何新意。就在众人都觉乏味之时,他们的眼睛忽然亮了。
  乐手之后又走来几名男子,男子们合力搬着一张硕大的桌子。桌子四方形,长宽各约一丈,以半透明的白玉制成,案上堆了许多金色细沙。下为中空,中空处密密麻麻铺了一层红烛,烛光透过半透明的白玉,将整张方桌从里到外照亮。
  神武帝眯了眯眼,疑惑道:“弋南,这是什么稀奇东西?”
  皇甫弋南看一眼江凭阑,含笑答:“是凭阑家乡独有的一种表演技艺,名曰‘沙画’。”
  “哦?”他似乎来了兴趣,“以沙作画,倒是独特,那便开始吧。”
  乐起,其余男子们纷纷退下,只留一人在桌前,捋着细沙作起画来。江凭阑远远瞪他一眼,眼神里传达出的意思是:敢出岔子你就等死吧。
  阿六得了令,立即全神贯注起来。
  小姐刚到甫京便联络了他,问他可还擅长沙画表演。这东西他从前经常玩,跟不少沙画大师学过技艺,炉火纯青不敢说,但要表演给未见过现代沙画的古代人看还是没问题的。于是他当即应下,接着按照小姐口述的画本练习了两日。这两日来,小姐不许他出门,甚至连他吃饭、上茅厕都有时间规定,可快将他给逼疯了。
  因古代设备限制,沙画表演没法投影到幕布上进行,只得如此将就。而沙画既然是演给神武帝看的,阿六面对高台时就必须倒着作画,因此难度颇有些高。
  乐声祥和,他手起沙落,第一幅画转眼便成。神武帝自高台望下去,眯了眯眼。这是一幅百鸟祥瑞图,背景乃是森林,画中百鸟围绕着正中一棵巨杉。杉树之上,一只刚出生的金丝雀安静地睡在巢中,似在接受百鸟的朝拜。
  众皇子重臣虽不如神武帝坐得高看得清楚,但因方桌大,又搁在正中,扯个脖子瞪个眼,还是勉强能看明白画上内容的。
  百鸟祥瑞图停格不过短短五个数的时间,细沙被打乱重来,片刻后,又是另一幅场景。小金丝雀日渐长大,长出了些细软的羽翼,在林中学习飞行,路过的鸟儿们都颇有些惊羡地望着它,似乎在感慨小金丝雀的天赋异禀。
  在场的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精,看完这两幅画,心中都已有了结论:这只小金丝雀,寓意的怕正是皇甫弋南自己吧。
  乐声渐渐转急,第三幅画转瞬而成,一个电闪雷鸣的日子,羽翼尚未长成的小金丝雀被人捉进笼子,送出了林子。
  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这可不就是十七年前那桩事?小金丝雀要被送去哪里?
  乐声渐弱,第四幅画,背景还是森林,但从植被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是另一个林子。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若说第一个林子寓意的是皇甫王朝,那十七年前与之相当的另一个林子,可不就是南国微生?
  第五幅画,小金丝雀被囚于牢笼,眼看它羽翼日渐丰满,却始终飞不到外面的世界。此时乐声悠扬婉转,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那般凄哀,但偏就是这样祥和的乐声,反倒令众人心中都发了堵,感受到更大的悲怆。
  乐声再度转急,第六幅画,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日子,笼子忽然四分五裂,羽翼丰满的金丝雀终获自由。
  第七幅画,金丝雀展翅高飞,翱翔天际,丛林尽毁,林中百鸟落荒而逃。
  这一幕场景令人很自然便联想到一月多前微生亡国之事,众人禁不住疑问,难道微生并非亡于内乱,而是出自皇甫弋南的手笔?弋南,弋南,当真弋获了南国?
  乐声归于祥和,一如最初。第八幅画,金丝雀飞回了它出生的那个林子,再度被百鸟围绕,接受它们的顶礼膜拜。
  不用说,这最后一幅画,便是寓意了今晚的寿宴。
  短短八幅画,长长二十一年,一个人苦苦煎熬的半生。
  乐毕,画毕,乐手们齐齐俯首行礼,江凭阑看了看默然垂眼的皇甫弋南,悄悄捏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出现的圣旨引用自明清时期的模板,原谅作者君实在没那个文采原创一封。

☆、吃醋

  沙画自然是有讲究的,如众人所想,它正是皇甫弋南这二十一年人生的缩影。
  几日前,江凭阑无意间问起寿礼的事,得知皇甫弋南准备了一尊别有深意的玉雕之后大肆摇头。在她看来,既然预备强势回归,便要将动静闹到最大。那玉雕神武帝看得懂,旁人却未必能明白,这个故事,适合用最隐晦的方式最大胆地讲出来,令所有人都能看懂,但却又都不敢明说。
  她因此想到了现代艺术沙画,作为观赏过沙画大师现场表演的人,她很清楚这种艺术形式带给人的震撼,配上丝竹管弦等器乐和当下时代常见的意象,很容易便能令人进入到画里的情境。
  最初跟皇甫弋南提起这个想法的时候还担心他不能理解,谁想他一听便懂,倒显得江凭阑一点作为现代人的优势和成就感都没有。
  两人一起商量出画本后,又对道具进行了筛选。寿宴是个吉利的日子,这等助兴节目一旦出现纰漏,便很容易被人抓住话柄。因此依皇甫弋南所言,方桌以半透明的白玉制成,白玉温润,能缓和这不大吉利的颜色带给人的视觉冲击,沙子必须是金色而非土色,烛光必须是红色而非黄色或白色,乐声必须喜庆而不能哀恸。
  万全考虑之下,这故事才被搬上台面。两人并不担忧神武帝动怒,他心里自然怒的,可一旦他将情绪流露半分,众人只会更加深信这不是个单纯的故事罢了。擅演如他,绝不会表现出一丝不悦。
  果不其然,乐毕,神武帝第一个鼓起掌来,笑得合不拢嘴,大肆赞叹,“妙哉,妙哉!”
  众人也都跟着鼓起掌来,有几个一边击掌一边面面相觑,聪明点的则含笑不动声色。江凭阑在这样雷动的掌声里也笑起来,笑得七分虚情三分假意。
  凉薄不过帝王家,这里在座的每个人,他们笑不是在笑,哭不是在哭,他们将最动听的言语磨砺成最锋锐的刀子,刺向与自己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人,父子不像父子,手足不像手足。
  妙哉?
  悲哉,哀哉,痛哉。
  掌声停歇,她收了笑意,忽然觉得无限悲凉,因她自今日起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人,从此失却自由,失却本心,失却喜怒哀乐的权利。
  她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忽然发现不是今日,早在遇见皇甫弋南起,她就已经一点一点不可避免地变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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