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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十里洋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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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勃朗宁手/枪上,脸色不禁大变。
但他嚣张惯了的,也不是没用过枪,只是没想到这人一来就把枪亮出来,显然不是普通的公子哥儿。他抬头看向谢煊,又转头看了眼他来时的方向,只见那边站着两个身材笔挺的西装男,腰间似乎都别着枪,语气有些犹疑问:“你什么人?”
谢煊轻描淡写道:“华亭镇守使谢煊。”
谢家入沪已经几个月,偌大的上海滩,恐怕除了大字不识的老妪老叟之外,没人不知道谢三公子的大名。
王翦一听,暗道不好,连忙露出谄媚的笑容:“原来是三公子,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谢煊道:“既然是误会,那这个道理还需不需要讲?”
王公子笑道:“刚刚我就是和江公子开玩笑,哪里要讲什么道理。”说完摆摆手,对手下道,“你们都下去吧。”
谢煊笑了笑,将勃朗宁收回腰间,道:“多谢王公子给我面子。”
他这样说,算是给王翦找了台阶。
王翦顺势而下:“那王某就不打扰三公子和几位用餐了,回头有机会去府上拜访谢司令和两位公子。”说罢叫来服务生买单,“这几位都记在我账上。”
谢煊点头:“王公子好走。”
王翦讪笑着,点头哈腰往后退。
等王翦一走开,青竹立马热情地握住谢煊的手:“多谢姐夫帮我解围。”
上回在谢家晚宴的舞会,这小子还不爽风头都被谢煊全占了去,但刚刚看他把枪放在桌面,四两拨千斤打发掉青帮的人,顿时让这少年产生了敬佩之情,赶紧把近乎先套上。
这声“姐夫”让洵美红了脸,她忍不住低声嗔道:“青竹,你不要乱说。”
谢煊微微蹙眉,看了眼双颊绯红含羞带怯的女孩儿,又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她旁边的采薇脸上,却见她神色平淡坦然,恍若置身事外,心下明了几分。
他将手从青竹手中抽开,轻笑道:“看来江公子乱说话的毛病还没改掉。”
青竹亲热揽住他的肩膀,不以为意地笑道:“行行行,等你真成了姐夫我再改口。”说着要拉他去刚刚他们那一桌,“三公子,咱们一起吃。”
谢煊挡开他的手,道:“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几位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罢就迈步离开,与采薇擦身而过时,淡淡看了她一眼。
“这就走了啊!”青竹道,又赶紧推了推洵美,“三姐,你还不快去送送三公子。”
洵美红着脸低低啐了一口,但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采薇走上前一步,掐了把青竹,低声道:“赶紧回去坐好吧,丢不丢人?”
王翦一走,应彩霞也就放松了 ,她歪头看了看洵美追出门口的身影,好奇道:“我看小报上写谢家准备和江家联姻,原来是真的啊!谢三公子一表人才,洵美可算是找到了如意郎君。”
采薇腹诽,是啊,年纪轻轻就会上西天的如意郎君。
青竹边跟着妹妹往位子走,边摸着下巴看向玻璃窗外:“之前在晚宴,见到这谢家三公子,觉得傲慢无礼,现在看来,人品似乎还不错。”
采薇笑说:“这就看出人品不错了?”
青竹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是人品不错。”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应彩霞,“对了,密斯应,你怎么和刚刚那位青帮的王公子在约会?我没弄错的话,这位王公子应该就是龙爷那位嚣张跋扈的外甥吧?”
应彩霞撇撇嘴说:“还不是我因为我爸爸,说如今上海滩华人势力,就数青帮最大,连巡捕房都由他们把持着,非要我来和他相亲,哪知一坐下来,这人就动手动脚。”
青竹嗤了声:“青帮本来就是一帮流氓地痞。”
两人说话间,采薇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玻璃窗外,只见洵美站在谢煊跟前,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双颊红得似乎能掐出一把汁水来。对比着她的激动和羞涩,对面男人的反应,就显得太平淡了些,甚至可以说没有半点反应,仍旧是那副疏淡冷漠的样子。
洵美道:“过几日我和弟弟妹妹可能会去华亭古城游玩,不知道三公子方不方便跟我们一起?”
谢煊道:“我公务繁忙,应该抽不出空来,只能祝几位小姐少爷玩得愉快。”
洵美又说:“那不知道平日里,三公子何时会比较空闲?”
谢煊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不丁道:“我想三小姐和家里人可能误会了些事情,不如回去让您父亲弄清楚了再说。”说罢,对她点点头,领着两个随从上了路旁的车子。
洵美一头雾水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有些悻悻然地回到座位。
青竹兴奋问:“三姐,你和谢三公子说了什么?”
洵美抬头看他,蹙眉道:“他说我和家里人可能误会了。”
“误会什么?”
洵美摇头,一头雾水:“他没说清楚。”
青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能有什么误会?过两日他们家就要来下庚帖了。”
采薇转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洵美,心中那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
第23章 一更
两日后就是初十; 谢家派了媒人正式登门下庚帖求亲。媒人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金牌媒人; 专门为达官贵人拉红线。除了这位红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媒婆。谢家还特意派了家里的管家同行。
这管家姓陈,四十来岁; 看起来温和又不失精干; 操一口京城官话,想必是随谢家从北京城过来的。
这样的大日子,江家自然是齐聚一堂,郑重以待。坐在客厅太师椅上的江鹤年,穿了身簇新的长袍马褂,头发抹了头油,梳得光亮可鉴。他旁边的江太太也穿了新衣裳; 戴着一整套名贵的翡翠首饰。两房姨太太和几个儿女; 往下依次排开而坐; 也都打扮得体体面面,是大富之家富丽锦绣的气派。
洵美今日打扮得最为用心; 因为是下庚贴这样的传统习俗; 她没有穿洋装; 而是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水粉色镶金边的褂子; 梳两条辫子; 脸上擦着亮丽的胭脂口红; 戴着环佩叮当的金玉首饰; 本不算顶美的女子; 这样一精心打扮; 也着实让人眼前一亮,而一旁穿着素色衫子的采薇,不仔细去比较脸蛋的话,便显得有些普通了。
媒人进门,江鹤年和太太起身亲自相迎,等入座后,佣人按着习俗上茶,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那舌灿莲花的媒婆,先是大肆恭维一番谢江两家联姻,天造地设佳偶天成之类的漂亮话,不要钱地往外倒,听得江鹤年一张脸乐开了花。
说完之后,陈管家恭恭敬敬上前,双手奉上谢家三公子的庚帖。
江鹤年笑着接过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帖子,交给陈管家:“这是我家三小姐洵美的八字,这一交换,咱们两家儿女的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然而陈管家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盈盈道:“江先生恐怕是弄错了,我家司令替三公子求得是江先生的掌上明珠——江五小姐。”
他语气不紧不慢,可是却像是在江家这坐满人的大厅里,投下了一枚炸弹,顿时让所有人大惊失色,尤其是洵美,那张擦着胭脂的红脸颊,瞬间煞白。
江鹤年惊愕不已,站起身道:“陈管家,你是不是搞错了?”
陈管家笑着不紧不慢道:“司令特意交代过小的,是替三公子求贵府的五小姐。”
江鹤年震惊地盯着他,道:“怎么会?我们一直说得是三小姐……”他说完这句,忽然睁大眼睛,想起了一些事。
没错,谢家之前再次抛出联姻的橄榄枝,只说是想求娶江家小姐,却从来没指明是哪位小姐。是他自己一直想当然认为,既然文茵离开,按着长幼有序,接下来必定就是洵美,而且洵美自己也说在谢家晚宴见过谢三公子,还跳过一支舞。
可既然要跳过长幼有序,谢家先前为什么不说清楚?明摆着是要让人误会。
江鹤年看了眼面前面上犹带着笑意的陈管家,显然这人对自己的误会并不觉得意外。又联想到刚刚他口中的“掌上明珠”四个字,心中恍然大悟。
这些谢家分明就是故意的,难怪文茵走后,谢家不在乎江家只剩两个庶女,仍然愿意让其嫡出的三公子与江家女儿联姻,原来是看中了他江鹤年的掌上明珠。之所以先前不说清楚,就是为了让他误会。
等他答应了这门婚事后,再告诉他其实是采薇,他答应当然是好事,可若是拒绝,不仅印证了采薇确实是自己最看重的女儿,同时也得背上一个耍弄谢家的罪名。
谢家地位煊赫,愿意和江家结亲也不在乎庶女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可江家竟然还只愿意嫁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这一好手段,真是把江家架在了火架子上,让人骑虎难下。
江鹤年一口银牙差点咬碎,看着面前笑容可掬的陈管家,暗忖这拿枪的人家,竟是这么阴险狡诈!
这种被人玩弄鼓掌之中的羞辱,让他一时怒从中来,又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采薇。此时的采薇也正看着他,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秀丽眉头蹙成一团,眸中的震惊错愕愤怒呼之欲出。
看着女儿那张昳丽的脸,江鹤年忽然就想起她的母亲。他这若是连她的女儿都护不住,以后下去了怎么去见她。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口气,就算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他也要护着小女儿的周全。
江鹤年回过头,压下愤怒,笑着道:“自古长幼有序,既然谢家求得是江家女,于情于理应该是三小姐,不知谢司令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陈管家笑回:“我家三公子也非长子,求五小姐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江鹤年一时噎住,明白多说无益,便道:“看来是我们两家闹了点误会,这庚帖今日肯定是不能交换了。”他将谢煊的八字帖交还给对面的人,“麻烦陈管家回去转告谢司令,就说江家五小姐年纪尚小,老夫打算让她在家多留两年,是我们没有福气。”
陈管家接过庚帖,面色未变,仍旧是笑盈盈道:“那真是有些遗憾了。”
那媒婆本是兴致勃勃而来,此刻一头雾水,见陈管家告辞,恍恍惚惚地跟着走了。
采薇蹙眉目送一行人走出大厅,想起那日在西餐厅,谢煊对洵美说的话,他说是洵美和江家人误会了一些事,原来就是这个。
她当然不会以为谢家求江家五小姐,是因为谢煊相中她。实际上谢家玩这一套,分明就是试探她这个江家五小姐对于江鹤年的分量。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事有些古怪,现在算是恍然大悟,弄了个明白。她就说,就算江家对谢家来说,是最合适的联姻对象,但让江家这种门阀的嫡子娶一个商贾家的普通庶女,怎么都不太说得过去,原来是知道了江五小姐在江鹤年心中的地位。
这故意制造的一手误会,可真是让江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旋涡。
等人离开后,江鹤年重重坐回太师椅上,脸色一片铁青。
屋子里一众太太和儿女,谁也不敢出声,只有洵美捂着脸嘤嘤哭起来,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但很快忍不住,越哭越大声。
江鹤年有些脑仁发疼,轻喝了一声:“别哭了!”
然而他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洵美心里的怨气,她蹭得起身,用阔袖擦了把眼睛,边哭边朝父亲嚷道:“都怪你偏心,要是我也是你的掌上明珠,谢家怎么会越过我求五妹妹?”
吼完,悲痛欲绝般捂着脸跑了。
大姨太在后面去追:“洵美!洵美!”
江鹤年被谢家摆了这一道,本来就又怒又气,洵美的反应,更让他火冒三丈,正要骂人,忽然又意识到,三女儿也是可怜的受害者,而且谢家这故意的误导,让洵美以后的颜面该往哪里搁。
虽然十个指头有长短,但洵美到底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本来想撒的气,一股脑就全转到了谢家。
这些拿枪的混账东西!他江鹤年统共就三个女儿,这家丘八是打算全部祸害一遍才甘心么?
江鹤年越想越气,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江太太见状,柔声安抚道:“老爷!”
江鹤年却是抄起旁边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器碰撞地板的碎裂声,让厅里的众人,都吓得抖了一抖,玉哥儿更是将脸埋进了大少奶奶的怀中。
采薇想了想,走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道:“爸爸,您先别生气,反正庚帖还没交换,咱家也不是悔婚,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
江鹤年抬头看向女儿,拍拍她的手,郑重其事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想嫁,爸爸就一定不让你嫁。”
采薇轻笑了笑:“我知道。”又说,“我这里不打紧,您还是先去安抚三姐,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比谁都难受。”
江鹤年叹了口气:“这谢家真是造孽哦!”
*
谢家书房,靠在大班椅的谢司令,听完陈管家的报告,笑着朝对面的谢珺道:“江鹤年为了找靠山,之前对联姻一事乐见其成,可以毫不犹豫让两个女儿嫁进谢家,偏偏到了这个五小姐,就一口回绝。看来传言不假,江家最宝贵的女儿,正是这位五小姐,甚至远远超过先前那位私自去留洋的嫡长女。”
谢珺笑说:“咱们这样一试探,这五小姐风分量到底如何,一目了然。”
谢司令若有所思敲敲桌面,问陈管家:“江家那位五小姐才貌如何?”
陈管家道:“才情如何尚不可知,但是容貌远远在江家三小姐之上,仅就相貌这一样,依小的看,在这上海滩绝对是万里挑一的。”
谢司令朗声大笑:“好好好,这样老三也不会委屈。”又对谢珺道,“既然江鹤年不愿让他的掌上明珠嫁进谢家,我就非得要让季明娶了那位江家五小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谢珺点头:“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快办好。”
谢司令想了想,又说:“你办事我放心,你三弟那边暂时别告诉,等事情尘埃落定,让他等着抱得美人归就好,他那个人太耿直,免得横生枝节。”
谢珺笑:“明白。”
第24章 二更
“洵美; 你这都哭了大半天了;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多少吃点东西吧。”洵美的房内; 大姨太端着一碗酒酿圆子坐在床边; 轻声细语地哄着从上午到现在一直趴在床上哭的女儿,“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爱吃的酒酿圆子。”
洵美将脸埋在枕头间,嚷道:“我不吃!”
大姨太幽幽叹了口气道:“发生这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谁也没想到是弄错了。”
洵美抬起头,涨红脸吼道:“谢家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我是江家不受宠的女儿,若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他们会越过我这个姐姐求娶妹妹吗?”
大姨太道:“我教过你多少回; 做人要知足惜福; 你爸爸从来也没少过你的吃穿用度,文茵采薇有什么你也会有。采薇出生就没了娘; 你爸爸疼她一点也不为过。”
洵美的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摸了把又流出的泪水; 抽噎道:“妈妈;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该怎么办呢?阖府上下先前都以为谢家要求娶的是我这个三小姐; 现在忽然变成了五小姐; 以后指不定丫鬟佣人在背后怎么取笑我呢?要是传了出去; 我要怎么做人?”
大姨太道:“你以为就你冤枉; 你五妹妹不也一样?她下个月底才满十七。你爸爸一直打算让她找个情投意合的安稳人家; 现在倒好,忽然被谢家瞧上,而且就因为她是你爸爸的掌上明珠,娶她无非是想方便掌控咱们江家。这亲事还没定,就先摆咱们一道,这样的人家,嫁进去又有什么好?”
她话音刚落,房门隔扇咯吱一声被推开,采薇和青竹兄妹走了进来。
采薇道:“三姐,陈姨说得没错,谢家想和咱们江家联姻,就是想让咱们家源源不断给他们送钱。现在故意来这么一出,分明就是把咱们家玩弄在鼓掌之中,根本不在意咱们江家怎么想以及江家女儿的名声。那样的家庭,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嫁不得。”
洵美看到她,哼了一声,又歪头趴在枕头,留了个后脑勺给众人。
青竹走上前,义愤填膺接上采薇的话:“上次在餐厅,那谢三替我解围,亏我觉得他人品不错,原来竟是这样的人。咱们江家三位姑娘,都让他给祸害了一遍,他以为他是皇上在选妃么?爸爸发话了,这样的人家品行太差,咱们江家姑娘谁都不嫁!”
洵美终于又转过头,顶着那双已经变成一条缝的红眼睛,问:“五妹妹真的不嫁么?”
采薇点头:“当然,爸爸说了,就冲谢家这做事的风格,咱们也嫁不得。”
洵美默了片刻,小声嘀咕道:“可我觉得三公子看着不像品行差的。”
采薇忙说:“所以这人呐,不能光看皮相。你这不就差点被那谢三的外表所蒙骗了吗?”
虽然她并不清楚谢煊到底人品如何,并且照着上次在西餐厅他同自己这位二姐说的话,可能在故意误导江家这件事上,他并不知情。但如今为了让洵美那点少女幻想赶紧破灭,只能往他身上多泼点黑水。
洵美咬咬唇,愤愤道:“那我真是看错人了。”说罢,又补充一句,“衣冠禽兽!”
采薇看她这样子,有点想笑,但怕她生气,只能先忍着,顺着她的话道:“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咱们谁都别把眼光放在这种人身上,不值得。”
青竹用力点头:“没错。三姐你也不用担心被人笑话,爸爸已经对家里的下人说清了原委,现在大家都在私底下骂谢家缺德呢!”
洵美瞅了瞅弟弟妹妹,抽抽鼻子,接过母亲手中的酒酿圆子:“我饿了。”
大姨太总算松了口气,自己这女儿哪方面都比不上她的姐妹,唯有一样好,就是心大,什么事不太往心里去,再难过的事,过一两天就忘了。她笑着道:“那快吃,还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洵美喝了口汤圆,瓮声瓮气道:“红烧蹄髈。”
采薇看着她,心中暗笑,到底只是个十八岁单纯的女孩儿,那刚刚萌芽的情窦,显然还不那么重要。
这厢哄好了洵美,采薇支开了牛皮糖青竹,去了江鹤年的寒梅斋。
进屋时,江鹤年正坐在大红木案几后,翻看账本。站在一旁的程展,见她进来,把屋子留给了父女俩,自己默默退了出去。
采薇脱了张杌子坐在父亲身旁,
“洵美还好吧?”江鹤年问。
采薇笑说:“三姐是小孩子脾气,哄哄就好了。”
“也是。”江鹤年点头,又道,“这回是我大意,着了谢家的道,害了洵美,”
“这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谢家不地道。”她看了眼他手中的账本,问:“爸爸,你准备给谢家送钱了?”
江鹤年看了眼女儿,笑道:“虽然我恼谢家的做法,但毕竟上海现在是他们的地盘,咱们想要安生,还是不能得罪他们。婚事肯定是不行了,他们这样办事,分明就是个火坑,不管是洵美还是你,我都不会让你们跳进去。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钱,我给他们就是,之前本来是打算先给十万大洋,看来这次得多给一点,才能表达咱们的诚意。”
采薇抬头看向父亲,其实江鹤年都还不到五十岁,放在百年后,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然而此时灯光下的这张脸,早已经爬上了沟壑,昭示着这是一个正在迅速衰老的男人。
江家看起来光鲜,生意遍布全国,江鹤年在偌大的上海滩,也是跺跺脚能震一震的人物。然而时代更迭,局势莫测,沪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要守住偌大的家业并不容易。最大的儿子云柏也才刚刚能给他搭把手,所有的担子都还压在他身上。在如今的局势下,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如何打理生意。他还得盘算如何能让江家这块各方都觊觎的肥肉,在乱世中明哲保身。
采薇知道,在鲜花着锦的沁园,太太们养尊处优,儿女们无忧无虑的背后,是江鹤年呕心沥血的经营和保护。
她本来对父亲没有概念,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慢慢体会到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和分量。如今对她来说,江鹤年就是她的父亲。
她想了想道:“爸爸,俗话说破财免灾。既然谢家图得是钱,咱们就老实上供,求个庇护。”
江鹤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过两日我就拿钱去谢家表诚意和忠心。”说着,朝女儿笑了笑,“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谢三公子的。”
采薇站起来笑说:“那爸爸早些歇息,不要为这事操劳坏了身子。”
江鹤年微微昂头看向面容昳丽的小女儿,轻笑道:“小五啊,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突然长大了?”
采薇笑:“长大了不好吗?”
江鹤年呵呵笑道:“好,当然好,就是一想到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我心里舍不得。”
采薇说:“那我不嫁人了,在家里陪伴爸爸妈妈。”
江鹤年失笑:“女孩子哪能不嫁人。你马上就满十七岁了,等忙完这些事,我也该好好给你物色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好叫你母亲泉下有知也放心。”
采薇知道这是做父亲的期望,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跟他道了别。
这事儿在江家闹了不小的风波,不过江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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