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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妻-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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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殷当即搁笔迎过去,在客厅外对着冯远道福身行礼,同陶秉兰一道入厅。

如意奉茶端果,阿殷有阵子没见冯远道,询问近况,才知道永初帝从行宫回銮后便格外忙碌,甚至还摆驾往城外佛寺去了两回。冯远道身为散骑常侍,随侍御驾,从那格外森严的防备中,也能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只是他毕竟身在御前,许多话也只能点到即止。

然而这已经够了。

永初帝的具体打算,莫说是她这么个四品小官,就连定王都不可擅自打听,阿殷自然也晓得分寸。兄妹二人留着冯远道对弈,待申时陶靖下值后回家,冯远道才说明来意——

当年他祖父冯太傅被人诬陷牵连,冯家遭流放后,冯崇于秋末染疾未愈,死在了流放之地。永初帝登基后,他父亲得以赦免,在梁州乡下做教书先生,也将祖父的坟冢立在了那里,时常祭扫。如今八月底,离祖父忌日只剩二十余天,他已跟永初帝告假,要回梁州一趟,祭扫祖父坟墓。据他所说,永初帝当年常与东宫来往,对冯太傅颇为崇敬,这回特地叮嘱,叫冯远道代为祭扫。

而冯远道今日来陶家,便是想问问陶靖和阿殷兄妹是否要打着季先生的名号与他同去梁州,祭扫过冯太傅,回来途中还可绕道南郡,去祭扫阿殷的娘亲。

阿殷闻言默然,同陶靖对视。

她去年在西洲时就想过去南郡看望娘亲,只是未能成行,中秋那日去寺里进香,也曾提及此事。若搁在平常,阿殷必定要跟着冯远道同去,只是此时……

“时机恐怕未必妥当。”陶靖皱眉,也不隐瞒冯远道,“皇上派定王殿下远赴灵州,你也该知道其中利害。常荀前阵子才加派人手守在这周围,此时贸然出京,便是自曝于险境。非但阿殷可能受贼人所害,甚至定王殿下也可能被影响。”

“我也是拿不准,所以来问问。如此说来,确实不妥。”冯远道望向窗外,面露忧色。这座小院所在的静安巷只是经常中平淡无奇的普通处所,院中屋宇厢房,也与别处无异,比起定王府的守卫森严,确实太简易了些。他出自定王麾下,曾跟着定王出生入死,如今虽随侍君王之侧,却时刻未忘旧日经历。

冯远道叹了口气,“此患不除,终究难安。”他瞧了阿殷一眼,“表妹算是定王殿下的软肋,这节骨眼上处境确实危险。姑父恐怕也不能动身离京,那我就代为祭奠,再往南郡一趟,为姑姑祭扫。”

陶靖沉默颔首。

阿殷多少也有些苦闷,“这回不能去,后几个月事情也不少,那就明年清明再去?我很想去南郡看娘亲,也想去看外祖父。”

“已经等了十几年,不差这几个月。”陶靖倒是已经习惯了,“你娘必定也不愿你为祭扫而冒险,往后推推,也无碍。”

阿殷只好答应。

商议既定,冯远道也不耽搁,当即告辞出门。

陶靖带着阿殷兄妹送他出去,因冯远道此去是为祭扫,阿殷和陶秉兰意有不舍,直将他送出院门外。

冯远道依旧纵马离开,阿殷才要转身回去,却见雨幕中有人远远站着。

雨势已经小了许多,阿殷撑伞立着,雨丝被斜吹入伞下,站在身上也只觉潮湿。那人的浑身却都湿透了,高大的身影站在灰墙之下,如同雕塑。

高元骁?阿殷望着那浑身湿透的人,怔住。

他怎么在这里?他站了很久?

阿殷暂时驻足,叫陶秉兰先行回去,再瞧过去时,便见高元骁往这边走来。他本也是个颇有才干的人,虽不及定王的英武决断,行事却也极少拖泥带水,寻常都是稳健疾步来去。今日他却走得颇慢,仿佛有些犹豫,隔着雨幕打量阿殷,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高将军?”

“陶殷——”高元骁经雨浸透全身,衣衫头发皆紧紧贴着,开口叫了一声,却又顿住,欲言又止。

阿殷觉得奇怪,“高将军有事?”伞下的美人盈盈而立,是他前世今生皆念念不忘的丽色,然而那双杏眼之中,除了因为旧日交情所生出的些微关切之外,并没有半点别的东西。她换回了女儿家的打扮,发间除却从前简单的宫花珠钗,还添了一股玉钗,甚至脸上还薄施脂粉,比从前更增丽色。

她越来越美,却会在两月后嫁为人妇。

嫁的不是他。

姜家已经倾塌,临阳郡主已经丧命,代王和寿安公主恐怕也难以如前世那般大兴风浪。她终于得偿所愿,可以挺直脊背行走在京城,与夫君携手闲游,面带笑意。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高元骁多么希望那个人是他。可以在闲时带着她纵马郊野,在晨起时练剑谈武,在阴天相伴厮磨,岁月安好。美人在怀,功成名就,他一向以为,重活一回,他能够做到。可惜仕途虽顺,美人却要落入别家——于是他所做所想,都成了徒劳的挣扎。

他还是不甘心。

诸般念头翻滚,高元骁终究咽下了话语,只缓声道:“路过静安巷,想到你也住在此处,就来看看。近来好吗?”

“劳高将军记挂,一切都好。”阿殷笑了笑,礼貌邀请,“将军浑身湿透,先进去喝杯茶歇歇吗?秋雨寒凉,可换身家父的衣衫,免得受寒。”

“不必了,还有公事在身。这点雨不碍事。”高元骁摇头,谢绝了阿殷送伞的建议,抬步离去。

脚步如来时一般迟缓,如同犹豫。

阿殷瞧着他背影隐入淡薄雨幕,觉得今日的高元骁很不寻常,却又思索不出头绪,站了会儿,还是进院去了。

*

高元骁一路走回府中时,雨已经歇了,只是他浑身上下早已淋透,衣衫依旧湿腻的黏在身上。

才走过垂花洞门,要往高夫人处去问安时,高元骁却忽然被叫住了,却是高妘——

“又拿出这把匕首,还在惦记那个陶殷吗?”高妘面色语气皆是不悦,“这样失魂落魄,叫母亲瞧见,又要惹她担心。”

高元骁闻言低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将随身带着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那是先前他在西洲送给阿殷的,后来阿殷决定跟随定王后,便将这匕首还给了他。

高元骁默然将匕首收回去,“天渐渐冷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高妘笑了声,“你可以淋秋雨,就不许我随便走走?父亲才回来,已经叫上大哥去母亲那里了,我瞧他神色,怕是有事要商议,恐怕还是给定王操心吧……”她眸中难以察觉的掠过讥讽之色,“明明我要做的是永安王妃,怎么你和父亲却总为定王着想?”

她自端午那日被定王所拒,转赐永安王之后,所思所想,便与从前渐渐有了不同。

高元骁低头看着妹妹,辨出其中的不忿。他暂时收起了这一路的心绪,只虚扶着高妘肩头,带她往里走,道:“定王是为皇上办事,父亲和我在京城配合,只是为了皇上。你这脑袋,整日都在琢磨什么。”

“你们就是想帮定王,我感觉得出来!”高妘走了片刻,见高元骁没再有什么反应,又道:“我跟永安王的婚期都已经定了,你们还当我喝从前一样不懂事?姑娘们中间的事我应付自如,外面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不管皇上的心思或是朝臣的口碑,永安王都比定王好,如今东宫被禁足,父亲那样得皇上器重,为什么不能帮永安王,却只在定王跟前白费力气?二哥,我才是你和父亲的家人!”

“这是什么话?”高元骁顿住脚步,侧头看着她,“我们当然是家人。”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高妘想起那把匕首时就不忿,“难道眼睁睁看着陶殷跟着定王飞黄腾达,将我踩在脚下?”

“陶殷是侧妃,你是正妃,又在不同的王府。她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怎会踩着你。”

高妘目中生恼,情急之下跺脚,“你明白我的意思!皇上对东宫有了不满,我听见你跟父亲说了!这样要紧的时候,永安王如果能够出头……”

“妘儿!”高元骁猜出她言下之意,蓦然打断她,眉目稍厉,“不许胡说。”

“胡说?”高妘从前被父兄捧在手心,也不惧怕高元骁,凑过去低声道:“你和父亲帮定王,难道只是为了皇上?”——在相府耳濡目染,高妘多少也能察觉出父兄的意思。从前父亲只是个中正的宰相,今年却渐渐跟定王走近,先前母亲提起想将她嫁入定王府时,父亲也十分赞成,高妘猜得出那意味着什么。可如今她都已经要嫁入永安王府了,高家的荣辱便跟永安王牵系。

永安王也是皇子,在朝臣中的口碑远胜定王,父兄愿意帮定王,为何不能帮他?

高妘揪住高元骁的衣袖,语声清晰的道:“从龙之功,不就是你和父亲求的吗?”

高元骁被她言语震动,低头看去,在妹妹眼中察觉一丝陌生的疯狂。她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谨言慎行,妥帖周到,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满心愕然,不知道高妘是何时有了这样的变化。

难道真是因为端午那日定王拒婚和后面沸沸扬扬的流言,才会令她心意骤转,想要以永安王的威势,将陶殷踩在脚下?

这头高元骁惊疑不定,静安巷中阿殷也正惊惊疑——

送走冯远道后没多久,陶家便又迎来了客人,却是常荀。

据常荀所说,昨日代王的庶弟常山郡王奉诏进京,永初帝决定在九月十五日,往城外大悲寺去进香。大悲寺是当日景兴帝禅位后修行的寺院,此次进香永初帝极为重视,要求各皇亲府中五品以上官员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随行。

凑巧的是,据定王传来的消息,他将会在九月十七日左右抵京。

第71章2。12

九月十五日,永初帝率皇亲重臣;前往大悲寺中。

大悲寺位于城外四十里处,因为景兴帝曾在此出家修行,永初帝登基后为博众臣之心,体念大德;特意将这佛寺休憩得格外庄重。此次他率众前去,据说也是召见常山郡王后想起了当年的景兴皇帝,听常山郡王说要来礼佛进香,他也便起了这心思,一则为佛进香;再则怀念景兴皇帝当日禅位出家之大德。

皇帝銮驾出宫,仪仗自然格外隆重。有司在三四日前就已查过道路,这日沿途禁军开道;宫妃女眷皆随行;其余官员则骑马跟从,加上前后负责护卫的禁军,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叫极远处看热闹的百姓赞叹不止。

队伍到得大悲寺中;永初帝带着众人进香毕;便听众僧诵经,高僧开坛做法。

寺外禁军层层守卫,里头众皇亲官员坐在蒲团上,认真听法。

寺中虽然古木阴翳,这容纳两三百人的空地上却无物遮挡。所幸如今天气渐凉,哪怕有太阳当空,却也不至于将人晒晕,阿殷与跟着与常荀并列坐于蒲团,听罢庄重诵经之后,心神也稍稍沉静。

上头高僧开坛做法,才讲至一半,便隐约传来女子啜泣之声,不过片刻,那哭声渐渐大起来,众人循声望过去,便见代王妃坐在女眷之中,正放声大哭。

这动静叫众人都诧异,台上高僧暂时停了说法,永初帝眉头微皱,皇后因坐在女眷之首,便回身问道:“代王妃这是怎么了?”

代王妃犹自大哭,却也记得请罪,起身跪在蒲团上,又哭了半天,才渐渐能够说话,“妾身一时失态,请皇后娘娘恕罪。大师之言精妙,妾身感念先帝大德,思及往事,实在……”她哽咽之间,竟自有些说不下去,只拿帕子擦泪。

皇后瞧了永初帝一眼,旋即微笑了笑,“先帝德高,确实叫人怀念。你是想到了什么?”

“臣妾从前也曾蒙先帝指点教诲,而今聆听佛音,才发现这几年如迷途失路,竟有许多错处,实在感愧。”她在蒲团上跪得笔直,朝永初帝和皇后重重行礼,旋即道:“大悲寺附近便是慈悲庵,妾身愿入其中修行,直至消弭业障,恳请皇上、皇后娘娘恩准。”

佛寺里安然静谧,方才高僧做法,在座之人皆凝神细听,此时代王妃的话清晰落入耳中,叫众人皆惊。

代王听她言词,最先变色,旁边寿安公主也是面色微变,低声道:“王妃!”

代王妃却恍若未闻,只跪立在蒲团上,犹自抽泣。

皇后娘娘也露出诧异之色,看向永初帝,便听永初帝道:“朕听皇后说,代王妃一向贤德仁爱,怎的却有业障?你若有此心,在家中供奉礼佛即可,何必要去慈悲寺修行?”

代王妃再度叩首,道:“妾身之罪孽,唯有入慈悲寺朝夕诵经,才能消弭。当日妾身的父兄窝藏逆犯,做下种种错事,已难挽回。妾身苟活于世,本就惴惴不安,常觉悔愧,今日得高僧教诲,才知往日种种,全是妾身的过错,父兄为了妾身和王爷而背负罪孽,实在叫妾身愧疚不安。”

这句话更是叫人哗然。

怀恩侯府姜家的倾塌,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其中窝藏逆犯等种种罪行,更是叫人咋舌。如今听代王妃的意思,姜家窝藏逆犯之事,竟是为代王和代王妃背负罪孽。那边是说,这些事都是出自代王授意?

底下众人难免相顾讶然,甚至有人窃窃私语。

代王面色陡变,虽维持往常的仁慈之态,却难掩厉色,“玉姮!”

代王妃轻飘飘瞧了他一眼,眼底冷意转瞬即逝,更不顾寿安公主的低声劝解,只朗声道:“妾身这些年曾做下许多错事,从前不曾察觉,今日感念先帝大德,聆听高僧教诲,才知罪孽有多深重。殿下——”她看向代王,徐徐道:“先帝也曾教殿下仁慈贤德,当日殿下指使妾身父兄做下那些错事,与妾身同样背负罪孽,有负先帝教导。不如便也在这大悲寺中修行,消弭罪孽?殿下,迷途知返,尚可原谅,否则将来殿下以何面目去见先帝?”

“满口胡言!”代王在顾不得什么仁慈风范,怒声斥责之间,险些站起身。

永初帝轻咳了声,目光往代王身上一落,如重刀砍过,霎时将代王稍显凌厉的气势压了下去。

“姜家所作的事,是受代王指使?”永初帝眉目中立时显出威仪,起身将在座众人环视一圈,沉声道:“你所说的,句句属实?”

“妾身不敢欺瞒。”代王妃神色中全是悲伤,仿佛真的痛悔,“当日家兄在西洲所做所为,横敛资财也是为了妾身和殿下,妾身娘家当年蒙先帝器重,向来感激圣意,对殿下也十分尽心。”她叹了口气,“皇上若惩治妾身,妾身不敢违抗,如今只求能修行消孽,痛改前非。”

代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即跪地道:“皇上,臣蒙先帝教导,一向仁慈行事,绝未授意过姜家!”

寺中风停声静,陡然生出的折转令在场众人都震惊讶然。

永初帝沉默不语,面色亦冷凝沉重。

那边代王妃意犹未尽,对着佛像叩首,声音沉缓悲哀,更说出代王从前做过的许多错事来。而代王慑于永初帝的冷厉目光,虽则浑身冷汗直冒,却是连半个辩白的字都没敢说出来——代王妃是他最亲近的人,姜家曾是他最倚重的势力,代王妃既然背叛,所有的证据几乎都能立时摆上台面。

夫妻一体,罪孽同担,代王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会如此自寻死路。

背后冷汗涔涔,被掌心握着的蒲团渐渐被打湿。

好半晌,永初帝才徐徐开口,“今日来大悲寺,原是为礼佛,感念先帝之德。”他将目光扫向众人,细辨众臣神色,旋即道:“代王妃既然自请修行,便准她说请。代王辜负先帝教导,行事有失,既然怀恩侯府之事已定案,朕体念先帝之德,宽大为怀,不再深究。着降代王为郡王,每日来大悲寺进香悔过。”

众臣都屏息不敢擅言,代王原以为永初帝会当场发作,借着这由头彻查,听了这话,背后冷汗稍收,更不敢当即辩解,只俯首道:“臣领旨,叩谢皇恩。”

永初帝便也不再追究,依旧请高僧做法,至晌午过后才摆驾回宫。

代王妃已当场卸了钗簪,一眼都不曾再看代王和寿安公主,只由贴身两名嬷嬷陪着,进了慈悲庵安置。

那嬷嬷是自幼看着代王妃长大的,方才也是满身湿汗,直至进了禅房,才跪地哀声道:“王妃这是何苦!”

“情势迫人,不得不如此。”代王妃坐在青竹椅上,眉目现出倦色,“父亲死了,兄弟子侄也都死了,连临阳也都丧身郊野,我不想再看到母亲也落这个下场。”

嬷嬷一怔,“是有人在逼迫王妃?”

“没有逼迫……”代王妃摇头。

确实不算逼迫,是她自愿接受的交易罢了。今日之事算是她应永初帝的安排当中陈情,立了大功,虽就此青灯古佛,荣华尽失,却能换来母亲和姐妹在流放之地的安然无恙,能够活着等到大赦,家人团聚。

嬷嬷看着她的神色,也是凄然,叹道:“王妃自嫁给殿下,便对他一片痴心,老奴实在……”

“痴心算得什么?”代王妃倚在靠背,满面倦色,“从前我以为他对我有情,才劝说父兄冒那样大的风险,成全他的野心,也成全我的富贵。如今才知道……呵,父兄死了,姜家倾塌,我便成了弃子。我对他痴心,他虽也浓情蜜意,却何曾真正对我有意?莫说如今情势大变,他已岌岌可危,就算是他得偿夙愿,届时也会为借别家势力另娶,我又算得什么?倒不如成全自己,至少能保母亲和姐妹无恙。”

从雍容华贵、端庄尊荣的太子妃到代王妃,她在姜家的滔天权势下成长,从来都意气风发,尊贵威仪。哪怕是姜家男丁被斩,女眷流放时,也不曾露出这样的凄然神色。

老嬷嬷察觉她的灰心,也自滴下来来,“王妃这样受苦,老奴看着都不忍心。”

“好在母亲和姐妹能得人庇护,”代王妃深吸了口气,指尖抚过半旧的桌椅,“我便在此念佛吃斋,等她回来吧。”

泪滴在桌上,渐渐汇聚,代王妃卸下浑身装饰,换上庵中缁衣。

*

回城的倚仗依旧如来时隆重,阿殷官职低,便跟常荀纵马走在最末。

今日之事,着实出乎所料。方才寺中虽安静,众臣却都被代王妃举止震惊,到得此时,已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平素瞧着代王仁善行事,却原来指使着姜家做了那么多事,如今竟被代王妃亲自道出。若不是皇上感念先帝之德,仁慈处置,就这些罪名,若是查实了,贬代王为庶民都算是最轻的处罚。

阿殷与常荀虽还未议论什么,心中各有揣测,猜得这应是永初帝的手笔,眼神交流之间,也是感叹。

正行走间,旁边有报信的侍卫策马驰过,阿殷忽觉身边似有劲风袭来,忙伸手接住,却是一枚寸许的木枝,外头绑着一段布条。

阿殷诧然抬头,那侍卫已然疾驰离去,无从辨别。

她将那布条拆开看过,却是面色微变——上头说,兄长陶秉兰受刘陵之邀前往凤凰岭游山,她若不想陶秉兰失足坠崖,即刻孤身前往凤凰台。若一个时辰后还未到,陶秉兰性命不保。

刘陵这个名字对阿殷而言并不陌生,他是陶秉兰的好友,相交已有数年。先前两人约了重阳之日登高,陶秉兰因得了陶靖的嘱咐,这段时间所有出京城的邀约全都推拒,甚至连入夜后的各种宴席都辞了。按陶秉兰的性情,这节骨眼上给更不会贸然去那样远的郊外,恐怕这所谓的游山已是被人胁迫。只不知是刘陵有诈,还是两人皆被用强。

阿殷将那布条再瞧一遍,即刻收入袖中,冲常荀递个眼色,放缓马速。

前头是浩荡的皇亲重臣,后头百官就少些拘束,两人稍稍落后,待左右无人时,阿殷才将那布条递给常荀,沉声道:“兄长不会武功,在凤凰岭怕有危险,我得过去。”

“不可!”常荀看过内容,当即摇头。

这布条中的意思太明白,显然是要用阿殷去换陶秉兰。能在禁军中安插人手,明目张胆的给阿殷递信威胁,对方的势力自然不容小觑,几乎可以肯定是代王。常荀受了定王嘱托,哪能容阿殷去冒险。

阿殷也稍微作难。

她自然知道此去凶险,可兄长在凤凰岭吉凶难测,若当真“失足坠落”,于出手狠辣的代王而言,也只是随手的事情。她在世上只有父兄两位亲人,父亲身为羽林郎将,随驾守护在前面,这会儿难以脱身,若不想陶秉兰受害,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常荀也知道她的担忧,便低声道:“我可以派人去凤凰岭救回令兄,但你不能前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一去,落入对方手中的不止是我,恐怕殿下都要受掣肘。只是——”阿殷沉吟了下,蹙眉道:“我总觉得躲避无济于事。就像今日兄长的事,稍有疏忽就可以落入对方觳中,借以要挟,防范躲避永远难以周全,且总归受制于人,时时提心吊胆。难道他们一日不消停,我便要做一日缩头乌龟?不管是为救兄长,还是为化解困局,我都该前往!”

她的语气颇为坚决,常荀虽也知道这处境有些憋屈,却不愿冒险,阻拦道:“殿下临行特意叮嘱过,不能叫你有半点闪失。令兄的事我会派人妥善解决,陶殷,殿下就在返程途中,咱们这里不能出意外。”

“可是常司马,如今人手本就少,单独分出去救我兄长,也是旁生枝节。何况——”阿殷目光微沉,十六岁姑娘的娇美容色中,却显出些断然果决,“代王此举是反守为攻,难道我就不能反守为攻,绝地求生?”

“什么意思?”

“殿下一直想挖出代王党羽在京城的藏身之处,却总找不到头绪,这回他们主动送上门来,何不将计就计?他们要以我威胁殿下,自然会将我藏在要紧之处,岂不正好做我们的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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