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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妻-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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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定王,姜玉嬛盈盈起身拜见,阿殷惯性的目光四顾,瞧见那舞姬时,微微顿住。

她长得很美,典型的东襄长相,眼中有淡淡的蓝色,鼻梁高挺,长发微微卷曲。恰到好处的妆容衬托她的容貌,身上一袭银红洒金的舞衣,材料绣工却都是极上乘的,腰肢处只有一段薄薄的细纱,将里头细嫩的肌肤半遮半掩。胳膊上也只有小半截纱袖遮掩,底下赤着双足,脚腕上装饰金环,应能随她舞姿而有妙音。

这大抵就是常荀时常念叨的薛姬了。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东襄人。

大魏周围有十多个邻国,各自强弱不一,要说最让人头疼的,便是这东襄了。

东襄土地辽阔,民风彪悍,尚武的风气传承了数百年,年轻的男女几乎都能挽弓举枪上战场。早年大魏偃武修文,很是受了一阵东襄的欺压,北庭都护府往北的几座城池都被东襄占领,耀武扬威。

景兴皇帝登基后,为了缓和两国的关系,便遣了爱女北宁公主前往和亲。北宁公主才思敏捷、行事干练,不多久便得东襄王的宠爱,两国关系也为之缓和。东襄并不限妇人干政,北宁公主在东襄弘扬文法,又常为东襄王出谋划策,渐渐站稳脚跟,威势直逼中宫王后。

及至永初五年,东襄王病重逝世,王位交替之际,永初皇帝不知是听了谁的进言,遣使臣前往东襄,索要被东襄占领的城池,很快便被对方拒绝。于是永初帝发兵北上,由定王领了征北大将军之衔,一口气夺回了被占领的城池,其中便包括墨城。

墨城之战十分惨烈,定王夺回城池后继续率军北进,崔忱的庶出弟弟崔恒却在定王刚离开后便下令屠城,将城中东襄百姓残杀殆尽。事后崔恒因不遵军令等数条罪名被夺去所有官职,吃了军棍后在狱中蹲了半年,两年之后翻身一跃,又成了皇后嫡出金城公主的驸马。

而定王因他而背负的杀神之名,却是再也没能洗脱。

在东襄那边,这场大战削去了王后的一半势力,北宁公主也不知使了什么手腕,竟凭借三寸之舌撇清自己,将战事失利和墨城百姓被屠的罪名全都推给了王后一党,随即将亲生儿子推上王位,自己成了太后。

那之后,东襄和大魏便又有交恶之势,北宁公主虽碍于礼节在重要节日送些贺礼以为邦交,却也只是以东襄太后的身份,再也不提北宁公主之号。北庭都护府之外的东襄军官们却记着数年前的战败之辱和屠城之恨,不会轻易放东襄商人往来大魏,除了一些胆大彪悍、为利冒险的商人,几乎无人能出关防。

可眼前这个名冠凤翔的薛姬,却是个东襄人?

阿殷不免将薛姬多打量两眼,随即朝姜玳施礼,与姜玉嬛目光相触时,却是各自若无其事的挪开。

上首姜玳客气了几句,便叫薛姬献舞。

百里春的名声在凤翔城几乎无人不知,而薛姬又是百里春最耀眼的招牌,她的舞姿,自是非同凡响。

大抵是习惯了应对男客,即便如今有姜玉嬛在场,薛姬的舞姿依旧大胆,甚至偶尔夹杂着轻佻——款摆的纤细腰肢,修长曼妙的腿,纤细的胳膊舒展开,浑身每一处都是女子身上独有的美态。琴音缓缓流动,她回首微笑,眼眸中是勾人的光彩,那指尖凌空徐徐划出弧度,如同无声的邀请。

即便阿殷是个姑娘,看到这般神态举止,也竟有些脸红。

她觑向那头的姜玉嬛,那位也是红着脸微微垂首,手指藏在案下,揪住了衣袖。

姜玳在为定王劝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玛瑙杯中流动,盛夏的夜晚在这内室里显得燥热。

常荀觉得气氛不太对,招手叫阿殷近前,吩咐道:“隔壁的雅间空着,你去那边吃菜听琴,走时再叫你。”这道寻常听着可恶的声音在此时宛如天籁,阿殷当即点头,退出内室。

外头夜风微凉,阿殷走出来闻到清爽气息时,才明白里头的香气有多么馥郁。

那小丫鬟显然是受了常荀的嘱咐,伺候阿殷到隔间坐着,问她要些什么酒菜。

阿殷要了几样小菜,闲闲的问那小丫鬟,“这位薛姬,我瞧着怎么像是东襄人?”

“薛姑娘原是东襄一位大将的千金,后来获罪逃难流落到了此处,这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小丫鬟掩唇为阿殷斟酒,“您是头一回来百里春吧?”

“嗯。”阿殷漫不经心的点头,听到隔壁的琴声隐约传来。

东襄将领的千金,落难后逃至此处……似乎有什么念头浮起,却被琴音扰得无影无踪。

而内室之中,薛姬的舞越来越妖娆妩媚,馥郁的香气与浓烈的酒混杂,定王渐渐有些心烦意乱。女人妖娆的身姿在眼前曼妙舞动,长腿玉臂,纤腰嫩肌,说不好看那是假的。她的指尖掠过手臂,带得薄纱缓缓摩挲而过,透着说不出的风情。

定王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的指尖贴着阿殷的手臂擦过,若即若离。

他有些愣怔,眼前的舞姿都模糊了,竟幻化成那日姜府上阿殷舞剑的模样。他看向身侧,没寻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于是举起玛瑙杯,将浓烈的酒一饮而尽。

第20章

舞曲正酣,姜玳频频劝酒,大多都被常荀挡了回去。

他们今日来百里春并非寻乐,瞧姜玳要赖着不走的架势,常荀反守为攻,招呼了两个侍卫,开始给姜玳劝酒——

这时候酒酣耳热,又是在歌舞旖旎场合下,尊卑上下就无需太过分明。那三名侍卫都是京中子弟,曲折婉转的跟姜家攀个关系,有常荀在那儿撑着,每杯酒都敬得极有胆气。定王就端然坐在旁边,姜玳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几杯酒下肚,便认清了形势。

这劝酒就跟打群架似的,不管他酒量好坏,人数多了,总能占个优势。

姜玳自然不是闲得没事来这里逛,领略了常荀的猛烈攻势,怕自己酒意沉了招架不住,便吩咐小丫鬟,将斜对面的长史他们请来,一起热闹。

常荀却是按住了他,“斜对面坐着高长史么?那倒不能不见。”他龇着牙笑得热情,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顺道将文臣姜玳也拎起来,“薛姬舞姿过人,却该慢慢欣赏,人多太吵了损其妙处。常某见过多回,姜刺史想必也是见惯了,只是殿下头一回来,咱们还是去那边找高长史喝酒取乐,别打搅殿下。”

姜玳不肯走,借着酒意赖在那儿,又指着姜玉嬛,“玉嬛今日来此赏琴,必有心得,这原也是个雅致的场所,不如请玉嬛雅奏,咱们同庆狼胥山的大捷。殿下那日也是听过玉嬛抚琴的吧?我这堂妹姿色出众,琴艺高绝,向来仰慕殿下,想侍奉殿下左右……”

“姜刺史。”定王脸上浮着的笑意消失殆尽,“你喝醉了。”

“臣没醉,玉嬛——”姜玳唤旁边早已涨红了脸的姜玉嬛。

那头姜玉嬛几乎已经将脑袋埋进了胸前,脸蛋涨得几乎与腮边鲜红的滴珠耳珰同色,双手紧紧握着衣袖,削瘦的肩膀微微发抖,似是在极力强忍着什么。泪水滚落后滑过脸颊,没入胸前的衣裳,她死死的咬着唇,几乎想钻到这地毯下面去。

“令妹累了,姜刺史请。”定王扫一眼姜玉嬛,便朝常荀使了个眼色。

常荀跟着定王往来,自有一股横劲。

姜玳借酒装疯,他便也装出醉态,双臂牢牢钳住了姜玳,口中笑个不止,“走吧姜刺史,殿下想单独看美人跳舞,咱们杵着做什么。你也知道殿下身边没人侍奉,今儿若能得个伺候的人,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会感激姜刺史玉成美事的德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定王皱眉,却也没阻止常荀的胡说八道,见姜玉嬛犹自跪坐在那里,便朝侍卫递个眼色。

那头姜玳已经被常荀用蛮力拖拽了出去,这边侍卫上前开口,姜玉嬛连声音都哽咽了,低垂着头行礼告退,也不抬头看人,几乎是盯着脚尖退了出去。

也是个可怜人,定王收回目光。

——同他一样,因庶出身份而束缚的可怜人。

姜玳敢这般轻贱姜玉嬛,还不是因为姜哲是庶出,在怀恩侯府地位不高?所以为了他这个刺史的安危,便能肆意折腾这个不起眼的姑娘,打些见不得人的算盘。

就像是他深居宫中的父皇,为了东宫的安稳,不惜放任皇后与太子暗中使手段,在他拼了性命夺下墨城后,却怕他功劳压过太子,扣了那样难听的屠城罪名给他,免得他这个庶出的皇子风头盖过东宫太子。即便后来皇帝大肆封赏,得知真相那一瞬的寒心却铭心刻骨。

纷纷乱乱的旧事袭上心间,耳边的琴曲和眼前的舞姿全都湮灭,眼前只有沙场狼烟和浴血奋战的将士。

这温柔乡的销魂,那沙场上的刀枪,虽则外形不同,其实同样锋锐冷厉,或刚或柔的,取人性命。

而他要做的,只有不动声色的穿过刀林剑雨,直抵彼岸。

定王原先应付姜玳时还稍有温煦之色,此时神色却渐渐冷淡,杯酒入腹,挥手叫过薛姬,“你是东襄人?”

薛姬面不改色,衣衫在舞中滑落,露出半个浑圆的肩头,盈盈道:“是。”

*

阿殷坐在隔间,没了那断续的琴声,便只安心尝菜。

这百里春处于深巷,外头又多的是独门小院可供住宿,不怕夜深出去时违了宵禁,是以晚间格外热闹。哪怕是这单独隔出来的雅间里,也还是能隐隐听到楼下的欢歌笑语。

她这间的屋门敞开,可以窥见对面门口的情形,常荀拉着姜玳往斜对面去了,阿殷饶有兴味的瞧着门口,便见姜玉嬛低垂着头走了出来。

门扇合上的那一瞬,姜玉嬛似乎有些无力,靠在门边的抬头,像是要重拾骄傲。

两处目光相接,阿殷诧异的看着姜玉嬛的满脸泪痕,霎时猜到她方才的酸楚隐忍。

——姜玳满口都是对堂妹的照顾,可他是如何照拂姜玉嬛的呢?那日在姜府献艺虽然刻意了些,却也不降姜玉嬛的身份,可今日他带着姜玉嬛来百里春,以赏琴为名,却又安排了薛姬这般露骨妖娆的舞蹈,岂是闺中女儿所宜。

连常荀都知道阿殷不适合这氛围,安排她到隔壁休息,姜玉嬛却始终坐在那里。

内室香气馥郁,酒意深浓,男人们喝酒观玩美人,姜玉嬛坐在那里,算是什么?

堂堂西州刺史姜玳的心中,究竟有多轻这贱个庶出叔叔膝下的姜玉嬛?这无疑也是掉姜家脸面的事情,姜玳这般行径,是想掩饰什么?

这念头迅速飞过脑海,那边姜玉嬛看到阿殷,神情微微僵滞,忙抬步走了。

阿殷继续盘膝而坐,琢磨这些人究竟是在唱哪出。

姜玳的反常举止就不说了,以定王的性子,哪怕是塞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到跟前,他也未必会眨个眼睛,今日却同常荀来百里春胡闹?刚才内室里香气馥郁,酒气浓烈,姜玳和常荀怡然自得,定王却是坐得笔直,与那靡靡氛围格格不入。

阿殷才不信他是为了薛姬的舞姿而来!

思及近来都督府的大事和那被刺杀的女匪,难道是薛姬与此有关?

诸般猜测绕在心头,阿殷坐了几乎有一个时辰,外头吵吵嚷嚷的,竟又是一堆声音往隔壁去了。里面有些声音听着熟悉,像是刺史姜玳和长史高俭言,常荀酒后含糊的声音被淹没在杂七杂八的话语里,也不晓得是真被这些官员围攻灌醉了,还是假装的。

阿殷继续耐心等候,听隔壁琴音响起,男子粗犷的笑声偶尔传来。

*

直至子时,那伙人才出了内室。

阿殷听着动静推门出去,就见女老板引了些壮实的伙计过来,扶着沉醉的姜玳等人离去。前前后后的,竟有五六人之多。官员们之后便是眼神迷离的常荀,他早已没了平常那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沉醉之下连步子都不稳,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口中还含糊念着什么。

随后便是定王,走路比旁人稳当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廊道里灯烛光芒的缘故,他的脸上有些泛红,眼神也不似平常冷厉,反倒有些茫然的沉静。

他也不用旁人扶,往前走到阿殷身边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殷身上,却没说什么话,手臂像是抬了抬,随即收回去,“走吧。”

夜风微凉,吹过百里春的长廊,浓烈的酒气就在鼻端,阿殷亦步亦趋的走在定王身后,察觉他的身体其实也有些摇摆。楼梯处光线昏暗,前头有个烂醉的官员脚步不稳险些摔下去,被伙计们抬下了楼梯。

常荀也是摇摇欲坠,被两个侍卫扶着,跌跌撞撞。

同阿殷一起跟在定王身后的是夏柯,定王吩咐他先去备马,近处雅间和厅中依旧笑语依约,定王走至楼梯拐角,身子晃了晃,扶在阿殷的肩头。

他的掌心很烫,想来刚才那一场旖旎盛宴之后,也喝了不少的酒。

阿殷站得稳稳当当,任由定王扶着下了楼梯。夏日的衣衫单薄,那袭侍卫的圆领衫下便是轻薄的中衣,他的掌心里有茧子,阿殷甚至能察觉掌心摩擦过肩膀的痕迹。

她心里也咚咚跳了起来。

外头的马匹早已备好了,定王却站在中庭,仰头望着当空皓月。

沉醉的时候思绪纷乱,从前没有细想过的许多事隐隐约约浮上心间,杂乱无章,又跳脱荒谬。他的手掌还在阿殷的肩头,不知为何,从来没碰过女子的他,在触碰阿殷时竟觉得很自然,甚至安稳,像是心里空缺的某处被填满。

高健挺拔的身子拉了细长的侧影,定王低头,忽然道:“陶殷——”

阿殷仰头看着他,明亮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廊下的灯笼光影模糊迷离。

少女的容颜极美,这等柔和灯烛之光下,更见莹润。可她的眉目却是明朗的,杏眼里仿佛藏了笑意,不点而朱的双唇微抿,瞧着定王半晌不语,便忍不住翘起了唇角,“殿下?”

“我们——”定王犹豫了下,目光锁在她的脸庞,“我们是不是见过?”

“卑职与殿下当然见过,几个月前就见过了。”阿殷只当他是醉了,闻言莞尔。心内却还是失笑,平常冷肃威仪的定王殿下,居然也会有这样露出懵懂之态的时候,可真是少见。

外头夏柯已经备好了马,返回来迎接定王。

定王即便醉了,行事也不含糊,当即收回了按在阿殷肩头的手,抬步向外走。心里那个奇怪的念头却还是挥之不去——几个月前见过么?他当然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姿在北苑马球场上飞扬,几乎能与隋铁衣比肩。那个场景不知何时落在了他心上,日渐深刻。

可他分明又觉得,他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阿殷。

难道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却各自不知?或者,是在某个被他遗忘的梦里?

第21章

一路提心吊胆的护送沉醉的常荀和定王回到都督府,府内的侍卫赶来迎接,阿殷总算舒了口气。常荀已经醉得摇摇晃晃,脚步都有些虚浮了,被定王命人架回屋里,口中含糊的嚷着什么。

定王倒是清醒许多,翻身下马时身子微微一晃,旋即站稳了独自前行。到了岔路口,驻足问道:“今晚谁值夜?”

“今晚该当卑职值夜。”阿殷恭敬回答。

定王回身看了看,旋即吩咐,“今晚无事,都退下。”

于是一群人悄无声息的退散,只剩下阿殷跟在定王身后,沉默着走向书房。

如今已是半夜,天上明月当空,地上灯笼散射着朦胧的光芒。单薄的夏衫在夜风里微微摇动,无声的静默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刷刷的扫过地面——阿殷自做侍卫后就有意放轻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倒是定王有点醉了,深一脚浅一脚,从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来。

进了政知堂,定王走到寻常处理机务的案边,有些疲惫的坐入椅中。

旁边有常备的热水,阿殷挑了茶叶,摆开茶壶瓷杯,娴熟的冲茶。氤氲的袅袅香气后面,定王看着她泡茶的侧影,脑子比平常转得慢,疲累之下也没有旁的想法,只觉得她很美。

不止是脸,身体的轮廓也很美,即使穿的是侍卫的圆领长袍,依旧修长轻盈,有绰约之态。他记得她女儿打扮时的样子,半臂之下是柔软垂落及踝的襦裙,斜挑的珠钗在耳边微晃,抬眼瞧过来的时候,自有神采。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了。

定王觉得喉咙有些干燥,接过茶杯灌了进去。

这时候自然没什么细细品茶的雅兴,他喝茶入腹,嗅到了阿殷身上残留的香味——百里春用的香料也是极有名的,但凡沾了香气在衣上,七八日萦绕不散。是以有些惧内的人在百里春享乐之后,会特地沐浴换身衣裳,免得被鼻子灵的老婆嗅出来吵闹。

脑海中立时浮现起薛姬的妖娆舞姿,与那香味印刻,将心神勾向邪路。

“再来。”他递回茶杯,有些莫名的烦躁,站起身来。

阿殷回身去倒茶,定王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她的背后,有种陌生的躁动在体内升腾,他很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二十多年的时光,他看人的眼光挑剔到苛刻的地步,没有叫他心动的姑娘,便格外克制,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到她突兀的闯进来。

酒意翻腾,他站得离阿殷极近,看着她纤细的腰背触手可及,很想靠得更近——

就像那天清晨一样。

阿殷斟了茶,回身递给他,定王的胸膛近在眼前。他的身上散着浓烈的酒味,呼吸比平常粗重许多,咫尺距离,他的宽肩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也许是醉酒的缘故,他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鼻息几乎能落到她的脸上。

阿殷从未发现侍卫这差事如此难熬,心里砰砰跳着,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奉上茶杯。

定王伸手接过,醉后失了分寸,险些捏住她的指尖。

那一瞬的触碰令人心颤,定王呼吸一顿,猛然醒悟这般失控的神智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莫名的烦躁驱使他靠近,阿殷站在跟前,更是叫他失了往常的冷静自持。然而她显然只想做个尽职尽责的侍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想法……

书房愈发逼仄燥热,理智压过乱绪,定王转身便出了屋门,“陪我走走。”

勤恳尽职的阿殷当即跟了上去。

两道细长的身影在月下沉默漫步,微凉的夜风捋清混乱的思绪,也慢慢压下心头躁动。

前尘旧事和深埋的伤口皆被朦胧夜色清晰照见,在醉酒后渐渐鲜明,定王走得漫无目的。童年时被冷落、被长兄欺负,他觉得委屈,会在母妃怀里哭。再长大些,他明白父皇和母后都不喜欢他,所以用力的习武读书,然后兴冲冲的告诉父皇,却得不到夸赞。后来他明白了世事,不再去妄想父子亲情,只是怀抱了志向沉默着前行,除了挚友,再无人陪伴。

再后来,他就连最好的朋友崔忱都失去了。

于是他更加习惯沉默,不愿与人亲近,在冷夜昂首独行。直到有一道笑容,如初夏的光照进心里阴湿的角落。直到她倔强的说绝不会到姜家摇尾乞怜,不肯坠了志气。

定王没想到,触动他的竟是这样一位少女。

并肩的身影在后园漫步,极远处的阁楼里,午夜梦醒的秦姝坐在窗边,瞧窗外冷寂月色。自那日定王下令封闭二门后,她便识趣的收敛了许多,只是夜深无寐,总爱临窗远眺。

这都督府的景致没有半分不同,只是——

秦姝眯了眯眼,看到远处有人缓缓行过甬道,月光下身影分明。

定王?她觉得诧异,招手叫来丫鬟,“你瞧那是不是定王?”

“看着像。”

“旁边是……”秦姝认真辨了辨,才瞧清那个有别于其他侍卫的身影,“是她!”

“他是谁?”丫鬟没太明白。

“就是殿下新收的那个女侍卫。”秦姝竟自微笑了起来,一直瞧着那两道身影没入拐角,才心神舒畅的关上窗扇,躺在榻上把玩着柔软的帕子。

原以为定王百毒不侵得都快成佛了,谁知道也还是个没绝了凡念的和尚。只是没想到,勾出他凡心的,竟会是临阳郡主府上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不过这不要紧,反正她要的不过是一盘上乘的肉,能让定王闻到荤腥的妙处。但凡能叫定王破了戒,识得香软红尘的妙处,再想办法将旁的荤腥摆在面前,他难道还会推开不成?

只消他有那么片刻的摇动,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便也无虞了。

像是连日阴天后终于从云隙窥见阳光,秦姝颇为自得,绞着帕子笑了起来。

*

次日清晨,阿殷换值后回家倒头就睡,定王却精神奕奕的去了政知堂。

一惯的冷肃威仪,迅速处理完了属下禀报的几件事情,便将随行的文官叫到跟前,让他拟了道奏章送呈御前。日上三竿的时候,常荀顶着张睡意困顿的脸晃进来,全是宿醉后的落拓,“殿下,昨晚探得如何?”

“薛姬的身份需要深查,不过——”他回身指着那张简略的西洲舆图,“咱们下个目标,改成周冲和周纲。”

“不管屠十九了?”

“擒贼擒王,剿了这两股,屠十九慢慢收拾不迟。姜玳那边呢?”

常荀往椅中靠着,蹭了定王的茶慢慢喝,“老狐狸拿着姜玉嬛当幌子,殿下不应,便露出真面目来了。殿下也瞧见了,昨晚跟着姜玳一处来的有七八个官员,里头还有两个是太子的人。这些人抱成一团,倒是齐心协力。”

“他这是要我们投鼠忌器?”

“这两年赈灾和剿匪,朝廷的银子流水般拨过来,山匪横行之下,这些人未必没拿好处。这些银钱最后落到哪个口袋里,殿下心知肚明。姜刺史昨晚可是说了——”常荀呲着牙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冷嘲,“肥肉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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