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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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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呱!”乌鸦厉叫中一脚高高撩起,正中髅二的胸口将对方踢翻在地,随即旋风一般飞上天空。髅二的眼前一闪,乌鸦便已经失去了踪迹。他急忙回身,只见一团黑影从头顶掠过,再回身时脊椎的第二截被一只鸟爪牢牢抓住,整个人都被拖上了天空。
  “呱!”
  暗夜中只见一对巨大的翅膀掠上月影,髅二被吊在空中,风不停从骨骼之间灌进来又穿过去。他的手臂空有力气却无法抓向背后,只能像被巨鹰捏住脊梁的兔子一样抽搐着后腿。突然间他感到自由了,只是一瞬间,他借着惯性停留在半空中,迎着达克尼斯的红月翻了个身,随即那掌控着一切的爪子再次准确地捏住了他的脊梁,让他的心不断向下沉。可怖的鸦啸响亮地在耳边响起,黑色的羽翼流转,天地也随之流转,但是天空越来越远,地面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髅二旋转着头朝下掼在地面上,整个插进了土里。沙土被砸出一个大坑,本已被龙卷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地表再次尘土飞扬。髅二的腿抽搐了一下,连同在土外的下半身渐渐软了下去。
  “呱!”
  乌鸦人昂首向着月亮鸣叫,有力地振动着翅膀,缓缓落在地上。他修长的身形悄无声息地站立在柔软的地表,等待了一会儿,眼光落在地面的闪光点——那颗猫眼宝石。那宝石竟然落到髅二身边不远的地方,髅二不再有动作,乌鸦便朝着宝石走去。他的腿保持着鸟类的关节习惯向前弯折,所以身体向前倾斜,用长长的翅膀竖起来保持平衡。
  在那种攻击下,还没有什么东西的骨头不肯折断,就是龟壳也会摔得粉碎。髅二的上半身在土里不知道是什么状态,不过他很幸运没有砸到石头上,而是插进了地里。乌鸦让他旋转着加速砸下来,他的盆骨已经折断了,和露出半截的脊椎形成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夹角。
  乌鸦放心了,他向宝石弯下腰去,谁知就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宝石的瞬间,泥土一翻,一只白骨手掌破土而出一把捏住了猫眼宝石。乌鸦一怔,那攥住了宝石的拳头已经闪电般向上扬起。猛烈的拳风带着泥土向四周爆开,拳头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击打在他的脸上,将他击得整个向后翻倒。
  乌鸦一声怪叫,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头昏眼花。空气中渐渐升起了一丝血雾,一阵难听的咀嚼声从地下传来。泥土突然翻开,半截新鲜的侏儒尸体瞪着眼睛被丢上来,正是被埋掉的可怜虫。他的下半身好像被什么吃掉了,胸膛往下都是血淋淋的白骨挂着流淌的内脏。
  “滋”的一声,仿佛有人在用力吮吸,那侏儒的上半身血液一下子流干了,连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雾一起迅速渗入土里。乌鸦看得胆战心惊,那场面它看过很多次,髅大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只是那地下的东西要比他认识的髅大残忍十倍。
  “髅大?是你么?”乌鸦小心地望望四周口吐人言,“你受伤了?我是乌鸦,也是荆棘魔女依无莲的使者。主人原谅我了,我受的诅咒已经解除,是你在那里么?”
  没有回答,只有让人发毛的咀嚼声从地下传来。乌鸦环顾四周,只看到残落的石块和树干。乌鸦将心悬到嗓子眼,凝视着翻开的土壤和髅二露在土外的下半截,那刺耳的咀嚼声中偶尔伴着嘎巴嘎巴的碎骨声,渐渐让他觉得恶心。
  突然一道红色的光从土里激射而出,正中乌鸦。乌鸦毫无心理准备,重创下惨叫着振翅逃逸。那光线却仿佛黏在它身上的牛筋一般紧扯着他,他刚刚飞上半空就被拉了下来。乌鸦浑身抽搐,在光线中渐渐麻痹。只见两只白骨手掌渗透着一片粉红色从坑中探出,随即一声喘息,髅二的上半身从坑中爬了出来。
  他兴奋地喘息着,又有一颗独眼在眼窝中了,满眼都是凶狠的光芒。他的牙齿被撞得掉了好几颗,所以进餐似乎不太顺利,很多血渣干在他的下巴上。他爬动的时候下半身微微颤了两下,似乎藕断丝连,但是他用力掀开土壤,身体便在扯动中彻底分家了。他怔了怔,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乌鸦,而乌鸦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魔女的意识已经远去,若非迷失森林的异动引起了慕尼黑的注意,结界也刚好崩溃,依无莲亦不会关注这里。那耗费精力的远程魔法解开了他的禁制已经十分难得,依无莲恐怕无法再给他第二次庇护。乌鸦咬紧鸟嘴想要站起来,他现在必须靠自己的力量逃命。一种比死还要强烈的恐怖与凄凉……不!乌鸦颤抖着想要爬起来,力量却在渐渐消失,被那红色的光芒吸走了。
  “什么魔女的使者,我要将你的血肉一口一口剥掉,连同你的灵魂一起吞食。”风暴之眼的声音叫嚣着,“我就是神!”他驱使髅二的残躯不停向乌鸦爬过来,“我要挖掉你的眼睛,你把我害成这样,不过没关系,我要丢掉这残废,用你那崭新的骨骼做我的新身体!”
  髅二本来张着血盆大口兴奋地向乌鸦爬着,用利齿不断接近眼前的血肉,听到风暴之眼的话却突然愣住了。他一动不动伸直前臂拖着残躯撑在地上,把嘴张得抽了筋,下巴像是就要掉下来,惊愕和犹疑的光在空洞的眼窝里闪动。
  “快爬啊,你这笨蛋!”眼珠的声音道,“你这没用的废物,腰都断了,我要你这高位截瘫的家伙还有什么用,你现在只能趴在地上给人擦皮鞋了!”
  髅二的眼窝中光线忽明忽暗,乱成一团,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不动。眼珠冷笑道:“怎么?不想听我的话了?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那样会很累。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我是神!你不是天生嗜血的生物么?想活下去就得去喝血,有什么好犹豫的。”
  髅二似乎完全傻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珠狂笑的声音传来:“你不听话?没关系,我现在还是主宰者。”
  随着他邪恶的声音,白色的焰光从髅二躯体上缭绕开来,灼烧着髅二的一切。髅二浑身一颤,自有的眼神黯淡了,似乎意识已经完全放弃。他的指爪颤颤巍巍向前伸去,插进土里,拉着身体向前爬。那毫无生气的骷髅只有一只眼睛在放光,瞳孔中映着乌鸦颤抖的倒影。
  血雾弥漫。
  乌鸦闻到了血腥的气味,从来不曾觉得如此恶心。他终日和尸体打交道,品尝新鲜的眼珠,从未觉得死亡如此可怖。那逼近的骨架在地面拖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因为挣扎用力而闭上了眼,那声音不断从耳朵传进来,让他觉得想要发疯,但是发疯用力也站不起来。
  “哗啦!”
  这一声最为响亮,然后哗啦声便停止了。乌鸦睁眼望去,看到一只白骨手掌像标枪一样从地里伸出来,从髅二的胸腔骨骼之间穿过,髅二呆呆地望着那只手掌,他趴在地上,甚至没法回头看清楚是什么,手臂也摸不到。
  “是谁?”眼珠的声音似乎有些胆怯,“你还没死?”那只手一动不动,只是伸出来竖在那里,就好像一根偶然探出的树枝一般。眼珠渐渐胆大了,“该不会只有一只手臂骨吧?就好像髅二断成两截一样。”他驱使着,髅二便茫然用两根手臂撑起了身体。他可以看到那根手臂是从地下伸出来,但是土壤贴得很紧,他看不到下面。
  风暴之眼呆了呆,即使是神的眼睛也忘记了洞悉万物,它只是努力地往前爬。但是髅二的手臂刚刚用力想要从地面弹起,那只手掌突然攥成了拳头,而且牢牢抓住了脊柱的第二截。风暴之眼战栗中低头去看,正看到那只手从容地向上一推,然后向下猛地一拉,干脆地将那截连同下面的胸腔骨全都卸了下来。髅二所剩不多的上半身顿时再次散架,只剩下光秃秃的两条手臂夹着脖子。
  髅大缓缓地破土而出,一层白色的腊壳从他的骨骼上剥落下来。他的骨头洁白如同新生,透着粉红色的光泽,完整地展现在大地上,就好像新生般没有一丝一毫裂痕。黑暗静默了,因为他重新矗立在大地上,用冷酷的眼神望着踏在脚下的敌人。
  “髅大!”眼珠哀求说,“我们都是同伴,我错了,今后会听你的话。我需要血,救救我吧!”
  髅大一把拎住他的脖子将他举起来,直盯着他的眼睛,那独眼滴溜溜乱转,而空荡的眼窝中已经黯淡得没有丝毫神色。“再叫我一声。”髅大这样说,直盯着那头颅。
  于是眼珠便叫了:“髅大。”
  那属于髅二的嘴始终没有动,髅大冷冷地看着那眼珠,突然拎着两条胳膊狠狠在地上来回摔打。眼珠不停发出哀叫,髅大丝毫也不心软,捏住髅二的头壳狠狠拍打后脑勺,狠狠地拍,直到那眼珠从髅二的眼窝里掉出来,在石板地上滚动着,沾满了泥土。
  “你不是髅二,不是我的同类。”髅大冷漠地说着,抬起了脚。
  “不,髅大,我们是真正的同伴,我错了,我全告诉你。”眼珠不断哀求,“我们都是光神的一部分,我可以给你所有的力量,我是你的忠实奴仆,不要……”
  髅大一脚跺下去,狠狠地踩,在地上用力碾。凄厉的叫声传来,一股风从脚下狂涌出来将髅大推了一跤。髅大坐倒在地上,看到天空开了一道缝隙,有刺眼的光芒照射下来,照射在面前。在那里的地面上是一颗带着裂痕的猫眼石,从碎裂的瞳孔里,一股青烟冒了出来,渐渐凝成了一个骑士的灵魂。那灵魂看了髅大一眼,点点头,向天空中飘去,渐渐融化在光中。
  然后又是一个人,灵魂们不断从青烟中分离出来,飘向天空。髅大默默看着,和他们无言地告别。一万年里他们只做了些蠢事么?但是他们看上去都已经无所谓。骑士赖以自豪的执着面前,不论是他们的遭遇是可悲还是可敬,他们都能够回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去了。
  为首的老者在最后一个出现,他低头望着那碎裂的猫眼石,不住地摇头,似乎十分悲伤。他默默地望着髅大,一言不发。天堂的光逐渐被黑暗所吞噬,他却迟迟不肯离去。
  髅大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髅大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了,一时我还想不清楚,但是我会将风暴之眼带走的。行了吧?”
  老者欣慰地笑了,他招招手,那破碎的猫眼石便飞起来,径直飞入了髅大的右眼窝,消失在里面。从那一刻,髅大突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变得更加清晰了,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妨碍视线。光芒中原来有一道彩虹,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那是洁白的透着粉红色的手。看到的一切是那么清晰,恍如在梦中。
  “髅大……髅大……”
  突然一阵轻微的叫喊声如同呻吟在身边响起,髅大猛然低头,看到髅二的头壳在微微颤抖。“髅二!”他惨痛地狂呼,用发颤的手将髅二翻过来。髅二的下颌一下一下地张合,真正属于他的声音正从口中传出来,呼唤着髅大的名字。
  “髅大……髅大……”髅二的声音近乎哭泣,“我恨你。”
  “我知道。”髅大不由自主地将他搂在怀里,喜极而泣。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怪髅二了,为什么喜怒会如此无常,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髅二缀泣着,已经没有胸膛可以起伏,但是仍用手臂抱紧了髅大,不断用力。“我恨你,”他说,有些断断续续,“我恨你,我妒忌你。因为你把我们丢下了,丢下了!你总是那么不同,只有你能说话,只有你不怕干渴,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我们是多么绝望?”
  “对不起。”髅大不知道说什么好,轻轻捧着髅二的头,髅二的手臂无力地滑了上来,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知道不应该,”髅二哭着说,“但是到现在我都没法不恨你,但是你不要觉得我可怜。我崇拜你,我也想变成你。为了可以看清东西,哪怕给眼睛当奴隶我也心甘情愿,这些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他的手在用力,但是髅大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髅大轻声说道:“都会过去的,我们血骷髅迟早都可以拥有更多。我会把你的骨头拼好,我们回去找大家,我跟你回去。”
  “不是的。”髅二哭着,用他仅存的手用力扭髅大的脖子。“这是我们的宿命,”他说,“我们必须自相残杀,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啊!”
  “你说什么啊?放手!”髅大被他勒得有些辛苦,开始意识到髅二是认真的。“髅二!”髅大吼叫着,用力拉扯,却解不开髅二拼命的纠缠。
  “就是这样,搏斗吧。不要可怜我,我们做生死斗。”髅二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眼窝中的红光也强盛了起来。他不断用力,将髅大的脖子勒得咯咯作响。呢喃着,仿佛在唱一首歌谣:“我们是血骷髅兄弟,最亲密莫过于将对方杀死在怀里。我从前恨你,现在不恨了……”
  “髅二!”髅大悲愤地叫着,不得已用力将两臂一合,髅二顿时断成几截。他的胳膊和脖子都断了,只剩下头颅被夹在髅大掌心,眼中的红芒渐渐转淡,仍注视着髅大,不停地喃喃说话。
  “记住,髅大,永远搏斗下去。髅大,杀死我,让我解脱吧,髅大……”
  那呼唤声一下下敲击在心头,仿佛是命令催促,髅大歇斯底里地狂叫,声音都扭曲了。他十指用力,将髅二的头骨捏成了碎片。一瞬间,黑色的气焰从那骷髅中升腾出来,带起一道狂澜,在空中凝结成黑龙咆哮着的烟影。髅大的身体也跟着散发出黑色的气焰,每一根骨头都被黑色的气雾所笼罩。那空中的黑龙气焰渐渐转淡,髅大身上的气焰却在增强,终于像火焰燃烧一样旺盛地披在肩头。
  髅大呆呆地望着手里髅二破碎成一片一片的头盖骨,突然有一滴水掉下来,滴在上面。髅大用手摸去,从碎裂的风暴之眼垂下一道泪痕。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互残杀,为什么会有黑色的气焰升起,为什么要流泪,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哭。
  髅大恶狠狠地捡起一块腐朽的黑布蒙在右眼上:“我恨你,我要你永远不见天日。”那黑布牢牢地封住了右眼窝,一丝光也不透,髅大才觉得舒服一些。他呆呆地站在髅二的坟前,那黑布不知何时濡湿了。
  ※※※
  究竟长久的生命是为了什么?
  依无莲斜倚在窗前。
  夜莺们忙碌着将抓到的每一只蚂蚱和青蛙穿透在蔷薇的荆棘上,那便是美丽和残酷的生活交织的一切。
  髅大无语地望着苍天。
  倘若活着就是为了不死,那么死了又何妨。死了,就不会再死;活着,不断承受折磨,心灵的折磨,肉体的折磨,只为了更加强大,强大地活下去,快乐在哪里?为什么只有忍耐,再忍耐。
  在那凌乱的地方起了一座新坟,髅大找了一口棺材,将里面干巴巴的尸体丢出来,把髅二一块一块拼起来放进去。髅二有些地方碎得太厉害,拼起来便立刻又散架了,他只好将所有的骨头都找到丢进去。然后他盖好棺盖将髅二埋了,堆了一个很高很结实的坟头,将碎石一块一块垒在上面。
  那是一望无际的墓园,髅二的坟堆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丘陵。髅大想学着那些幽灵的样子来为髅二举行正式的葬礼,才突然发现血骷髅实在没有什么生平好说。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乌鸦试图打破沉默:“你为什么将那只眼睛盖住?应该蕴含有很强的力量。”
  “我不需要。”髅大头也不回,只是凝视着髅二的坟堆。
  “听着,”乌鸦说道,“你的情感太丰富了,或者说太幼稚。在这块黑暗的大陆,不要试图像你生前一样思考问题,那会成为你的桎梏,使你软弱。只要想存在的每一天都很需要力量,那力量对你有用!”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对我有用。”髅大仍然负气说道,“那你又为何帮我?我完蛋了才对你有用。”
  乌鸦“呱”的一声,冲着空气里唾弃了一番,答道:“我是乌鸦,怎么可能看着一个眼珠那么猖狂!”
  髅大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沉默不语。时间久了,乌鸦便不耐烦起来,在后面抱着手臂说:“呱,要是你打算永远站在这里就将手镯还给我吧!”
  “我们走,伙计,”髅大突然回身,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髅大拍着乌鸦的肩膀说:“我们要去美丽的莱特尼斯。”
  “你疯了?阳光下我们不能生存!咳,咳!”乌鸦被他拍打得咳嗽起来,髅大每拍打一下,他就矮上一截。所以髅大觉得很过瘾,继续拍打下去,乌鸦便“砰”的一声又变回了栗头鸟身,郁闷地站在地上,用屁股对着髅大嘟囔道:“反正你也去不了。”
  “还是这样子比较顺眼。” 
  ※※※
  慕尼黑。
  又有烟尘扬起来了。
  马蹄敲击着青石,用血红的眼睛寻找黑暗的路途,亡灵车夫的怒喝伴随着鞭子的脆响,那马车从慕尼黑城堡沿着陡峭的悬崖一圈一圈狂奔而下,终于进入枞树林,从依无莲的身边擦身而过。车窗里一对美丽的眼睛在发光,一改令人恐惧的严辞厉色,弯成柔和喜悦的轮廓。
  那是蔻蔻玛莲去莱特尼斯美丽的玫瑰花园偷偷会见她心仪的男人。他们冒着背叛各自世界的罪在日出前的黎明偷偷相会,只为了不背叛自己,不背叛彼此,把其它的一切都背叛了。
  此刻想来,背叛确是一种幸福。
  依无莲也曾经见过那气势磅礴的男子,散发着太阳光辉的中土男子。那似乎是从来不会犹豫的人,说过的话就像真理一般必定兑现。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应该是非常安心吧?也许蔻蔻玛莲从来都没有担忧过日出,因为他一定会用臂膀将天空挡住,轻轻地,不将你吵醒。
  那就是信赖,纵使有一天不得不自相残杀,也深信爱着彼此的信赖,也许那男人其实是个固执的傻瓜,但是比拥有无边的智慧强,比拥有创造天地的力量强。依无莲也想有那样的恋情,为了那样的幸福,她也可以背叛任何人。在达克尼斯尔虞我诈的土壤上,最缺少的就是可以放松每一根神经微笑着安眠的夜晚,缺少那样的胸膛和臂弯。
  魔女也许就是天生爱做梦的种族,依无莲望着马车远去,那畅快的马蹄声竟让她陶醉了。她不经意地将手伸向蔷薇,灵魂却已经随着车轮远去。突然被刺痛,一颗豆粒一样饱满的血珠出现在白玉一样的手指稍上,瑟瑟摇摆。依无莲怅然望着,一阵风穿过花墙和枞树间的缝隙来到这里,那血珠无声地滑落,溅落在肥沃的土壤中,突然便有几株蔷薇从那里蓬勃而出,转眼间枝繁叶茂,花苞绽放,朵朵都饱满华丽如同碗口大小。
  依无莲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竟然有些呆了。她呆呆望着那凭依她的血液而生的花丛,竟然感觉很陌生。一阵风吹来,那些过于饱满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瓣便散落在风里散发着最后的馨香。它们本可以在一年里发芽,在一年里开花,在另一年长得茂盛,然后长久地绽放幽香,最终经历很多年飘散在风里,然而现在却只因贪图魔女的鲜血便将生命盲目地缩减至最繁荣的边缘等待毁灭。
  黑暗中的美丽总是如此贪婪和盲目么?
  依无莲伸出手掌,那些蔷薇茎便枯萎了,花瓣化作雨从茎上飘零,生命绽放为最华丽的落瑛缤纷,只剩下种子,一粒一粒蹦到依无莲洁白的掌心。“这是你们追求的瞬间,最美的瞬间。”依无莲慨叹道,“去吧,接下来就要靠自己。”她将那些种子用力抛向空旷肥沃的土壤,落到枞树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似乎便已经心满意足。
  依无莲转身就要离去,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阴影将红月也遮蔽了。依无莲抬起头,看到一只两头的硕大飞龙正在试图降落下来。有人在龙背上向她招手示意,正是红魔族现今的年轻领袖莫加。
  “要进来很不容易。”莫加手中捧着一大把白色的花,从龙背上跳下来,那龙便呼啸着寻找更加宽阔的地方休息去了。“火山莲,献给慕尼黑不落的星光。”莫加缓缓拍打着羽翼落在依无莲的面前,他壮硕的肩膀因为强壮而高高隆起,脚爪深深踏入了潮湿的土壤之中。如果忽略他过于结实而无法呈现柔美的面庞,他也算是个标准的魔族美男子。
  依无莲默默地看着洁白大朵的火山莲,一言不发,也不去接。莫加毫无疑问是特地等到蔻蔻玛莲外出才大胆前来,或者说,蔻蔻玛莲知道他来了才特地外出?依无莲缓缓将视线移到莫加的面孔上,后者则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扭曲算是微笑。红魔族不笑的时候或许还算冷酷,笑起来实在有些没法看的傻气。
  依无莲还是从他的手中接下了那捧花,淡淡地笑了笑:“慕尼黑暂不接客,请见谅。”
  言罢她就要转身离去,莫加慌忙旋风一般拦在她的面前,掏出一卷当作请柬的魔法卷轴,郑重说道:“下个月炎魔城召开盛大的宴会,请务必与尊敬的蔻蔻玛莲一同前来。”他不由分说将邀请卷轴塞在依无莲手里,扭头跃入空中。
  也许是他离去的样子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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