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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应犹在-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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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轻言决的话语,令崔陆氏神色骤然一变,握着崔莞的手不禁缩紧,掌心一片冰凉,“阿莞,你可是认真的?”
  女儿入主后宫,在崔陆氏眼中,并不是一条青云之路,崔氏乃公卿世家,崔莞为身份尊贵的嫡女,可嫁王谢,一府主母,远比一国之母要自在,哪怕有一日,夫妇难合,也可和离。
  一旦为后……从古至今,未闻过有帝后和离之举啊!
  “不过几句玩笑话,母亲多虑了。”察觉到崔陆氏神情有异,崔莞敛下心绪,伸手覆上崔陆氏冰凉的手背,轻笑道:“阿莞不是痴顽之人,岂会行这等愚钝之事?”
  崔陆氏非三岁稚儿,也非无知妇人,能为一府主母,又牢牢抓住崔诚之心,压得底下的侍妾翻不起丝毫波浪,看人对事,自是有一番手段,她抬手拢了拢崔莞耳旁被风拂乱的碎发,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正色道:“你年岁不小,为人知书达理,母亲也不欲多言,只有一话,还望你能听入耳中。”
  “你与太子历经生死,情难自禁亦是常理,但太子终究是太子,非寻常世家子弟,你既生出这番心思,就当好好思量,莫要受他人影响而轻率行事,母亲只盼你安好,旁的……”顿了顿,她抿唇道:“无谓。”
  言下之意,便是无论崔莞做出何等决定,她均会护着,哪怕是与崔诚谋划相悖。
  崔陆氏的一片爱女之心,崔莞心头泛起一丝微涩,伏在温软馨香的怀中,阖起双眸,低低应道:“阿莞记下了。”
  她无法否认崔陆氏所言,刘珩,到底是太子。
  此次前往建康,除崔陆氏之外,崔诚也在同行之列,他并不知崔陆氏与崔莞在马车中的言语,年过三旬却仍不失儒雅的面容意气风发,心中细细思量着落脚之后,与王谢等世交商谈太子率军还朝的后事。
  崔氏这庞然车队一入城,陆氏便得了信,虽说陆氏乃是崔陆氏母族,可在崔氏面前,却难以摆起长辈之尊,也不待崔陆氏上门,先差人往崔氏建康中的府邸投了帖子,欲邀母女二人过府相聚。
  却不想崔陆氏以长途跋涉,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不前。陆氏虽多有怨怼,面上倒未显露,差人讪讪几句,便暂且按下了心思。
  两日后,建康外西篱,内西明,二门洞开,百官身着朝服齐齐前往西篱门,百官身后,则是无数百姓相争涌来。
  众人刚行到门边,远远的,便见远处扬起阵阵遮天蔽日的尘土,足下的大地,轰隆长鸣。
  北征保家卫国的将士儿郎们,终还朝!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三军凯旋交锋起(上)

    随着当先的一匹枣红色骏骑驻足,身后一望无边的将士齐刷刷停下脚步,列队于西篱门外,除去依旧飞扬的尘土,以及偶尔响起的马息,整支队伍一片庄严沉寂。
  污秽破损的铠甲战衣仍可见斑斑血迹,残缺短钝的兵器上遍布细密的豁口,一路长途跋涉,过山淌水,越泥度尘,每名将士身上染满脏污,甚至散发出的体味臭不可闻,即便大军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那随风扑面的恶臭,依然让候在门前,衣冠整洁的百官白了脸庞。
  不过,纵然这恶臭令人几欲作呕,可无论是士族还是寒门出身的朝臣百官,均是竭力抑制胃中的翻涌,勉强表露笑意。
  莫说眼前是千里北征,沙场浴血,保家卫国的大晋儿郎,光凭每人脸上肃穆之色,以及那如刀劈斧凿般刚毅的身姿,还有一道道锐利的目光……
  无一人有疑,一旦敢在此时当众呕出,哪怕他们身为高高在上的朝臣百官,下场必定凄凉无比,更何况在众人身后,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建康的百姓,介时,一口口沫子,也会将人淹死。
  因而,为了己身,即便体内食流涌至喉咙处,也得生生咽下。
  世家朝臣尚好,平日里虽甚是趋洁避污,可此时见到这等阵势,心里早已乐不思蜀,萦绕在鼻间的不雅之味,自然也就淡了几分。反倒是楚氏这等寒门以及早已暗中倾向寒门的萧氏等人,目及枣红骏骑上那道挺拔颀长,明显完好无缺的人影,因恶臭发白的面色,愈发白得通透起来。
  已入仕,身为丞相司直的萧之谦,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与太尉王焕一左一右,分立在百官之首的丞相楚广,心中焦灼万分。
  这不过是三军中的先遣,区区五万人马,已有这般气势,若三军齐至……萧之谦已不敢思索下去,萧氏与赵氏乃是姻亲,即便将门赵氏没落已久,可多少还是能打探出一丝有用的消息。
  晋人喜好风雅,不善杀戮,又无良将排兵布阵,对上骁勇善战的魏人,未败已是奇事,却不想竟能大捷,而且,但凡有眼之人皆能看出,北征凯旋,晋军气势天翻地覆,哪还看得出丝毫畏缩不前的怯弱?
  萧之谦后背泌出一层涔涔冷汗,他捏了捏暗藏于袖中的硬物,心中犹豫不决,一会儿该不该如事先所安排好的那般行事?
  与萧之谦的忐忑不同,借刘冀监国之际,仿若踏上青云路一般,步步荣升的楚广,到底是比萧之谦沉稳,他按捺住心绪,移眼看向身旁的王焕,却见其正一脸淡笑的望着自己,眼皮不由一跳,颔首客气道:“王太尉,请。”
  仿佛看不出客套话一般,王焕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姿态,率先迎向翻身下马,被数名将领拥簇着向城门行来的刘珩。
  见状,楚广额角忍不住跳动两下,咬牙紧跟在王焕身后。
  刘珩解下项上头盔,身旁当即便有人接过,这微不足道的举止,霎时又令楚广瞳仁微缩,他认出了接过刘珩头盔的将领,正是出自当朝硕果仅存的将门世家姜氏,姜柏。
  姜氏虽不如王谢这等有底蕴的世家,可傲性不小,他曾任司隶校尉时,便是跟在姜柏手下,自是清楚姜柏为人如何的孤高自傲。
  眼下,姜柏竟当众为刘珩捧冠,且还是一副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模样!
  楚广心中顿感不妙,看来经此一役,刘珩在军中,颇得人心啊!
  出生入死,餐风宿露,此时的刘珩,不复当初清俊的面容,他消瘦了许多,白皙的肌肤风吹日晒下呈现出淡淡的麦色,如此一来,少了儒雅,却多了刚烈,着两档铠的身姿,被明媚的春阳当空一照,愈发英气勃勃。
  他的目光掠过接踵而至的百官,在王焕身上顿了顿,一旁的楚广却是理都未理,沉声道:“劳烦诸位出城相迎,孤代三军将士承情表谢。”
  王焕一脸恭敬之意,拱手行礼道:“臣等不过在稍候片刻,岂比得过殿下与三军将士出生入死,浴血杀敌之苦。”
  闻言,楚广也行礼道:“殿下一路跋山涉水,臣等已备好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说着身子一侧,抬手引道:“殿下,请。”
  只要太子入城,离开大军,便是孤掌难鸣,到时候再设法让太子暴毙……征战沙场,怎可能真的毫发无伤?便是无外伤,也可言内伤,总而言之,俎上肉,还不是任人宰割?
  “哦?”刘珩剑眉微扬,漆黑如墨的眸子似笑非笑,他抬眼看了下敞开的城门,却一动未动,盯着楚广的目光逐渐冷下。
  楚广恍若未觉,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的扫向不远处踌躇不定的萧之谦。
  刹时间,四下一片沉静,众人的目光皆聚于刘珩与楚广身上,前者面无表情,后者面不改色,形势不知不觉中僵持起来。
  有百官挡在前头,城内的百姓尚未察觉出异样,依旧耐心等候,不过,也有按耐不住之辈,试图行近城门,一窥究竟。
  犹豫不决的萧之谦,又一次察觉到楚广冷厉的眼色,暗叹一声,袖下抓着硬物的手一紧,就要抬步迈出,不料足下还未动,便闻一道磁沉的嗓音淡淡言道:
  “不必了,三军将士还未尽归,孤岂能独自入城?”
  短短数言一出,楚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而萧之谦惊愕之下,不免暗暗松了口气,抓着硬物的手也跟着一松,任凭东西滑落在袖中。
  “待三军将士齐聚,正式犒赏时,再入不迟。”刘珩薄唇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在楚广意识应当截话之际,最后一番话已然出口,“在此之前,孤身为三军统帅,自是要与将士一同静候城外。”
  话落,另一道清朗的声音适时的自刘珩身侧响起,“传令,就地扎营,静候城外!”
  “传令,就地扎营,静候城外!”
  “传令,就地扎营,静候城外!”
  ……
  一令出,万军之中一名名传令官,复喝传开,几乎是声落人移,原本静静立在城外,仿若木桩一般的将士,当下便有条不紊的动起手来,全军上下一同安营扎寨。
  极快,一片整齐的营地,便在百官惊诧愕然的目光中迅速立起。
  楚广再顾不得风度,面色唰的一下,难看至极。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三军凯旋交锋起(中)

    百官或若有所思,或呆滞静默,立于其中的萧之谦,双眼死死盯着拥簇在刘珩身旁,出声传令的人影。
  两档铠,红缨盔,身形虽不如旁人矫健,却是挺拔如松,英姿飒爽,尤其是半掩在头盔中的面容,若不细看,难以观清,可刻意留心之下,那仍透出一丝稚气,甚至与他有二、三分相似的脸孔……
  萧谨!?
  怎会是他?
  仿佛有所察觉,萧谨下颌微微一侧,顺势对上萧之谦满是骇然的目光,眉眼轻弯起,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
  萧之谦心中乍寒,猛地一哆嗦,竟是垂头躲开萧谨的眼神,亦借此掩饰面上流露出的不敢置信与惊慌。
  真是他!
  临淄别院萧谨被救至今不过二载,萧之谦又对赵氏兵书垂涎已久,对这位堂弟,自然也就比族人多了几分心思,面面相觎,还是能认出人来。
  且那身形,以及长开的五官……萧谨身上的毒解了?
  想到此,萧之谦心底寒意更甚,毕竟,他不同于外人,见到萧谨之际,便已知晓,刘珩之所以能率三军击溃善战的魏人,乃是因萧谨持有赵氏兵书之故。
  而时至今日,三军凯旋,且不言萧谨北征时立下何等功劳,光凭献上赵氏兵书,便已是大功一件!
  萧之谦的气息微促,他与萧谨已是不死不休,倘若萧谨当真崛起,对他而言,打击不可谓不重。
  比起心乱如麻的萧之谦,萧谨一脸平静,他敛回目光,静静跟在刘珩身旁,心中想的,却是崔莞。
  至今为止,刘珩仍未告知萧谨,崔莞是名姑子,故而在萧谨心中,仍把崔莞当做兄长,而一想到用不了多久,便能于崔莞重逢,萧谨眉目间止不住透出一丝雀跃。
  嗯,真不知,阿兄见到他时,会是何等神情?
  萧谨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珩并不知萧谨的心思,与王焕等世家朝臣寒暄几句,忽的转声道:“此次北征,孤于雍城擒获几名里通外敌,祸国殃民之辈,其中便有城主周肃。”
  楚广王焕闻言,神情齐齐一变,里通外敌历来都不是件小事,且此次还有一城之主搅和其中,王焕岂会看不出轻重,他当即便道:“事关重大,臣立即向今上进言。”
  “且慢!”楚广低喝一声,极力压住颤意,沉声道:“此事非同儿戏,殿下可有凭证?”
  他不知刘冀暗中动的手脚,只因周肃早已投靠寒门多时,是寒门不可多得的臂膀,所知密事甚广,这才出言相阻。
  刘珩面无表情,一双墨眸转向楚广,不疾不徐的道:“楚相是在质疑孤?”
  “臣不敢。”楚广咬牙对刘珩抬手一礼,振振有词道:“殿下应知,里通外敌非小祸,若无真凭实据,贸然上禀,不但寒了忠臣之心,更会打草惊蛇,故而臣不得不慎重一问。”
  “历闻楚相为人谨慎,果然名符其实。”刘珩低低一笑,眸光熠熠,“不过,楚相大可放心,孤既出言,自是有真凭实据为证。”说罢,又莫名的添了一句:“待后军押俘还朝,孤允楚相亲自审问,正好以全楚相谨慎之心。”
  一番言语,将楚广堵得无话可说,他眨了眨眼,隐下眸底的阴霾,勉强笑道:“殿下说笑了。”
  “哦?”刘珩剑眉微扬,意味深长的道:“楚相难道不知,孤,从不言笑。”
  话毕,不欲再多言,刘珩朝王焕一颔首,转身便往营地内走去。
  一场百官迎门,就这般无疾而终,百官尚好,能紧随在王焕楚广身后的朝臣,皆为士族或寒门中的翘楚,自是清楚其中内情,而后方之人,即便稀里糊涂,也不敢过多询问,尤其是见王焕与楚广二人面色均沉着如水,更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可城内的百姓对大军临门不入,惊诧连连,一片哗然,崔莞亦在人群之中,她透过掀起的窗纱,扫了一眼城外连天的营帐,秀眉紧蹙。
  按理说,大军凯旋,百官出城相迎,断无城外临门扎营而不入的道理,这其中定有蹊跷……崔莞顿了顿,放下手中窗纱,唤了陪同在一旁的碧落,低低吩咐两句。
  碧落听罢,点了点头便撩帘下车,待碧落的身影彻底融入人群中,再难分辨后,崔莞才对车外的墨十八道:“回府。”
  虽说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城外,可她不得不压下心底的躁动,刘珩向来不是胡乱行事之人,他既做出这般决定,就定有一番道理,她不能扰乱其中的谋算。
  就在大军安营扎寨,城中百姓议论纷纷之际,韶华宫中却是一片风雨欲来。
  孝明帝已般到甘泉殿静养,故而任凭刘冀无所顾忌,一闻楚广的禀报,顿时暴跳如雷。
  “他、他竟敢如此行事?这是藐视君恩,你还不快点齐人马,将他给本王押回来!”
  “万万不可!”楚广急急喝道。
  “有何不可?本王代君行令,遣百官出城相迎,刘珩既然这般行事,便是目无君上,乃逆反之罪,来人!速速前往西篱门,将刘珩押解进宫!”
  “此事断不可行。”看着已然被怒火冲昏头的刘冀,楚广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失望之色,若非刘冀身上也有楚家的血脉,他又岂会帮衬这等付不起的阿斗。
  “太子北征,已深得人心,且西篱门外不过是先遣军,其所言也不无道理,倘若无缘无故,贸然拘押三军统帅,极有可能……”
  “他们敢!要真到那一步,便是谋反,是九族同诛的大罪!”
  楚广摇头苦笑,“倘若太子登位,恐怕非但不是谋反,而是拥护之宫。”
  此话一出,刘冀暴怒的思绪这才逐渐冷下,坐在一旁,始终未开口的殷贵妃起身行到楚广身前,道:“大兄的意思,是置之不理?”
  “然。”楚广慎重地点了点头,道:“眼下北征凯旋,太子气势正盛,臣观姜柏等将领,大多都对太子心悦诚服,确实不是出手之际。”
  “如此,便仍由他在城外候着,不过,今上可是一直盼望太子回宫。”比起刘冀,殷贵妃的心机无疑要深沉许多,一针见血的指出薄弱之处。
  百官相迎,太子可推却,帝王之命,总不能再推了罢?
  楚广心神领会,拱手一礼,便退出韶华宫,转向甘泉殿,而他一走,殷贵妃的面色陡然一沉,对刘冀冷声道:“跪下!”
  “母、母妃?”刘冀愕然,可一见殷贵妃面色冷冽,双膝顿时一软,跪倒在席上。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三军凯旋交锋起(下)

    “周肃里通外敌一事,可是受你之命?”
  刘冀面色微变,他抬眼看向高堂上,一脸冷意的殷贵妃,唇角颤了颤,犹豫片刻,终是应道:“是。”
  殷贵妃心底怒意渐起,却面不改色,继续问道:“为何?”
  “儿、儿臣本想,沙场之上,刀剑无眼,若他死在雍城,自是再无后顾之忧。”刘冀目光略有些闪躲,但仍是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倘若他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殷贵妃未必会起疑,可惜,自幼起,刘冀最怕之人并非是高高在上的孝明帝,而是眼前容貌如花似玉,时常一副温婉如水的母妃。连连冷声质问下,他心已慌,哪还能振振有词?
  知子莫若母,刘冀要能思及此事,又岂会让刘珩抓了把柄?殷贵妃怒上心头,砰的一下,玉手重重拍在沉香云纹长几上。
  刘冀忍不住一颤,再抬眼时,一片墨影当头笼下,原本坐在堂上的殷贵妃,一脸怒容行来,于他身前站定。
  “此计是谁呈于你?又是谁亲去雍城行事?”
  “是、是阿梵。”
  阿梵?略有些耳熟的名字传来,殷贵妃芙蓉面上的怒火微敛,微微眯起的凤眸若有所思,她在儿子身旁安插了几枚棋子,故而对于刘冀提及之名,未觉陌生也是常事。
  见她如此,刘冀心中一定,原本惶惶的神色,霎时转为痛苦与不干,“母妃,阿梵为此事已命丧刘珩之手,儿臣……”
  “你口中的阿梵,是巴陵秦尚?”
  说来也是刘冀自食苦果,殷贵妃正细思儿子身旁有无一名唤阿梵的幕僚,被刘冀这哀声一惊,又目及他眉宇间的痛苦之色,顿时便忆起了刘冀口中的阿梵是何方神圣。
  下一刻,殷贵妃方缓不过须臾的神情刹时间沉下,冷厉无比,她盯着目瞪口呆的刘冀,寒声一喝:“说!”
  被这般森然的目光盯着,纵使屋外**明媚,刘冀也恍如置身冰天雪窖,他喉结勉强上下一动,咬牙言道:“是,阿梵确为巴陵秦尚,可秦氏毁于刘珩手中,阿梵对他恨之入骨,此次松口让刘珩北征,本就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当初阿梵所言也未错,一旦北征凯旋,便是父皇也压不住他了啊!”
  说着说着,他好似壮起了胆,一把扯住殷贵妃的广袖,又道:“原本只要神不知鬼不觉令刘珩战死,便可捂住天下人的眼,那皇位也就名正言顺落在儿臣头上,有何不……”
  “啪——”
  一扇耳光,生生打断刘冀的急言,更是打得他头晕目眩,攥着广袖的手一松,下意识抚上脸颊,半晌方得以回神。
  刘冀捂着**辣的左颊,侧回头,对上殷贵妃扭曲狰狞的面容,“母、母妃……”
  “蠢货!”
  多少年,即便得知刘冀喜好男风,豢养娈童,行事无度,殷贵妃也未曾如此叱过一句污言秽语,不但刘冀呆滞,便是守在门外,隐隐听到一丝动静的宫婢宦者,也不由惊诧万分。
  殷贵妃缩回同是泛起痛楚的手,垂下寒冽的双眸,居高临下望着神色滞空的刘冀,莺声如刃,“你以为,我不知秦氏覆灭的内情?你莫要忘了,若非你身上淌有楚氏血脉,寒门又何如会帮衬与你?”
  刘冀呆滞的眼神渐渐回明,他张了张口,却不已是骇得不知该说何话,当初他因色心算计巴陵秦氏,乃是暗中行事,所用之人又是心腹,根本无声张的可能,母妃怎会知晓?
  “秦尚心智机敏,又是博学多才之辈,敌明我暗,他若铁下心算计,刘珩又怎能轻而易举的攻破魏人?甚至连周肃都手到擒来?”
  殷贵妃不似刘冀,寒门之所以得与士族相抗衡,大多是因她而起,以寒门卑女之身入宫,从低贱的宫婢一步步走到今日冠绝六宫的**妃,哪怕当初陇西李氏出身的李后,也难抵其手段,郁郁而终。
  而在拢住帝心的贵妃帮衬下,寒门也以史无前例之姿,直冲云霄,十数载光阴,便隐隐有了与世家抗衡的势头,若非孝明帝忌惮世家最后一丝未明的底蕴,今日韶华宫中所居的,就非是殷贵妃,而是楚后。
  这样一位才貌心智皆非比寻常之人,三言两语间,便看破了秦尚的布局。
  “母妃的意思是……”刘冀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殷贵妃。
  “只怕秦尚早已得知真相,即便不是他亲自查出,也是有人刻意送到他眼前。”殷贵妃冷笑一声,厌恶的扫了眼刘冀苍白的脸庞,衣抉翻飞,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向方才所坐的锦席。
  “不……怎可能?”刘冀低声喃喃,他不愿相信,榻上如此温柔,夜夜**缱绻的阿梵竟会背叛他,可对秦尚的了解以及殷贵妃的话,均让刘冀心知肚明,此事,为真!
  “啊——”嘶声大吼,他抬手一挥,将几面上精美的樽盏尽数扫落,噼里啪啦好一阵尖利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见他发狂,殷贵妃无怒无怨,执起尚带余温的玉盏,抿了一口香茶,润了润咽嗓,待刘冀踹翻长几,渐渐止声后,方叹声言道:“眼下,刘珩既然敢当众言出周肃里通外敌之事,手中定是掌握了不少凭证,三军还朝之日……”
  刘冀面色骤然大变,他喘着粗气,急急奔到殷贵妃几下,撩袍屈膝一跪,低眉顺目的道:“儿臣知错,还请母妃救救儿臣。”
  “到时候只怕连我都自身难保。”殷贵妃一脸沉凝,里通外敌可不是小事,尤其是一干凭证极有可能已落在刘珩手中,便是她也升起一丝手足无措之感。
  “若不,便差人将周肃给杀了!”面临生死攸关之际,便是刘冀,也不得不为保命,暂且抛开无干之事。
  “杀?”殷贵妃冷笑的瞟了他一眼,“如何杀?刘珩带回五万大军,余下仍有近二十万兵马,你以为区区数百上千死士,敌得过那二十万沥血之师?”
  “那便传信于军中寒门之人,设法将人除去。”
  “刘珩既将人留在后军,而非亲自押送,定做了万全之举。”殷贵妃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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