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无忧-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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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小六一见何愈没了胡子，哈哈直笑，说：“何愈你那小胡子上哪儿去了？怎么结个婚倒是把小胡子给弄没了。”
　　柳娇娇便用手指狠戳了戳柳小六的背，说：“胡说什么呢？要我说何愈剃了胡子可真俊，今个到上街去，买块豆腐都有人不要钱还要再送半块咧。”
　　柳小六见自己的媳妇当着自己的面夸别的男人，一下子不乐意了，说：“我上次街，大家排着队送我豆腐。”
　　何愈只得出来打圆场，说：“吃饭吃饭，整个白水城的豆腐都是你柳小六的。”
　　何老头今天的气色比以往要好，可当他瞧见端茶来的有愧后，又开始发起了疯，嘴里念叨着：“婉娘，婉娘咧。”
　　柳大娘听了一阵心烦意乱，说：“何老头，你可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什么婉娘，这是有愧，你儿子刚娶的媳妇，你的儿媳。”
　　何老头眯着眼睛，又细细看了有愧一眼，道：“婉娘，婉娘咧。”
　　柳大娘听罢直叹气，“哎，若是婉娘活着就好了啰。”
　　这话说完，饭桌上没人再说话，柳小六侧脸瞧了瞧面无表情的何愈，低下头喝粥。柳娇娇也是个明白人，闭着嘴一言不发。最后一直在桌边喝粥的何愈终于开口了，说：“我现在要去药铺了，家里的事儿还麻烦柳大娘多照顾。”说罢起身，柳小六马上跟着滋溜喝完碗里的米汤，说：“我跟你一起去罢。”
　　两人走后，柳大娘起身收拾碗筷，长叹口气，说：“我苦命的孩子哟。”
　　刚刚发生的一切有愧都默默地看在眼里，她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她跟着起身拾起桌上散落的筷子，什么也没有问。
　　柳大娘怎是忍不住了，她看了有愧一眼，说：“你真的很像她。”
　　有愧道：“您是说？”
　　柳大娘：“婉娘……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何愈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都能看出来难道何愈他看不出来？你现在嫁给何愈了，你可要真心待他，你若待他好，他不会亏待你的。”
　　有愧低眉应道：“是。”
　　她原先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在集市上何愈会偏偏挑中她，她即不美，也不聪慧，瘦瘦小小的，没有一点过人之处。现在她才明白了，原来何愈选中她是因为她的这双眼睛，像婉娘。
　　碗筷收拾妥当，柳大娘带着有愧跟柳娇娇在庭院里编竹筐，一只竹筐可以在集市上卖三文钱，竹叶直接从后山竹林摘取，卖三文便挣三文，钱虽然不多但薄利多销，多少能补贴一些家用。这是有愧第一次编竹筐，开始还有些磕绊，但后来就顺了，一边编一边跟柳娇娇闲聊了起来。
　　柳娇娇娇笑着问道：“昨晚你们做的怎么样？”
　　柳娇娇这么一问，柳大娘脸色顿时黑了，她在心里暗骂着，真是在烟花之地摸爬滚打过的女人，一点廉耻之心，羞耻之心都没有，简直不要脸，连这种话都问的出来。可她骂完之后，却又侧耳细听起来，听昨晚这对新婚小夫妻是怎么蜜里调油恩恩爱爱的。
　　有愧被这么一问，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刚刚一时慌神，没将竹条拉紧，一不小心刺进了肉里。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吞吞吐吐地说：“好……挺好的。”
　　她其实并不太能确定昨晚何愈对她做的事情到底对不对，画册上人物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但他们的动作太过模糊抽象，但是何愈的确像画里的人那样贴着她的嘴唇，让她感觉晕乎乎的像是醉了一般，所以这样看来，他们的确是按那画册上画的那样做的罢。
　　柳娇娇呀呀地娇笑了几声，说：“要我说，还是何愈会疼人，我看有愧妹妹现在人可不是好好的？哪像我洞房的那天啊，小六在床上折腾了我整整一宿，到第二天给婆婆敬茶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还是他把我从床上抱下来的。”
　　有愧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低着头傻笑。
　　柳大娘则是真的生气了，她啪的一声将手里半根没编完的竹条往篓子里一掷，指桑骂槐道：“这妇道人家，要讲德行，不能跟外面那些依楼卖笑的女子一样恬不知耻！有愧啊，你要记着，当人·妻子，最重要的就是传宗接代，给人开枝散叶，别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白白浪费夫君的精气。”说完狠狠地朝柳娇娇的腹部剜了一眼。
　　柳娇娇被这般训斥，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红，到了最后眼眶都红了。
　　柳大娘训完话，不由扬眉吐气，跟有愧说：“不过你现在还小，没成人，传宗接代的事还办不成，你只管先把人好好伺候着罢。”
　　有愧想了想，便问：“柳大娘，您知不知道我夫君喜欢吃什么？”
　　柳大娘答道：“这你问我就问对人了，我从小看着何愈长大的，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呀，别看是个大男人，但嗜甜食，你只管给他做些糖糕点心，他保准爱吃，你若今天就想给他做，那我便将我屋里的模具给你拿来。”有愧忙谢过了柳大娘。
　　柳大娘将何老头照顾睡下，又跟有愧叮嘱了几句。柳大娘走后，有愧拿来扫帚将庭院清扫一番，将家里的衣物洗净晾晒。这些事情她没出嫁前都是跟着娘和姐姐一同做，现在做起来也得心应手极了。等到一切都料理妥当，太阳开始落山，夕阳西下，有愧在厨房准备起何愈回家的饭菜。
　　有愧想按柳大娘跟她说的，为何愈做一些糕点，正值荒年，虽然县城里暂时还没有受到威胁，但有愧是吃过没饭吃这苦的，不舍得用家里备着的精米和白糖，便用野栗子去壳，捣成面，加入糯米和匀，加入蜜水拌润，捏成面团。
　　有愧用心的揉搓着面团，在厨房灶台升起的青烟之中，她突然发现厨房门框边上靠着一个人，不知道已经看她多久了。
　　“夫君，你回来了。”
　　“嗯，”何愈大步走进，揭开蒸笼，里面摆放着一只只诱人的栗子糕。他不知道刚刚走进院落的时候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庭院，带着皂香在晚风中漂浮的床单被褥，还有灶台边青烟里，那个等他，候他的人。何愈觉得，一个家，有一个女人才总算完整。
　　何愈拿起一只栗子糕，放进嘴里。
　　有愧紧张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
　　美味极了，糖霜溶出甘甜，爽而不腻，还有满满的栗子的味道。何愈故意拧起眉梢，卖关子似的沉吟道：“味道……”
　　有愧忙追问：“味道？”
　　这时，庭院大门被敲得震天响，何愈纵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放下栗子糕出来开门，“谁呀？”
　　门外传来柳小六的声音：“何愈，郭太守来找你了。”

　　☆、第8章

　　何愈开门让郭怡和柳小六进来，柳小六却在门外不动，推脱道：“今个天色晚了，我媳妇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咧不谈了不谈了。”说完便要走。何愈明白柳小六的意思，便对郭子怡道：“郭太守，屋里谈罢。”
　　郭子怡比何愈小一岁，天生老成，下巴略微前倾，前额鼓得老大，脸从侧面看像一只月牙。以郭子怡这年龄，一没靠山二没资历，能坐上太守的位置着实不容易，他这个人没什么能的，就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这张嘴皮子把之前的太守哄得开心了，太守便将自己的独女儿下嫁给了他。然而婚后没多久，前太守便病逝，郭子怡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守这把交椅。
　　郭子怡进房后，两手放在背后，环顾周围，何愈这房间说是书房，不过狭窄得很，只放了一面桌子和一张躺椅，书物和账册码倒也放得齐整平，砚台里的墨水还没干，上面支着一只笔。
　　郭子怡在桌边坐下，随手拾起一册摊开的书卷翻阅，道：“你平时还看这玩意儿？”
　　何愈扫了一眼郭子怡手里捧着的医书，不动声色地将书从郭子怡手里抽了回来，道：“随便看看罢了，不过郭太守今天来不会是跟我聊看什么书吧？”
　　郭子怡哈哈笑了一声，他不识几个大字，也没什么文化，就算当到了太守的地位还是改不了那一声匪气，于是一直想附庸风雅，对何愈这种能文能武的文化人更是高看一眼，见何愈将书收回去也不生气，而是笑着说：“我哪里识字？今天来当然是为了别的事。”
　　何愈已经猜到郭子怡来找他作什么，今天他在药铺看店的时候，就听一个抱着孩子来买风寒草药的大娘说她丈夫的腰痛犯了，因为今天早上从京都运来的粮草到了河口，粮草太多了，一担一担地往船下运，运了整整一上午都只运了一半。
　　何愈听罢留了一个心，特地去河口看了一眼，河口停着三艘大船，两艘小船，每一艘的船桅都挂着一面鹅黄双龙大旗，这是皇室的标志，威风凛凛，但却又有一个地方不对劲，那就是最末一艘小船上的旗帜降了一半。
　　这可能是无心之过，但船上的将领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皇室的大旗落了一半，若是让人知道了告上一折子，说让皇室威严扫地，那麻烦可就大了。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旗子不过是个幌子，这粮草并非从京都运来。
　　何愈似笑非笑地问：“那郭太守是为什么事来？”
　　郭子怡便道：“你何愈就别再跟我装糊涂了，现在什么情况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你可看见今天河口的三艘大船了？”
　　何愈颔首：“瞧见了。”
　　郭子怡冷笑了一声，说：“难道你也以为这船真是那狗皇帝派来的？别做梦了，那狗东西现在还不知道抱着什么美人睡大觉呢，他心里哪里有什么黎明百姓？”
　　何愈便问：“那这船是哪里谁派来的？”
　　郭子怡细细打量了何愈一眼，答道：“这并不重要，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何愈的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一个答案，当年五皇子于白水城败北，砍掉脑袋，身首异处，而他死后，他那些誓死追随的将士们继续向北逃窜，大多数被新皇抓住，就地□□，但还有一些侥幸逃脱的则躲进了白水城北边的邻城赫峰城。今年的大荒让白水城寸草不生，却给了赫峰一个百年难遇的大丰年，这五艘船上的粮草，很有可能是从赫峰运来的。郭子怡现在不肯跟他说实话，是还摸不准他的意思，怕说多了话走漏风声。
　　何愈开口道：“那郭太守找我究竟为何事？”
　　郭子怡沉默了半晌，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突然下起大雨，雨声杀杀，不绝于耳。
　　过了一会儿，郭子怡终于开口了，道：“我想让你做我的郡臣。”
　　终于来了，何愈不由握了握他发痛的膝盖，不动声色。
　　郭子怡见何愈一言不发，顿时眸色一沉，冷声道：“到了现在，何愈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郭子怡从座椅上起身，扭头环顾狭窄的房间，说：“难道你就想在这么一间破房子里看你的那几本破书，这么过一辈子吗？或许你何愈清高，能这么过下去，那你有没有想过何老爷子呢？老爷子年纪大了，每天就这么由着他在外面总不是个办法，你若答应做我的郡臣，你便能给他请白水城最好的大夫，买最名贵的药材，我都听说了，老爷子的病并不是不能治，不过是一股子气息不定，堵着了穴位，通了便好。再者说了，就算你不想着老爷子，那你有没有想过嫂嫂呢？以后嫂嫂和你还会有孩子，难道你还想让你的孩子也跟你一样过这种日子，吃这种苦吗？”
　　郭子怡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郭子怡没什么志气，只想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不让我好过了，那我便将他拉下马！”
　　郭子怡的话在何愈的耳边一遍遍地响着。古往昔来，能让人揭竿而起的从来不是崇高的志向，而是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无奈，他不是不知道城外现在的状况，日子若再这么下去谁也活不了了，但这个决心他却始终下不了。
　　反抗意味着杀戮，杀戮意味着死亡。就算是现在，他闭上眼睛，都可以从雨天泥土的腥气里嗅出血的味道，像寒冷刀锋被鲜红的鲜血灌溉出来的，青色锈花。他的手掌里还有刀刃没入人身体后迸发鲜血的温暖和湿润，那些倒在他脚边的人发黑的脸，缠着一股死气。
　　他使劲地握了握自己的膝盖，疼，痛楚，一次一次的提醒着他那如同噩梦一般可怖的梦靥，并非是梦。
　　郭子怡起身告辞，他留了一贴宴请帖在何愈桌上，低声道：“你便自己好好想想吧，若是愿意那明日便来赴宴，若不愿，那就看在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弟兄，把这帖子烧了，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何愈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窗外的雨滴落在屋瓦上，然后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打在他的心里。
　　门被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缝中进来，她的手里托着碗碟，盛满香甜的米饭，可口的小菜，还有一小碟栗子糕。
　　有愧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边，微笑着说：“谈了这么久，饿了吧。”
　　何愈的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嗯的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夹起饭菜放进嘴里，他一时尝不出味道，只觉得百感交集。
　　有愧紧张得屏住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吃么？”
　　这些小菜都很家常，不过是清炒白笋和腌辣白菜，有愧在家的时候帮着盼朝打下手，偷师学来的。刚刚何愈尝了一个栗子糕，却迟迟没说好不好吃，让她紧张极了。
　　何愈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尽，开口道：“好吃极了。”
　　有愧乐陶陶地笑了起来，将碗筷受了，然后在何愈身侧半跪下，用手握住何愈的腿骨。她的手软绵绵的，力气不大，但却一直在使劲，按捏着何愈痛疼难耐的伤腿。
　　何愈低头看着有愧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听着有愧轻声说：“这样痛吗？”
　　何愈摇摇头，“不痛，很舒服。”
　　这双小手似乎有什么魔力，一下子带走了那纠缠他多年的痛楚。
　　有愧仰起头，冲何愈笑了笑，说：“这样按摩一下会好受一些，阴雨天里，腿伤都不好受的。”
　　“你怎么知道的？”何愈克制不住地伸手点了点有愧头顶的发旋，柔声问道。
　　有愧自己倒愣住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从哪里看来的吧。”
　　何愈轻笑，伸手握住有愧勤劳的小手，捏了一把，说：“不痛了，别忙了，睡吧。”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何愈照常起床，然后和有愧一同去他爹何老头的房间照看。还没到门口便看见房间的大门大开着，何愈直觉不妙，慌忙进屋找人，进屋后只见衣架上少了一件外衣，裤子和内衣却好端端的在架子上挂着，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见到何老头的影子。
　　有愧一下子慌了，低声说“你说爹到底上哪儿去了？”
　　何愈脸色沉的发黑，开口道：“先别急，去把柳大娘请来，我现在就上集市找大夫。”
　　有愧忙跑去柳大娘家敲门。
　　柳大娘一开门见有愧焦急万分，忙问：“出什么事儿了吗？”
　　有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将气喘匀，说：“爹，爹不见了。”

　　☆、第9章

　　柳大娘知道何老头不见后，马上心急如焚，让有愧赶快去先把大夫请到家里备着，然后让柳小六跟着出去找，一定要把何老头给找回来。交代妥当后，柳大娘扶着椅背坐下，长叹道：“真是捉弄人，一家开药铺的，却出了一个疯子，一个瘸子。”
　　何老头是婉娘去世后犯这病，发病时人便神智不清，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伤害自己的事情。上一次何老头发病的时候，在白水城最炎热的八月天气，一个人裸背徒步走到了城墙外的护城河边，要跳进去洗澡，护城河的水流又多又急，不识水性之人掉进去多半会被淹死。好在周围有些好心的过客拦着何老头，没让他真掉进去，待何愈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背上已经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露出一片片发白的斑点。
　　有了之前的经验，何愈这次便先是上护城河边，想着何老头大概又会上次一样，一个人转悠到了这里。他先是看护城河边没有人，然后又心惊胆战地看湍急的河流里有没有漂浮的物体，结果都没有，只看到来来往往背着扁担的挑夫。
　　何愈便拦下一位挑夫问询有没有在河边看见一个老头，被问的挑夫一脸不乐意，他背的东西重极了，一刻都站不住，不耐烦地说道：“我今早来来回回好几趟，这河边哪里有什么疯子老头？”何愈这才松了口气，又往药铺去找。
　　在何老头没病之前，他只爱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城北的赌场，一个就是何家的药铺，因为他赌输了钱，要从药铺柜台的抽屉里拿钱接着赌，何愈想着会不会这次何老头跑回药铺来了，虽然他现在不用钱，但可能神志不清，跟着原先的习惯，不知不觉地又跑到了这里。
　　何愈来到药铺，药铺的门没开过，钥匙在他手上，他打开门上挂着的牛鼻锁进去，店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一尘不染的柜台上摆着戥（中医称药用的小称）和铜盅，也没有人来过。何愈从药铺里出来，握了握发胀的右腿，颤颤巍巍地在药铺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坐下。
　　药铺前的青石盘台阶上，有两个对称的下凹印记，是当年何家药铺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被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客人踩踏出来的脚印。何愈小时候，他娘曾牵着他，让他站在这石板凹下去的地方，对他说道：“就算谁都不记得何家当年的风光了，这块石头也还记得。”
　　何愈的手攥成了拳头，然而指骨间传来的阵痛却并不能让郭子怡的话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就算你自己愿意过这种日子，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何老爷子，有没有想过你和嫂嫂将来的孩子，难道让他们也跟着你吃这种苦吗？何愈这是恨极了自己，他是个懦夫。
　　就在这时，柳小六匆匆从街上跑来，一把将抱头坐在地上的何愈拉了起来，大声说道：“找着了，找着老头子了，你现在快去看看。”何愈忙从阶梯上起来，跟着柳小六匆匆往城北奔去。
　　城北的集市上人声鼎沸，糕点铺面传来食物的香气，绸缎馆门口的彩色丝绸随风飘着，但还是能从飞涨的物价上窥得荒年的影子，街市上多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捧着一只破瓷碗，沿街讨着生活，也正是这些乞丐认了出来，那个在集市前的那滩泥水坑里打滚的老头，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人。
　　何老头躺在泥潭里，污泥沾满了他的脸颊，而他满不在乎的用手捧起泥水，往自己的身上抹，往自己的脸上抹，和那些在猪圈里肉猪没有任何区别。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的观看着，他们的眼睛盯着何老头暴露在外，松垮垮垂下来的子囊袋，不屑而怜悯。他们交头接耳的低声说着，说着原来何家多风光啊，家里有钱，还娶了个美娇娘，结果呢？活生生被这么个疯子败成了这样，可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哟。
　　这些声音无比清晰的传进了何愈的耳朵里，何愈看见自己的父亲只穿了一件粗布外衣，外衣穿了很久，手肘的地方已经磨损了，还是好心的柳大娘在那里用一块颜色相近的布补了一块，补的地方针脚工整，有一圈黑色的丝线。这件外衣上没有系腰带，露出何老头干瘪的胸脯，两侧往外突的肋骨，已经两条青筋往外爆出的大腿。
　　他的父亲老是被人说是疯子，像看牲口撒尿似的看着他出丑，但只有何愈记得他爹没疯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爹从药铺回来，带着一身的药味，会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然后高高的举到半空中。纵使多年之后，何愈想起他的父亲，永远是这样的画面，将他举起来，让他看见屋檐外迷人的落日。
　　何愈淌过泥潭，向何老头伸出手，低声说：“爹，该回家了。”
　　何老头木然的双眼抬了起来，好像在看何愈，又好像透过了何愈看向了别的东西，老头喃喃自语道：“你是谁？”
　　何愈：“我是你儿子，”他顿了顿，“我是何愈。”
　　何老头沾满淤泥的手捧起何愈的脸颊，说：“怎么可能？我儿子还是一个奶孩子”他的手臂内弯，做出一个抱孩子的动作，说：“他才只有这么点，哪里有你这么大？你要是不信，你便去问婉娘，让婉娘告诉你……婉娘，婉娘呢？婉娘在哪儿？”
　　像树皮一样干枯的手心摩擦着何愈的脸颊，何愈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他猛地冲何老头喝道：“够了，够了！够了！你到底要我跟你说多少遍？婉娘死了，我娘死了，被你逼死了，你现在还要我怎么样？”
　　何老头突然大哭了起来，没有焦点的眼眸含满泪水，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把头埋进了何愈的怀里，“死了……死了哟，被我逼死了……”
　　柳小六走了过来，帮着何愈将何老头从泥潭里带出来，在一群看热闹的人注视下往何家老宅走去。
　　有愧请了的大夫给睡了过去的何老头号了脉，他的医术平平，从没见过这种怪病，最后取了银针在老头的人中上扎了几下，又开了几味治风寒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