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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所思-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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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场景大大超出了方朝清的预料,他迟疑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再唤一声时,那团人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朝着方朝清,没有露出全脸,只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似乎还带了些午睡的困倦,那眼睛并不太有精神,看向方朝清的目光并不聚焦,反而四处游弋着。
  “你要见我,有什么事?”他开口,也完全不是合格帝王应有的口吻,倒像只是个普通少年。
  方朝清顿了一下。
  终究还是开口。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的很低很低,让房门外的太监完全无法听到。
  “皇上,您可还记得甄珠?”
  刹那间,方朝清看到少年黑沉无光的眼睛里陡然绽放出耀眼到刺目的光亮。


第155章 相求
  少年没有说话,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他, 那张原本被宽大的龙袍掩住一半的脸也已经不自觉地露了出来, 精致秀美却苍白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是紧绷的, 仿佛都在等待着方朝清接下来的话。
  方朝清愣了下, 片刻后, 才低低地开口。
  “在洛城时, 微臣机缘巧合之下与甄姑娘结识……”
  宽大的帝王卧室里,方朝清用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从与甄珠结识, 到甄珠入宫,再到如今崔相以甄珠为饵引得阿朗上钩, 所有一切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阿朗是甄姑娘视若亲生的弟弟, 他秉性天真,虽然曾跟随计都,却并非为虎作伥之人, 当时甄姑娘能逃出太师府,全赖他弃暗投明, 之后他便再未与计都联系,原已准备与甄姑娘一起返回洛城,不料计都派人报复, 阿朗拼死将甄姑娘送走后, 自己却伤重被捉走……后来,甄姑娘便写信, 求我打听阿朗的消息。”
  方朝清轻声说着,少年便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只是听到“一起返回洛城”时,却忽然抬起了头。
  方朝清起先未察觉,还继续说下去,只是少年的目光太炙热,他说着说着,便停下了话语,看向少年。
  “……皇上?”他疑惑地问道。
  少年咬了咬唇,抓着龙袍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才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她……要回去?”
  这话说的有些不明不白,然而奇异地,方朝清没有丝毫障碍地,立刻便理解了少年话里的意思,乃至他问出这句话的心情和缘由。
  是啊,那时候她是准备回洛城,再也不来京城的。
  对她来说,洛城是她的起始之地,此间事了便该回去了。
  然而,对眼前的少年来说,京城,或者说这座皇宫,才是他们相识相守的地方。前面他说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少年的关注却只放在了她要回洛城这点上。
  因为,回洛城便也意味着放弃他吧。
  作为被放弃的一方,感到难过,伤心,不甘,委屈……或许这就是少年此刻的心情。
  然而——“她准备离开前,向我打听了你。”方朝清轻声道。
  “被囚在太师府,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你的生死,一逃出来,就向我打听你的消息。那时候,你刚刚在武昌登基。”
  得知少年平安,且身份已经天翻地覆后,她便再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地决定回洛城了。
  这并非她无情。哪怕方朝清并不想承认,然而当时她的口吻,她的表情,分明是对少年有情的——虽然他说不好这份情是患难之情多些,还是纯粹的男女之情多些。
  但显然,她很关心少年。
  得知他平安后,她的安心和喜悦显而易见。但那份决绝离去的心意也没有作假。
  因为她很清楚,两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曾经与她共患难互相依偎的少年变成万人之上的帝王,以往的相处模式一去不复返。他是君,她是民,他是坐享后宫三千的帝王,而她只能成为那三千之一,再如何受宠,也得被宫墙禁锢,被宫规束缚。
  以她的性子,是怎么也受不了的吧。
  所以,没有一丝犹豫地救做出离开的决定。
  但如果,少年没有成为皇帝呢?
  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方朝清不知道。
  他只是说道:“她很挂念你。”
  是啊,她关心他,挂念他,这样还不足够吗?非要为对方死去活来痛不欲生甚至放弃自己的骄傲和原则才叫爱吗?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她只是恰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而已。
  少年愣愣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一转眼便又不见。
  他双手抱膝,半张脸埋进膝盖,不说话了。
  方朝清停顿片刻,见他仍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得继续讲。
  讲到崔相用她做饵引诱阿朗,讲到阿朗被诱捕而她却还不知道在哪里。
  讲完了,方朝清便看着少年,“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既然崔相没有抓到她,那么她应该就是安全的。所以,现在能为她做的,就是保住阿朗。不论她现在在哪里,一定都希望阿朗能平安无事。”
  但以他这几天的试探来看,无论计都上不上钩,阿朗的情况都不太妙。
  虽然阿朗曾经倒戈反水计都,但事实上他的立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计都怎么看他。若计都上钩,说明他真的很看重阿朗,那么阿朗必死。若计都不上钩——计都义子将被腰斩的消息都快传遍天下了,为了朝廷和崔相的面子,阿朗不死也得死。
  但也不是没有操作余地的。
  就像崔相之前用假的甄珠引诱阿朗一样,到腰斩时弄个假的阿朗做替身,自然就可以保住阿朗的命。
  但若没有充足的理由,崔相为何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所以,方朝清诚恳地看着少年:“皇上,可以帮微臣——”他顿了一下,“不,帮她吗?”
  虽然少年的权利几乎皆是由崔相给与,甚至说是崔相傀儡也不为过,但是,起码从方朝清的观察来看,崔相并不是那种独揽朝纲,将皇帝完全视作傀儡来看的人。
  虽然他的确权倾朝堂,说一不二,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也的确都是为少年好。
  打理朝堂,教导少年为君之道,在百官面前也从来都是给足了少年面子。
  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他如此行事,新帝这个皇位才能坐得稳,不然新帝一个从未学过过为君之道,甚至普通诗书礼仪都未完整学过的少年,怎么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平心而论,崔相对少年极好。
  所以,若是他开口,崔相有可能会给他面子。
  但也只是有可能罢了。
  以少年的如今的处境来说,为一个只是曾经服侍过自己半年的女人向自己如今最大的靠山提要求,其实并不是多么明智的选择。若他够“聪明”,就应该拒绝方朝清。
  话说出口,方朝清低下头,等待少年的回答。
  几乎过了半刻钟之久,就在方朝清以为自己得不到期待的答案时,终于听到一个声如蚊蚋的回答:
  “好。”
  ——
  方朝清离开了,偌大的寝宫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少年,不,高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寝室隔壁的小书房,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画轴,轻轻地摊开在桌面上。
  泛黄甚至斑驳点点的宣纸上,是一副根本称不上是画的画。
  一团团污渍般看不出原型的墨迹,画技拙劣地连初学绘画的孩童都不如,根本就是毫无根基的人所画,而这一团团墨迹旁,却是一个独特又奇怪的标记,猛一看像两条竖立着、弯了两折的蛇,虽然奇怪,却带着奇异的美感,与那涂鸦般的墨团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这标记旁,还有一个照猫画虎,却模仿的全然不像的相同标记,拙劣的手法又与那一团团墨迹如出一辙。
  高琰用手轻轻抚摸那标记,又俯下身,用脸轻轻地蹭。
  不敢用力,怕损了画纸,却又不想远离,贪婪地闻着那清淡久远的、早已干涸散逸的墨香。
  永安宫被大火烧毁,他与她曾经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几乎全部被付之一炬,包括那无数张她画给他的画,那些他曾经无比珍视,好好保存着的画。重返京城,重返这个皇宫后,他又去了一次永安宫,找遍了所有角落,才终于找到这一张当初因为被他画坏了,而随意扔弃,虽然已经皱皱巴巴泛黄斑驳,但骑马没被烧掉得以留存的纸。
  纸上有她的痕迹。
  少年趴在桌案上,双手拢成一个圈,恰好将那画纸完全拢入怀中,殷红的唇正对着那奇怪的标记,仿佛在温柔亲吻一般。
  就在这淡淡的墨香中,疲惫了半日,午睡时却怎么也睡不着的眉眼终于缓缓阖上。
  而随之而来的梦境里,终于又出现那人的身影。
  “啊啊你这画的是什么啊,真是的,为什么我遇到的人一个两个都没有绘画天分呢,阿朗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这个?嗯……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的印章,或者我的名字的另一种写法,总之,就是表示‘甄珠’的意思!”
  明快中带着些娇嗔的女声,闪耀夺目的脸颊,似近还远地,逐渐侵袭到梦境中来。
  他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精致绝伦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像浸透在寒风中的花蕾,一遇春风,陡然盛放。
  “皇上,该上射御课了!”
  随着宫人尖利的嗓音响起,梦境如泡影飞速消散,高琰猛地惊醒,看着被自己拢在怀中的画纸愣怔了一下,在宫人又喊了一声时,才匆忙捧着画起身——起地太快,脚踩到了龙袍下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努力站稳了身形,耳中却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嘶拉”声。
  他愣住,低头,就看到手中拿着的画纸已经分成了两半。
  “皇上?”
  叫了两声仍无回应,门外宫人不禁疑惑地又唤了一声。
  高琰仍呆呆地,看着那干干脆脆分成两半、再不相连的纸,眸光一闪,忽然落下泪来。
  ——
  宫人进来时,高琰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宫人毫无所觉,为他换上骑射的装束,然后簇拥着他往骑射场走去,那里他的骑射师傅,当朝功夫最好的将军已经在等着他了。
  一个时辰的骑射课后,简单洗漱下,便马不停蹄地又转换场地到了御书房,那里,五位翰林院学士和国子监博士正在等待为他授课,诗书礼义,儒经法典,每一位老师都使出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仿佛要在这短短的一节课里将他缺失了十几年的教育补回来。
  又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他的肚子响了起来,内侍送上一份小食,他匆匆吃了填下肚子,又奔赴宣政殿。
  上午时刚刚见过的内阁重臣们——当然,是以崔相为首,以他为中心围坐着,将今日朝堂上朝臣所议的事又全部拿出来重新讲了一遍,每一件,崔相都会问他的看法,然后给出建议和评判,最后对他今日的整体表现做出评判,好或坏都不讳言。
  等朝堂大事议论完了,就又到了他的“私人”小事上。
  “翰林编修秦大人的嫡女不错,温良淑婉,向有才名,可堪为后。”
  “不妥不妥,那秦小姐身体病弱,如何能顺利诞下皇嗣?许以四妃之位即可,后位还是兵部孙尚书家的小姐为好。”
  “谢阁老家的孙小姐年方二八,美貌温柔,也可为后。”
  “相爷您看如何?”
  “可惜相爷族中没有适龄的小姐,不然这后位哪里还用我们这样头疼。”
  ……
  其实都是早就讨论过的。
  哪些女子将入宫,哪些女子将为妃为后,基本都已尘埃落定,只剩最后崔相一个点头而已,而如今拿到他面前说,也不过是让他知晓一下。
  当然,他们也会拿了画像,问他喜不喜欢——若他不喜欢,便拿那画像中女子家族的另一位小姐的画像再让他看,直到他点头为止。
  众人说出最后的几个人选后,便将目光投向崔相,而崔相含着笑,指尖轻点几下,顷刻便定下了谁为后,谁为妃。
  议完这最后一件事,其余人便纷纷告退了,只有崔相留下来,陪他一起用了晚饭,晚饭后,则是继续教学。
  为君之道,平衡之道,用人之道……
  崔相讲得深入浅出,巨细无遗,或许还照顾着他的水平,特意用了很浅显的话语来描述,而不是像下午时那些学士博士们一样常常会引经据典掉掉书袋。平心而论,再没有比崔相更好的老师了。
  这一番讲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再过一会儿宫门都要关了。
  崔相这才揉揉有些疲惫的眉眼,起身告辞。
  “老师。”
  高琰忽然开口,便看到崔相眼里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两人表面是君臣,然而实际相处起来,却是实打实的师徒,只是崔相从不以帝师自居,高琰也从未这样唤过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看向崔相,声音稳如平湖:“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第156章 汇聚
  崔相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仍是平日的模样, 过分漂亮的面孔,安静乖巧的举止,作为一个被他一手扶持坐上帝位的皇帝, 平日里少年身上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 甚至因为那容貌,屡屡让人忘记他如今是最最尊贵无比的皇帝,开始时这皇宫遗留下来的一些旧宫人甚至还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他,对他只是表面恭敬, 背地里还津津有味地八卦他以前装疯卖傻时的丑态, 直到崔相出手严惩了一些人,才让这皇宫上下真正认识到,哪怕少年只是一个傀儡皇帝, 也绝不是他们这些奴才可以有一丝慢待的。
  但崔相知道, 他能帮得了一时, 却无法时时刻刻都帮着少年。
  为君者, 便必须有为君者的威严, 不必似暴君那般使得人人恐惧, 却需得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气概。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不能太有个性, 太有个性, 便容易走上极端,成为那不断遭后世鞭笞的昏君暴君;却也不能完全没有个性,完全没有个性, 迟早会被朝臣百官乃至内宦外戚架空。
  他还在时,少年这样被动乖巧的性格还无所谓,反正凡事有他照看着。然而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必然是会先走少年一步的,若他刚踏进棺材,这个他一手培养的皇帝就被架空,这个他幼苗一般呵护养成的王朝就分崩离析——虽然这样似乎也能显出他的重要性,但——这不就代表了他在培育帝王上的无能了吗?
  这可是他无法容忍的丑陋啊。
  他完美的人生,万万容不下这般的不完美。
  所以他曾想过要改改少年的性子。
  然而少年却实在太乖巧太安静,他接受着崔相的一切安排,对待臣下奴仆也几乎从不出言责罚,大多数时候,他都像是一个会说会动的傀儡娃娃,旁人若不主动,他便可以一直缩在无人的角落里不言不语。
  他从来不曾主动做过什么。
  更遑论像现在这样,主动唤了他“老师”,甚至说“有事相求”。
  是因为中午时,他那女婿进宫后对他说了什么吗?
  他那女婿这几日唯一所想的,似乎只有搭救那个叫计朗的人了罢,难道是为这事进宫求了这孩子?而这孩子……
  对了,那计朗的姐姐,也就是那个叫甄珠的女子,不只是跟计都以及他那女婿纠缠不清,曾经可还是眼前这少年身边唯一的女人哪。
  心思电转间,崔相便想清楚了其中关窍所在,眼中闪过了一丝兴味,随即徐徐笑开,温声和蔼道:“皇上,您有事只管吩咐臣下,相求一词,太过折煞老臣了。”
  高琰低了低眉眼,如扇的羽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那张脸更加漂亮精致了。
  “老师,我——”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来已经不适合用这个自称,“——朕,想留一个人的命。”
  “您前几日抓到的,那个叫做计朗的人。”
  啊,还真是……
  崔相双手轻轻一拍,口中发出几不可闻的不知是失落还是遗憾的叹息。
  ——
  没有让方朝清煎熬太久,第二日,他便接到宫里皇帝传召的消息。
  仍旧是午睡时间——其他时间皇帝也没空召见他,他进了昨日进的那寝室,少年的模样却已经不像昨日那般孤僻,他整装坐在椅上,漂亮的面孔上不像昨日那般满是游离迷茫,而是像那长久干渴后终于又得了雨水滋润的禾苗,再度挺起了腰杆,虽还孱弱着,却已经再度有了生的意志。
  “崔相说,行刑那日,若计都不来搭救,便会将计朗押回大牢,待继续审讯过后再做处置,只要证明他确实已经脱离计都,就会将他完好无损地释放。”
  “若计都前来搭救——”高琰顿了一下,“崔相说,可以留下计朗的命,但既然他对计都如此重要,必然有什么我们不知晓的缘由,所以,必须得先知晓这个缘由,才能做出接下来的决定。”
  方朝清听罢恍然。
  的确是崔相会给出的回答啊……
  并未简单笼统地答应或拒绝皇上的请求,而是预设了不同情况,然后,将问题的重点转移。
  按他所说,阿朗能否得救的重点并不在他的选择,而在于阿朗和计都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所做的所有选择,都只是基于这个关系而言对朝廷、对皇帝的最优选。
  所以这回答真是漂亮,既不显得愚忠谄媚君王,又没有直截了当地拂了皇上的面子,而最后的真相无论如何,他也都毫无损失,简直立于不败之地了啊……
  可是,这也将使得局面陷入方朝清最担忧的一个可能。
  阿朗和计都到底怎样了,为什么从目前得来的消息看,计都似乎并不痛恨“背叛”了他的阿朗,反而竭尽全力保护他?倒好像阿朗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似的,如果真是那样,那才是无解的死局啊,计都之子,那可是带着原罪的身份,无论阿朗本身的意愿为何,只要理性尚存的人,都会选择直接杀了阿朗这个反贼之后吧。
  呸!
  方朝清旋即在心里摇头。
  这什么无稽之想啊,阿朗怎么可能是计都的儿子……
  方朝清笑自己吓自己,很快把这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说不定是阿朗那孩子掌握了什么秘密,比如转移私藏了计都的巨额财宝什么的,计都还没撬开他的口,所以才哪怕逃跑时也尽力护着他的命……好吧,这样的猜想似乎也不怎么靠谱。
  方朝清叹息,不再胡乱猜测。
  如今之际,还是先进刑部大牢去看阿朗,听他亲口说出真相才行。
  但是——他看向高琰。
  立刻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高琰摇了摇头。
  “崔相说,探监的话,还是等到行刑那天之后再说。在此之前,他——”他看着方朝清一眼,表情有些犹豫。
  方朝清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明白了他那表情的意思。
  “相爷是不相信我吧。”他说道。
  高琰轻轻点了点头。
  崔相虽未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却正是如此。这对翁婿,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和谐。
  方朝清长舒一口气,低头轻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从一开始,他与崔相的关系便不是正常的翁婿,而如今,更是因为他执意要与珍娘和离的缘故,早已貌合神离。更不用说崔相明知他想搭救阿朗,这时候自然不可能放他进去探监,好给他串口供的机会。
  他心知这一点,但这也真的无法改变。
  只要他不改变对珍娘的态度,他和崔相之间,就永远都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已经得知了想要知道的消息,方朝清欠身行礼便要告退,“皇上,那么臣便退下了,您去休息吧。”
  这两天他也耳闻了一些眼前这位少年帝王平日的作息,每日卯时,太阳还未升起时便起床,一直忙碌学习到明月高悬,中间唯一能够休息的时间,便是中午一刻钟的午睡,然而接连两天在午睡时召见他,想必也会对少年造成一些影响吧。
  看着眼前这跟阿圆年纪相仿的少年,方朝清心里有些感慨。
  除却与甄珠之间的纠葛,对这个形若傀儡的少年,他其实是抱有一些怜惜之情的。
  如今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虽然摆脱了以前那样装疯卖傻的处境,但其实,并没有自由多少吧……
  旋即又自嘲地摇摇头,这又与他何干呢?他这样的处境……哪里来的资格去同情别人啊。
  不再多想,他叹口气,便准备离开。
  然而,耳中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少年准许他退下的回应,反而一个轻颤颤的,仿佛饱含了什么期冀的声音:
  “方大人……你说,她现在会在哪里,会……回京城吗?”
  方朝清心头一颤,抬头去看少年。
  正对上少年琉璃一样的眼瞳,清澈,却易碎的眼瞳,如他的声音般,饱含期待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开口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方朝清沉默了。
  半晌后,才干涩地道:“臣不知道。”
  “但臣希望她不要再来。”
  “可是,若她知道了阿朗被捕的消息——”
  那么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赶来吧。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多情又无情,无情又多情。
  ——
  京城外。
  一头蹇驴踢踢踏踏而行,背上坐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穿着布衣,带着草帽,满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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