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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错-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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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声细语安抚,皇太后才慢慢平息了怒气,只是依旧不悦,寒声道:“冬至就在眼前了,我看你那哥哥怎么和人家交代。别打量自己是皇帝,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回头惹恼了那些藩王,未必有好果子吃。”
  婉婉也是无可奈何,料想皇帝那里必然有一番道理,自己反正是打定主意事不关己了。
  记忆里的冬季,一直和冰雪相伴,前几天还没化完的残雪再次被覆盖了,墙头的琉璃瓦上倒挂着冰棱,西北风卷过,冻得九齿钉耙似的。
  外面冰天雪地,毓德宫里倒很暖和,门上挂着厚厚的毡子,屋里火炕也烧起来了,南方进贡来的果子放在案上,打起膛帘就有一股扑鼻的果香。
  婉婉不能出门的日子,基本全花在摆弄乐器和写字作画上,偶尔也做女红,跟着嬷嬷绣荷包,绣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拿花绷绷住了,一针一线地完善。
  这天靠在南窗下,正引线穿针的时候,见风雪里有个身影徉徉绕过了琉璃影壁。因顶着风雪,伞面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见胸前升龙鳞鬣奋张,明黄的曳撒随脚步开阖,不急不慢,到了廊庑底下。
  婉婉有些诧异,不知皇帝怎么会突然造访,也没来得及细思量,宫女打帘通传时,她已经整好仪容迎到门上了。
  皇帝进来便见她肃在一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似的,顿时一阵晃神。半晌才哦了声,上前虚扶一把道:“路过毓德宫,顺便进来看看。这阵子忙什么呢?”
  婉婉把皇帝迎到宝座上,自己端了茶盏献茶,一面道:“天太冷了,什么也干不成,正好得了两个新花样儿,我给哥哥绣个荷包。”
  皇帝愣了一下,“给朕绣的?”拿起花绷看了一眼,“绣个荷花?”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君子高洁,荷花正相配。我为了描样子,连冻疮都冻出来了,哥哥瞧。”
  她伸出一只右手,玉指纤纤,葱白一样。小指的一截上果然有个红点,绿豆大小,隐隐藏在皮下,据她说痒得很,连雀脑都治不好。
  皇帝失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用治小儿的法子对付,当然不成。底下奴才们也是,屋里不够暖和吗,怎么叫主子冻出这东西来!”转头唤崇茂,“把高丽人调的那个膏子拿来给殿下,另多添两个薰笼来,把围屏后面也点上。”
  慕容家的女儿,生来尊贵非凡,皇帝没有继位那阵,一门心思在家生儿子,以至于现在想要个公主都没有。自孝宗皇帝起三辈就婉婉一个,所以对这个妹妹分外偏疼些。婉婉的脾气秉性很好,她心底无私,随遇而安,对外部的要求,甚至还不如寻常闺阁里娇养的小姐。皇帝看着她愁眉苦脸揉那冻疮的样子,实在说不出的心疼。
  可是他这荒唐的哥哥,今天却要打她的主意了……
  他舔了舔唇,感到为难。打量她一眼,压手说:“你也坐下吧,自己哥哥跟前,不用拘那些礼。”
  婉婉察觉他有异样,心里只是忐忑,在下首落座,觑着他问:“哥哥今儿来找我,是有话说吗?”
  皇帝咽了口唾沫,慢慢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微笑,“这是怎么个意思?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皇帝不敢抬眼,盯着自己膝头的织金组绣道:“朕还记得爹爹当年驾崩前夕,传朕和大哥哥入养心殿说话,世事皆可抛,唯独放心不下你,要我们兄弟好好照应你。一晃八年过去了,你如今十五岁了,咱们鲜卑人没有及笄一说,换做汉人,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朕这段时候一直在想,不能耽搁了你,要替你好好找个人家,方对得起故去的爹爹和大哥哥……婉婉,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可以和哥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这宫廷这么大,也只有咱们才是心贴着心的。”
  婉婉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来,照理说大哥哥上年也同她提起过,要她自己相看驸马,那时候她竟一点不心慌,为什么到了这位二哥哥这里,她就感到不甚可靠了呢?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您冒着雪特特儿的来,就是为了这个?虽说我年纪不小了,可还没想过出降的事儿呢……”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截下了,“朕听了个消息,中秋大宴那晚,赵家的混账儿子对你无礼,是南苑王救了你,有这事儿没有?”
  婉婉心头一趔趄,原以为不会再被提起了,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皇帝并不等她的答复,自己慢悠悠道:“真应了那句话了,缘分一到,挡也挡不住。要说人品才学,南苑王委实俱佳,倘或你有那个意思,朕就为你们赐婚,叫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婉婉吃了一惊,慌忙转头看铜环,侍立在一旁的铜环愣住了,大约也没想到皇帝会忽然来这手。
  她沉下了脸,“皇上忘了祖训,南苑宇文氏不得尚主。您要为我赐婚,不怕朝臣们有非议吗?”
  皇帝显然并不在乎那些言官,傲然道:“不破不立嘛,祖宗训诫固然要遵从,但也该分个对错轻重。宇文氏为什么不得尚主?是因为先祖怕藩王独大,祸害朝廷。如今各藩的兵力都由朝廷掌控,藩王不过是个空架子,有什么可怵的?我朝有八位藩王,要论财力,独一个南苑王最为强盛,你要是下降了江南,锦衣玉食未必不如在京里。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心盼着你好,朝中的官员们我也掌过眼,不过尔尔,没一个能和南苑王比肩。况且你们总算打过交道,他的品貌你也知道,下降给他,不算辱没了你。”
  他自说自话着,几乎已经盖棺定论,婉婉这才明白,自己是给填了窟窿了。他和人家的小妾不清不楚,如今还不起,就想拿她来充数。
  她气红了脸,“这些话都是出自庶福晋之口吧?皇上今儿是来降旨的吗?”
  皇帝被她戳中了痛处,不由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话!”
  她眼眶一热,顿时哭起来,“当初大哥哥千叮万嘱不叫我挑南苑王,如今自己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哥哥,却为了换别人的侍妾,情愿把我赔给人家。二哥哥,分明咱们俩才是最亲的,为什么你竟不如大哥哥?”
  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拿他和元贞皇帝比,因为皇位本来就得的稀里糊涂,到最后先帝几乎成了他心上的疤。婉婉这回触了逆鳞,引得他勃然大怒,高声道:“以往太纵着你了,你如今敢这么和朕说话!朕又没有把你打发到不毛之地,哪一点亏待了你?你不必再说了,踏踏实实留在寝宫,等朕的旨意吧!”言罢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婉婉木然站着,胸膛里都结起了冰。她对南苑王原本是有些好感的,谁知最后被人当成锔碗的石膏,用来修补残局,于是喜欢也变得不喜欢了。
  她脸色铁青,铜环和小酉上来搀她,忙着把她安置在南炕上,切切道:“殿下别急,旨意还没下来,万一皇上想明白了,这事就不算数了。”
  她慢慢摇头,“要只是闹着玩的,他今儿不会专程到毓德宫来。我也不怕和你们说,把我指给南苑王,我应该高兴才是,上回负了他,这回总算能给他个交代了。可恰恰在这当口,皇上太叫我伤心了,什么一奶同胞,就是这么拿我当人瞧的!”
  铜环也没了主意,毕竟金口玉言,又兼南苑王庶福晋怀了身子,皇上是既要女人又要孩子,所以只有坑亲妹妹了。                        


☆、金猊烬冷

  指婚的上谕在冬至当天就发下来了,皇帝迫不及待,很有讨好南苑王的意思。毕竟弄大了人家小妾的肚子,很难向正主儿交代,加上音阁一哭二闹,被感情冲昏了头的皇帝就再也无暇他顾了。
  婉婉在奉先殿祭祖的当口接到了圣旨,阎荪朗站在槛内毫无感情地宣读:“朕之幼妹,出身贵重,才学独擅……”,她在祖宗灵前长跪不起。满殿的嫔妃们都明白其中缘故,没有一个上前来道喜,所以婉婉的婚姻大事,是在一片凄风苦雨里被裁定下来的。
  太后叹息不止:“孝宗皇帝膝下只得了这么一位公主,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自幼在我跟前长大,那些王妃诰命们说媒,但凡要嫁到外埠去的,一概被我回绝了,我是一心要留她在京里。咱们大邺以前出过公主在夫家受苦的岔子,婆婆苛刻了,爷们儿不问事,女孩儿面嫩不好意思发威,最后白耽搁了。婉婉性子太柔弱,倘或离家近些,才好时时拂照。现如今驸马在南边就藩,婉婉少不得要离京,这一去山长水阔,要回来,谈何容易!”
  太后自从先帝宾天之后,对皇帝篡位诸多怨言,又不好发作。婉婉是她的养女,别无选择的时候,也拿她当半个亲骨肉。如今皇帝一道旨意,连这个嫡亲的妹子也拿来送人了,太后回慈宁宫后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贵妃等人只得不住劝慰:“远虽远了点,但是江南富庶,未见得比京城差。再说南苑王,咱们在筵上也见过,那样文质彬彬的人,和那些鲁莽的人可不一样。他家老太妃,早前也有贤德的美名,殿下到了那里,只怕爱都爱不过来,太后就别担心了。”
  说起那位老太妃,当初年轻那会儿也进过宫,有过几面之缘,为人正派,绝不阳奉阴违,这点是无可挑拣的。太后的不舍,更多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感慨,眼看跟前孩子一个个的离开,她在这深宫之中还剩下些什么?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孙子,全和她无关。
  婉婉跪坐在脚踏上,倚在她膝头,没有哭,也没有闹着想让皇帝收回成命,只是轻声说:“我走以后,请母后保重身体,别记挂我。”
  皇太后听了,愈发的心酸难抑起来。
  婉婉从慈宁宫出来,脑子里空空的。走在寂静的夹道里,两旁积雪成堆,脚下的砖缝有残余的雪沫子,经过一番铲扫后混进了泥,变得污秽不堪。禁步上的珠玉相撞,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过分凄凉,她慢慢站住了脚,拢着狐毛暖袖回望乾清宫,那红墙金瓦变得那么陌生,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没有接旨,也没有谢恩,皇帝仿佛一点不知情似的,翻过去就不再过问了。可能那道旨意下得有些纠结,但真正出了口,反而心安理得起来。她呢?她怎么办?
  长叹一口气,茫茫的白雾交织在眼前,她问铜环:“肖掌印现在应当接到消息了吧?”
  铜环答不上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什么想头呢?”
  “能有什么想头,就这样吧。”她低下头,觉得应该和过去告别了,只是一霎又有了世态炎凉的领悟,那种况味着实叫人难堪。
  “今儿皇上率文武大臣上圜丘祭天,这么隆重的大典,九成是要肖掌印亲自督办的,旨意下来,他未必知道。”铜环上来搀她的胳膊,温声道,“料他要是得知了,一定会想法子向皇上谏言的。”
  婉婉摇了摇头,“木已成舟了,别难为他。”缓步向前,忽然又顿了下来,“司礼监衙门在什么地方?”
  铜环说:“在万岁山后头,寿皇殿的斜对角儿。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想上那儿瞧瞧他去。”
  这也是突发奇想,以前她循规蹈矩,等闲不敢出宫,只有一回,是在大哥哥驾崩后,她愁闷极了跑出去,半道上还遇见了肖铎和音楼,没能玩儿尽兴,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现在呢,估摸着皇上也不会再过问她了,她想上司礼监找他说说话……也许并没有什么真正可说的,就是想去看看他。
  铜环显然很惊讶,但是没有出言阻止她,压抑得太过了怕她承受不住,现在她想做什么,尽量顺着她就是了。
  她道好,“奴婢安排,让殿下出宫。”
  她抬了抬手说不必,“我就这么去,看谁敢拦我。”
  她披着杏黄牡丹纹斗篷,乌鸦鸦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上绑琉璃珠缎带,一路走,一路有回响。这次颇有些豁出去的做派,铜环怔了片刻,方匆匆跟上去。
  她走得旁若无人,到了顺贞门上,两边禁卫压刀林立,即便是活着的人,看上去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她要过门禁,果然有锦衣卫上来拦阻,揖手道:“宫眷没有圣谕不得出宫,请贵人荣返。”
  她昂首瞥了他一眼,“我不是你们万岁爷的宫眷,我是合德长公主,要出宫,谁也不许啰嗦。”
  十五岁的孩子,论威望是没有多少,但那份凛然的气势,也叫人小觑不得。众人一惊,皆揖手行礼,挡她去路是再也不敢的,但是平白放长公主出宫,万一出了事,谁能够担当?
  于是她前脚迈出宫门,后脚校尉就点了人亲自护卫,婉婉十分不悦,猛然回身,恨恨看着他们,“你们拿我当囚犯了吗?再跟着,我治你们的罪。”
  校尉很为难,“臣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殿下独自出宫。殿下要去哪里,臣等护送殿下,这是为殿下的安全着想,请殿下包涵。”
  “前呼后拥,唯恐人家不知道我是谁。”她蹙了眉,指指铜环,“这么大的人在你们眼前,你们竟说我是‘独自’,眼大无神,怎么替皇上当差!”
  校尉挨了一通呲哒,皮糙肉厚也不觉着什么,还想跟上,铜环断了他们的前路,“殿下不出内城,是往司礼监去,大人们不必跟着,奴婢自会护殿下周全。”
  她是肖铎千挑万选的人,自然不只会端茶送水。那些锦衣卫见她袖中名牌微露,便依言退回了顺贞门内。
  婉婉大步往前走,回头看了看,果然没有人再跟着了,心里有些高兴,和铜环嘟囔:“我最讨厌的就是锦衣卫,狗仗人势,弄得朝廷乌烟瘴气。”
  许是爱屋及乌,明明东厂更跋扈,她却因为肖铎的关系,丝毫不排斥。铜环向她一笑,“都是听命于人,有时候不得不扮演人憎鬼恶的角色罢了。”
  她扬了扬眉不予置评,绕过万寿山从北中门出去,进了司礼监夹道。
  那地方都是当班的太监,因为今天上头的人出去伺候差事了,剩下的以曹春盎为首,在屋子里围炉坐着,烘地瓜、吃花生米。婉婉出现在门上的时候,大伙儿一阵愣神,待看清了,猛地蹦起来上前打拱磕头,“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
  婉婉在寒风里走了一程,冻得脸都红了,往正堂里看了一眼,“我出宫走走……厂臣还没回来吗?”
  曹春盎道是,“今儿事多,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呢!”边说边迎她进暖阁里,掸了掸南炕安置她坐下,“这是咱们督主办公的地儿,平常歇息也在这儿,司礼监数这儿最香最干净。您先暖和暖和,奴婢这就打发人给督主传话儿,立时预备起来,送殿下回宫。”
  她说不忙,“我等厂臣回来。”
  曹春盎看了铜环一眼,应个是,却行退出了暖阁。
  她环顾四周,暖阁收拾得精巧雅致,挂字画,使蓝底团寿的坐褥,炕几上的博山炉里点了上好的沉水,所以是“最香”的地方。他平时走在紫禁城里,来去都是孑然一人,她从没有去过他的值房,也不了解他生活的环境。这回来,仿佛突然踏进了他的世界,近得几乎不真切了。
  她随手翻炕几上的书,他读《抱朴子》,“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倒和他的为人很像。这书有奇效,看了一会儿,心里不像先前那么慌乱了,逐渐可以沉淀下来。她把手压在膝上,这屋子里处处都有他的味道,真好,她不要别的,只要知道他还在。自打他娶了彤云,离她愈发远了,他心里终究只有音楼,自己却要隔着音楼和彤云,细想起来实在悲哀。
  先前来时,不惧严寒,一心就想见他。可是到了这里,在他的暖阁呆了两盏茶时候,她又改主意了。他的差事和大臣们不同,只怕皇帝回宫后也不得闲,自己巴巴儿坐在这里,最后能等到什么?就算等到了,又能说什么?
  她站起身,铜环趋步上前来,“殿下?”
  她垂着手,脸上淡淡的,“这个时辰大典早完了,料他没空,我不想再等了。”
  她踏出暖阁,曹春盎忙接应,“奴婢给殿下排驾,送殿下回宫。”
  她说不必,“我就是出来走走,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她披着斗篷出司礼监大门,这里不像宫里那么周密,十二监扎堆的去处,西有尚衣监,东有酒醋面局,出了胡同路人往来,和外面的坊院相差无几。
  顺着来时的路折返,总有些意兴阑珊,走到拐角处乍一抬头,见不远处有个穿石青箭衣的人负手而立,侧脸掩在玄狐围领下,看样子那么熟悉。
  是他!原本已经一潭死水的心,顿时又起微澜。三月未见,她以为对他的歉意早没了,谁知半路遇上,那种尴尬简直叫人难以招架。
  她忙扯铜环的袖子,打算在他回头之前退回司礼监去,可惜晚了一步,彼此相隔不过十步远,她再快快不过眼锋。他还是发现了她,深邃的一双眸既无风雨也无晴,却能够洞穿人心。
  婉婉措手不及,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他主动,对她长长做了一揖,“潭柘寺一别恰满三月,多谢长公主殿下。”
  

☆、移根换叶

  多谢她未嫁,还是有意说反话,责问她那天为什么没有兑现承诺?
  婉婉才发现自己那么胆小怕事,他说话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然后他说完,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她愈发窘得厉害了。
  铜环因为皇上已经赐婚的缘故,对他恭恭敬敬行礼,遭婉婉狠狠一扽。纳罕看她,她武装起了公主全部的骄傲,昂首道:“真是巧得厉害,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王爷是专程来等我的吗?”
  他眼里光彩微敛,并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道:“我先前接了宫里传出的旨意,殿下大约也知悉了吧?”
  婉婉脸上不由一红,他这话提醒了她,他们现在已经算是未婚夫妻,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件事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应该再也没有转圜了。她气闷不已,自己心里不痛快,知道不应当冲他使性子,但依旧有点怨怪他。
  她脸上有了厌倦的神色,“王爷要是能够好好治家,何至于出今天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事。”
  她绝口不提上回城楼失约,他心里隐隐怅惘,追根究底查明情由,果真是变卦了。
  或许她是看不起他的,做了乌龟才攀龙附凤,有什么可炫耀。他对这件事本身无关痛痒,毕竟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谋划的,如今目的达成,满心欢喜。但是长公主殿下并不这么看,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被迫出降,她受了连累,必须和他一起承受流言,自尊心便一百二十分的受不了。
  他暂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荣耀,对不起她,以后到了他身边,慢慢弥补就是了。他看着晚风里冻得脸色发僵的她,受她两句数落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比了比手,“时候不早了,我送殿下回宫。今儿殿下不愿意和我说话,等日后平了怒气再说不迟。”一面回首望司礼监方向,幽幽道,“我原本也是来找肖掌印的,不巧他没回来。倘或他在,大概不会叫殿下走在寒风里……”
  接旨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肖铎,对他来说确实讽刺。公主太年轻,多年来又习惯倚重他,想把他从她心里拔除,还得下一番苦工。他现在的心情是拈着酸,但怨而不怒,公主少不经事,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故作姿态的假太监。
  他和她接触不多,然而对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她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己越做小伏低,她才越容易接受你。
  她傲然走在前面,他微微挫后一点,不时看她一眼,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触。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可以没有原则地包容,即便她无礼透顶,他也觉得可喜可爱。
  婉婉因为他跟在身旁,颇有芒刺在背的无奈。今天半道遇上,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凑巧。有时候她也不免怀疑,他总是出现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真有些刻意而为的嫌疑。可是每回见到他的人,这种疑惑又没了,重新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拿眼梢瞥他,风雅澹泊,没有半丝急进冒失,他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此,莫名其妙令人心服口服。这个寒冬过后自己就要嫁给他……嫁给他,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婉婉望向天边流云,还是打翻了五味瓶,舌根上开始隐隐作苦。
  “殿下如果舍不得离开京城,等大礼过后,我再带殿下回来。”他忽然说,“这事来得仓促,我知道殿下不安,不碍的,咱们可以缓和着来,殿下没有接受我之前,我绝不冒进,请殿下放心。我于殿下,确实是高攀,殿下不情愿也是应当的。但请殿下相信,良时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那日在潭柘寺里对您说的话,也没有半句诳语。”
  什么绝不冒进,婉婉又羞又恼,他的温情脉脉,全都打成了别有用心。
  快到顺贞门了,门券深深,尽头是另一个世界。她回过身来冷冷一笑,“我下降南苑,怕入了你宇文氏的门,就半点由不得我了。”
  他拱起手来向她作揖,“我是外姓藩王,在长公主面前,其实应当自称臣。长公主与臣是君臣之别,臣绝不敢违逆长公主。”
  她说好,好字尤其干脆利落,“那就请王爷立于贞顺门前,无令不得移步,希望王爷说到做到。”
  她一股倨傲的语气,脸上还带着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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