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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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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出声挑衅的高壮举子得意地望了一眼周围,自觉抓住了今年科场最大的把柄,一时激动得眉飞色舞。
他索性撩开下袍拣了一个高处站着,额头青筋直冒口沫横飞,“这人竟连自己作的文章都不能当众背诵,可见本是个草包之类的人物。不过他既然能够取得名次,必定是考题被提前泄露出来,请了高手做好后又夹带进去抄袭而成。”
这话真是一竹蒿打翻一船人,但是高壮举子显然是个不怕事的刺头性子,越说越发义愤填膺,“这种人竟然榜上有名,简直是我辈清白读书人的耻辱。为遏此风,小弟愿拼着一身功名不要,可有愿意与我同去主考官处问个明白的学兄?”
这番话极为蛊惑人心,已经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人站了过去。
但更多人左看右看之后,还是持观望态度。虽然还不明白真相,但是众人都不是傻子,已经隐隐约约看出其间有猫腻,方方面面林林总总,说不得还真有朝中大佬牵涉其间!于是,许多人互望了一眼后选择明哲保身,就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
高壮举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双手高举道:“当今皇上在位三十余年,向来体恤民众。若是知晓有小人打着他的名头卖官鬻爵,此种风气如何可以助长?我相信皇上和各位大人必定会明察秋毫以正典刑,所以我们也需做出表率,将某些庸碌之辈打回原形!”
被强行按捺住身子的许圃猛地跳将起来,大声骂道:“小兔崽子,你说谁是庸碌之辈?知不知道爷是谁,我是堂堂淮安侯府的世子,生来便是高尔一等的富贵之人,用得着跟你这样的穷酸争食吃吗?爷六岁开始读书做文章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一个斯文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流里流气骂街的纨绔子弟,这转化也太快了。而且还是勋贵人家的子弟,这等模样如何叫人信服!于是围观的人群越发聚拢过来,都在悄悄议论这个连自己文章都不记得的前三甲。
浙江陈英印见事态已经不可收拾,偏生这位许圃在群情激愤之时,丝毫不懂半点收敛,只得轻叹一声退在一边。侧头看见另一位前三甲刘知远也是静立一边未发一词,心想这许圃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行事连这个未及冠的少年都不如。
许圃面相凶狠,其实早就色厉内荏。这场考试内里如何,他心里是明明白白,根本就见不得天日。好好的一场酒宴,最后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般模样的?他记得先时还是好好的,大家都端着一副笑脸相互寒暄客气得不得了。
自接过一盏茶喝了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懵懵懂懂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可过了一会人就清醒了,才知道因言语不慎惹了祸事。许圃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跟别人说自己的脑袋莫名其妙地晕了一下,做的事情根本就不记得,只怕十个人有九个人会不认为是无稽之谈!
虽然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许圃心里并不如何害怕。这世上谁能把他怎么样,他爹淮安侯是当今皇帝的亲表兄,自个是皇帝自小看大的亲侄儿,就是捅到大理寺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若非想有个正经的进士出身,谁耐烦辛辛苦苦地跟些穷措大呆在贡院里九天八夜?所以,这个前三甲他是当定了!
一方是江南道的各路举子,一方是勋贵出身的骄横子弟,万福楼装饰清雅的大堂里,箭~弩拔张的局势似乎一触即发。
傅念祖本就是血气方刚之人,听说有人舞弊大伙到礼部衙门请愿,正听得热血沸腾一只脚就要迈出之际,胳膊肘被紧紧拉住。他回头一看却是面目肃然的傅满仓,便嗫嚅了几句,“若真是有暗相勾结,对大多落榜举子未免太过不公!”
傅满仓略微摇头,轻声道:“不是这个缘由,你且仔细看看,这先出头之人是否有什么不妥?”
傅念祖知道这位叔叔行事向来练达,听闻此言后虽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运足目力朝那位生得高壮的举子望去。这一看果然看出一些蹊跷,原来那人站在高处说话时,每隔一会就要偷偷瞄一眼左手处。那里站了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看那副模样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生奴才,其垂下的袖子里不住地在比划手势。
傅念祖心头一跳,后背上蓦地就惊出一声冷汗。
看来那位许圃取得的前三甲名次参与了科场舞弊是真,但是这位领头闹事的江南道举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好鸟。自己先前差点轻信人言人云亦云,贸贸然地闯进去帮忙,殊不知这后头还有什么厉害干系?
宋知春知道这不是惹祸的时候,连忙把两个儿子叫进来。一家子把雅间的门带上,站在二楼的围栏杆静看事情的发展。
果不其然,底下紧紧聚集的人群处不知谁尖叫了一声“打人了”,立时就引发了骚乱。杯碟果盘菜蔬点心满天飞舞,无论老的少的像无头苍蝇一般往各处狂奔乱跑,不知是谁先滚落下阶梯,后面一连串的人俱都滚做一堆。
眼看局面不可收拾之际,一队身着甲胄的兵士便如天兵天将一般,举着半人高的盾牌强行锲入杂乱的场地,挥舞起木棒驱散那些闹事的举子。几下就将互相推搡的人按倒在地上老实趴着,此刻也无人管这些高贵的举子们是否无辜了。
傅念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头暗叫侥幸,若非叔父看穿端倪出言阻拦,自己怕也是其中形容狼狈的一员,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蠢人。
此时小五突然欢喜道:“是姐夫过来了!”
雅间中的傅家人抬头一看果然,从门口处施然进来一位全身甲胄的年青将军,渊渟岳峙浓眉凤目,不是裴青又是谁!他似乎听到这边的动静,侧首过来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在角落处找了个鼓腿膨牙方凳坐下,平和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军士又是呵斥又是劝诱,将那些平日里清高得不可一世的读书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266。第二六六章 踹翻
万福楼的掌柜知机 ; 赶紧吩咐几个小伙计拦在门口谢绝新的客人进入。
冷眼望去; 这些不顾体面互殴的读书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败不好见人。这下好了,佝偻着身子被压在地下狼狈不已。如今这么个状况想来应该心平气和了; 那么这会子斯文人的脸面还是要重新捡拾起来带上的。
今次春闱前三甲简单收拾过后齐齐过来施礼,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日后即便能授官入内阁,但是眼下还只是个白身; 所以对着正四品的兵马司指挥使还是要恭敬些才好,没见着那些普通的举子在军士狠厉的棍棒下老实得像鹌鹑一般。
裴青在这老中少三人组合前细细打量了两眼; 才温声道:“裴某初初上任,专职负责东城的纠察治理; 听闻这边的音讯后尽快赶来; 没想到还是来迟让几位高才受惊了。这才放榜,必定有许多落榜之人心怀不忿意图挑起事端,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朝堂精英,千万要保重自个以待他日大用!”
这话极为谦逊有礼,才惹了祸事的许圃昔日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居多,心中想当然就存了轻视之意。以为这人必定是听说了自己是淮安侯府的世子,才会如此和气且说话中听。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抖威风; 就被身旁的人一把挤至旁边,还险些栽了个跟头。
浙江籍陈英印记性甚好,已经认出眼前之人就是前些天春闱时考场里的巡考官; 没想到人家还是京畿重地正四品的兵马指挥使。于是态度更加谦恭; 拱手作揖道:“都是读书之人; 还望大人莫要苛责太过。想来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烦请大人代为训~诫几句就是了!”
裴青眼角就有了几丝笑意,面上浮出些许赞叹,“早就听说浙江鄞县陈氏家族世代书香,不知出了多少举人进士。今日见到世兄果然姿容清癯气度高华,裴某斗胆一猜,只怕半旬过后贵府的牌匾又要多上一座了。“
江南道靠近漕运河运,历来便不缺物产供应。所以只要不是大灾之年,家家户户都殷实不已。而浙江这些世家大族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家底丰厚之后大肆重建古旧房屋,以及及各式各样的牌坊牌楼,以展现族中的德化教喻。
陈氏家族迄今为止出过二十六位进士,让乡人引以为豪的就是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的进士牌楼。
这些牌楼一般采用四柱三间木构造,明间两柱为方石柱,次间两柱为方木柱,前后置石抱鼓。斗拱粗壮规整制作精致。屋背用薄砖砌成清水花脊,脊面刻如意花草,明间屋脊两端饰龙头吻。次间脊端饰凤头吻,两垂脊脊端饰飞凤,楣上是御笔亲赐的“进士及第”四个大字。
陈英印自开蒙以来便知道那是无上的荣光,是四邻八乡崇仰的所在。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挣下一座这样可以流芳百世的进士牌楼。他年逾四十,不顾寒暑几涉考场,今日始出头进了前三甲,可说是终于得偿夙愿。所以裴青这话简简单单,却是恰恰搔到痒处让人听得喜笑颜开。
裴青回过头来看着本届最年轻的进士刘知远,展颜道:“果然是后生可畏,这位小兄台是礼部员外郎刘泰安刘大人家的公子吧!想起我们十五六岁之时还是懵懵懂懂,谁曾想竟有如此才华满腹之人,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呢!若非怕另两位高才多心,我倒是要赞上一句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呢!“
刘知远出身名门,年岁虽少却为人清冷又一向自恃才高,跟父亲一样对朝中这些武将出身的武人一向是有些看不起的,甚至言语都不愿多说一句。但是今次遇见的这位裴大人不但人生得俊朗洒脱,说话做事让人舒坦至极,却又不见丝毫腻烦谄媚。于是他心里就生了几分好感,连忙上前重新作揖还礼!
这边三人谈笑晏晏,杵在一边的许圃就觉得有些被忽视了。想他堂堂淮安侯世子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偏偏这位指挥使大人一进来竟先去问候那个村气十足的浙江人,接着又跟个黄口小儿闲话家常,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先前混乱中被人狠捶了几下的痛楚还在,所以他抬起头强忍了一口怒气插言道:“还请大人为许某主持公道,将那几个推搡我的江南道举子看押起来,每个人重打五十大板才消我心头之恨!”
裴青忽地将脸上笑意一收,眼睛在他身上打了转儿,拿起一旁红木小几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囗,这才撩起眼皮淡然道:“不过些许言语相争的小事,何须将人看押起来?我东城兵马司是为护佑京畿百姓所设,可不是一家一户的私器!“
这话语的声调不轻不重,甚至语气都未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众人只觉万福楼里的气氛陡然变得低沉起来。
陈英印和刘知远先时还觉得此人态度和煦不类寻常,此时方知这毕竟是惯于战场杀伐刀口舔血的武人。生得再俊秀,那脸一垮下来眉目就变得凛凛威势立现,话语齿缝间也有让人发寒的阴恻,哪里还是先前嘘寒问暖拉家常的人?
许圃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又没胆子发火只得讪讪一笑,心里却是恨极。
远处的高壮举子眯着眼睛看着这边的动静,忽见楼上角落里那个人蜷起手指做了几个手势,他眼睛一眨立时高声叫道:“这个将军我认得,那日就是他站在贡院门口负责查探这些举子的所带之物。这什么淮安侯府的世子肯定就是他放行的,那时他身上肯定有夹带之物,肯定是提前做好的卷子,他们是一伙的……”
正端着茶盏的裴青眼里精光频现,心想等了许久,这就来了吗?
堂下被军士们弹压的举子们顿时又骚动起来,什么叫瞌睡了正好有人送枕头,这就是啊!许圃人品低劣学识有限,连自己所做之文都背诵不出来,凭什么进了前三甲?显见内里有舞弊,只是舞弊手段有万千种,其中最惯常见的就是提前找高手做好夹带进场。
贡院门口有三道查验关口,若非有人故意纵容,只怕许圃连第一道关口都过不了。而这位所谓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好是春闱时贡院的巡查官,大庭广众之下对这些勋贵子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太过容易,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
小五小六对视一眼,见自家姐夫被人当众泼脏水,一时气得满面通红,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去帮忙。
正在这时,众人只见眼前一晃,那个随口攀诬人的高壮举子就被一脚踹翻在地,隔了好半天才咿呀哟喂地叫唤了起来。神情冷肃的年青将军慢慢俯下身来,用马鞭顶着他的下巴冷嗤道:“说得好像你亲眼所见的一般,我这人最喜较真,不若我现在送你到太和门外,让你亲自去敲一敲登闻鼓?”
《律例法》规定民告官,不管有理还是无礼首先要受一顿杀威棒,就是告诫普通民众不要无事生非。高壮举子身上虽然有功名,但是毕竟无品无阶,论起来要告当朝命官,的确要先吃一顿苦头,受上一顿杀威棒再说下文。
高壮举子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觉身上的骨头折了好几处,浑身上下疼痛不已。闻听此言后嘴巴嗫嚅了几下,顿时不敢再胡诌了,脸上的表情尴尬中夹杂心虚。他本就是受人指使,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二楼之人的手势行事,原本的目的只是拱出许圃,攀诬上裴青是顺便而为。
但是这人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个狠辣角色,根本不按平常的路数行事,对着这些新科进士和各路举子竟是半点情面也不讲,自己的话才一出口就被他踹倒在地,还拿捏住话柄。话说回来真要被扭送到太和门外敲登闻鼓,一辈子兴许就完了。
这景象又滑稽又骇人,一旁人云亦云的其余人等也老实不少。
军士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闹事诸人的名字一一登录在案,需不需要秋后算账还要看个人的表现。举子和进士们排着队惴惴难安地在笔录上签了字,这才感到了其中的厉害之处。这份登了自家名字的名册就像头顶悬着的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一场牵涉科场的舞弊案暂时消弭与无形,虽然不知此后朝中那些御使们风闻此事后会不会上表弹劾,但是此时不管南地还是北地的举子们都规规矩矩地出了万福楼,再不敢生出半点事端。
陈英印和刘知远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裴指挥使一套棍棒加威吓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简直是官场老油条的做派,偏生这人还如此年青。你客气他比你更客气,你讲道理他比你还会讲道理,你来横的他比你还横,没看见那先出首的举子最后是被人抬出去的吗!
这下连许圃都不敢放肆了,耷拉着肩膀跟在陈英印后边,委委屈屈地行了礼……走人!
裴青依旧态度无比谦和地跟他们道别,仿佛刚才暴起伤人的是另有其人,但是此刻谁也不敢惹这个一言不合就敢当堂踹翻人,行事无丝毫顾忌的新任指挥使了。等送走了诸人,裴青见刚刚还立于二楼角落处的青衣仆从早已不见了身影。嘴角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回转身子朝傅家二房一家所在的雅间走去。
267。第二六七章 青枣
小五小六欢呼了一声; 喜滋滋地跑下来一人一边拽住了裴青的胳膊。
宋知春跟在后面; 上下打量了两眼女婿后笑道:“可见是精益了,原先十棍子下去都不待吭一声的,如今倒是很会说话了。先前那些读书人受人怂恿分不清好歹; 你快刀斩乱麻轻拿轻放的处置就极好; 犯不着为了个什么狗屁淮安侯府得罪人!”
这些年来,裴青为着公事私事已经了解很多的过往,包括应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对于这位丈母娘和淮安侯府的芥蒂自然是一清二楚,闻言二话不说恭敬颔首道:“是!”神情又恢复了往日里寡言的样子。
宋知春对这个女婿一直有种微妙的不满,话多时嫌他不庄重,话少时嫌他清冷; 反正怎么样都是错。这却是缘于当初他让女儿受了委屈,好在裴青在自个家人面前一向脾气甚好,无论怎么说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叫人发脾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傅满仓自然知道老婆的德行,怕她说话没顾忌伤了女婿的颜面; 连忙上前打岔问道:“派了人过去唤你和珍哥过来吃酒,念祖得了名次正好在一起喝一顿,怎么你们没在一路吗?”
裴青脸上就浮现了一丝奇异的表情,又欢喜又担心的样子; 一时间看了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昨天一早起来; 珍哥就闹着要吃圆恩寺后院的青枣; 说是魏琪从前在信里提到过; 又开胃又香甜; 半夜突然想起来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没法子,天还没亮就驾了马车带她出城去找,结果那树上连叶子都才冒了个尖儿。”
小五小六两兄弟面面相觑一眼后,立时就笑喷了,委实想象不出一向端庄持重的大姐姐闹着要吃青枣的模样。
连宋知春一时都忍俊不禁,摇头道:“你这个当丈夫的不说好好管管,还老纵着这丫头胡闹……”话未说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拿眼去细看,果见女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虽然没有最后确定音信,但是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万福楼的掌柜果然是做大生意的,招呼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伙计齐齐上阵,半刻钟就将大堂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知道这位新近上任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在二楼雅间招待亲眷,连忙吩咐厨子赶快归置一副上好的席面。
等傅百善坐了马车赶到万福楼的时候,就见大家齐整整地坐着等她。留了最好的位置不说,那椅子上还搁置了一个松软的垫子。一见她进了门,裴青就过来牵了她的手,仿佛她是个走不动道的孩子。
傅百善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大家的神情奇异至极,细看时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同。
店里的伙计端上来一碟清蒸鲜鲩鱼,这是淮扬菜中的名品。新捕捞的鱼洗净后两面,剞成柳叶花刀用开水略汆,从刀口处相间放上火腿、笋片、香菇、虾仁,再在鱼身上放点葱段、姜片、猪板油丁、料酒,用大火上笼屉蒸半刻钟,取出去掉葱段姜片淋香油上桌即成。
傅百善刚刚夹了一筷子,本来满脸含笑的傅满仓如临大敌,迭声将那碟鱼端至自己面前道:“这北方的鱼腥气重味道不行,就莫让你们吃了!”
这尾鲩鱼入口即化香甜细嫩,傅百善觉得根本品尝不出腥味,她的筷子正准备去挟第二块,却叫自家老爹截了胡。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一时间就顿在了那里!
宋知春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越老越沉不住气了。女婿刚刚还说只是有了个征兆,还未请大夫过来切脉象,如何做得了准?此时嚷嚷出来,女儿的面皮子又浅,万一不是滑脉岂不是失望当场。
于是,宋知春脸上的笑容越发慈和,“你爹听别人说京城的鱼少,这酒楼里的鱼都是从两淮千里运送而来。路途颠簸难免有死伤,所以端上桌子的东西不见得就是活物。你从小舌头就比别人灵敏,说不得吃了就会不舒服,所以还是吃些别的东西还好些!”
傅百善越发觉得古怪,一条鱼而已,自家老爹夺在一边,自家娘亲长篇大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她侧头看向一边的丈夫,又看看对面坐着的大堂兄和两个弟弟,见他们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顾埋头在一堆品相绝佳的佳肴里。
小六心想,姐夫说最好不让大姐姐知晓此事,结果爹娘都太过刻意了,反而让她起了疑心。他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帮姐姐挟了一块镜相豆腐,笑道:“你没来时,姐夫正在说你昨日闹着要吃圆恩寺的青枣,咱娘怕你贪吃闹肚子。北地刚刚开春,一年开头不顺后头都不顺,这才不让你吃那些腥味重的东西!”
这却是祸水东引了,有些对住姐夫了。
裴青正舀了一汤匙干丝放进嘴里,抬头就见媳妇一双杏仁大眼没好气地瞪过来,连忙端了笑脸奉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也不是说你贪吃,只是很多南方人习惯了那里的气候食材,初到北地时最好稍稍忌些嘴,如若不然引得肠胃不适,很容易形成毛病!“
小五师从吴太医,虽然还没有出师,但是大致的脉象和方子还是知道一些。听着姐夫磕磕绊绊文理不通的解说,简直头痛至极。这也是自家人了,刚才在楼下处置那些闹事的举子时英明神武,怎么在大姐姐面前走不了一个回合?
但是此时此刻却不好再拆姐夫的台子,只得以医者的立场帮衬道:“我师父说过,妇人的身子骨属阴,大地回春之际属阳,因此这个时候忌嘴还是颇为必要的。不光是你,还有咱娘都要关好自个的嘴巴,不要看见什么都瞎吃一气。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到老了症候就出来了!”
傅百善没想到昨日的一时兴之所至,竟让裴大哥拿出来当着父母说嘴,一时间脸面真的有些挂不住了。
裴青一看这副模样就知道糟糕,什么叫越描越黑,本来是瞒着这件没有确定的事,结果最后说来说去反倒让媳妇的心情不好。也顾不得在众人面前,牵了媳妇的手过来认真道:“知道你自小皮实,只是北地春季干燥最易引发疾病,那年你又落了一回海水,我总怕你积下毛病。看你突然想吃奇怪的东西,就忍不住在爹娘面前说了一回,你要怪就怪我吧!”
傅百善不意这人如此胆大,在大家伙面前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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