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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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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惨死,老娘在内院中时时哭嚎,妻子崔莲房带着崔文樱被大理寺看押了起来,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审理完结,三司廷议之后被拟判了秋后斩。儿子刘知远得知一切后羞愤难当,到现在都不知所踪,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偌大的宅院眨眼之间便变得空寂寥落,刘泰安摩挲着身子旁边的酒瓶囫囵喝了一口。辛浓的酒水顺喉咽下,也许唯有这酒才能让人忘记眼前叫人无法自处的一切。
354。第三五四章 婕妤
皇帝在散朝后特特转到延禧宫前; 站在宫门前的两棵广玉兰树下踟蹰了片刻。
眼下已经是夏末,广玉兰姿态雄伟壮丽叶阔荫浓。枝叶生得郁郁葱葱,宽大的叶片油绿盎然; 在艳阳下给人一种张扬的肆意。浓绿缝隙间有些微绽开的花苞,有硕大洁白的花朵; 也有只剩下包裹紫色种子的茎秆。不管怎么看,这株树都给人一种生生不息坚韧不拔的顽强印象。
皇帝步入猗兰殿时; 就见崔婕妤双手加额大礼伏于地上,一身浅碧色折枝海棠宫裙衬得人婉约纤柔,像是湖上一朵无助的浮萍。便伸手扶起崔婕妤; 还为她抚平裙上细细的折痕,这才微微笑道:“这是做什么,一大早跪在地上也不嫌冰凉。当心让多嘴毒舌的人看到,传出去后又是一场风波,快些起来吧!”
这话没头没尾,崔婕妤却只是柔顺地垂下眼帘没有多语,殷勤地将榻上的靠垫拍松; 又将皇帝惯用的一套茶具端出来冼杯拣茶。女人端坐在案几旁; 纤长的睫毛在她秀美的脸上形成一弯好看的阴影。宫中自然是无丑女的; 但是像崔婕妤这般有江南女子风仪的却只有她一个。
四十来岁的女人双眼像小鹿一般怯怯地望过来; 却并不让人感到丝毫的违和; “臣妾一直恪守后宫女子不得干政的宫规; 所以楚王应昀在那日闯出大祸时; 臣妾丝毫不敢妄言。昨日借了皇后娘娘的寿诞远远地瞧见那孩子好好的; 臣妾就知道圣人没有太过责罚于他,这才厚颜来自领训斥!”
皇帝坐在榻上,拣起手边一副还没有完成的绣绷子道:“回回来你都在做绣品,宫里养那么多的绣女还不够吗?你自领什么责罚,皇子七岁起就被挪出内宫,有专门的教养嬷嬷服侍,有御书房的师傅辅助,他的所作所为即便捅破了天,和你一个深宫后妃有什么干系?再说朕已经将他贬斥为郡王,以后老老实实地呆在翰林院修书就是了!”
崔婕妤仿佛松了一口气,轻快地抬起头来,亲手点了一盏福建铁观音双手奉上笑道:“从前您最喜欢散朝后到延禧宫里来喝一盏铁观音,说最是齿颊留芳滋味醇厚,说在别处就品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其实都是一样的贡品,哪里有好坏之分,圣人偏偏每回都拿这话来逗弄。”
皇帝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在后宫嫔妃当中,你也算是潜邸时的老人了,却一直性子温柔不争不抢,为人谦和老实处处与人为善。朕就是好久不来延禧宫也没见你出言抱怨,整日不是种花草就是做绣活。从前连皇后都屡次出言夸赞与你,说你是后宫诸人当中难得的一股清流。”
崔婕妤就从炕上的矮柜里取出一副紫檀插屏出来,浅笑道:“这是臣妾亲手绣的孔雀花石图,特特让织造处安了五扇插屏。臣妾身无长物,也只有这点子绣活可以拿出手。本来还以为那日皇后娘娘的寿辰时可以送出去。谁知道发生了那些事,也不知寿诞之后送寿礼娘娘会不会介意?”
皇帝拿着五彩缠枝纹茶盏,用茶盖一点一点地撇去茶水上的些许白沫,“皇后是个大度的人,一向不注重这些小地方。今年要不是朕提及,她都忘记了自己的生辰,还胡说什么做一回生就又老了一岁,简直失却了皇后的体统,也不怕底下的朝臣命妇们看了笑话!”
这话里头明显有一分结发夫妻间才有的嗔怪之意,崔婕妤却充耳不闻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娘娘一贯和善,虽然不怎么管事却也从来不为难人。每回我做了些绣活给娘娘送去,她都要赐下不少金玉之物给我做体面。应昀此次闯下祸端,嫔妾惶恐至极夜夜难以入寝,还是娘娘宽慰我说圣人自有公断。”
皇帝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皇后既然如此体恤与你,二十年前你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地将太子应昶逼到绝处,让他抱着满腔怨愤喝下掺了毒~药的酒水自尽呢?”
崔婕妤满面的笑容忽然僵住,半响才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嘴唇道:“圣人这是说哪里话来,当年太子之事我在延禧宫中也只是略有耳闻,前尘后事都不能知晓得很清楚。缘何说是我煞费苦心,还将太子逼到绝处,这……这是如何说起?”
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手指在茶盖顶上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前日之事你也在场,听清那彰德崔家的崔氏姐妹所做之事了吗?崔玉华愚钝不堪偏又故作聪明,为救她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兄长偷盖了太子的铃钤到空白的纸笺之上。崔莲房负责把这些空白的纸笺运出宫去,又截留下四封空白纸笺用以冒充太子给予郑氏的情信。”
殿堂角落里有一盏琉璃更漏,滴答滴答地水声衬得皇帝的声气空洞且虚无。
“朕当时就问,是哪一位这般好心地帮她伪造了太子的笔墨?崔莲房说,是在路边随意找了个代写状纸的落第举子所为,你觉得她说得是实话吗?朕说过,那几封书信连我这个当父亲的人乍一看都辨认不清,那位好心之人一定非常熟悉太子平日惯用的遣词造句。”
崔婕妤慢慢抬起头来,满眼地不可置信,“难不成圣人在疑怀我?这真是无稽之谈,太子是一国储君,我虽然地位低微卑贱,可也算是太子的庶母,他的所作所为我如何知晓,更何谈熟悉他的字迹?再者彰德崔家姐妹与我本就形同陌路,我又如何会去帮衬她们来暗害当朝太子?”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手指在那副紫檀插屏的缎面上慢慢地划过。掺了金丝的丝线绣制的孔雀惟妙惟肖,长长的翎羽雀冠象真的一样。修剪得完美的指甲轻轻一戳,就带起一道长长的丝线,绣工精密用色明丽的绣面立刻就变得模糊起来。
皇帝毫不在意地扔掉了手中的线头,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地问道:“原先这也是朕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前日崔莲房被拖出坤宁宫时远远朝你望了一眼,那眼里分明是恨毒了你,为什么最后却没有将你攀咬出来?难道你还握有崔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柄,她宁可死也不愿开口?”
崔婕妤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头上一对点翠簪子上的蝴蝶翅膀不住地颤动。
皇帝扯过一旁的白色丝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良久,一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冷笑,“崔慧芳,你十五岁就进了朕的潜邸一直小心谨慎地侍奉,十八岁时当了朕的司寝上人,二十岁时生了应昀封为嫔,二十五岁晋封为婕妤,虽然为人低调却顺风顺水地活到了现在,你地底下的父母只怕会以你为傲吧!”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崔婕妤愣了一下才惊醒过来。双膝在地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道:“侍奉圣人是嫔妾的本分,只是我还是潜邸时就已经跟您报备过,我的父母是北元边境上一对普通的乡民。只是那年发了大瘟双双病死,嫔妾才辗转流落到了内陆。幸得当时负责采买的嬷嬷怜惜买入府中,这才有机会侍奉圣人。”
皇帝挑了挑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几眼后忽地转移话题笑道:“皇后从来都不是心眼多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寿宁侯府的郑璃挑选了刘泰安为婿,要知道刘泰安的嫡亲姐姐可是景仁宫惠妃呢。皇后和张夫人情同姐妹,一向视郑璃为亲女,是真心看重了人才学识俱出众的刘探花,才会首肯这件亲事。”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朕当初也想朝堂内外一团和气,乐得看宫中后妃之间相互结亲,私下里对这桩婚事推波助澜,却没想到给了军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太子大了郑璃五岁,又一向性情稳重有君子风范,两人相处时从来都似亲兄妹一般。陡地让人泼了这么污浊的一盆脏水,心高气傲的他一时承受不住就自寻了死路。”
崔婕妤正准备出言辩驳,却见皇帝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太子性恪端方过刚易折是他的错,朕倒是从来都没想到你是个工于心计擅于筹谋之人。在潜邸时你最早是在绣房做活吧,因为勤恳寡言被调入书房侍候。书房里向来用的都是不识字的人,所以朕从来都没有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也从来没往你身上怀疑,甚至到后来还把你提到身边侍候。”
“太子薨逝后的半月内朕就查清了所涉之人,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坑杀。但是其中差了很重要的一环,到底是谁伪造了太子的笔墨?朕遍寻不得,就一直怀疑是景仁宫刘惠妃,所以才把将将成年的秦王派驻登州卫戌东南。在朝中又刻意打压刘肃父子,让他们整日惶惶不安!”
“那几年晋王的风头一时无两,连秦王都在他手上屡次吃了暗亏。请奏他为太子的折子不断,连朕心都曾经有两分动摇。直到十年之后,锦衣卫指挥使石挥到北元边境公干,无意当中察知你父亲的名字叫崔劲,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这才慢慢地往这上面查探。崔慧芳,你在朕身边二十余年,竟不知你从前还是一个这般厉害的人物呢!”
崔婕妤慢慢直起身子面色微变,却依旧温婉道:“嫔妾不知道圣人在说些什么?”
皇帝提着那扇孔雀花石图的紫檀插屏,忽忽笑道:“从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天赋奇材,任何东西一学就会且无一不精。像那彰德崔家的崔文樱不过是做了几首闺中诗文,因为有几分巧思就被传成京中第一姝。若是慧芳你展露文采,只怕好多文人墨客都得甘拜下风。难得你能一直抱拙守默,真是跟崔家张扬外放的性子不一样呢!”
窗外有似荷花的馥郁芳香缥缈进来,引得几只细小的蚊呐在窗纱上不住地盘旋。一阵微风吹过,开得热闹至极的甜美鲜嫩的花瓣从广玉兰树上缓缓凋谢。落在地上不过一刻,就让手脚麻利的宫人拿了扫帚扫进了一旁的沟渠里。
355。第三五五章 无奈
延禧宫内整整二十四间宫室都静悄悄的; 空旷的猗兰殿临窗搁置了一座透雕山水屏风,挡住了室外呜咽的凉风。不知为什么,殿内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孤寂; 连花树间的草虫鸣叫一时都变得细声细气。
崔婕妤半仰着脸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颔,微微惊诧地问道:“圣人说得是哪里的话; 嫔妾从来都是安守本分的人。这么多年便是认得几个字也是有限的,作甚将我和崔家那几位拉扯在一起?难不成我姓崔; 就要和她们认同一个祖宗不成?”
皇帝几乎是赞赏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却极度失望地暗叹了口气。
即便已经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还是有本事面不改色半分不认; 这也算一样好本事。他举起手掌轻拍了两下,殿门外恭敬等候的乾清宫总管阮吉祥做了个手势,两个大力太监立即将一个素面的榉木箱子抬了进来,又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形容狼狈的人便挣开了绳索。
崔婕妤看着面前莫名其妙的一幕,正要说话时却见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尚有些熟悉的面容; 她便忍不住骇退了一步。案几上的茶盏被撞得一抖; 碧色的茶水立刻泼撒出来; 在石青色地绣五福捧寿椅垫上滢开一片黑色的湿痕。
皇帝眉目未动地轻笑一声; “还认得这是谁吗?他昔日是惜薪司的总管太监; 姓徐名琨。因为涉嫌徽正十七年的春闱舞弊案; 收受准安侯的请托银被慎刑司收监判了秋后斩; 谁知道有人甘冒大不韪法场上临阵换人。所有人都明正典刑; 只有这个徐琨被偷梁换柱不见了踪影。”
女人强自压抑,眼里却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一丝不安。
皇帝就微微叹道:“要不要朕给你提个醒,说说这个人是怎么逃脱的?俗话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刑那日适逢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裴青任押送官。他一贯心细若尘,发现异状后不动声色悄悄上禀,那时朕就知道蛰伏许久的大鱼终于浮上水面了。”
“裴青奉了朕命在各州各府撒下大网,果然在锦州一处僻静乡里捉拿到了徐琨。大刑之下这个阉奴倒是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个干干净净。崔慧芳,你拿住崔家人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奈你如何。却没想到你的把柄让徐琨拿住,也不敢对他痛下杀手吧!”
崔婕妤半垂着头,盯着石青椅垫上的水痕道:“徐公公当年对嫔妾有大恩,嫔妾不忍他偌大岁数还受刀利之苦。所以他犯下滔天大罪,这才命应昀悄悄买通看守将他替换了出来。所作所为全因一片善心,与圣人所说之事全无半点干系。想来他为了活命胡乱攀扯也是有的,圣人千万要明辩是非。”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皇帝脸上也不如何动怒。只是略一挥手,伏跪于地上的徐琨便瑟缩了一下,剧咳了几声后才嘶哑道:“娘娘恕罪,奴才以为逃出生天才应允娘娘将往事埋在心底,预备以后带到棺材里去。没想到让兵马司的裴大人捉个正着,为了日后不被五马分尸奴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皇帝轻咳了一下,徐琨不敢再犹豫忙言道:“元和七年二月,老奴当时只是东宫一名小小的掌事。有一日奉命送太子妃嫡妹崔莲房出宫,临近东华门时崔氏忽然塞给奴才十两银子,说想去拜见延禧宫崔婕妤。太子妃为人任性霸道,这小崔氏也不遑多让,奴才不敢不从,就顺着她的意思抄小路将人送到延禧宫。”
“小崔氏不让禀报名讳,就直不愣登地进了宫门。奴才看见崔婕妤很是惊异的样子,两个人说话间却像是旧相识,不过几句话就低低地吵了起来。约莫是彰德地方上的土语,两个人说得又急又快奴才约莫只能听懂两成。好似小崔氏让崔婕妤帮着干个什么事,若是不干就揭破她的老底,让大家伙都没面子彻底玩完!”
“小崔氏说完就丢了一个三寸高嵌螺钿的扁平匣子,转身就趾高气昂地走了,奴才偷眼看娘娘的样子似乎气得不清。三天后,奴才又奉命将这个匣子送到小崔氏手中,为此还得了崔婕妤赏的一块银锭。奴才千不该万不该起了好奇心,就想打开看看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崔婕妤不虞还有此节,瞳孔紧缩秀美的面容也猛地有些扭曲。
徐琨头垂得更低了,“那匣子是上了锁的,不过难不倒奴才,不过片刻工夫奴才就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到手。却是些书信,奴才生来就不认得几个字,却认得上封皮上是郑璃二字,因为皇后娘娘经常赏赐这位姑娘小件东西,所以认得这两个字。信末的落款是太子殿下贴身的钤印,也是奴才常见的。”
徐琨的喘息声时粗时细地在殿内回响,似乎随时都要断气一般,让人听得难受至极, “这宫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多了去了,奴才却没听过郑璃和太子殿下有什么不干净。况且郑氏是太子殿下的正经表妹,每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到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用得着特地写什么书信?奴才就知道窥见了隐密事,害怕被人灭口就私截了一封信在袖中,又将匣子重新封好递给了在宫外等侯的小崔氏。”
“不过半月之后,太子殿下和郑氏相继辞世,奴才更是三缄其口生怕大祸临头。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过了十年舒心的日子,直到被扯进春闱舞弊案被判了秋后斩,奴才才想起这封私自截下的信。托人给崔娘娘捎了口信,以二十年前的旧事相胁果然就拣回了一条性命。再其后,就被人捉拿回京……”
皇帝就嗤声冷笑道:“崔慧芳,这几封盖了太子钤印的白纸到你宫中转了三天,出来后就凭空变成了太子的笔墨。你一直在朕面前扮做目不识丁出身清寒的贫家女,想不到你还有一手仿冒他人字迹的绝活。这么多年,恐怕连你自己都入戏颇深难以自拔,辩不清自己是北元边民之女还是彰德崔家的长房长女吧?”
仿佛一道炸雷响起,殿内只要有耳朵的人都噤若寒蝉。
崔婕妤却慢调斯理地站起来,忽地冲地上跪着的徐琨展颜一笑,“我原以为你一介深宫内侍听不懂彰德土语,要不然也容不得你多活了二十年!你落魄求至我的门上时,我见你年老体弱孤苦无依,又被收养的女儿女婿狠心出卖,一时就起了恻隐之心没有要你的命。没想到就是这一时的妇人之仁,竟会为我惹来杀身之祸。”
偏厅的自鸣钟嘀嗒作响,那有规律的响声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觉得心肝子疼得一阵一阵的。皇帝垂着眉眼半晌没再言语,良久才吁气终是一挥手。大力太监便上前来将徐琨牢牢捆起重新塞入木箱中,又无声无息地抬了出去。
崔婕妤忽然泪盈于睫,泪水像关不住闸的湖水一样,大滴大滴地往下坠。她踉跄伏跪在皇帝膝前声音哽咽,“我父崔劲是彰德崔家的嫡支长子,他为人豪放洒脱不羁,在北元边境游历时娶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不过是一布贩之女,两人却是真心相爱在边境一住就是十年。”
女人脸上的泪水似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崔氏老家主临终前要见我父亲,他听闻消息后披星戴月带我们母女回了彰德。谁知老家主根本不承认我母亲的正妻身份,我父亲母亲又急又气加上旅途劳累竟然双双一病不起。那族人当中唯有二叔崔勋二婶方氏体贴周到,时时延医问药不说,还让我跟着他家的女儿一同读书玩耍。”
“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我父亲为给我找条活路,当着族人的面自请出族。那时我还不懂是为什么,直到无意间得知我的好二婶方夫人悄悄令仆妇在我父亲的药材里减去一味极重要之物,才使得我父缠绵病榻许久后亡故。我端着药渣去找老家主,却是人言力微没人相信。但自那之后,因有老家主的吩咐,倒是无人敢当面苛责于我。”
“我继续留在崔家的女学读书,那时我就发现我读书极快,一本书不过半天就可倒背如流。小孩子不懂收敛,很快引来崔氏姐妹的嫉恨,时时给我使些小绊子。我帮那些家世显贵的同窗做课业抄笔记,用以挣一两分散碎银子。想来有这方面的天赋又肯钻研,无师自通地就练就了仿制的手段。”
“十三岁时,我写的字画的画连那些同窗本人都分辩不出,这其间自然也为崔氏姐妹捉过刀的。就这样在崔家呆了三年,有一个平日里交好的老嬷嬷悄悄告诉我方夫人准备操纵我的婚事,要将我许配给一个老鳏夫当填房。我立时就拿出存了很久的银子偷跑出来,结果被人诓骗得一分不剩。即将步入绝境时看见王府里在采买下人,就编了套说词蒙混过关。”
崔婕妤双膝伏地连连哀戚,“在潜邸时主子和善从来不任意打骂,我以为掉进了福窝子里,是老天爷对我前半辈子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补偿。圣人就像天上的神一般,让我贴身服侍,还要教我读书写字,这份恩情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一分。”
女人哭得满脸泪水,哭得狠了就一声接一声的抽泣,让人听了不由心生爱怜,“所以我怕漏了往日的底子,从那之后连笔都不敢拿,就是怕让人察觉后连乞求的余地都没有!我真真以为从此可以岁月安好,直到在宫里的簪花宴上第一次看见崔玉华,我们都吓得呆在当场。”
春日和暖,才换了鲜亮新裙的宫人往来穿梭。没有人注意到彰德崔氏玉华和延禧宫的崔婕妤对视一眼后又各自挪开,那一刻的交锋包含了无数诡谲和隐密,以致两人身边侍候的人都一无所觉。
回忆起了往事,崔婕妤又膝行了一步小心地靠在皇帝的脚边,睁着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当年的情形圣人大概还记得,崔玉华因为生得好文采又出众,被太子殿下一眼瞧中。她贵为准太子妃,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我根本不敢跟她硬碰硬。她怕我报复她父母为夺家主之位干的好事,我怕她揭穿我的真实身份,就约好我们从未相识。”
说到恨处崔婕妤不禁咬牙切齿,秀美的面目竟然显得些许狰狞,猛地抬头喊道:“在宫里头嫔妾兴许不是最良善的,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人。及至后来崔莲房以太子妃嫡妹的身份进出内宫,竟然以往日之事要挟,要我伪造太子的笔墨好去构陷郑璃不守妇道,这过去种种嫔妾都是被逼无奈啊!”
356。第三五六章 锉骨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 猗兰殿里却没人敢进来掌灯。
浅碧色绣了折枝海棠纹的宫裙迤逦在地毯上,漾起湖水一样瑟瑟的波纹。崔婕妤素白着一张脸道:“嫔妾真的被逼无奈呀; 若是崔莲房将我的出身说出来,圣人还会这般看重于我吗?以崔氏姐妹的心性,她们不找我也会找别人仿造。既然这样; 我又有什么大错?”
女人滚烫的眼泪正正砸在手心上; 一只素手小心地搁在皇帝的膝盖上,显得无助和温顺,还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弱不胜衣。皇帝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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