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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水谣-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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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从除夕这日起,没有公务缠身,他便日日守着穆清。
穆清不想再去芙蓉园曲江池那片吵吵嚷嚷的伤心地,便信马由缰,任凭骊驹驾着她拐进了东市的巷子里。
郢城里的大多百姓都去了能够见到舞狮队伍的大街,亦或是宛若天街灯市的芙蓉园,倒更显得此处凄清寂寥,遥遥望着外头的灯光,听着远处的吵嚷声,此般情景,倒也应了恍若隔世一词。
宋修远驾着青骓行在穆清身侧,留心观望了周遭环境。四下昏暗逼仄,他稍加思索,便翻身下马,将青骓拴在巷旁。穆清听见身侧的动静,扭头望去,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后一热,宋修远已稳稳坐在了她身后。宋修远伸手环过她的身子,与她一起拉住缰绳,凑过身子,道:“此处偏僻,你单独驾马,不甚稳妥。”
穆清倚着身后微热的胸膛,微微颔首应了。
骊驹大了,又是个中名马,载两个人早已不成问题。但它亦有些小脾气,缰绳被宋修远扯在手中,勒得它发疼,索性便不再听从宋修远的意思,随心跑了起来。
厉承正在客栈外挂灯笼,陡然见到宋修远与穆清夫妻二人共乘一骑出现在面前,不免愣了神。
宋修远与穆清亦有些不明所以——骊驹竟歪打正着地带着他们来了悦世客栈?
回过神来,宋修远翻身下马,又回身将穆清抱了下来,对着木梯上的厉承拱手道:“厉兄好久不见。”
穆清将骊驹托付给客栈的小厮,走到宋修远身侧,亦向厉承行礼道:“厉大哥。”
厉承略施轻功,从木梯上飞身而下。看着面前二人,宋修远身子挺拔,气度磊落;穆清静静站在他身侧,一副依人情态,再想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厉承忽而心底不是滋味,回了礼干巴巴道:“上元佳日,二位怎有兴致来我这鄙陋之地了?”
起风了。一阵夜风袭来,正巧吹熄了厉承才挂好的那盏灯笼。厉承回头向上看去,神情尴尬。
宋修远直接解了身上的大氅,披到穆清身上,对着厉承道:“阿谣体弱,不便吹风。厉兄可容我二人进去小坐片刻?”
垂拱三十九年年的春节在暖冬里度过。即便是夜里的晚风,吹到脸上,也没有刺骨的冰寒。厉承盯着宋修远顺势放在穆清肩头的手,讪讪应了。
一年前他初见穆清的时候的确起了些旖旎的心思,甚至自去岁在鹿邑郊外将穆清救出之后,心中想的亦是若是日后穆清回了华蓥,那些个凡夫俗子嫌弃她嫁过人,他便娶了她。但是在客栈里打了宋修远一拳后,他登时便清醒了。宋修远的功夫在他之上,若不是于穆清心中有愧,又怎么会给他出拳的机会?
若穆清不喜宋修远,他或许还会动些歪心思,再将穆清从侯府里掳出来。但是宋修远对穆清有情,穆清亦然。强抢□□之事,他厉承做不出来。但是穆清是头一个让他动心的女子,她心里没有他,无妨。只要他留在京中,偶尔借传递消息与穆清说上话,便好。
或许,见过杜衡对穆清的照顾之后,彼时的男女之情,已在不知不觉中,便慢慢化成了兄妹之谊。
宋修远从下马之时便一直暗中留意着厉承的神色。同为男人,厉承昔日对穆清的,他又如何看不出来?彼时厉承留在京城,从杜衡手中接过悦世客栈,他便留了个警醒。只是今日厉承落在穆清身上的目光,却磊落坦荡,不含一分男女之情。宋修远略松一口气,却也暗自生疑,缘何这位跳脱的江湖游侠竟一时改了性?
二人各怀心思,只余穆清一人在心底咀嚼着方才两人各不相同的神情态度。
***************
二月里,宋修远又带着穆清上了归云山。
一年未见,裕阳大长公主仍是原先的模样,发髻轻斜,栗色衣袍,一对清澈的双眸探寻地看着面前的几人。
见宋修远仍是原先恭敬守礼的模样,大长公主心底喟叹,她这个孙子,年纪越大,越发不好玩了。从前抱在怀里的胖娃娃,谁知二十多年后竟长成了这么个刻板模样?倒是穆清,比之去岁,更丰润了些,眼角眉梢亦结了一股子娇媚情态。
老人家眼神不好,但是有些东西却是不会看错的。
许是急着与林子后头的老侯爷相见,花朝未过三日,大长公主便催着宋修远下山,只是仍与去岁一般,独独将穆清留了下来。
时隔一年,宋修远早已猜到了祖母的用心。是夜回了厢房,从身后抱着穆清,他闷闷道:“阿谣,士之耽兮,犹可脱也。我知晓祖母的用意,我去向祖母求请,明日你随我一起回去,如何?”
他想他是有些耽于女色了,竟想着忤逆祖母的良苦用心。可是想着要与穆清分离数月,他便头脑发混地想要求请祖母改了主意。
穆清拍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双手,替宋修远打理行装,笑道:“京城人心繁杂,不比归云山草木葱茏,山气俱佳。且此处的乡民亦淳朴可爱,我为何要与你回去?”
宋修远坐在榻上,看着穆清含笑的双眸,默默不言。忽而他起身向外头走去。穆清恐他真真为了这个缘由去寻大长公主,扯住他的袖角道:“阿远。。。。。。不会真去寻祖母说这个吧?”
见宋修远不作回应,穆清心中微急,轻轻跺脚道:“祖母留我,除却你那个。。。恩。。。耽于女色的缘由。。。。。。还是为了能让我这个镇威侯夫人信服于京中众人。”
实则她初时亦不明白裕阳大长公主去岁独独将她留在归云山的用意,只当是大长公主为了警醒孙儿切莫耽于女色。只是当她回了郢城后,再度赴宴之时,听闻各府女眷谈及,方才知晓裕阳大长公主在郢城的余威。数十年以来,除却宋氏子侄,得以入归云山拜访裕阳大长公主的人寥寥无几,能得大长公主首肯留在归云山小住的更是无人。而穆清却在归云山陪着大长公主小住了三月方才由宋修远接回京,分明是裕阳大长公主认下了这位孙媳妇的意思。
自此以后,穆清再与各府女眷周旋,因她邻国公主的身份和风流媚骨的艳名而生的冷嘲热讽便少了许多。
宋修远回望着穆清,眸光灼灼。
穆清以为他还未想明白个中细节,正欲再开口解释,宋修远却突然问道:“阿谣喜欢此处?”
穆清愣了神,讷讷颔首:“是。我从小在华蓥山中长大,自然喜爱此处的景致风情。”
闻言,宋修远却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穆清拉入怀中,道:“一月后,我便来接你。”
郢城人心浮动,处处遍布阴谋算计,即便他有心替穆清将这些挡在外头,却仍是防不胜防。且镇威侯夫人的位置,注定穆清要面对这些人情往来与诡谲心机。
实则这小半年来,少了边境凉国的侵扰,朝局日渐稳妥。海晏河清,于文臣是档子舒心事,于武将而言却不尽然,尤其是他这样身居高位又手握重权的侯爷。
如今明安帝尚且倚重他,宣王姜怀瑾亦有意拉拢,但是思及姜怀瑾肚内的黑水,镇威侯府往后的日子,还需慢慢筹谋。
宋修远思来想去,未能悟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又被离愁别绪蒙了心,便俯身轻轻在穆清耳畔道:“阿谣,今夜多陪陪我吧。”
☆、梦魇
过了花朝日,天气日渐回暖。
月前沈梨生了个小女娃,眼下正在月子里,不便再到庄子里来做活,青衿便揽下了伺候大长公主大半杂务,偶尔跟着学穆清一起下灶做饭食。穆清不卑不亢,青衿又生性活泼,两人在大长公主面前多蹿了几日,很快便又得了大长公主的喜爱。
但青衿依旧没有忘了自己的本分,日日夜里总会守在厢房次间,警醒穆清夜里梦魇。
二月廿四这日闷热异常,入夜后,青衿便留了个心眼未将窗扇阖严实。没想到夜里突然落了一场春雨,厚重的雨滴携着狂风而来,透过半开的窗帷,悉数浇在了屋里。
青衿被撒到脸上的雨水浇醒,打了个寒噤,恍然想起穆清屋子里未阖上的窗牖,登时翻身下榻,提着一盏油灯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
窗门打开,帷帐翻飞,但好在穆清仍静静睡着。青衿将油灯放下,迎着风雨快步行至窗前。
“轰——”一声惊雷响过,青衿的面色白了几分。
雨势又大了几分,唰唰地打在林子里,发出,还有些顺着风直接飘到了青衿面上,刺得她浑身惊醒,忙不迭将窗合上了。
隔去了外头的落雨声,内室顿时静了不少。青衿躬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灯盏,却有细微的呜咽哼唧声入耳。
庄子后头便是一片偌大的林子,夜里瞧着甚是可怖,像一张食人的血盆大口。
青衿心中一凛,霎时想起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竟有些怀疑是里头吃人的怪物作妖唤来了这场大雨。她蜷在原处,只是未多时,却发觉这些细微声响源自重重帷帐之后。
恢复了心绪,青衿掀开帷帐,只见穆清仰面躺在床榻上,眉头紧蹙,气息不稳——被梦魇缠住了。青衿见过穆清梦魇的模样,自己亦梦魇过,知晓只要将人唤醒便无事了。她俯下身子,对着穆清轻轻唤道:“公主?公主!”
可是无用,穆清仍是未醒。青衿伸手推了推穆清,提高了声音:“公主,婢子在这儿呢。”
只是不知穆清梦里见到了什么,眼角竟沁出了一滴泪,神色悲戚仓惶。
青衿见她这个模样,慌了神,大声唤道:“公主!您快醒醒!”
“丫头怎么了?”一道声音传来,苍老却又凌厉。青衿身形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老夫人?”
裕阳大长公主提着灯笼,披着大氅,银白的发丝皆散在脑后,一看便是才起身的模样。
今夜这般骇人的瓢泼大雨着实有数年未见了。到底是古稀老人,裕阳大长公主近年愈发浅眠,夜里被雨声扰醒后便养不出睡意,待那道惊雷过后,仰面躺在榻上的大长公主恍然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亦是这样的瓢泼大雨,惊雷声声入耳,若非身侧的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只怕她已被吓破了胆?
彼时的她,最担心的竟是自己会不会因被惊雷吓死而被稗官野史记载,成为后人的笑话。
彼时的她,不过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样的天气,又是深山老林的,西厢的那两个丫头不知会不会怕?
左右养不出睡意,她便提灯去了西厢。青衿那丫头虽心性天真,但却是知轻重能担事的,她知晓仆役守夜时有留灯的规矩,青衿更不会将这种小事抛之脑后。故而当她见到昏暗漆黑的西厢房时,当下了然——两个小丫头皆被吓着了。
大长公主向床榻看去,见穆清眉眼郁结,神情苦楚,鼻息亦愈来愈粗重。不禁蹙眉,她放下灯笼,命青衿让开了位置,自己坐到床头,抱起穆清的身子,伸手轻轻捂住了穆清的双耳。
穆清果真渐渐静了下来。
一旁的青衿看得目瞪口呆:“可要。。。。。。要唤醒公主?”
大长公主凑过身子,看见穆清渐趋平和的面色,微微摇首,轻声道:“不必了。”
只是未过多久,穆清又唧唧哼哼了起来。
大长公主垂首,看着怀里的年轻女子,心底竟蔓延出一股子怜爱与愁情。想了想,她脱去鞋袜躺到了穆清身侧,搂着穆清,对青衿吩咐道:“今夜我便歇在这儿了。”
青衿讷讷颔首,见穆清不再梦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灯盏,悄悄退出了内室。
去岁夏日周墨闹出的事与中秋宫宴的始末,她都知晓。从前她还觉得穆清的性子不想舒窈那个怯懦的幼弟,却有些像老友青徽子。如今莫谣之名恢复,穆清果真是从华蓥出来的。她的傻孙子,不期然竟娶了个华蓥的娘子回来。
裕阳大长公主将手放在穆清背上,缓缓拍着。看着穆清姣好的容貌,不禁叹了口气。她的长女不及三岁便夭亡了,生下儿子后,她的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便未再有孕。儿子不比女儿贴心,午夜梦回之时,她亦常常想,若是女儿顺顺当当长大,她不会逼迫女儿诵读《女戒》《女则》;十三四岁的时候,她会看到女儿含羞带怯的模样;再大一些,她要为女儿挑选京中最好的儿郎作夫婿。。。。。。
若是女儿还在,可否也会像眼下的穆清,在梦魇的时候静静地窝在她怀里,等着她哄她?
这时穆清往她怀里蹭蹭,嘴中却喃喃:“阿远。。。。。。”
大长公主失笑。穆清想的哪是母亲,分明是心上人。
只是未过片刻,穆清又揪住了她的衣襟,轻声唤道:“阿姆。。。。。。”
片刻失神,心中柔软。
大长公主轻轻揉了揉穆清的手,安慰道:“祖母在这儿,阿谣不怕。”
。。。。。。
天还未亮,裕阳大长公主见穆清终于沉沉睡去,即便无了她的怀抱,亦不再闹腾,便悄声出了西巷内室。
青衿心中担忧穆清的情况,又不敢冒失打搅大长公主歇息,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见着大长公主出了屋子,她睁大了双眸,欲俯身行礼,却被大长公主唤住了。
大长公主拍拍她的肩胛,朝内室望了一眼,轻声问道:“丫头的梦魇来得蹊跷,从前有过么?”
青衿颔首:“去岁夏日的时候公主几近夜夜梦魇,不过年前已好了。不知为何昨夜又犯了。”
闻言,大长公主托腮沉思片刻,颔首道:“我知晓了。你进去守着吧。”
提灯走回主院,她心中不免又开始思量。
穆清的梦魇果真不是被惊雷所吓。被关入偃月行宫前她曾被人设计推下了曲江池,想来是梦里听见雨声,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只是以她的心性而言,曲江池溺水不足以刻下如此深的印记,致使她夜夜梦魇。怕是在偃月行宫里受了大苦,心中留了阴影。
太子姜怀信竟能由着太子妃如此胡来?啧,果真缺了些帝王风度。
不过眼下这些事均无需她忧心。她不过一介区区山间小老太,最该忧心的,阖该是宋修远与穆清何时给她生个有趣的小重孙才对。
她瞧得出来,比之去岁,今年孙儿孙媳彼此间情谊更深。抱小娃娃的日子,想来也快了。
思及方才穆清糯糯唤着阿远时的模样,大长公主失笑。她的梦魇哪是自个儿好的?分明是被宋修远的戾气吓跑的!看来她再将穆清留在归云山,就真的要成那打鸳鸯的棒子了。
“阿茴!昨夜风大雨大,又落了那么多道惊雷,你去了何处?”大长公主还未推开门,便听闻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推门眯着眼朝着屋内看去,那团坐在案后瑟瑟发抖的黑影不是老侯爷还是谁?
大长公主提灯照了照,见他衣衫尽湿,来不及梳髻的花白头发与胡须被雨水黏在一起,怎一个狼狈了得!她不禁吓了一跳:“风大雨大又有惊雷,你跑出来作甚?”
老侯爷神情古怪地瞟了眼大长公主,嘟囔:“像昨夜这么骇人的滂沱大雨亦有数十年未见了。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害怕惊雷,本想着出来陪你,哪知你竟不见了。”
字里行间竟还带了一丝委屈。
大长公主不去理会老侯爷的小情绪,从柜重翻出一身清爽衣袍,丢到他身上:“快点换上,仔细一会儿染了风寒。七十多的人了,还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般!”
说着,大长公主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补道:“雨停之后你命林俨传消息回京,让阿远把小丫头接回去吧。”
“为何?”老侯爷惊疑,“你不留丫头啦?这么急着把她送回去,让京中贵人瞧了,你去岁的苦心可不就白费了?估摸丫头心里也不好受。”
大长公主无奈,叹道:“我陪着丫头睡了一宿,她因去岁的事染了梦魇的习惯。这毛病,恐只有我们的好孙儿能治了。”
与名声相比,自然是身子更加紧要。
且穆清聪颖,能想明白个中道理。去岁并着今年,她一共留了她四月,足够让京中的权贵认下穆清。她已古稀了,日子越来越少,不可能一直为穆清、为镇威侯府筹谋。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还要看小丫头自己。
****************
这一场雨下了足足三日三夜还未停歇,由初时骇人的惊天之势便成了连绵细雨。大长公主望着天气,不知这样优柔寡断的天气何时是个头。
雨未停歇,外头的山道栈桥又被廿四日夜里的大雨冲毁,林俨亦无法脱身回京。
黔中道连日的大雨冲毁良田、致使农务搁置;除去地里的活计,被雨水冲毁的屋舍数不胜数,而赤水河亦因连日的暴雨日渐湍急,隐隐有决堤之势。
天灾如此,县令刺史却毫无表示。民怨沸腾,最终闹到了京城郢城。
这次的天灾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明安帝知晓看着愈来愈多的奏折,思虑良久,命宣王姜怀瑾南下司赈灾一职。出发前日,镇威侯宋修远自荐随行,看押粮饷。
明安帝应了。
当年太子亲政时的第一个任务,亦是赈灾。姜怀瑾如此,足以见得明安帝对其的看重。而眼巴巴凑上去的镇威侯,在朝臣眼中自然而然成了宣王的幕僚。
实则宋修远却未思虑这般多。自二月廿四后,他便断了归云山的消息。心中记挂祖母与发妻,眼前有宣王府搭好的梯子,他为何不顺势而下?左右在朝臣眼中,镇威侯府早已被宣王府拉拢。
宋修远这处无任何消息,归云山上的大长公主与穆清心底亦发急。大长公主恐自己在穆清眼中成了棒子精,穆清忧心宋修远路遇险情。
她盼着早些见到宋修远,却又希望宋修远安安分分待在京城,好歹京畿并无水患之扰。
这样的日子过了数十日,这日,穆清正打着伞站在园中摘桃枝,忽而被人从身后抱住。
带着赶路的尘气与雨水的润泽,那人在她耳畔轻轻道:“阿谣,一月之期已过,我来迟了。”
☆、芳菲
以大江为界,北岸的山东南道、淮南道等地过了一个暖冬,自年初始,竟已接连数月不曾下雨,隐隐有大旱的征兆。而那些原本该落在山东南道与淮南道的雨水却像是悉数落在了黔中道。
真可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姜怀瑾与宋修远一行于三月初自郢城出发,一路南下,巡视各道灾情。因报给朝廷的折子中并无提及山东南道与淮南道的旱情,故而他们事先并未思量应对法子。当见到了山东南道的干涩景象,当即向郢城追了一张折子,又多花了些心思设下布防,尽早减少夏日大旱带来的损失。如此,等到了黔南道首府惠州,已是四月初的时节。
黔南四州,唯有惠州人口近五万户,是为上州,其余皆为不足三万户的中州与下州,故而除却驻扎于此的节度使,政务折子大抵经过惠州刺史郭仁之手,他也可算得上大半个黔南长官。
出乎意料,黔南道的灾情远不及折子上的严峻,甚至还不若他们在山东南道瞧见的旱情可怖。
若说黔南道长官勤政爱民,刻意将灾情禀得严重些以换得朝廷救济,姜怀瑾还是信的。但与山东南道凑了起来,两道长官,一个隐而不报,一个夸大其词,姜怀瑾却觉得蹊跷。
郭仁早已得了信,于城内归凤楼设下筵席为姜怀瑾宋修远等人接风洗尘。
“素闻郭大人克勤克俭、爱民如子,今日所瞧,果真不假。”看了眼屋内布置与桌上菜食,姜怀瑾寒暄道。
郭仁闻言微怔,暗道莫不是这位贵人好鲜衣美食?抬首望了眼坐在上首的年轻王爷,见姜怀瑾面上并无愠色,他放下心来,笑道:“殿下谬赞,这些皆不过是小臣的分内事。”
宴席之上只论风雅不谈政务,因不知姜怀瑾的喜好,郭仁便也不敢贸然唤上伶人助兴,只能不时与各位州府职官说些本地风俗人情。郭仁面貌宽厚,言语耿介,偶尔抬首抹额,显然是不擅于交游之道,却又畏惧于两位京中来的贵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的模样。最后将那些本风趣万分的民间逸闻说得索然无味。
酒过三巡,姜怀瑾含笑应和道:“五年前本王送诏入蜀,回京时路过黔南四州,小住数日。此地民风淳朴,极是养人。”
郭仁知晓姜怀瑾已无意再听自己谈下去,一时冷汗如瀑。
一直默不作声的宋修远突然出声道:“若不养人,祖母又缘何会选在归云山归隐。”
郭仁颔首应下了,心中却对这位解围的侯爷有了些旁的看法。
“杯酒尽欢,你我不若再以乐助兴?”姜怀瑾不再理会先前的话茬,提议道。
郭仁会意,再看宋修远。他不知姜怀瑾的喜好,对于这位镇威侯,却有所耳闻。他麾下的将士军纪严明,据传昔年还直接革除了不少招妓的副将的兵籍,足见他不喜声色之行。眼下见他不过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不置可否的模样,郭仁松了口气,当即便吩咐了下去。
舞姬优伶早就备下了,候在外头,只待郭仁吩咐。
未几,便有十数位妙龄女子入内,除却舞姬与乐师,余下的娉婷行至众人的桌案后,相邻而坐,恭顺地为身旁的男人斟酒。
姜怀瑾深深地看了眼郭仁,见他对着美姬,眉眼含笑,一副熟稔的模样,便也有样学样地与身侧的美姬周旋。
宋修远将二人的言行收入眼底,暗自忖度着姜怀瑾的用意。以他所知,姜怀瑾绝非寻欢作乐之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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