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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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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的其他人不知晓皇帝心中的所思所想,也没人敢抬起头,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淡淡道:“周福海。”
  门外站着的黄门走进来,打了个千。宇文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用极冷淡的语气道:“从内务府支白银一百两,算是朕给明珠添妆了。”
  一百两算是不小的数目了,这事儿竟就这般翻篇儿了?明珠伏在地上,额头贴在长绒地毯上,恭恭敬敬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严鹤臣与她一起行礼,明珠的余光能看见严鹤臣与她一起缓缓弯下腰,蓦地脸竟有点发烧,这算是什么事呢?口口声声说是要替她选个良家子,倒最后反而把他自己搭进来了。
  两个人行了礼,一起从慎明阁里退了出来,外头骤雪初霁,天空微微放晴,已经有小黄门们拿着扫帚扫去门前的积雪,露出青石地砖来。
  外头微冷的空气迎面吹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屋子里的热气,这冷热交替的功夫,明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是热,脸上滚烫着,手却冰凉。
  这下子算是彻底把皇上得罪了,她自己是个奴才也就罢了,严鹤臣却还是要在御前行走的,以后要看着皇上的眉眼高低行事,如今没得要被穿小鞋上眼药。
  方才在屋里头,听着严鹤臣说着那些合婚和八字的事,只觉得心里生出了很多不真实的感觉,只觉得他像早就准备好,胜券在握了似的。到底是严大人,事事想在人前,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转过什么年头,只觉得脑子里混乱成一团,莫不是真要嫁给他吧,且不说明珠自己,但是严鹤臣这般的人,可选的余地太多,哪怕他是个宦臣,也会有数不清的人乐意把女儿塞给他。
  一个庶出的女儿又如何,嫁给严鹤臣便成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权势,那是多少人渴求不得的。
  她的身份只怕是配不上严鹤臣的,她小心地问:“大人方才可是认真的?”
  这话落在严鹤臣耳中却是大大的变了味道,他微微偏着头看了一眼明珠,她迟疑地立在原地,眼里闪烁着些许茫然。严鹤臣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似的。
  他如今成了人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奸佞贼子,明珠是簪缨世族的锦绣嫡女,哪怕如今入宫做奴才,那也是高身段的女郎,如此放在一处,在如此重视门阀制服的乾朝,明珠的身份才是亮闪闪的金字招牌,是远远胜过他的,她原本不也早提过么,要门第脸面相当的夫家,哪怕年龄大些也无妨。
  严鹤臣只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像是漏了风一样,又空又冷。他瞧着明珠,眉目沉静:“横竖我是太监,嫁给我你也吃不得亏,事出权宜,实在是不得已为之,旁人的人品好坏不知,我也着实放不下。日后若是有合适的,我们再和离,到时和你的夫家解释清楚,绝不坏你风评,可好?”
  明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却再不知自己该说点什么,严鹤臣心思如海,她听不出严鹤臣背后的意思,只觉得他阴阳怪气地吓人。严鹤臣见她垂眸不语,只道是自己猜对了,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
  他冷着脸不说话,默不作声地送明珠回司礼监,而明珠见他这个模样,心里猜测着保不齐他心里觉得也是十足十的勉为其难呢。二人今日便各怀鬼胎地到了太礼监门口。
  原本到了太礼监门口,严鹤臣便止住步子不前了,可今日却一道送她进门,绕过廊庑直到走进暖阁里,暖阁里头的女官们站起身,严鹤臣淡淡道:“明日明珠就不过来当差了,该托付交接的手续都办得齐全了,别有什么遗漏。”
  有人细声细气道:“大人说说这是怎的了,明珠姐姐的活计向来最是谨慎妥帖的,哪里让咱们有空在这个时候找人顶替呢。”
  而后又有人搭腔道:“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延几天,等把手里的这些个活儿忙完了,再做打算呢。”
  严鹤臣凝眸听着,明珠不安地用手捏着下摆,亦侧着脸瞧着他,往日严鹤臣也会体恤着旁人不易,适当让步,可今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让了:“只怕是不成,明珠打明日起便不留在宫里了。”
  “这……”几个女官面面厮觑,“明珠妹妹日后在哪里高就呢?”
  也不等明珠做回答,严鹤臣掖着手冷肃着眉眼回答:“我在缎府胡同有一个三进的院子如今空着,打明儿个起,你就住在这。奴才丫头都是现成的随你挑也随你使唤,短了什么只管告诉我。”
  他说罢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谁说了句:“天爷,明珠莫不是被哪个大人瞧上了?”
  珍珠走过来手指头隔着虚空点到她们每个人脸上:“像什么话,一个个的就像是聒噪的鸭子,都回去干活。”
  明珠亦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地方,面前的桌子上还摊着她方才临走前看着的卷宗,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全都成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一步一步在宫里头走到今儿,自明日起全都烟消云散了。
  很快整个掖庭都会给她冠上新的身份,把她在太礼监的一切全部都抹杀,哪里还会有人记得她呢。明珠叹了口气,从一旁的笔架上头取了一支狼毫,捻开一页宣纸,把没办完的事宜都列在上头。
  严鹤臣回到少府监之后谁也没见,径直回了自己的西暖阁,他拉开柜子的多宝阁,取出里头的装着明珠耳环的木匣,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来。
  他把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套全新的红宝石头面,成色极好,每一个都在烛光下晶莹剔透,不论是红宝石项链还是头饰,各个都是雍容富贵的模样。每一块石头都被打磨得光盈精致,连一点扎人的棱角都没有。
  他想叫人来给明珠送去,可又担心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们二人原本也只是假借了这一层关系,若不是借此机会,他根本没胆子送明珠礼物。
  哪能想到会有今日呢,若是在往日,严鹤臣乐意送明珠金银财物,或是玉盘珍羞,不管是花出去还是吃进肚子里,那都没了也就没了,这些个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没有送出去的立场。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呢,偷得朝夕已是奢了,可若能瞧见她戴上他送的东西,严鹤臣心里说不出的欢欣雀跃。
  在前朝后宫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严大人,今日像极了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拿着这个盒子在屋里走了两圈,终于还是狠下心叫来宁福:“把这个给明珠送去,仔细些,别叫人瞧见。她若问……”严鹤臣舔了舔嘴唇,有些艰涩地说:“就说是我给她的其中一份……聘礼。”


第47章 
  明珠在太礼监里头忙到黄昏; 看着日影一点一点落下来,天边的晚霞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像是清池里头的涟漪; 太礼监里头的每个人都在瞧着她; 可却也不晓得她到底攀附上了哪家的富贵,待天光一点一点冷下来,明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默默地望着窗外发呆。
  熙和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明珠坐在床边,眼中闪烁着空旷和茫然,这样的神情是很少能在明珠眼中看见的; 这个女郎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说:“明珠,太后想要见见你。”
  明珠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微微抿了抿嘴唇。
  刚走进万福宫的廊庑,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从万福宫的琉璃瓦歇山顶上头落下去,只余下淡淡一抹白,在天际晕开。院子里都是清苦的药味; 感觉这丝丝缕缕的药香已经渗透进了万福宫的每一处家具陈设中。
  明珠在这里头待了好几个月; 里里外外的人都和她十分谙熟; 有人给她撩开帘子,她走进去; 给在拔步床上平卧的太后行了礼。
  太后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全凭着汤药吊着,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明珠,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皇上来的时候同我提了一嘴,说你要嫁给严鹤臣了?”
  早猜到了太后有这么一问,明珠也不觉得意外,她乖顺的福身道:“已经合了八字,确有此事。”
  太后似乎笑了,她抬了抬手,让屋里的其余人都出去,而后才淡淡说:“你别拿哀家当傻子,我确实病了,可眼不花耳不聋,你平心告诉我,到底真的是你喜欢他,还是别有居心,想要假借他的本事,离开紫禁城?”
  明珠抬起头,看着卧在病榻上的太后,她微微阖着眼,语气很是平静,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祖母似的,这个问题并不好答,因为明珠自个儿也不清楚。
  她和严鹤臣都知道,说是嫁给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严鹤臣舍下许多顾虑来扛着雷霆万钧的压力,明珠不得不说是心生感激。可她自己却不晓得到底是因为感激,还是旁的什么,自严鹤臣早上的话说出口,落在她耳朵里,心里竟涌动起几分雀跃来。
  许是欢喜的吧,明珠把额头贴在地面上,轻声说:“奴才和老佛爷掏心窝子说,奴才确实是不想留在紫禁城的,皇上是人君,是天下共主,奴才算什么,不过是卑微如蝼蚁般的人。皇上想把奴才留在宫里,不过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新鲜些淡饭粗茶罢了。严大人不嫌弃奴才,奴才自然是欢喜的。”
  明珠话里话外有几分讨巧,还有几分避重就轻的嫌疑,太后很久没有说话,倏而长长地叹了口气:“熙和,送她出去吧。”
  室内依然是清苦的药味,明珠默默站起来,可心里头却升起几分不解来,没料到太后今日叫她不过只是为了说这么两句话。熙和姑姑送她从暖阁里头走出来,站在廊庑里看着明珠轻声说:“有些个话我还想嘱咐你两句。在宫里头,严大人向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唯有做事还算妥帖,故而他树敌颇多。可他也不是轻易能给别人行方便的人,向来你对他而言不大一般吧。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过得辛苦,你若是能帮他,也尽力帮一帮也就成了。”
  这话当真是不像太后能让人说出来的话,明珠愣愣地听着,熙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她拉过明珠的手,把荷包放上去:“老佛爷不好正大光明的赏你,这些钱,就当是你伺候老佛爷一场,老佛爷给你的一份心吧。”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明珠一头雾水,她看着熙和走回了暖阁里,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跪下,额头贴着青砖往暖阁的方向磕了个头。
  暖阁里头,太后依然静静地躺着,听见熙和的脚步声,才微微睁开眼看向她,熙和轻声道:“全按老佛爷的安排做了。”
  空气里都是汤药缭绕的味道,有小宫女端来汤药,太后摆摆手,让她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等她出去了才看着熙和说:“当年的小五,都要娶妻了。”
  她似乎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回忆中一样,轻声说:“一晃又是十年,你说说,哀家怎么就老了呢?”
  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养尊处优,万千锦绣堆出来的,如今也不是一样的垂垂老朽,油干灯枯么。熙和眼里噙着泪:“太后别说了,您还是春秋正盛呢。”
  “你还有我自己明白么?”太后看着帐顶,“先帝爷子嗣凋零,当初我一直都想把他养到自己身边儿,可他母亲是个刚烈性子,宁折不弯的主儿,没了这个孩子在身边儿,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可她当年做的那些事儿,当真也是惹恼了先帝,不然也不至于连带着不喜欢小五。想当初,他还小的时候,一口一个斓娘娘地叫我。”
  红颜枯骨,美人迟暮。太后合上了眼:“到底还是没能听他叫我一声母后。”
  熙和心里也觉得酸楚,反倒是太后又想起另一宗事儿来:“按理说每年都该在蚕室外头给黄门们验身,若是有不合规矩的,还是要再挨上一刀,这么多年来,可有人给他验过?”
  熙和轻声道:“这个奴才也去打听过了,早几年的事早就模糊了,一刀刘都出宫了,只怕早就不在京里了,这些年自从严大人发迹之后,到了日子能让他去应个卯,喝杯茶,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个敢真让他把衣服解开去验看啊。”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若是得空了,确实也该找个机会好好打听一下,要万一真是……我到了地底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先帝爷交差。”
  *
  明珠从万福宫里走出来,周遭已经黑了下来,暮色四合,寥廓的穹庐笼罩着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在万福宫门外头三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的面容不甚清晰的模样,手里头擎着一把乌木六合宫灯,里头的火苗左右摇晃着,在寂静的夜色里说不出的柔旎动人。
  明珠一步一步走向他,轻轻给他道了个万福,严鹤臣擎着宫灯,眉眼深处藏着星辉璀璨:“你的东西已经让人送出宫了,我今日不当值,送你去你日后住的地方瞧瞧。”
  早上和皇上说完这些话,严鹤臣已经开始着手让人把他在京中缎府胡同的店铺归置了起来,早就买好的院子,仆人们也都是现成的,他从没有回去住过一次,只安排了管家打扫干净。明珠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从万福宫到贞顺门一共要走小半个时辰,寂静的掖庭空旷而孤寂,只有各宫檐下和长街两侧挂着的大红灯笼,还在左摇右晃着,显示出几分煊赫来。
  移步换景,竹影婆娑,有几步路走着只觉得四处鬼影幢幢,说不出的诡谲吓人,明珠抬起眼,盯着严鹤臣的背影看,他手里那盏琉璃宫灯照得他半边侧脸都变得温和起来。
  他留意她步子小,顿了步子回过头来看她:“怎么?要是累了,我就给你传轿子。”
  明珠忙摆手:“这不合规矩。”
  严鹤臣等她完全跟上了,才从容道:“日后不用再拿自己当奴才了。离了紫禁城,你就是正经主子,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
  他这话的语气淡淡的,明珠的眼眶却有些热,她微微垂着眼说:“我知道了。”
  一路走到贞顺门,外头听着一辆马车,樟木的车身,两侧带着燕飞,玄青色缎面的门帘子上头绣了一只麒麟,车夫放了脚踏,明珠拎着裙摆打算登车,严鹤臣站在一边扶了她一把。这举动却把明珠骇了一跳,她忙说:“不敢劳烦大人。”
  严鹤臣的手力气很大,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严鹤臣一言不发,依旧四平八稳地模样:“劳烦称不上,这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线,你我今日说过的话明日就能传到御前去,你不要和我太生分。”
  严鹤臣说的话的确是不无道理了,明珠微微抿抿唇,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严鹤臣扶着她上了马车,而后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明珠掀起帘子回头看去,还能依稀看见连绵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和掖庭四角上头的角楼。
  自她三年前立春那一日起,她便再也没从宫里头出来过,最远的一次,还是来贞顺门里取从家里送来的书信,如今就这般从里头出来了,倒觉得恍恍惚惚像是做梦似的。明珠又把目光转向严鹤臣,月色下他身上带着清贵气,像是拢着月色的光华似的。
  脑子里转过熙和姑姑的话来,明珠不晓得为什么严鹤臣在太后那边反倒是落了几句好话,明珠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这事听起来蹊跷,她自个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放在一边,跟着马车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马车在外头停了。
  有人在外头说了一句:“夫人,到家了。”
  这声夫人听得明珠脸热起来,一双指骨分明的手从帘子外头伸进来,把帘子挑开,严鹤臣把手递给明珠。明珠的心脏砰砰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该是怎么个心情应对着,她把自己的手搭在严鹤臣手上,立刻被他攥得紧紧的,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去,只怕是要以为他们二人伉俪情深了。
  就着严鹤臣的手下了车,哪怕明珠已经平平稳稳地站定了身子,严鹤臣依旧没有把手松开。许是怕有人盯着吧,明珠心里头想着,身边的车夫轻声对严鹤臣说:“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只是夫人的春衫妆奁没有备齐,过一二日让滕喜斋的绣娘过来给夫人量体裁衣。”
  一个侧面的功夫,就瞧见了驾车的车夫,竟然就是宁福,明珠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看着面熟,知道他原本在严鹤臣不在的时候帮衬过她,给她引路。宁福给明珠打了个千:“奴才宁福,给夫人请安。”
  明珠给严鹤臣一个疑惑的神情,严鹤臣耐心给她解惑:“他原本也不是宫里的奴才,当初不过是给他在户部加了个名儿,如今就让他跟着你。宫里头的奴才多,旁人也不太放心,你用着他试试,不习惯再说。”
  一上来就把他身边的奴才讨走了,明珠心里头还升起几分愧疚来,严鹤臣倒没有说别的什么,用目光示意着眼前的屋子:“今日时日不早了,就不让奴才们来给你问安了,明儿一早再说吧。”
  俨然一副要把她当作当家主母的样子,这个身份的转变让明珠一时措手不及,她愣着跟着严鹤臣往前走,忍不住张张嘴:“大人,我……”
  严鹤臣侧过脸来看他,星辉灿烂都落进他的眼里,严鹤臣抬起手,食指轻轻压在了明珠的嘴唇上,他轻声说:“嘘,别说话。”
  明珠的嘴唇是热的,严鹤臣的手指是冷的,一冷一热的功夫,像是一股电流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似的。


第48章 
  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 外头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头顶的太保都被灯笼照得微微泛红。明珠拎着裙摆上了踏跺,几个小厮把门推开; 侧身让她进去。这进门也有一定之规; 明珠看向严鹤臣,他示意让她先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个照壁,天黑看不清上头镂刻的花纹,明珠绕过照壁,穿过廊庑,宁福走在最前面引路,这一路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几个门,终于在一个门口停下了步子。宁福把门推开:“屋子都是新收拾的; 以前也从没有人住过,被子都是全新的。”
  明珠嗯了一声; 宁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尔雅。”明珠这才看见,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女郎。她站在原地; 眼睛里噙着泪,等明珠的目光真的落在她身上,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跪在明珠面前:“小姐!”
  明珠脑子里都是乱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严鹤臣:“大人; 怎么把尔雅接来了?”
  尔雅是和明珠一起长大的丫头; 和明珠同岁,明珠入宫之后; 没有把她带到京中,临行前特别叮嘱她不要得罪主母,安心避世就好,她在京中许久,在心里对她一直牵肠挂肚,今日竟就这般得见了。
  “我派人从河间府接来的,昨日到的京城,想着你在宫里不方便,就养在了我府上,本想等你得空的时候让你们见上一面,或是把她也送进宫里和你作伴,没料到有今日,也算是省去了很多周折。”严鹤臣的语气很平静,可听得明珠泪珠子往下掉,她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拉着尔雅的手,忙不迭地问:“家里可都还好么,父亲和弟妹们,身子都康健吗?”
  尔雅也是噙着泪:“家里都好。”
  严鹤臣却没心情听她们主仆叙旧,听着明珠的一顿迭声询问,心里头十分替她不值,哪怕是远在京中,明珠无时不刻都在心里头惦记着母家,可他的父亲呢?一面巴望着自己女儿在宫里的荣宠,一面又沽名钓誉,装作清高的模样,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女儿的半分位置。
  尔雅抬起手替明珠抹泪:“小姐比往日瘦了,可是日子过得不好么?”一晃三年不见,尔雅脑子里的自家小姐还是临行前珠圆玉润的模样,没料到三年的光景,明珠的变得纤细玲珑起来,原本丰盈的双腮都有了几分线条。
  “哪能呢,”明珠笑笑,把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宫里日子过得没什么不好,你放心吧。”
  “小姐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吃了什么苦也不同外人道。”尔雅还絮絮说着,严鹤臣倏而觉得她一口一个“小姐”让他听得十分不爽,本想着忍一忍就作罢,没料到越听越觉得刺耳,实在忍不住,才冷淡地说:“你这称呼要改一改,还像闺中一样可是不成了,明珠的身份不同以往,你该叫夫人。”
  这句话出口,明珠一愣,而后耳朵发热,尔雅抹了抹泪说:“奴才好些日子没见到……夫人了,一时还习惯不来,大人莫怪。”
  严鹤臣嗯了声,把明珠要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个遍,他原本也吩咐过了,要把屋子装点的有几分女子该有的样子,如今瞧着拔步床上头的床幔和八宝格上头放着的花瓶,和瓶子里插着的几枝梅花,心里头勉勉强强觉得说得过去:“你今儿先歇着吧,有事儿明儿再说。”
  说罢便从屋里走了出来,宁福跟着他往外走了,屋里只留下了明珠和尔雅两个人,明珠红着眼把尔雅拉到床边,二人一同在床上坐好,尔雅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这儿没外人,奴才想问问小姐,日后当真是要嫁给严大人了吗?”
  明珠不知其意:“已经同皇上太后都提过了,还能不嫁不成?”
  尔雅看见锦支窗是关着的,才凑得离明珠近些:“奴才原本也听过许多个风言风语,这些个阉人没有那些个本事,可偏也觉得自个儿是个爷们,也喜欢像寻常人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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