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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萝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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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谦见他愣愣地站在面前,已是魂游天外,不由喝道:“还不速去!”谢遥被他唬了一跳,忙收回思绪,行礼后退了下去。
阿宝回房后用了早饭,在崔氏地轻哄下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已是黄昏。侍女上前伺候她穿衣洗漱,她问了时辰,便独自前去寻找崔氏。崔氏却不在房中,小丫头说去了前厅,她又掉转方向往前厅走去。
行到前堂廊下,便见门口站着一人颇为眼熟,她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竟是丞相府的管事。她的心狂跳了几下,又悄悄往前挪了几步,管事看见她愣了一瞬,忙要行礼,被她止住,只能看着她贴在门上向厅内窥探。
厅中未燃烛火,有些暗,阿宝只看见或坐或立的几个人影,她有些沮丧,转头悄声问管事道:“我……他来了?”管事笑着点点头,阿宝又扒着看了片刻,仍是分辨不出,只得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他们说什么。
便听谢谦冷冷地说道:“袁丞相说笑了,谢家何曾藏了你的女儿!”阿宝一听提到了自己,忙凝神细听,只听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大公子自客栈中接走了宝儿,围观百姓都已看到,店中小二亦可作证。”正是她的父亲袁继宗。
阿宝心道:“爹爹是来接我的吗?他不是不要我了吗?”谢谦冷笑道:“阿宝姓谢,是上了谢家宗谱的嫡女,自然要将她带回来。”袁继宗依旧不急不忙地道:“宝儿是我与阿谨的女儿,将她送到谢家也是老夫人一再相求。当日袁某在老夫人面前已说的很清楚,宝儿只是暂住谢家,替她母亲尽尽孝心,并不是送给谢家。”
谢谦怒道:“你还有脸提阿谨!阿谨是怎么死的?!”阿宝心道:“娘亲难道不是因为生我而死的?”袁继宗沉默半晌,黯然道:“我对不起阿谨。谢家这些年百般阻挠我们父女相见,看在阿谨的份上我都忍了。但宝儿是阿谨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也是我的宝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她送给你们!”
阿宝微微颤抖,她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一时热泪盈眶。一旁管事轻声说道:“若不是为了姑娘,丞相决计不会来这侯府的。”耳边又听谢谦道:“阿宝的去留怕是由不得你!我若让你将阿宝带走,老夫人那里也不会答应!”
阿宝闻言皱眉想道:“舅舅一向讨厌爹爹,若是爹爹执意要带我走,舅舅会不会打他?”她担心父亲,不由紧紧握住双拳,随时准备冲进去。
这时只听谢遥说道:“父亲,此事何不听听阿宝的意思。”谢谦一愣,袁继宗微微转身,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谢遥说道:“我们在此争论不休,谁也无法令对方信服,有何益处。既然事关阿宝的去留,便让她自己作主。若阿宝不愿走,便请姑……袁丞相日后莫要再来了!”
厅内一片寂静,各人似都在权衡。阿宝手心微汗,心中想道:“若要我选,我是留下还是随爹爹走?”袁继宗看着谢遥道:“三郎果然好谋算,若宝儿跟我走呢?”谢遥抬头看看上首的父亲,见他微微点头,朗声道:“若阿宝自愿跟丞相走,谢家绝不阻拦!”话音未落,便听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阿宝大步跨进堂中说道:“我随爹爹走!”说着便往袁继宗身边走去。
谢遥大惊,谢远一把拉住她,喝道:“胡闹!”袁继宗已从初时的惊讶情绪中平静下来,上前拂开谢远的手,将阿宝护在身后道:“侯爷准备言而无信!?”
在场诸人谁也没有料到阿宝会主动跟袁继宗走,一时俱怔在当场。片刻后崔氏站起身道:“阿宝,你睡魇了吗?”阿宝自父亲身后出来,对着谢谦夫妇跪下道:“阿宝谢谢舅舅舅母的照顾与疼爱,阿宝想跟爹爹在一起,若舅舅舅母想阿宝了,阿宝便回来看你们。”
谢谦怒极反笑,大笑几声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袁继宗想起当日谢谨为与他在一起,也是如阿宝这般跪地哀求父兄,女儿的身影与妻子的仿佛重合了,令他有些恍惚。
想来是也想到了这一幕,崔氏放声大哭,阿宝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和父亲在一起,为何会让舅舅舅母这般生气伤心,一时委屈不已,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袁继宗似被她的哭声惊醒,将她从地上扶起,轻轻搂在怀中,心里既觉酸楚又觉宽慰,柔声哄道:“宝儿莫怕,有爹爹在。”阿宝已有多年未曾同父亲这般亲近,忽然想起幼时总爱粘着父亲,他被缠得无法,只得寸步不离地带着她,便是上朝之时,也将她带到宫中,寄放在皇子殿内。她只记得父亲那时非常忙碌,经常是天未亮便抱着她出了府,直到星月满天时才抱着她回家,父亲的怀抱是她六岁前最深刻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再问我阿宝他爹帅不帅了,再帅也是老头儿了。
☆、十三、我要回家
袁继宗抱着女儿,心中也是万分感慨,抬头望着谢谦道:“侯爷,宝儿是袁某的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若谢家执意要抢走她,官司便是打到陛下那里,袁某也奉陪到底!”谢谦知道他是帝师又是丞相,总揽朝政,在皇帝心中地位非同一般,如今他抬出皇帝来,便是告诉自己,今日若不让他把阿宝带走,他就要与谢家为敌。
当今圣上沉迷于奇技淫巧之物,对政事不大过问,上朝理政也是敷衍了事,朝中隐隐已形成三股势力分庭抗礼。一是以袁继宗为首文臣儒生一派,二是梁建的内侍禁军派系,三便是谢家等累世簪缨的世家大族。前两派与皇帝关系密切,而世家们与皇族的关系就极为微妙了。
大越高祖苏衡起兵时,便是依赖于江东各大世家的支持,待到建国天下一统,更是将兵权悉数交给了谢、季等大族,是以大越百余年来,无论皇权如何更迭,兵权朝政一直掌握在以谢家为首的世家之手。先帝在位时重用袁继宗等寒门之士,意在削弱世家对大越的控制,遭到强烈抵制。后老同安侯突然暴病身亡,谢家反应不及,被先帝以优抚之名架空,失了朝政大权。世家们纷纷警醒,更加牢牢地握紧手中之兵。
谢家十六世祖谢循发过重誓,永以苏氏为主。谢谦虽对皇室不忿,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这些年来一直低调隐忍,内心虽已恨袁继宗入骨,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正面冲突。
谢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淡淡说道:“既然丞相抬出了陛下,在下不敢不从。只是请丞相莫要忘了,阿宝是我谢家入了谱的人!”袁继宗见他松口,也知见好就收,当下道:“多谢老夫人与侯爷抬爱,阿谨泉下有知定十分宽慰。”谢谦听他提到妹妹,冷哼一声未再说话。袁继宗牵着阿宝的手告辞离去。
阿宝回头看去,崔氏仍在哭泣,谢远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谢遥却突然对她咧开嘴、挤挤眼,叫道:“小阿宝,过两日我去看你!”阿宝心情忽然好了许多,冲他挥挥手,转身随父亲上了马车。
袁继宗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盯着她细细看了半晌,才笑道:“好久没有这样看看宝儿了。”阿宝闻言,靠在父亲怀中问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话:“爹爹为何要把我送走?”袁继宗沉默片刻,轻抚她的发道:“宝儿,爹爹答应过你娘,要保你一世平安喜乐。很多事你无须知道,你只要明白,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阿宝心道:“大人们就会这么说,既然为我好,为何不告诉我缘由。”她与父亲久别重逢,不愿因此惹出不快,当下也不再说,只乖乖的靠在父亲怀中。父女俩相拥而坐,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忽然阿宝坐直身体,看着袁继宗道:“爹爹你带我回去,不会是为了把我嫁给那个老头儿吧?”袁继宗一愣,茫然道:“什么老头儿?”阿宝道:“三哥说你准备把我嫁给季家的一个老头儿。”
袁继宗微皱眉头道:“三郎这么说的?”阿宝点点头,袁继宗忽笑道:“你不会是为了这个才跑出来的吧?”阿宝嘟着嘴道:“我起先不信,去问外婆,她说本就是你欠了季家的,我才以为是真的……爹爹,你欠了季家什么东西?很值钱吗?要用我去抵债?”
袁继宗沉下脸道:“胡说!莫说爹爹从未欠他们什么,便是欠了,也不会拿你去还!”阿宝大喜,扑上去搂住父亲的脖子,笑道:“我就知道爹爹最好!”袁继宗伸手抱住她,无奈道:“都是大姑娘了……”
阿宝腻在父亲怀中娇声说道:“爹爹,为何外婆会说你欠了季家?”袁继宗沉默片刻,抚着阿宝的发道:“你如今大了,大人之间的事确实该告诉你了。”阿宝忙坐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袁继宗见她一付听故事的神情,摇头笑道:“回去再说。”
马车沿着御街慢慢行驶,阿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想起刚到京城那日,与卢缙携手站在这里的情景,只觉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缩回手,问父亲道:“爹爹,京中可有个大宦官叫梁建?”袁继宗道:“你听说过他?”阿宝点头道:“我刚回来那日,在此处正遇上他的车驾。”将那日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袁继宗听罢,沉默良久方道:“谢家日后成也三郎,败也三郎。”阿宝听不懂,问道:“三哥有何不好?为何会败了谢家?”袁继宗笑道:“你还小,大了就明白了。”见阿宝还要再问,忙道:“我听说你此次是随一士子一同来的,他是何人?”
阿宝呼吸一窒,莫名红了脸,片刻后才轻声道:“爹爹怎么知道?”袁继宗本是怕她在三郎一事上纠缠不休,故而转移话题,未料她竟是这样娇羞的反应。他是极通透练达之人,稍稍一怔后隐隐有些明了。在他心中,女儿还是那个在他怀中撒娇的小小女娃儿,一时百味陈杂。
阿宝低着头,袁继宗看了她半晌,心中有了计较,这才说道:“自你离开谢家,爹爹一直留意他们动向,听闻谢远一早自客栈中带走一名少女,便派人去查探,果然是你!一问小二,便知你与何人同行了。”
阿宝听父亲语气有些不善,恐他误会卢缙,忙将如何遇险,如何碰到了卢缙,又是如何赖着他同行的事一一说了,见父亲仍旧紧盯着自己,不由有些慌神,娇嗔一声:“爹爹!”袁继宗暗叹一声,道:“他是本届举子?”阿宝忙道:“是吴郡头名!”袁继宗点点头,并不说话。
阿宝忐忑不安地望着父亲,却又如何能在他脸上看出端倪,纠结了半晌,硬着头皮道:“爹爹,卢大哥文武双全,为人也很好,是个……是个……”她侧头想了想,似在斟酌用词,袁继宗轻声道:“你是想说他是个栋梁之才?”阿宝眼睛一亮,笑道:“对!对!就是栋梁之才!”
袁继宗淡淡地说道:“此次科考,是为大越选士,唯才是举,只要他有能力,便有机会。”阿宝道:“卢大哥定能考好!”袁继宗见她如此维护卢缙,颇有些不是滋味,又觉她年龄尚小,怕是并不太明白此时的心思,自己若反应过度,反而会提醒她,当下压制情绪,笑道:“若他能考好,自当委以重用。”阿宝听到此话,方才放下心来。
车行至府,袁继宗牵着阿宝下了车,将她送到房中,唤来侍女伺候她梳洗,自去前厅等候。阿宝见房中陈设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案上幼时启蒙用的几本书已有些泛黄残破。一旁侍女见她盯着书看,忙道:“丞相每日都要来这里坐坐,这书想是他翻多了,才会如此。”阿宝心道:“原来爹爹也是这般想我,我竟然还怀疑他不要我了。”
少倾,阿宝来到前厅,见父亲已坐在了桌边,桌上简单几个菜,都是她小时爱吃的。袁继宗冲她招招手,待阿宝走过来,拉着她坐下笑道:“原先的厨娘已回乡了,这个厨子做的也不知可合你的味口,爹爹每日都吃这几个菜,想来他应也练得不错了。”
阿宝忍不住哭道:“爹爹既然这么舍不得我,当日为何要把我送走?”袁继宗本想讨好女儿,却不想把她惹哭了,忙将她搂在怀中哄道:“爹爹有苦衷。莫哭了,先吃饭,吃完爹爹都告诉你。”
父女二人吃过晚饭,袁继宗将阿宝带到书房,待管事奉上茶,命他将门关好,这才对女儿说道:“爹爹本想等你再大些才告诉你。”坐在阿宝身边道:“此事要从二十二年前说起,那时先帝还是太子,爹爹也只是太子府中的一个幕僚,那年上元节,我随太子白龙鱼服……”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似在回想。
阿宝并不催促,他转过头笑着看她一眼,说道:“爹爹初遇你娘亲,是在御街之上,你娘因贪看舞龙,与家人走散,错将我当成了你舅舅。”他又笑了一下,想到妻子糊里糊涂地牵着他的手走了近半条街,阿宝这娇憨的性子十足地像她。
阿宝道:“外婆说娘亲最是聪明,是大越有名的才女,怎会这么糊涂?”又上下打量了下父亲道:“爹爹与舅舅长得也不像啊……”忽叫道:“我知道了!你们长得一般高!”袁继宗点头笑道:“你娘后来也是这么说的。那日我与你舅舅穿了一色的衣服,身量也相仿,天又黑,她也未曾细看。”
阿宝托着腮望着父亲道:“娘亲和爹爹便是那时互相喜欢上的吗?”她虽不知父母之间的往事,在谢家住了多年,谢老夫人偶尔思念女儿时,也会露出几句,是以知道父母的婚事谢家并不同意,母亲是私自嫁给父亲的。
饶是袁继宗见惯风浪,也被女儿这毫无心机的直白一问弄得窘迫不已,轻咳一声道:“哪里有那么快!”
☆、十四、父母往事
阿宝皱眉道:“外婆总说爹爹害了娘亲,对不起她,我听着就生气。后来她只要一说,我就不吃饭,她便说的少了。”袁继宗长叹一声道:“你外婆说的没错,你娘若是没有遇到我,也不会那么早便殒命。”
阿宝问道:“娘亲不是生我时死的吗?为何舅舅说是你害死的?”袁继宗道:“你都听到了?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说。”阿宝忙道:“爹爹刚才说到与娘初见,后来呢?”袁继宗见她双眼泛光地看着自己,不由笑道:“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我初时并不知道她是谢家的姑娘,只觉得这位姑娘生得这般好,却又如此糊涂。当时已入夜,我怕她孤身在外会遇不测,便要将她送回家。你娘当年与你现在一样,对人毫无戒备之心,见我肯送她,便觉得我是好人,与我熟络起来。”
他想起两人一路上相谈甚欢,他心中连连惊叹,这个糊涂的美貌姑娘竟然颇为博学,见解也十分独到,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未曾发现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谢府门外。
阿宝见他又停了下来,问道:“后来呢?你将娘亲送回家了吗?”袁继宗苦笑道:“自然是送回去了,否则我又如何能知道,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谢谨。”他轻叹口气道:“我心中有些许失落,却深知谢家姑娘绝非我这种寒门白衣所能肖想的。”
“我以为从此与她再无瓜葛,谁知过了几天,她竟然找到我家中,问我既答应要借她一本前朝孤本,为何迟迟不给她送去。我当时既高兴又忐忑,心中想的是应该将她赶走,口中却不自觉地应承了她,将书借给了她。”
阿宝道:“外婆也说娘亲爱看书。”袁继宗看了她一眼,心知她单纯,也不点破,点头道:“是啊,你娘确实爱看书。第二天她便将书还来了,我见她如此快,以为她并未好好看,便随口考较她几句,她竟然都知道,这才信她是真看过了。此后,她又借了不少书,也都是一两日便看完了。”
阿宝神往道:“娘亲好聪明!”袁继宗笑道:“谢家女孩儿少,但个个都聪明绝顶。前朝就传说谢琅之妹谢琇,曾帮高祖定下夺交州而谋天下之计。”阿宝道:“我在外婆家祭祖时见过她的牌位。”袁继宗道:“你娘也说过,谢家之女虽可入谱,却不能入家庙。她是唯一一个进了谢氏家庙的女儿,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宝又催促道:“那后来呢?”袁继宗轻声道:“后来……后来有一天,我发觉再也不能如常地对待她了……待她又来时,我便硬下心肠说了好些狠话,将她逼走了。”
阿宝奇道:“为何要逼走娘亲?”袁继宗叹息道:“爹爹那时是太子的人,你娘是谢家的女儿,道不同。”阿宝皱眉摇头道:“这又是什么道理?太子与谢家有什么不一样?”袁继宗犹豫片刻道:“罢了!爹爹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但你是我的女儿,又与谢家有渊源,将来不可避免地会牵扯,也应当了解。”
阿宝抿唇听着,他看了女儿一眼,说道:“大越自高祖龙兴时,便受豪强制肘,太宗皇帝继位,更是重用倚仗世家。他们父子是世间少有的明主,世家虽权重,倒也可以驾驭,恶果却留给了后代。到先帝继位前,皇权几被世家架空,而谢家便是世家之首。”
“先帝胸怀大志,龙潜之时韬光养晦,暗地里大力提拔笼络寒门高士,旨在继位后摆脱世家控制。爹爹那时便是太子府中的一员幕僚,与先帝极为亲近。”
阿宝道:“我懂了,太子与谢家虽然是君臣,却是敌人。”袁继宗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先帝原想谢家势大,人口众多,定然会有不少为祸百姓之事,便命人暗暗查访,以备将来之用。谁知谢家家规甚严,对子弟部属约束颇多,特别是在江东一带,民间风评极好。”
阿宝道:“每年外婆生辰,都有百姓上门贺寿,送些自家种的瓜菜,或者自己做的衣裳,外婆都会收下还礼。”袁继宗道:“谢家门风确实无可指摘。彼时先帝知道了我与你娘的事,不仅不反对,反而大为支持。”阿宝诧异道:“为什么?他不是与谢家为敌的吗?”
袁继宗道:“谢家自古以来便重女,他让我接近你娘亲,将来总会有用处。”阿宝大惊,叫道:“爹爹,你……你……你娶娘亲是为了利用她?!”袁继宗忙道:“胡说八道!我若想利用她,便不会将她逼走。”阿宝侧头想了想道:“原来你逼她走是不愿意利用她啊。”
袁继宗点头道:“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又确实是中兴明主,我不能忤逆他。可你娘……她虽聪明,但于权谋之事一窍不通,再者男人之间的事何苦扯上她,我不忍她将来伤心,只能赶她走。”
阿宝轻声道:“娘亲那时已喜欢上爹爹了吗?”袁继宗看了看女儿,无奈道:“你娘那时已经十九岁了,若不是……那样,为何要天天来找爹爹。”阿宝又问道:“爹爹也喜欢娘亲吗?”袁继宗摸摸她的头道:“我若不喜欢她,大可顺着先帝的意利用她,何苦逼她离开。”阿宝黯然道:“娘亲那时定然很伤心。”她只觉心中十分难过,仿佛体会到了母亲当初的心情,眼泪便落了下来。
袁继宗失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阿宝胡乱擦掉眼泪,哽咽道:“不知道,只是觉得伤心。”袁继宗柔声道:“当时爹爹想的是,趁彼此用情尚不深时了断,总好过将来反目成仇。”他又叹了口气道:“没过多久,你外祖父便为你娘定了亲,正是定边侯世子季瀚。后来先帝为了历练我,将我外派到涿郡,我想离开京城,对你娘也好。谁知,你娘竟然一个人偷跑出来,追到了涿郡。”
阿宝叫道:“娘也逃过家?!”袁继宗道:“我见到她又惊又喜,却不敢留她,狠心将她赶走。她却说,已经同父兄说了此生非我不嫁,被逐出了家门,我若不收留她,只有流落街头了。”
阿宝含泪道:“娘亲真勇敢!”袁继宗道:“我嘴上虽然斥责她,心里却是又感动又欢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让她先留下,这一留便是四年。”阿宝道:“难道舅舅他们没有找过娘亲?”袁继宗道:“怎会不找!起先他们不知她在哪儿,后来找到涿郡,我又被调往了苍梧,你娘自然随我走了,他们扑了个空,加上先帝刻意隐瞒我的行踪,他们竟然没有找到。”
阿宝问道:“你们便是那时成的亲吗?”袁继宗摇头道:“不是。我那时尚不确定将来会怎样,或者说是不敢给你娘承诺。后来先帝继位,将我调回京城委以重任,我让你娘回家,她仍是不愿。你舅舅找到她,她却说只当谢家没有她这个女儿。”
阿宝道:“舅舅定然气死了。”袁继宗苦笑道:“你舅舅倒是没有气死,你外祖父却是病了,没多久便死了。”阿宝低声道:“娘亲得有多难过……”袁继宗道:“你娘在你外祖灵前跪了三天三夜后又回来了,对我说,她已然对不起父亲,不能再对不起自己的心。即便现在,她也不明白,顺从本心有何过错。”
阿宝不说话,心道:“我也不明白。”耳边听父亲说道:“没过几天,有人行刺我,却误伤了你娘,她伤的极重,御医都说凶多吉少,我心痛不已,想着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嫁给我,便什么家世、政见都不管了,只想在她临死前完成心愿。我去求了先帝,请他下旨赐婚,先帝却说你外祖父已死,朝政大权已收回,已不需要你娘了。”
阿宝气道:“这个皇帝真坏!”袁继宗道:“我对先帝说,我是真心喜欢你娘,从未想过利用她,求他成全。先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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