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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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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聿修轻笑一声,见紫君已经先一步顺着侍者的指引往内而去,便捏了捏郭临的手:“你若是不放心,可在这儿多候上一刻,看看我有未算错,我先过去招待宾客啦。”说完,便松开郭临,轻步朝小径上追去。
    郭临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脑中浆糊一团,根本无法反应……
    他这是把我丢下了?!她缓缓抬起那只被捏了又捏的手,心底一阵古怪,分不清酸楚还是气愤,总之整个人都跟着急躁不堪起来。
    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肩胛骨一阵透骨疼痛传来。郭临“嘶”了一声,本能地一缩肩,转过身。顷刻撞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浓墨剑眉微拧,黑亮的深邃杏眸正直直地盯着她。
    “……七殿下?”郭临呆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
    面前之人默然片刻,忽地哂笑一声:“倒许久不曾听人这般唤我,看来我获封魏王是什么时候的事,阿临早就忘了吧!”
    郭临一顿,这才惊觉早已不可再称他“七殿下”。她颇不好意思地凑上前作势拜道:“见过魏王殿下。”膝盖还未弯下去,君意沈已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郭临疼得直吸气。一旁的小厮见她被制,踌躇着围上前。君意沈却不管不顾地瞅着她,嘴里恨声道:“流觞曲水……呵,如此盛会,却不给我魏王府下帖,他陈聿修这是瞧不起我么!”
    “……你想多了,大概,”郭临低下头,期期艾艾道,“聿修他,嗯,此刻的身份,不便给你送贴吧。”陈大学士为聿修出族曾去叩首拜求皇上,事已至此,自然是皇上无奈答应了的结果。君意沈是皇子,贸然送贴,便有挑拨皇室的嫌疑。
    “阿临,”君意沈忽然朝她霁颜一笑,那斜弯上扬的唇角,一瞬便回成昔日里玩世不恭的七皇子。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并肩走去,“有你在的地方,说什么我也会来。”
    郭临心中一震,不知为何,涌出一种无可言语的心酸。不过她很快甩开那不舒服的情绪,大迈步向前,自然地避开肩上的手,笑道:“那便去吧。”
    君意沈盯着她的身影,压下眼底的如水深情,淡淡一笑,提步跟上。
    昔日清修宁静的园子,此刻人声鼎沸,往来不息。白子毓和世子坐于溪渠中道岸边,和一旁的国子监学子谈经论典。他本是一流文士,又兼有博广见闻,不多时,便与学子们打成一片。
    一个瘦脸长眉的学子从流水中捞起一杯清酒,递给白子毓,恳切道:“我等自小长在京城,未曾有白兄走南闯北出来的襟魄。只知诗书气自华,却不通一隅胸中狭。今请白兄饮下此酒,权当应允交鄙等为友。”
    此言一出,周遭尽声附和。白子毓微笑着举杯一饮,再抬眼,却望见了弯进园口的两人。他“咦”了一声,随即轻笑起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世子吃了块茶点,边嚼边问:“什么?”
    白子毓眼神一瞟示意,世子顺着指示望去,恰好和正四顾寻人的郭临目光相对。她朝他招招手,回头和身边的君意沈说了几句,便一块朝这边的水渠而来。
    “魏王……?”世子皱了皱眉,偏头悄声道,“你不是说聿修没给他拟帖么?”
    白子毓低头笑道:“你当那人如你一般放弃了么?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场龙虎之争,可还没谢幕呢。”
    回廊下新置的一只小炉,炉上的水烧的已是滚烫。一女婢上前,给手中釉色青碧的细嘴茶壶舀上半满的滚水,莲步移至廊下,搁放在地上。
    紫君略一瞥眸,知是换补的热水就绪。手上动作不停,分秒后便打好了一杯色翠香浓的常瑁ú瑁K值菹蚯埃马残藿永次殴桥ㄓ舻南闫闶且辉蓿骸罢夥阆ⅲ舨皇堑で鹱哟笫Γ阒挥凶暇梢源虺觥!�
    紫君闻言淡笑,挽袖清理用过的茶荃。听着一声脆响,却是陈聿修倏地放下了茶杯。她惑然抬眸,见他目光幽深,直直地凝望着园子一处,继而叹口气,站起身来。
    那厢最后入园的两个俊秀身影,正一前一后往溪渠中走去。其中一个,正是门口碰着的那位少年郎君。而另一个,虽然不识,却可看出周身贵气逼人,当为人中龙凤。紫君观望完,抬眼又瞟了下陈聿修,徐徐笑开:“公子如今倒沉不住气了,识君多年,这怕是头一次撇下我的茶吧。”
    陈聿修悠悠一笑,换上屐鞋:“人生苦短,有一令我沉不住气之人,亦是好事。”
    方才从一进园子开始,郭临就已看到陈聿修。可是,偏偏一眼就见着他和那位紫君姑娘面对面坐着,相谈甚欢的模样……她无奈地咽口闷气,心道自己可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当然不会去打搅人家。
    这么一想,反倒更不希望他看见自己,悄无声息地混在世子身边便好。可世事就是这般的事与愿违,叫人恼火得不行……胳膊被人一碰,“喂,他来了。”君意沈在耳边说道。
    “知道——”郭临拖长了音调,没好气地瞟他一眼。
    君意沈抬起头,隔着园子错落的树丛,目光炯炯地望向穿行而来的陈聿修。面上浮出一丝戏谑,他突然抬手,一把环过郭临的肩。郭临心乱如麻,一时间猝不及防,被勒个正着。脚下不由踉跄倒退几步,跌靠在他身上。
    “干,干什么……咳!”郭临被勒得难受,伸手拔住他的胳膊。君意沈突然低声轻喝:“别动。”
    郭临一怔,他又道:“阿临,你弃我选他,却不曾想,我岂是这般好打发的!”
    “我不……”
    “魏王殿下。”一道高声缓语传来,须臾便吸引了四周的目光,陈聿修迈步走进,拱手行礼,“殿下莅临寒舍,未施远迎,实乃聿修之过。”
    周遭文人见了这一幕,都不由小声议论起来。要说如今京城最风头无量之人,非新晋魏王殿下莫属。虽说是封王最晚的皇子,却也是功名最显的皇子,连监国无功无过的太孙都给比下去。而今陈聿修被家族逐出,他亲身驾临,似乎在说明这二人关系不凡。这么一来,就不止是此间文人墨客敢明目张胆站在了陈聿修这边。连权势滔天的魏王也来支持,在座各人顿觉腰板硬气了许多。
    而这两人之间真正的过节,又岂是他们能够揣测一二的呢?君意沈听完,似笑非笑地瞟;陈聿修一眼,道:“无妨,郭兆尹迎接了也是不错。”
    陈聿修眉梢一抖,面上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仍是笑意盈盈:“甚好,阿临也算此间的主人,替下官迎了,便不算下官失礼。”
    君意沈笑得如春风和煦,胳膊却微微用力,更紧地揽了郭临的肩头,侧身便走:“那就不劳少师费心了,由阿临陪我享这流觞曲水便可。”
    “抱歉,”陈聿修步伐极快,瞬时踏步来拦住去路,“并非下官不愿,只是……那位洛城茶道高人紫君难得来一趟京城,她邀阿临去品常瑁鹿倌耸翘嫠肴说摹!�
    “啊?”郭临忍不住插嘴惊呼。君意沈却轻笑一声,“那我陪阿临一块去吧。”
    “亦可。”陈聿修从善如流地侧过身,“殿下,请。”
    他竟是不论如何都不放阿临与君意沈独处。君意沈眸色微冷,正要婉言拒之,身后突然绕出两人,齐齐朝他拱手施礼:“草民等见过魏王殿下。”
    这二人正是苏逸和秦正卿。秦正卿自庆王事件被郭临救下之后,便联合了家里人,隐秘地投向郭临。她如今是旗帜鲜明的魏王派,他自然也算是魏王的人。只不过一直没甚么机会与魏王打个照面,此番正是好时机。再者魏王权势颇高,若能趁机劝得他在朝中偏帮下聿修,待到聿修上朝面对学士府的家人,不至于倍感难堪。
    而一旁的苏逸虽不为官,但他与秦家已成姻亲,又是陈聿修多年的至交好友。既然结交魏王有益于聿修,他便二话不说地站出来了。
    陈聿修只和他们对看一眼,心下便明了缘由,面上笑意更甚。他走上前牵过郭临的手,拉着她离开君意沈的控持。口中还礼节有序道:“请殿下稍后片刻,待下官送阿临过去,便来相陪。”
    郭临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绕开观望的人群,走向廊下。直到望见紫君端丽无匹的笑颜对着自己,她才稍稍回过神,讪笑着打声招呼:“你,你请我喝茶啊?”
    紫君微微一愣,美目流转望向陈聿修。见他弯唇一笑,伸手拂了拂郭临肩头皱掉的新衣,替她理平扯顺:“紫君常年身在洛州,此番若不是我提前半月相邀,只怕难会一面,又何谈品茶。算得上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你可好生体会一番。”
    他说完,便示意一旁的女婢帮郭临除鞋上座,随后朝紫君行了一礼,大步走回溪渠中去。
    紫君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最终忍不住摇头苦笑:“我一介做客的,到头来居然被主人家给使唤了。”
    郭临怔怔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听了这话还有些恍恍惚惚没能会意。紫君倒也不恼,拾起茶匙舀上一勺清绿的茶米分倒入茶碗中。再提起一旁温却的茶壶,轻挽绢袖,微倾壶身。连倒三次,温水没过碗底,与茶米分浸和成一种碧绿清然的茶水。
    “这叫凤凰三点头,意味吾敬尔三叩首。”紫君见郭临一脸奇色,忍不住出声讲解。
    郭临闻着扑鼻的清香,见紫君拿起一种短小的竹帚,在茶碗中轻却迅速地打起来。心下更为好奇,干脆凑上前仔细观看起来。紫君虽静心醉茶多年,但见着对茶颇喜的人,还是不免温柔许多:“这是茶荃,用于打茶浮沫。”
    郭临见她和气,也卸了几分尴尬。右臂凝望了片刻,忽问道:“紫君姑娘,这茶具似是德阳新瓷啊?”
    紫君抬眼瞧她,目光中有些微的惊讶,良久,她才叹道:“却不想是郭公子最先发现。不错,茶道奉的若为贵客,必会打碎以往的茶具,新制一套,以表敬意。”她放下茶荃,用茶勺舀起茶碗中打好的茶汤,分倒入茶盏中,“丢弃用了四年的茶具,特意为陈公子造了这副,他却连蒲团都未坐热,更别提看出茶具的新旧了。”
    她叹息着端起茶盏,扶于手中,轻转三圈,将茶具有花纹一面向郭临,递将过来。白玉般清透的杯面上,是一簇旺盛而不繁复、青绿而不揉杂的竹枝细叶。竹的灵韵和风骨,绘得淋漓尽致。郭临虽然不好画,但从小跟着父亲,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知道不仅这茶具不凡,上面的花纹更是不凡,两厢都是大家之作,可见紫君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心中却不知是该如何是好。眉头一凝,思绪便浮在了脸上。紫君微微一笑,忽地俯身朝前,悄声道:“这番言语能令姑娘忧心至此,足见心中有他。”
    郭临大惊,手上一抖,右脚登时踮起,下一刻就将茶盏稳当置在桌上,双手戒备。紫君被她下了一跳,忍不住苦笑一声,连忙解释:“你不必惊讶,我并非自己识破你的身份。乃是陈公子他四年前曾与我约定,再见之时,他会将他所爱之人介绍给我。府门口那一面,我待望见他看你的眼神,便已知晓了。”

  ☆、第108章 流觞曲水(下)

这一番话直说的郭临目瞪口呆,细细回味后更是烧得面颊通红。她尴尬地收回手脚坐稳,又觉不妥,重新端起茶盏急急喝了口。心绪激荡之下,只品出了甘甜清香,其他的什么都觉察不到了。紫君望见她的神情,便知辛苦打出的茶没能得到应有的感触,她抿嘴一笑,却也不恼。
    “风引残碧尽付空,碗面犹浮沫澜花。”紫君幽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含笑抬眸,“此乃陈公子今日赠评,有此一句,便不枉我长途跋涉而来。”
    郭临舔了舔唇角的茶沫,听了这话更加不好意思,可满心满脑都是紫君那句“他会将他所爱之人介绍给我”。
    所爱之人……她忍不住转头看向溪渠中的陈聿修,他翰逸神飞的五官,雍容睿智的神色,镇定安然的气质……仿佛每一分眉眼、每一抹浅笑都刻进了心头。嗔亦或喜,终叫一汪春水难静。
    溪流尚在叮铃不绝,如绫光玉带的水面,盏盏青碧漆觞飘下。陈聿修浅笑一声:“行酒斗诗么……?”
    苏逸心下一合计,瞟了眼秦正卿,笑道:“不错,正好魏王殿下驾临,当可做此间裁决。”周遭众文士顿时连声叫好。
    君意沈灼灼目光轻扬,良久才从陈聿修的面上移开,淡笑道:“即是斗诗,本王亦要参加。”
    “那是再好不过了,能一览魏王殿下文武双全的风采,荣幸之至。”秦正卿顺溜接上。而苏逸,已经开始张罗各文士分道而坐,以酒水停留判作诗之序。
    这厢国子监的学子们虽跃跃欲试,但也知水准尚不能够,只得静待聆听佳作。世子静静地凝望着被众人簇拥的两条身影,长叹一声,拾起竹兜伸入溪水,舀起一杯流觞酒水痛饮而下。学子们因他是亲王世子,不敢肆意叨扰,便向白子毓侃谈:“白兄今年年岁几何,可有娶妻?”
    白子毓舀酒的动作一顿,目光微移,神色淡漠:“纵想不成婚也是不行,我年岁十八,已娶妻两年有余。”
    世子闻言一惊,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从来都只见着白子毓独来独往,孤身住在郭府的厢房中。可他现在居然说他……已经成亲了?!
    学子们却不以为意,这个年岁成亲在京城实在正常:“看来白兄家中亦是长辈着急啊,唉,书中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等却叹这等候之时颇为短促啊!”
    正说着,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喝彩。众人纷纷望去,只见苏逸激动得面颊通红,双手各执一张诗词还在微微颤抖。而陈聿修和君意沈则轻轻搁下手中的笔,对看一眼,皆笑得意味深长。不多时,便有下人临摹了参与斗诗的作品,小厮们以托盘相装,分发递给溪渠旁的文人。白子毓接过一张,望见上书有一首《永遇乐》。开头便是一句“不见风流,不叹朝昔,青江东水”,似大匠运斤,不见斧凿之痕,甚合脾性。
    “造语精到之至,果真不枉神童之名。”学子瞅近观赏完,啧啧直叹,“唉,似少师这般的人物,放眼百年也单他一个。可惜偏偏运道不好,又是克妻,又是……”
    话还未说完,他的肩已被同伴猛地拍了下。学子顿知失言,惊得满头大汗。在主人家的地盘上还肆意谈论对方痛脚,是再失礼不过的事了。他羞愧得满脸通红,端酒连声道:“在下多嘴,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白子毓本不甚在意,但听到“克妻”二字……倏忽间起了兴致,笑询道:“陈兄真克妻么?”
    学子一怔,和同伴互看了一眼,踌躇片刻,小声道:“白兄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实则这其中内情,同在国子监入学的学子,多多少少都清楚些。那年六公主闹得更猛,我们十天半月都无法学有所进,耽误了好些课程。”
    “哦?”白子毓见随口一问,竟问出了个八卦,便扯了扯世子示意他一起听,“这话怎么说?”
    周遭人声嘈杂,似均在议论方才的诗词。学子的声音埋没在内,丝毫不起眼:“若说身份地位,少师尚了六公主,那是两厢齐美的好事。可不知为何,陈家旁偏偏就没有这个意愿。不仅百般回绝了六公主母妃董贤妃的美意,还径自给少师订了亲。六公主气得不行,坐着娇子就杀到了国子监,娇声高喊陈聿修,要他出来当面说话。”
    世子听得兴起,想不到自小的对头也有这般难堪的局面:“后来呢?”
    学子看他一眼,不敢怠慢道:“据说少师任她叫唤了一个时辰,硬是不肯露面,之后独身一人避开六公主,从国子监的后门离开回府。”
    “也是心大……”世子忍不住叹道,面对如此美人恩,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就给拒掉了,真是奇人。
    “可自那之后,少师的未婚妻便连死两个。隔了一年有余,低调地再定下一个,却也中风死了。”学子不甚唏嘘,“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居然摊上了这样的运势。”
    “呵,没人猜测是六公主干的吗?”白子毓握着酒杯正出神,突然接口道。
    学子本想说起这个,不料白子毓直接问了。他怔怔地点了点头:“自然有不少人这么想,可董贤妃一向以温柔贤惠著称,且那时的风头比而今的萧淑妃娘娘还过之不及。就算真这么想,也不敢真这么说到她们耳朵里。只不过,自三位未婚妻接连病死后,学士府便让少师归府游学,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另一位学子接过话头:“可就是到了这般地步,六公主也仍未放弃。生生耽误自己的大好年华纠缠下去,也不肯嫁与旁人。唉,你方才说起候人时短,我看啊,比起少师,咱们还是知足些吧。”
    白子毓和世子对看一眼,俱因此话笑了起来。可见世事孰好孰坏,全与旁人无关,但只凭本心罢了。
    郭临和紫君坐的廊下相距溪渠较远,是以最后才从小厮手中拿到诗词。郭临细细地看完,脸上便悄然腾起一抹红晕。紫君打趣道:“见了什么,这般开心?”她接过来一看,片刻后目光就停在一句“依琴长语,释然凝噎,潇潇一音胜弦”上。她文采亦是不凡,见之便叹可惜:“此句单独拿出来确还不错,可放在整首词中,却总是突兀,怕是要因此略输一筹了。”
    郭临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仿佛欲盖弥彰地捂住一个小秘密……这句词寥寥数句,说的正是那日君山上,他奏琴被拒,却执意困住她直到打开她的心房。
    从未有过这种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渗入她的世界,而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旗帜鲜明地宣告自己的存在。郭临低头凝望着那杯碧而不透的常瑁闹幸蝗绱宋叮壬腋省H欢浇堑哪枪尚σ猓词撬凳裁匆膊夭蛔×恕�
    “噗嗤”一声,紫君掩着唇直笑。瞧着她的呆样,干脆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晃:“你呀,再这么笑下去,便是着了这身男装,也得叫人看出姑娘身份来。”郭临羞赧得不行,故作镇静地转过头,望向园中。
    这一望不打紧,正好看到陈聿修噙着笑,信步闲庭地朝这边走来。郭临一见之下,竟不由愣住。片刻间他便站在了近前,笑问道:“紫君与阿临说了什么,这般开心?”
    紫君挤了挤眼,促狭道:“倒也没说什么,不过嘲笑嘲笑某人的词句。”
    陈聿修挑了挑眉:“苏兄新婚不久,我等未曾送上贺礼,便作诗词以表。可叹我技不如人,初次败北,让魏王殿下拔得头筹。不得已,要以琴音献丑了。”
    郭临一直低头捂脸不敢看他,此时听到这话不由一惊。他还真的败了……?她怔怔地仰起头。
    他立在廊下的青石小道上,挨得极近。广袖素衫,丰神玉树,也恰好挡住了溪渠众人的视线。似是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低下头。逆光中下颌处连着脖颈的弧线,柔和而又美好。郭临忍不住眨了下眼,见他扬唇一笑,拢在袖口中右手缓缓抬起,轻柔地抚上她脸颊。
    这一动作来得太突然且从未有过,郭临毫无准备,直愣愣地傻在了原地,任那只宽大的手,在面上轻轻地摩挲,却动也不会动。
    “嘁,”紫君不满地乜了陈聿修一眼,刮着脸笑嗔道,“当众如此,也不怕臊!”
    陈聿修微微一笑,并不多语。身后的书童目不斜视,垂着头赶紧爬进书堂,搬出古琴来。紫君瞟了眼,故意抬袖清咳一声:“奏一曲《醉渔唱晚》,我便保守秘密。”陈聿修接过古琴,回头浅笑:“如君所愿。”
    直到他的脚步渐行渐远,郭临才堪堪回过神。脖子维持着扭着的形态,几乎要僵掉。她哪里还敢正过脸去瞧紫君的神色,可又不敢直接起身走掉。这样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简直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却在此时,一阵清如溅玉的琴音响起。顿了顿,又是素音轻泻,平和沉稳。几拍之间,心中繁杂殆尽,唯余一片清宁。合着春风飞花,溪水叮铃,溪岸文人们开始对坐饮酒、笑谈红尘。人声渐起,却又总恰到好处地回敛,好似不忍将此清越幽远的希声掩盖。
    当最后一个泛音从他指尖滑出,万嘹归寂。郭临轻轻地阖上眼,如释重负地长叹。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紫君,”她倏地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看向紫君,“你赠我常瑁晌椅奘势浪档谋臼拢缓靡晕湎嘣恕!�
    “舞?”紫君偏了偏头,一脸疑惑。
    郭临抿唇一笑,迅速穿好皮靴,抓起放在廊上的佩剑,健步朝园中走去。
    陈聿修一曲作罢,正待收手。不经意地一个抬头,便望见她灼灼的眸光,和手中坚毅的剑。他含笑垂首,素手轻拨,优游弦上,静寂之中泠然音生。琴音已流转回旋,却是昂扬激进的战歌。
    这曲子是他们在南蛮征战时,听军里的将士们唱过。和琼关那首激昂悠扬的《长风歌》不同,这首无名的战歌,却在急促的音调中独有一种山静秋鸣。
    郭临拔剑出销,一招飞檐凌空。剑身华光璀璨,肆耀万里晴空。武姿矫健写意,玄袍衣袂飘飞。攻时若雷光电闪,收时若万松风静。
    琴在剑舞,弦动身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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