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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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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推开门,发髻还未梳,整个人就冲上前一把抱住阮云:“云娘,云娘……”
“唉,你别乱跑。”秦正卿不可奈何地追来,“阿秋,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阿秋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他:“有又如何,我还是少爷的婢子呢,你秦家的孙子哪里有少爷重要……”
金真摇了摇头:“不,不说秋姑娘你已经出嫁。整个郭府的下人,所有卖身契都被大人烧了……”
楚王府门口,李管家打开门,望着门口跪伏在地眼眶含泪的李延。他长叹一声,上前扶起侄子。
*
万辰看着她静静地朝内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走去,心底泛起的酸涩唯有自己咽下。一招手,将纷杂的人群带走。
郭临缓缓行到干草处,黑暗中摸索着跪坐下。身子靠上湿濡的墙壁,触到那极寒的冰冷,终于忍不住蜷成一团低声哽咽。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定,明明杀死了所有仇人,应该高兴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感到不甘心?
滚烫的泪水肆意溢出,仿若要将她男装这些年欠下的一次还清。她埋在膝盖间,徒将满心悲伤付与空寂。这样也好……至少他们,都没有被自己牵连。还有既希望看到,又希望不再见面的那人,只要他也平安无事,就好了……
一声几不可查地轻响自后方传来,她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瞪圆的眼中泪涌不断,浑身却已僵直如柱。
那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近。一如他每次靠近她的脚步,熟悉到本能的感知……
“不要过来!”她突然大吼,泪水模糊掉所有视线,她固执地摇头,“聿修,不要过来,求求你……”
哪怕是死,也请让我把曾经最好的时刻留给你。她只有这样微薄的心愿了……
可那脚步只顿了一秒,下一瞬便急迅靠近。开启牢门的锁链响声那样尖锐,几乎划破她伤残不堪的心。她拼命地往墙角缩去,可根本挡不住那人执意站来她身后的脚步。
“……阿临。”
宽厚的手掌轻轻靠在了她的背上,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轻易击碎她固起的防备。徒劳地想要避开他,可闭上眼,顷刻泪如雨下。
“我将所有的心倾付与你,可阿临,你将它丢去何处了?”
“不,没有。”她拼命摇头,“聿修,我爱你始终如一。可这是我自己的恩怨,灭佛杀天也好,人尽皆敌也罢,我唯一的愿望也只是不把你牵扯进来。”
“你以为,你散掉下人,休掉阮云,拜别楚王,你就能毫无牵挂了?”他狠狠地扳住她的肩,嗓音哀沉,“阿临,你莫要忘了。此生是我妻,纵然是下地狱也只有我能陪着你。你休想这般轻易地甩开我……”
郭临吸了吸气,鼻端熟悉的血腥感。她陡然一愣,猛地捉住肩头的那只手:“聿修……你?”那伤口渗出的血沾到手心,她慌忙转身望去,牢门口的锁链上果然裹着点点斑驳的血迹,“你急什么……”
她望向他,呼吸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张风华无双的面容,那样翰逸神飞的笑颜,为什么只剩现在的惨白憔悴?她颤抖着探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滚烫的肌肤,心中的悲恸喷涌而出。她掩面而涕:“聿修,你在发烧……”
他倾身而上,厚重的袍袖盖在她身,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她在他温暖的圈锢中,平静安逸,再无需冰冷的防备。
“阿临,告诉我……你愿意,为了我,活下去。”
她闭上眼,任泪滚落。抬手紧紧回抱他,大声应道:“好,聿修,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活下去,为了你,活得长长久久!”
*
黑暗的牢狱寂空一片。郭临闭目卧在干草上,面容隐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不过须臾,听到又有人走来,她睁眼坐起,抬头望去。
那人一身青色官袍,走路时风姿卓约,险些晃晕了郭临的眼,她不自主地皱眉:“聿修……?”
他走到近前,唇角一弯,便是一串清脆的少年音:“你,就是我兄长看上的女人么?”
“你是……陈宜春?”郭临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他的官服,“现在做了刑部的员外郎?”
“不错,”他蹲下身,隔着铁栏和她平视,“郭姑娘好见识。”
她怔了怔,凝神打量他。他便朝她一笑,这笑似极了聿修,可他们明明并非亲兄弟……“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和兄长如此相似?”他索性从栏缝中拖了些干草坐下,“明明他与我并无亲缘。”
郭临干笑一声,陈宜春乜了她一眼:“似我兄长这样的人,会看上你也是奇怪。以你的权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常家,假以时日,不是做不到。偏偏性急如火……闹成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有些事,你不清楚内情,还是不要随意置喙的好。”她撇开眼,望向旁处。
“那……你方才和他说要活下去,也是骗人的喽?”
“不,”郭临摇摇头,神色如哀如怀,“我绝不会骗聿修。哪怕其实,再也没机会为他做到……”
牢中渐渐地静了下来,陈宜春却突然大笑一声。郭临诧异抬头,却见他拍了拍下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算你走运。”
他扬手推开牢门,铁栏“吱呀”的拖长了音,刺得耳朵生疼。郭临蹙了蹙眉:“……你说什么?”
“我可不会傻到亲自越权放了你。”陈宜春转身往外走去,几步之后幽幽回过头:“要想生,必然需先有死的觉悟。”
“坐上外面的马车吧。陛下……在紫宸殿等你。”
*
周老丞相笑了笑,松开玉锵的手,示意他往前去。玉锵瞪着大眼,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面前书案后的皇袍老者。弯眼一笑,蹦跳着上前,有模有样地单膝跪伏:“郭玉锵见过皇帝爷爷!”
皇上一怔,眸光幽深地盯着座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缓缓走下御座,蹲身扶起玉锵。细细致致地打量一番,才收回目光,温声问道:“孩子,你为何要行武将礼?”
“啊!”玉锵惊呼一声,摆了摆手,重新退开几步,“错了错了,我不该学爹爹,应该学师父才对!”他说着并膝跪立,端端正正再次磕头行礼。
皇上颤抖着伸手,却又陡然收回。他抬眸看向后方的周老丞相,周老丞相会意,笑道:“陛下,他就是郭临的义子,也是我的徒孙,聿修的徒弟。”
“原来如此……”皇上身形微晃,隔了片刻,他淡淡地出声:“孩子,你抬起头来。”
玉锵仰起头,见前面这个老爷爷神色有一瞬的愣怔,花白的胡子不住地轻颤,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什么令他激动的事物。他虽然看不懂那目光,却也只瞧见了他眼角润出的几点晶亮。他笑着伸出小手,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刚触上眼角的湿润,小嘴却一撅,牵起皇上的大手:“皇帝爷爷,您见着我爹爹了吗?爹爹已经几个月没来看我了,您给他分配了什么任务啊……我好想他!”
皇上闭了闭眼,长嘘一口气,柔声问道:“你叫玉锵?”
“是啊!”
“好名字。”他摸了摸玉锵额顶绒绒的软发,和蔼地拉起他,突然笑了,“你眼下见不到爹爹,可愿意陪我这个皇帝爷爷,在宫中住住?”
周老丞相一愣,还未出声。玉锵已经眼珠一转,明朗笑开:“好啊!”
黄昏渐暗,夜幕降临。徐公公掩上殿门,躬身行到青石阶下,轻声问道:“周老大人,奴才送您出宫吧。”
周老丞相负手望了眼渐渐沉下的夕阳,无奈地叹息一声:“怎么一个一个,现在,就连陛下也开始任性了……”
徐公公笑了笑:“您不也任性地把那孩子带入宫了吗?”他方才听闻,周老丞相是用二十年前得的御赐金牌,直接通过的羽林守卫。这块金牌一向供在他周家祠堂,唯独今日拿出来用了。
“我这不是……”周丞相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聿修这孩子露出那样的表情,若我不帮他,好像隔日便会死去……唉,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又把那小家伙栓在了宫中。不知大齐的江山,会不会因此而……”
“大人,”徐公公垂下头,“天道常行,自有变化。凡子之择,自当冷暖如故。”
周老丞相侧过头凝视他许久,轻轻一笑:“这话是聿修拜托你说的吧。也罢,也罢……我老了,也到了返乡颐养的时候了。”
徐公公浅然微笑,回身吩咐:“快去备轿,护送老丞相回府。”
夜幕彻底地降临,轿子徐徐移动,两旁的灯笼成列,印出甬道阴冷的高壁。
打前的大太监打了个哈欠,余光瞧见一道青光一闪而过。他顿时一惊,揉了揉眼。可细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前方深渊似的幽暗,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扬手喝道:“停轿!”
周老丞相挽起车帘,却见太监正喊了车前两个侍卫,去前边勘察下。他皱眉道:“这么晚了,会不会是宫里的野猫?”
大太监挠了挠头,笑道:“也是……”
最后一个“哦”字卡在了瞬间插在脖颈的钢刀下。两侍卫情急大吼一声,拔刀冲上。却不过片刻便浑身浴血地倒在马车前。
余下的侍卫不敢冒进,招呼众人挡在轿子前,牢牢地守着。周老丞相见状神色暗了暗,叹了口气:“阁下何人,老夫早就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值得你们兴师动众。”
一根火把“唰”地燃起,照着那个锦衣玉带的清绝少年缓缓行到众人面前。周老丞相抬眼望去,大惊失色:“太孙……”
“郭玉锵在哪里?”太孙厉声喝道,背后一排的黑衣人迅速窜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殿下你……咳咳!”周老丞相呛了口冷风,紧蹙的眉间神色惋怜,“殿下,您快收手,要是被陛下知道……”
“呵呵,哈哈哈哈……”太孙仰头大笑,“知道?你都把郭玉锵送进宫来了,这天下人知道不也就一张圣旨的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郭玉锵找出来!”
黑衣人闻令冲上,刀光剑影,兵戈相斥,无数鲜血洒在了轿子盖缘一圈浅绿流苏上,暗暗的血顺着穗子滴下。周老丞相晦涩地盯着人影纷乱中那个容色几近狰狞的太孙,摇头叹道:“殿下,您魔怔了。”
黑衣人将挡在轿前的尸体拖开,太孙踩着一地的血洼,讥笑着走上前。接过手下递来的剑,扬手指向他:“周老大人,你让开。”
周老丞相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盘腿坐下,再不理会。太孙怒火顿起:“连你,连你也敢瞧不起我!”
“噗嗤”一声,长剑贯胸而过。周老丞相的唇角静静地淌下一条血线,他阖上眼,慢慢倒在了门框上。
太孙急忙探头朝内望去,可轿子内空空荡荡,居然什么也没有。“怎么回事?”他回身一剑甩在手下身上,仓皇发问:“你们不是说,他们见了皇爷爷后就出宫了吗?”
黑衣人忍住伤口锥心的疼痛,咬牙跪伏道:“属下确实看到徐公公派人用轿子送他们……难道,难道那郭玉锵没出宫?”
没出宫……太孙踉跄后退,浑身一震,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太保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声唤道:“殿下!殿下!”
“前方何人!?”
远处传来夜巡的羽林军的喝声,太保再不敢迟疑,背起太孙,命道:“撤!”
☆、第134章 初逐残妆
羽林军们快步奔上来,围住一地死尸的轿子,拔刀四处查探。蒋穆沉着脸走到轿前,探出双臂扶起当中那人,登时大惊。
“周……周老丞相?!”
日暮时分渐过,风吹得越发喧嚣,淅沥沥地下了些小雨。静谧宫墙下,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咔”几声脆响。
郭临晃了晃,方才适应轻松的周身。她微微抬头,望向夜色中金真明灭不清的面容。头顶昏黄的灯笼光晕笼罩出他身上正红的刑部官服,她浅浅地欣慰一笑。
金真吸了吸鼻子,一声不吭拿开枷锁站到一旁。前方紫宸殿灯宫摇曳,郭临迈出脚镣,轻步朝前走去。
她推开门,望了一眼御座上的身影,默默地跪在空旷的殿室中。从戊时到子时,孤寂笔直的身姿纹丝不动。
直到狼毫一顿,书写的声响终于停止。皇上扔开笔,揉了揉眉间,起身走下台阶。
他一步一步行到殿中,她听着脚步声靠近,缓渐睁开眼,明黄的衣摆如罩柔光般朦胧不清。
“你究竟是谁?”
这是郭临被召来紫宸殿三个时辰后,皇上问出的第一句话。
她怔怔地垂下头,眼睫抑制不住地轻颤。长眉越蹙越紧,最终只能木然阖上眼,任双泪垂流……
她甚至不知道皇上都清楚了哪些,这一声“是谁”究竟问的什么?
她以为她足够强大,能顺风顺水地安排好一切,能瞒天过海直到携手逃离……可其实,她,和他,不过是棋面上再清晰不过的棋子。怀揣何等的心思,妆裹怎样的身份,早被人算计心中,根本不容她再去选择。
仿佛过了一个世代那般长……她徐徐挺直身,探出双手颤抖着挨上地面,庄重地磕下头,咬牙出声:
“臣……乃是大齐骠骑将军,郭临。”
皇上定定地望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好,骠骑将军屠杀常氏满门,按律午门问斩。来人,拖下去!”
郭临静默不言,直到羽林军冲出来架住她的胳膊,她才突然奋力震开。膝行上前,重新跪拜:“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哦?”皇上本已回身走远,此刻又转了头来,玩味地俯视她,“为何?”
“因为臣不想死!”
她忍住夺眶的泪水,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地面,大声重复:“臣不想死!恳求陛下,赐臣一个活命的机会!”
皇上轻轻嗤笑一声,走上御座撩袍坐下:“郭临,杀人偿命。”
不错,杀人偿命……可她已不再惧怕:“杀之为魔,魔亦能存……”她唇角含笑,慢慢仰起头,绝然凄厉,“臣,甘为陛下手中的魔。”
……雨静寂地下着,细碎的水珠落地飞溅在黑靴之上,将色越染越深。
皇上负手立于栏前,垂眸望着檐下那个清瘦的身影,细雨中顽倔地离开。
徐公公撑着伞,无声地靠到近旁。顺着皇上的目光看了一眼,却只轻轻地道:“郭小公子半夜梦惊了一回,方才已哄睡得十分安稳了。”
皇上淡淡移开了目光,一阵凌乱地脚步从后方楼梯靠近。他蹙眉过头,望见蒋穆满脸雨水的焦急神色:“陛下,周老丞相他……”
雨下得更大了些,屋檐打落下的大颗水滴,阵阵脆响。徐公公搀着皇上,担忧地唤道:“陛下!”
皇上揉了揉眉心,摆摆手,扶着栏杆重新站稳。他盯向跪伏在地的蒋穆,缓声道:“查出什么了?”
蒋穆疑豫片刻:“……这批刺客,与去年十公主满月宴上的,是同一批人。”
空气似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凝固,等了许久,他忍不住抬起头,试探道:“陛下,可要末将……封锁东宫?”
*
不知行了多久,她终于望见了朱雀宫门。门顶刺眼的红笼,仿佛照出她心中的回桥,她捏紧了湿濡的袍袖,一步接着一步靠近。
一把油纸伞,指节分明的手,素衫墨发的欣长身影。他撑着伞,立在宫门一角,一如孤身的她,静候着对方的出现。
郭临再也藏不住眼角的酸楚,只那一眼,便似飘乎了气力。整个人微一踉跄,定了定神才快步上前,扑进他怀中。
朱雀门的守卫惊骇地望着“他们”,可她根本顾不上,只知道紧紧地拥住他。
“阿临,我们回家。”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扔开伞,打横抱起她。她埋在他的胸口,任凭热泪一点点洇湿他衣襟。他爬上马车,将她稳稳放入车内。
青白亮光划过夜空,“轰”地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下。陈聿修系好蓑笠,扬鞭喝驾。车轮滚进雨洼中,溅起一片水串。
他扶着她,撕开郭府大门上森冷的封条。大雨打在甫才推开的门上,一点一点细细地渗入纹理。郭临靠着他的胸口,缓缓抬起头。
院中草木翠然依旧,青石台阶光亮斑斓。原先有阮云逗弄玉锵的身姿,有李延吩咐下人的影像,有阿秋扑蝶的俏颜……这些热闹温馨,此刻却荡然无存,唯有一派空旷寂静。
她的家,由她一手而建,也因她而毁……
他重又抱起她,将她的头按入怀中,不再给她感伤的机会,径直走进后院。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下,轻轻滴在她的眼睑上。
阔别十多日的卧房,却似隔世重见。潮湿闷重的空气盈鼻而入,她甚至怯弱一缩。他揽紧她的肩膀,将她放在床脚边靠着。
她默然地望着屋外彻亮夜色的闪电,淋了一身的雨静静地顺着衣袖流入地面。陈聿修握了她的手,冰凉刺骨。他拨开她的额发,轻声道:“我去烧点水,你在这儿等我。”
身侧湿濡的男子气息行将离去,她突然怔醒。抬手揽住他脖颈,将他禁锢在身前。他低叹一声,握住她的下颌,轻柔地覆过唇。
电闪彻亮,她瞪大的眼,甚至能望见他轻颤的眼睫,弯弯长长。她头一次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吻他,唇齿轻碾,唾津交融,每一分划至心间的颤抖,都是她与他相处一处的证明。她知道那是他,这个世上,比死更不能辜负的人。
他缓缓松开她,伸手去拂她的泪,可怎么也拂不尽。她咬牙抽泣,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双手死死地抓着他肩头的衣服,仿佛那就是最后的稻草。她所有的恐惧,不甘,悲痛……全部的全部,都在他面前。
这种赤城,好似无名鸠毒烈火,一点一点点燃她的理智。她情不自禁地靠上前,主动含住他的唇角。
她不再是英气逼人的京兆尹,不再是叱咤战场的将军。那个九岁夏日随口而出的“郭临”二字轰然米分碎,她从那一刻重新苏醒,于再次失去一切的今日,敲醒了十年来的幻梦。
……可她何等幸运,她还有一个伫立雨中,痴痴等待的他。任雷雨狂啸,僻静一室,她只听得到他的心跳,感受得到他的温度,这便够了。
温润的唇瓣划过湿濡的肌肤,从肩头落向胸前,触到那紧紧地裹胸布。他一怔,悄然仰额,涩声轻唤:“阿临……”
她抿唇摇了摇头,想要笑一笑,可只一吸气,眼泪便止不住地滑落。她厌弃地擦掉泪,猛地圈住他翻身而上,隔着薄衫中衣啃噬他锁骨下的肌理。他炙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脸,似乎连泪也被温热。她胡乱地扒开他的衣襟,迷离地望着他的胸口,却不知该做什么。
他轻叹一声,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似将她所有的委屈一并接下。修长的指节轻捻,须臾除下腰带。他揽着她的腰,霍然坐起,让她靠在怀中,一点点吻她的脖颈、耳垂。她阖上眼,轻颤着牵过他的手,放在腰侧裹胸布的打结处。
雷声轰鸣,盖住偌大寂籁的府邸,唯一的陋室香暖。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跪伏在地,许久却仍未听到那声“平身”。怯然抬头,只望见了冕旒下皇上晦暗不明的神色。
“漠北突厥三王子苏德即位可汗,率十万大军犯我大齐边境,十日前已攻下朔州。”皇上突然站起身,扬手丢来一个折子。“啪”地一声,掉在殿中。
之前陈丞相带人在凌烟阁密议,论的便是漠北不平的动静。这事群臣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人公布,便也不敢大肆谈论。
“魏国也毁约串通了漠北,昨日琼关传信,已有魏军进攻西界诸城。”皇上拢袖低头,扫视他们,“楚王私自回京,朕已让他戴罪立功,快马加鞭赶回琼关抗敌。”
众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下明晰,俯首叩拜:“陛下英明。”
“那……”皇上轻笑一声,“应对漠北,诸位爱卿可有对策?”
殿中窃语半晌,有人走出:“回禀陛下,臣谏冠军大将军蒋昱为统帅,中军蒋穆,前往朔州,对抗突厥。”
众臣循声回望,见那是老谋深算的刘御史出言。心中大舒一口气,顿时似找着了主心骨,纷纷应声附和。
“砰”地一声,却是皇上猛地拍了下御桌。刘御史一震,听着皇上齿冷而笑:“刘爱卿似乎忘了前朝渭水之战?”
“老臣愚钝。”刘御史急忙下跪。
“当年颉利可汗攻入泾阳,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若不是先帝通敏果决,设下疑兵之计,将其吓走,我大齐何能走到今朝。”皇上厉声道,“你让蒋家父子二将北上,那京师何人来守?”
西、北双双受敌,如今的形势已不同于三年前,可以肆令蒋昱带军进攻南疆。刘御史心知言错,唯有连声罪己。皇上挥挥手,放他回列。
朝上一时无人出声,寂静得可怕。楚王抗魏,蒋家二将镇守京师。除去他三人,军营中能拿出来的将领不是没有,可都是没上过真正战场的雏将。
唯有一人……
“罪臣郭临,自请带军北上抗敌,驱逐突厥!”
黑甲红衣,郭临束发修容,剑眉凌扬,抬脚迈入殿中。
☆、第135章 起战留别
窗格上积蓄的雨滴逐满逐滴,轻声敲打着窗沿。
郭临在这细碎的声响中悠悠转醒,鼻端一丝光亮的碎发蹭得发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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