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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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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已不知是几时日。双宁正乖巧地坐在床头,拿着针线摆弄着一团毛毡布料。见她睁开了眼,先是大惊得撞到椅子,接着急奔而出,大声叫唤。
不多时,赵寻雪苍白的面色便在床前。良久,他才颤抖着俯下身,唤道:“阿临……”
她疲惫地靠在床头,朝他摇了摇头。
他也不多说,静静地取了本医册,坐在床头阅览。
窗外似乎刚刚下过雨,雕格窗扉上晶莹地雨水随风颤抖成滴,“叮叮”坠落,溅成渗透空气的丝丝清凉。偶有掉下的梧桐叶沾在窗扉,便被雨水紧紧地吸住。郭临默然望着那片叶子,火红的筋脉曲延舒展,金黄的叶片包纵着筋脉穿行……静深若潭的黑眸中,印出两点艳红,却暖不进心底半分。
曾经的她什么也不懂,他便攻城略池,直闯入她心底,将地盘全数占据。他向她告白,对她承诺,陪她一道上战场。在她的生命里刻下独属他陈聿修的印记。他的吻,他的缠情,在她陷入绝境汪洋时的执伞等候,是她用全副爱恋交换的真心。而今,所有的飞花,所有的清雨,都在伴她祭奠这场过往,留下一地沧桑。
从未有一种累,能比过如今。心如死灰,腿脚、心肺的疼痛又算什么……她苦笑着闭上眼,片刻后,感到手背上覆来的温度。她淡然张嘴:“寻雪。”
那只手转而握紧,她睁眼朝他望去:“离开京城吧……”
他垂下的眼睑颤了颤,须臾温声道:“阿临想去哪儿?”
郭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已无力去想该去哪里,能做什么……心间稍稍多思,便会触及一道巨大的伤疤。那里是深渊埋葬的痛苦,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却不敢再上前。
赵寻雪放下医册,微微勾起唇角,浅笑道:“那便去沧州吧,你病卧床榻,还没来得及看看海。顺便也能让双宁见一见她的家人,你说怎样?”
她低头笑了笑,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然后再买艘船,沿海南下,阿临愿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寻雪,”她抬眸望向他,“对不起。”
他蓦然一震,不可抑止地倾身上前抱住她,颤声道:“阿临,不用说这些,你没有对不起我!”
“可我无法爱你啊,寻雪……”她低声涩然呜咽,泪水应涕而下,“我的心早就给了他,哪怕痛苦如斯,也收不回来了……”
他收拢双臂,紧紧地和她靠在一起,心跳连着心跳,仿佛至此终能分担她的痛苦。“阿临,”他含泪浅笑,“不用收回来,你只消等着我,等我去靠近你,找回你。”
她闭目摇头,泪水在他的肩头晕染成片。他轻拍着她的背脊,缓声道:“等你腿好了,寒毒清除。我们乘船南下,你负责运功打渔,我沿途行医救人。若是道上遇见莽贼,便靠你行侠仗义……”
他松开她,咫尺对望,满腔的痴情潺潺溢出。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喃喃低语:“是我不好,先他一步识得你,却没能将你抓住。”他捧起她的手,“阿临,从未和你说过。十四年前的无欲峰上,是我贪生怕死,才会被那群人恐吓住,说出了你们的行踪。”
她哽咽摇头:“十四年前,你也只是总角童子,纵然你死,他们也有办法找来。我不怪你,寻雪,我们两清了。”
他扶稳她的双颊,温润无波的眸中,恍若深水汪洋的眷恋凝含不发。他扬唇轻笑:“我不要两清,阿临……我的命依旧是你的。”
她静静地望着他,却听门外一道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公子!”药童慌张唤道,“楼下来了好多羽林唔……”他捂着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二人。
齐整的铁靴踏地接近,在离门口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一个醇厚清亮的嗓音道:“陛下有令,恭迎赵医正回宫。”
这个声音……是羽林中郎将蒋穆!郭临惊愕地侧过眼,望见门口露出一截跪拜而垂的头盔,顶上的红缨轻扬风间。
赵寻雪凝眉闭目,长声而叹。良久,他擒着她的手站起身,“阿临,随我入宫见驾。”他的嗓音如水轻柔。
“以我夫人的名义。”
*
锦绣华贵的马车穿过密集的街道,弯向朱雀大街。朱红庄严的朱雀门徐徐开启,数列羽林骑伴着两辆马车长驱而入,驶入皇城中。
钗环拍打在额头那道摔下马的伤疤处,郭临怔怔地垂头看向双手,繁复瑰丽的衣袖罩在瘦削的手腕,恍若隔世般的不真实。
车停在了内巷,却不见人出声提示。似有低声议论阵阵:“女眷不该去觐见萧贵妃娘娘么……”
“大人说……唉,是陛下吩咐……”
马车转了弯,又摇晃着行进起来。双宁不由有些紧张,怯怯地靠近她。她蓦地一愣,忽而释然……也罢,便来演一遭又如何?
小太监挽起了车帘,她扶着双宁走下马车。桂殿兰宫、琼楼金阙一如往昔的华美巍峨,可如今她已是与此不再相干的人。
带路的太监步履不停,重重宫墙没入身后,她仰起头,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宫殿,抓着双宁的手不住颤抖:“宣政殿……”
太监闻声回头,谄笑道:“夫人好见识,竟识得殿上牌匾的古文……”
不,她不是识得古文,而是因为,这是她五年来日日走往上朝的地方,她怎会忘?“敢,敢问公公……在下一介妇人,缘何来宣政殿觐见?”
腕上忽然被人捉住,她身不由己地被一身锦冠官服的赵寻雪拽着走上台阶。裙沿几次绊住脚,她跌跌撞撞地跟上。眼见殿门愈近,她再也无法,惊惶地拉住他的手:“寻雪,我不去……”
他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回眸含笑端详着她,目若柔波,静静地将她的容颜尽收眼底。随后他松开她,抬脚踏过殿门,肃跪长躬:“臣赵寻雪,携妻郭氏,叩见陛下。”
无数目光瞬时自殿中望来,郭临呆立原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第162章 孤鸿之命
郭临怔怔地站在殿门,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曝露在满殿朝臣的视线中。
脖颈处拂起发丝的冷风如针扎,额上紧贴的钗环通体冰凉。她徒然瞪大了眼,却只能将每个探头望来的神情望得模糊囫囵。
隔世而孑然的负荷,熟悉又陌生的虞诈,全副聚顶沈沈压来……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下唇不断哆嗦。移不开的双目,如被定格住一般怯然迷惘。
到底是离开太久,还是,她心底的怕……再也隐藏不住?
她竭力咬住牙,缓缓仰头。眸光深炯蓄凝,摒弃杂念,直直地朝前望去。殿中幽深静暗,御座后金扇摆簇,光华潋滟。玄服冕旒的皇上正坐殿上,旒玉挡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郭临深吸一口气,似坦然间找到了焦点,目光再无惧怕。因为唯有这样,她才能控制住自己忽略掉……那些视线。
白绫绸缎制就的绣鞋一步一步带动着裙角,迈向前方。她抬起左脚,越过及膝的门槛,踩进大殿。
“臣……妇,郭宁,”她战栗屏息,僵硬地跪俯在地,“叩见陛下。”
棕光暗沈的地面,几可倒影出她无声悲痛的面容……可封闭了视线交错,耳边杂乱纷然的议论却还在嗡嗡作响,她听得到世子颤声惊呼“阿临”,甚至能分辨出人群中白子毓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
手背蓦然一烫,她怔怔地侧过头。赵寻雪眼睑微阖,正凝眸含笑着朝她望来。
“郭宁?”哗然中,一声轻笑,须臾满殿平静。皇上抬了抬下颌,露出深邃苍老的双目,“这名字,倒是有趣……”
赵寻雪直起身,朗声笑道:“不敢欺瞒陛下,微臣之妻,正是已故郭将军的亲妹。”
周遭又是一阵骚动,郭临能感到四方探究的视线来回扫视,她却反而松了口气,镇定地仰头直望。
“难怪这么像……”
“原来先前苏德那厮看上的是她……”殿上有人轻声嗤笑,“这么说来,她哥哥倒是为她不嫁漠北给赔上了性命。”
她睁开眼,眸光一斜,凌然望向出声之处。那人不意触及她的目光,竟骇得小退了一步。正恼羞欲怒之时,却见对列一黑影大步朝他走来。
“神武军在朔州拼死夺回城池之时,王大人还在国子监里安然享学吧,怎么,学成上殿就会了一招委过于人?将整个神武军保家卫国的恩义,化作女子罪孽,你不觉得羞耻么?”世子握拳伫立在他正面,瞠目厉喝。嚣张的气势,直接吓得王大人腿脚一软,扑腾跪在地上。怎么也想不到随意的一句咕哝,竟然把楚世子给惊动了。
世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转身朝御座道:“陛下,王大人言浊不逊,孤陋卑鄙。臣侄不愿与其同殿,还请陛下恩允。”
郭临眸光艰涩,久久凝在那道健硕高大的背影上。绛紫的金蟒武袍森严威武,他依然是压不住的冲动,却在一心一意为她出气。
“陛,陛下,臣知罪……”王大人几步爬到殿中,哀声额头。
皇上乜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世子,挥了挥手。一排羽林卫穿过郭临身旁,将那哭嚎告罪的王大人架起拖走。
她微微叹息,垂下眼,明知世子正朝她望来,却不敢与之对视。
却在这时,身后一阵轻然跫音悄响。一步缓承一步,隐没在嘈杂的拖地声中,却丝毫不会消无。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呼吸陡窒。听着时隔三年再次近耳的沉喑嗓音,响在身后。
“臣来迟一步,不知陛下缘何发怒?”
左手骨间刺疼,她忍不住蹙眉回神。赵寻雪面不改色,还是无恙的吟吟笑意,可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却在力劲发白。
皇上略微一愣:“聿修你怎么来……”顿了顿,“也罢,朕欲给赵爱卿回太医院设旨,你来帮朕拟旨。”
赵寻雪淡淡一笑,右手在郭临手背微抚:“陛下,臣曾为罪王德王客卿,乃是连责之身,循制不可回宫为官。”
“德王伏法多年,爱卿为官之时,恭职门闾,夙夜无怠,些许连责可免矣。”皇上说完,头冠旒玉动了动,忽而望向郭临笑道,“郭氏即是赵爱卿之妻,又是郭将军之妹。待赵爱卿领旨太医之职,便是御封的一品浩命夫人。”
大殿上议论顿起,有御史越众站出:“陛下,赵大人休职八年,甫一回京便是一品授职,连带夫人荣享,是否有些不妥?”
皇上抬了头,道:“聿修,你怎么看?”
郭临心中一紧,默然咬唇。听那声音自后徐徐而道:“臣认为并无不妥,赵医正术精岐黄,曾得太医署钱太医多次举荐,当得此职。”
她缓缓阖上酸涩的双眸,手心捏着的裙角已揉拽成团。“臣携夫人,谢过陛下、丞相大人。”赵寻雪朗声说完,倏忽侧过头,目光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她身后伫立的那人,“如此美意,寻雪自不敢负。”
皇上满意地笑道:“甚好,爱卿可退下了。”
“微臣遵旨。”
手上一紧,郭临怔然地被赵寻雪拉起来。转身后的殿外阳光刺眼明亮,显耀地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形。她仓促撇开眼,慌乱地走过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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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摇晃,脑间一片昏沉。她望着模样未变的街道,融融其乐、客满盈市。仿若三年不过如此,最终到头,融入时尘的变化,唯有人心……
“寻雪,去城外走走吧。”郭临抬手扶住自己犹自颤抖的臂弯,涩声发笑,“就让我再逃避一回……”
赵寻雪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双宁得令,走到车门去与车夫吩咐。
脚下是松软的枯叶,郭临嗅着村道间漫天的桂花香,忍不住紧了紧披风,仰头望去。日光如雾,团团裹住金黄乡野。道口的木牌年久破旧,字迹却尚呈清晰,她喃喃地念出“三河庄”三字。脑中记忆连锁成片,她想起这里是她上任京兆尹后,第一次奉命周郊搜寻,找出太子兵器工坊的地方。
梧桐的斑斓光影印在空地上,孩童们掷球奔跑,双宁站在一旁看得眼都不眨。她垂眸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走上前。
树荫的一位绿衣村妇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双宁见她不用相扶,便蹦蹦跳跳地加入顽童的嬉戏。村妇温声谄笑道:“若不是尊公子懂医,奴家夫郎砍柴收的那些菌茸,怕是无人识货了。”
郭临淡淡地应了声,周遭村妇们见她席地而坐,便也卸了些许拘束,侧旁另一村妇嗑着果仁续了话:“家里那口子回来便直叫肩酸,说是那棺椁沉重无比。我便问:‘那不是个娇贵夫人么?’他道:‘八台的厚木棺椁,外层涂了漆的,里面想来也塞了不少金银,能不沉么?’”
“涂漆,这品级……唉,可再怎么厚葬,人也没了。”绿衣村妇接口叹道,“我去西市采买时听人说,虞大学士当时是怒气冲冲,砸了府门进去的。也不知究竟谈了些什么,夜幕刚落,提着灯笼一个人凄凉地走出来了。那脸色,惨白得渗人。”
“想是再怎么不接受,见了女儿的尸身也认了……”
郭临微微抬眼,见双宁正举着一个竹篾子编织的蜻蜓朝她招手。她笑了笑,拍拍衣摆站起,朝她走去。
“真是可惜了一对才子佳人。家里那口子说,发丧时,下人嘴上不说,却都避着丞相走,好似他是什么妖怪般。”
“克死了四任妻子,那可是孤鸿之命啊……”
霎时间,眼前一道白光,纷乱乡野田地、玩闹稚童全都不见。
像是压抑许久的心绪一瞬成空,茫然不知用何种情愁填满。胸中巨震,紊乱的呼吸骤响可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转身走回,视野能见,右手已然紧紧提着绿衣村妇的衣襟,颤不成句:“你……方才说……什么,”喉间腥甜,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她艰难地捱出声,“丞相他……克妻?”
村妇被吓得泣涕直流,双膝发软,整个人扑通跪下:“夫、夫人,奴家也是听说,不是……不是污讲蔑言来的……”
“那丞相夫人呢?”她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肩,嘶声道,“她怎么了?”
“刚过头七,”村妇喊道,“奴家夫郎便是昨日帮工发丧了才回来的,夫人,奴家没有乱语……”
头七……她趔趄后退,脑海混乱一片。险些跌倒之际,双宁赶来扶住她:“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她一把抓住双宁,如厉鬼一般瞪向她:“我昏迷了几日?”
“七天。”双宁急得几乎哭出来,回头朝村屋望了一眼,“姐姐,你待在这儿,我去叫公子!”
郭临猛地推开她,大步朝前走去。双宁赶上又被她甩开,心下又惊又急,只敢跌跌撞撞地跟着。可郭临跛着左脚,却越行越快,好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村口停着几匹军马,巡视的羽林军们歇在村民屋口,三三两两要着水喝。郭临疾行奔来,踉跄爬上马背,抽出鞍上腰刀,一言不发斩断绳索。羽林军听闻马鸣,惊喝一声,跨步追来。然而待他们解开缰绳,早已望尘莫及。
难怪他早朝会晚来……难怪皇上会惊讶……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会克妻……
泪沾着风沙,刺刺地生疼。她抬眼望着前方的城门,拔下头上发簪,咬牙插在马臀上。骏马受惊嘶鸣,蹶蹄狂奔。
守门侍卫见状,举戟刺挑,她临到城门下,猛一矮身。戟尖划破肩头,血色蔓延染开。
从城门回家的路,熟悉到近乎本能的驭马。惊了多少路人,轧过多少摊贩,她已不去看。谁人丢弃身后,谁人尽头孑立,她亦不再想。哪怕舍尽此生,也要完成这唯一一场奔驰。
直到古旧的门匾清晰可见,手劲一松,晃身滚落马背。片刻,她扶着墙柱缓缓站起,吐出一口血沫。
草木沉绿莹亮,青石台阶苔藓斑斓,她按住肩头伤处,仰望内院亭廊。仿佛有人在指引一般,情不自禁地抬脚,朝那走去。
绵延的林道,阴柳淡去,秋花落垂。
她蹒跚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打破静谧的沉沦,也拂开了那双微阖的凤眸。
古红杉柱下的素色袖摆逶迤蔓延,墨发垂淌过脖颈衣褶,隐入修长的指尖覆盖的琴弦。长眉淡墨,目清溶溶。
他敛眸含笑,风乍轻起,摩挲过她满眸的泪水。
“阿临,你再不来,我怕是要疯了……”
☆、第163章 落光倾城
日光漫过廊梁,柔和地印在他的眉眼上,韶华莹亮,恍惚的不似真实人间。
陈聿修就这样松懒抱着琴,颓然萧索地靠着廊柱。温润的双眸星辉熠熠,仿佛透过了这场亘古经久的孤独等候,在穿越她瞳孔的刹那,重新贴近她的心扉。
“聿修,是你吗……”
郭临颤声轻语。左腿一阵刺痛上涌,禁不住踉跄欲跌。面前风息蓦然惊起,视野一暗,已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她怔怔地睁着眼,听着古琴落地,泪眼一片模糊。腰后的大手轻柔地将她扶稳,他在耳边一如寻常地低淳轻笑:“阿临,先陪我送走客人吧。”
什么?她茫然不解地抬起头,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自身后响起。他执着她的手,拉着她在臂弯中侧过身。
回廊翠绿枝条下,鹅黄绸伞缓缓收起。轻容衣裙的女子挽着一个广袖澜衫的青年朝他们静静地望来,阳光照在她白皙端丽的容颜上,她清然浅笑:“虞氏惜霜,特携夫郎一道前来向丞相”话音一顿,目光轻转,“及尊夫人,辞行。”
郭临讷讷地看着她,手指抓在陈聿修的衣袖上微微缩紧。好半天,才猛然惊起:“虞氏……?”
青年被女子推了推,羞赧地红着脸走上前,一躬到底:“草民楚文华,拜谢丞相主婚之恩。”他说着,径直撩了袍子,俯身跪拜。女子见状,一声不言放伞在地,跟着跪下。
郭临踌躇着撇开身,不去受此大礼。陈聿修搀着她的腰,垂首朝她摇头轻笑。
“夫人不必谦让,此礼得受。”女子仰头笑道,“丞相大人为成全小女与家师的私定终身,不仅又添了‘克妻’名声,还亲自施威说通了小女父亲。如此大恩大德,吾二人莫不敢忘。”说着与青年对视一眼,青年傻笑着摩了摩衣袖,搀着她站起身。
丽人相伴而辞,背影依偎,渐渐隐入了林荫。郭临眨了眨酸涩的眼眸,脑间迟来的清明如潮水奔泻,将心底沉谧的那道汪洋一点点涨起。她呆呆地回身,仰头看他。明玉清雅的面容近在咫尺间,是她伸手便可触及的存在。
“聿修……”
手腕被用力捉住。他按住她的后脑,俯首吻下。
光尘透过他垂下的额发,似将一切点耀通透。交合的唇齿上是他倾覆而来的的力道,那样细密的吮咬深吻,那样缠绵的吞噬呼吸,蚀骨而又绚烂。她缓缓阖上眼,听任心魂融化,天旋地转。
不用任何隐瞒掩饰,他的思念爱求早已没顶泛滥。三年间孤独遗世地身处洪流,她却如蜉蝣倾海般毫无声息。纵然执着坚守她未死的信念,固若城墙般抵挡一切。可万千之遥的距离,又岂是分毫便可跨越?费心筹谋也不过肉体凡身,终究为这漫长的光阴灼伤。
等待不是太久,而是太难。
忍耐背后蛰伏了数年的情思,为这一刻的相遇,已饱堪折磨。
他拥住她的腰身靠廊坐下,双臂颤抖缩紧,将她深深嵌入怀中不肯放开。郭临静静地躺在臂弯间,忽感面颊一凉。她震惊地睁开眼,那双蕴湿的纤长眼睫蝶翼搬战栗。如蒙了一层雾,渐渐望不清。
“阿临,你许诺‘生当复来归’,我始终相信,”他抬手轻轻抚在她肩头的伤口,长声叹息,“……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聿修,”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拼命摇头,“对不起……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话语不过一二,哽下的委屈却几乎要随着泪水流尽才肯罢休。
“我陈聿修此生只有一个妻子。她与我天地策媒,江山为誓。”他轻柔地抬手为她拭泪,“阿临,你于我是珍胜宝,我又怎会另娶旁人?”
她咬牙呜咽,巨大的悲痛瞬间罩顶:“可我,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有……孩子。”她阖上眼,泣泪横流,“聿修,我们有孩子的……”
庭园中,琼白的木芙蓉粲然开放,美丽耀眼。高大的梧桐枯叶纷落,斜阳渐沉,暖辉奕奕。
他摩挲着她的泪痕,垂下的深眸间流光闪现。风声吹过宁静,许久,久到滴水成洋。“阿临,无事的,”他低声叹息,眸色沉暗悠远,“青山死去的不是你……”
她靠在他的胸膛,轻轻地“嗯”了声。
“最难为不过生死,而你没死,便是最好的事。”他贴着她的头顶,展颜含笑。目光远望,树下石桌棋盘光洁干净,麻绳绑就的秋千喜鸟嬉戏。“阿临,所有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都在等你。玉锵在宫中已经是位不容小觑的皇太孙,有空我带你去看他,好吗?”
梧桐枯叶被秋风轻轻卷起,拂过廊柱边交错飘动的黑发,悄无声息。她乖巧地依偎在怀,异样嫣红的双颊,眉目舒展闭合,安详又沉静。他陡然瞪大眼:“阿临!”
屐鞋踩过青石的“哒哒”声响空鸣却不遥远,一声一声及近。黄晕光辉照在靛蓝的衣袍下摆,清冷冰凉。
隔着五步长廊,荫影中赵寻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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