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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鸿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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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很诚恳地道:“羽儿,我早跟你说过,我们只是不想再与以前的朋友来往,却不是要与他们为敌。我知道你怕让人找了来,我们明天就搬走好不好?”
黑精卫看了一眼顾澄,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道:“好罢!”李昶方喜上眉梢,黑精卫却又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得依我。”
“我自然依你!”李昶极快地答应了。黑精卫点点头,在旁边一个包裹里寻了一会儿,找出一只瓷瓶来,道:“全在这里面。”李昶正要去拿,黑精卫却又缩回了手,一字一顿道:“给他服了药后,我们马上就走!”
李昶有些吃惊,眉头一皱道:“干嘛这么急,明日再走不好么?东西也收拾不及呀?”
黑精卫一指包袱道:“还有什么好收拾的,都在里面了。”
“你已经收拾好了?”李昶这才发觉黑精卫的身边已经搁着三四个扎好的皮囊,不由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黑精卫神情极是冷峻,半晌才道:“有人找来了!”
“你说顾澄?”李昶指了顾澄一下道,“我们今夜给他医好了伤,明日再走也不迟,你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他还能跑出去告诉旁人?”
“我不是说他!”黑精卫摇头。
“那你是说谁?”李昶睁大了眼,他的神情有些紧张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话中有话似的!”
黑精卫猛然抬头,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是谁来了?”顾澄看到她撑在皮垫上的手握紧了,一枚绣花针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面,而她竟浑然未觉。
李昶似乎若有所悟,面色也阴沉了下来,道:“我倒宁愿不知道,只要你自己拿得定主意便好!”
黑精卫听了这话显然有些愠怒,慢慢地跪直了身子,一字一顿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要拿得定主意?”
李昶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叹了口气,将黑精卫放在皮垫上的手一握,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没得让顾兄弟看我们的笑话!”顾澄连忙将眼睛转开,嘿嘿干笑了两声。
黑精卫死死地盯着李昶,好像要看清楚他面上每一点微小的动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也没说下去。李昶的手愈握愈紧,她绷直了的身子才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将手抽了回来,这时才发觉那针扎到肉里去了,不由“唉哟”叫了一声。
李昶见状忙道:“怎么弄的?快点拔出来!”便低下头去给黑精卫取针。
黑精卫咬着嘴唇,叫道:“好痛,你笨手笨脚的……”居然有泪珠盈盈欲坠。李昶听她这么一叫更是慌乱,不免又弄错了什么。黑精卫骂了一句,眼泪就滚滚而下。
顾澄庆幸方才没吃什么东西,否则一定会喷笑出来。这也太离谱了吧!不要说黑精卫当年江湖征战受过多少伤,就是方才那针扎进去的时辰,她何尝觉得痛了?这时候居然掉起眼泪来!
两人总算是记得还有外人在,也就没有继续肉麻下去。黑精卫道:“你去把背篮修一下罢,上面的木板弄破了。”
李昶“哦”了一声,一边将小家伙抱下来,一边道:“这像是剑刺破的罢?怎么回事?”
黑精卫道:“怎会是剑,不小心摔了一下就成这样子了。都是你选的板子!”
李昶道:“这容易,一会儿就弄好了,我先给顾澄运功化开药力再修。”
黑精卫握紧了药瓶,唇角带出一丝笑意道:“我来好了,你干你的活吧!”
“这……”李昶转身看她,有些犹豫。
黑精卫歪歪头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功力不如你呀?我们好久没有打过,你是不是想较量一场?”
“自然不是!”李昶连忙道,“绝脉指的伤势由你来医正是最好不过,你来吧!”说着就在屋角寻了一下,问道,“锤子呢?”
黑精卫道:“方才收拾东西的时侯好像放到外面了,你去找找!”李昶应了一声,随手揭帘出屋。
黑精卫笑盈盈地转了身来,指头贴上顾澄的颊车穴。顾澄此时功力尽失,便是想避也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怀里取了一只与她手上全然一样的瓷瓶来,倒了两枚药丸托在掌心,送到他嘴边。顾澄极力镇静,道:“我死了,李昶会知道的。”
黑精卫摇头道:“他不会,等你服了药,我便会催他快走。服了赤情丸后会大睡几个时辰方醒,这药也一样。只是,你却醒不过来了。”
顾澄往后躲了一躲,声音止不住地有些发颤,道:“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你们马上要走了,我也不会晓得你们的去向。”
黑精卫掠掠头发,眯了一下眼睛,这一刻顾澄觉得她的眼神冷厉得吓人,仿佛可以洞穿他的肺腑。她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且不说了。只不过,你和李昶交往从来就没有安过好心。”
顾澄冷笑道:“你这是以妇人之心……”黑精卫毫不动容地打断他:“我和你交过手了,你那点猫腻以为我没看出来么?虽说好些年没有人见识过,只是偏巧我却识得,几年前我曾跟九歌剑客有过一面之缘。你既会他的剑法,那结识李昶的用心就很可疑了……”
顾澄听到这里脑子中已经有些发晕。他挣扎了一下想要叫出声来,黑精卫的指力已透过了他的皮肤。顾澄在穴道就要被封上的那一刻急急道:“李家的人真的来了,沈青鹞说的是真的!”
黑精卫的指头顿住了,顾澄感觉得到那指尖上的颤抖。顾澄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亲眼所见,就在你走后不久,他们到了骆马湖……”这句话未完,黑精卫突然眼神一凝,好似在倾听什么。
顾澄的通犀心眼稍后也发觉了异象。仙人柱外头,正有数百双马靴将草木踏于足下,又有深浅不一的呼吸于夜色中此起彼落,孤寂的寒岭中怕是从未有过这么多人息罢!顾澄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之极地道:“他们来了!”
第四章 落鸿岭
黑精卫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往上一扔,那东西破开了覆在仙人柱上的狍皮而去,却正是一把锤子。乌沉沉的锤子很快就没入了夜色之中,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息。被掀开的狍皮在风中略略扇动,冷风袭入小屋,锅下火焰骤然一灭。婴孩也似觉得不对劲,爬到了黑精卫的身边,伸出肥嫩的小手想要扑入她怀中。可却抓了一个空,小家伙瞪大了一双乌亮的眼球,好像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顾澄几乎分辨不出是那声痛哼在前,还是黑精卫消失在前。总之,当李昶在屋外叫道“羽儿”之时,一个人裹着覆顶的狍皮头低脚高栽进来,眼见就要撞入那锅沸腾的肉汤之中。李昶已经冲进屋,他手上本执着一根木料,想是备了修补背篮用的,正好顺手一挑,将这人拨在了一旁。李昶接这人在手,一看他面目,不由脱口叫出:“李旭!”顾澄这才看清了李旭的面目,不过十四五的少年,生得倒也清秀。他揉着肩头,痛得眼泪哗哗。外面又是三两声呼喝,然后便听得急促的蹬地之声。顾澄眼间一花,只见黑精卫已经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李昶方开口问道:“羽儿,怎么回事?”
黑精卫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自己问他吧!”
李昶还不及问,李旭就破啼而笑起来:“大哥,大哥,我总算找着你了!”李旭一把抱紧了李昶,又蹦又跳。“大哥,我和爹爹还有七叔八叔九叔十二叔十三叔还有五位叔爷都来找你了,你居然一声不吭地就跑了,我这几年好想你!”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李昶摸了个遍。“你怎么长了这么长的胡子了!哇!大哥,你身上好臭!”一时整间屋子里面都是他的话音。少年神采飞扬,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李昶的尴尬失措,也没有发现黑精卫眉宇间愈结愈深的阴影。
李昶拍拍幼弟的头,无可奈何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怎么一家子都来了?”
小家伙见到家里连二连三来了这么多人,而且都不理他,不由委屈了,呜呜叫了几声。“啊!”李旭转头见到孩子,立马惊叫了起来。他一把挣脱了李昶的手,就要冲上去抱那孩子。“这是大哥的小宝宝吗?好可爱啊!”
那孩子身前,黑精卫已不声不响地挡住了。李旭一见黑精卫,不由吓得往后一缩,躲在了李昶身后。他揉着肩头,自以为小声地道:“大哥,这女人好凶,打得我好疼。听说你是为了美人跑的吗,怎么她这么难看?”这话一出,若不是形势危殆,顾澄几乎要喷笑出来。
李昶将李旭从身后扯出来,再度问他道:“李旭,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是坐船来的,从黑龙江上坐船来,爹爹说坐船轻松些,又不易走漏风声。江面上好大的冰块,有一回差点就把船给顶翻了……”李旭说得唾沫横飞却是全不得要领。
李昶欲要打断他,可李旭对他依恋以极,想是经年不见,一时欢喜非常,才语无伦次起来。李昶着实不忍心对他厉言相向。黑精卫却也不去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在一边看着,随着李旭的一句句胡言乱语,她的神情愈来愈见凄苦。后来她便不再看着李昶,而是将孩子放回尚未修补好的背篮中,一点点地捆在身上。她的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细致,仿佛这一去便要跋涉过千山万水一般。
李昶心不在焉地听李旭说话,眼睛却跟着黑精卫转动。见黑精卫这样子,不由有些惊慌,再问了一遍:“李旭,你说,你们是怎么来的?”
他这句话便问得有些声色俱厉。李旭一听,倍觉委屈,不由嘟起了嘴道:“大哥,我为了找你,吃不好睡不好,走了这么远的路,又被人打了,你还吵我……”
黑精卫已经将孩子背好,也不回头看一眼,就迈出了小屋。李昶再也顾不得和李旭啰嗦,便追了出去。皮帘掀起的一刻,顾澄见到李昶疾奔于风中。他惶急地叫道:“羽儿,羽儿,你听我说……”便伸手去拉黑精卫的袖子。黑精卫侧身一扭,避开了他这一抓。李昶显然是急了,足下一错,手上用上了捕风爪的功夫,两手十指似抱圆球,化作十道白影,将黑精卫圈在里面。黑精卫衣袖招展,翻飞如雀翼,“啪啪”两声疾响,便挡开了去。李昶退开三步,两人默然对立,身后是如鬼影般狰狞的树林。他们那一招过得极快,此时帘子方才落下。
李昶怔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肩上的伤处,一时间显是有些六神无主。顾澄忍不住笑起来。李旭听到笑声,方发觉屋里还有顾澄这么个人,不由警觉问道:“你是谁?”顾澄不答,勉强爬着站了起来,侧身在帘后,偷窥外间的情形。
李旭也学他的样子躲在另一边,一面装模作样地看着,一面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我大哥的朋友是不是?”
“朋友?”顾澄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有些茫然。
“你不是我大哥的朋友?那你来这里干嘛的?”李旭皱着眉问道。
“我么?我来这里的用意和你们一样!”顾澄低声说了这句,便不再理会他,眼光投入了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
突然一声咳嗽,在这暗夜的山岭上听来分外惊心。一点火光燃了起来,红光中隐现一个半百之年的老人。他手中端着一杆烟枪,方才不知是何人为他上了火。那火光转眼便熄了,余下如萤的红点,只照得见他一张一翕的双唇。虽说他没有发出一声,顾澄却已知道他正是李歆严。他所站的位置正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下山的小道。
黑精卫冷笑一声向他扑去,骤然有两道弧影从她身前的乱草中突起,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袖子在剑光中如雾似云地起伏了两下,李昶便已赶了上去,喝道:“你们且住手!”玉笛一抬,只见两把长剑飞起,“哧哧”两声向着小屋这边落下,并排插在屋前三步之地。顾澄犹把持得住,李旭却已吓得往后一缩。
再看那边,只见李昶两手各提一人,将他们远远抛开。那两人先后发出闷哼之声,显是都受了点伤。李旭不满道:“大哥怎么帮别人打家里的人?”
顾澄啼笑皆非,道:“她对你大哥怎么能算是‘别人’?况且你大哥是救了那两个人,你连这都看不出来么?”
果然听得黑精卫的声音传来:“李昶,尽管和他们一起上吧!想要我束手就擒那是绝不能的!”话虽说这么绝,顾澄还听出一二分赌气的味道。
“好大的口气!”一个老人的声音伴着灰影疾扑下来。黑精卫猛然抬头,双足在地上一点,两袖翻卷上去,与那人对了一掌,乍合而分。黑精卫飘开三尺,那人直挺挺地落在原地,看上去好像是占了上风。他似乎欲要哈哈笑两声,哪知笑声方一出口,人就踉踉跄跄地退开了数丈方才站稳。想是惟恐黑精卫趁机上前加害,顿时扑出三人出来,一人接住了那退开的老人,另两人掌影飘飘,已是围攻上来。
黑精卫也不和他们多说,三条人影顿时战在一处,起伏扑跌间几难分别,仿佛一些夜枭在空中缠斗。人影乍分乍合,不时地传出呼喝之声。李昶冲了上去,左手勾住黑精卫的手臂将她推开,右手疾挥,顿时有数道白痕闪过,发出低沉而慑人的呼啸。黑精愠怒,回了他一掌。李昶却不挡不拦,只是略侧转了身,用左肩接了下来。黑精卫见他全不抵挡闪避,这一掌未免也就有些高高拿起,低低放下,只在他肩头一按,便跃开了去。
顾澄知道李昶这是用上了他的羽箭。与黑精卫缠斗之人被几枚羽箭迫退,喝骂不绝。李昶运足了中气叫道:“父亲,各位长辈,这女子是我的妻室。她是晚辈,不方便与各位动手。若长辈们觉得李昶有不孝之处,就冲我来吧!”
“冲我来吧”四字此去彼来,回响不绝,将旁人的声音一并都掩了过去。顾澄心道:“他的云籁传声好似又精进了不少呀!”
“你好得很呀!昶儿!”与黑精卫交手的一人从臂上起出一只小箭来,执在手中。旁边有人打上火,他反复验看,语中甚多苍凉之意:“你十岁那年,是我帮你削制成这种白羽箭的,万没料到有一日竟然挨了这样一箭!”
“火叔爷!”李昶似想冲上前去看他伤势,却又硬生生止住了,道:“昶儿不孝,只是昶儿已有了主意,望……叔爷成全!”他这话说起来已有些哽咽。顾澄想:“这便是李家五老中的火老吧!”
黑精卫似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不声不响地站在了一旁。
李旭一惊就跑了出去,大叫道:“叔爷叔爷!”他跑过黑精卫的身边时,心里记恨,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拔了长剑就向黑精卫刺过去。黑精卫却只是闪避数下。李昶一把抓了李旭的肩头,将他的剑夺到手中,然后把他往李歆严那厢扔了去,那边自有人接过了,低声劝慰着。
顾澄心道:“他们眼下顾不上我,此时不逃更待等何时!”便掀了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背后走去。他晓得这会子小屋左近都埋伏有李家的人,虽说他的通犀心眼可以大致察觉暗桩们的方位,只是武功尽失,露出一点声息只怕就会被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地杀掉了,能不能走出去还当真是五五之数。
他一边走,一边听得李昶大声道:“两年前李昶出走,就绝没有想过回去。爹,你就当从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与李家干系已绝,便如此箭!”顾澄回头一看,见李昶从怀中取出一枝小箭,两手一扳,“喀喇”一声脆响,箭折,白羽飘零于地。
仙人柱后面是一片桦树林,顾澄扶着树干在草丛中挪动,他探知距自己左七步右十步处各有一人埋伏。只是眼下他们都注目于李昶身上,倒也没发觉顾澄。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李昶那边瞟上几眼,见火老身子摇晃了一下,指着李昶的手乱颤,道:“你,你,我原想你过了二三年,也该想明白些了,可你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前面有一道坡坎,顾澄先探了左足下去,觉得尚坚实,方才把重心移了过去,但右足马上陷进了一团腐泥之中,他用力拔脚出来,却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重重摔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怒吼之声,也不知是李家五老中的那一个。“李昶!打你一出世我们就抱着你长大,一点一点地教你武功。我们几个老家伙这二十多年的心血都用在了你身上。你好,你你,你要走是不是?把这一身武功给我们还回来!”
埋伏的人警觉了,提剑冲了过来。顾澄从地上滚起来,闪到一棵树后头。那人的剑一绕,就转到了树后,当心而刺。顾澄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对着他的眉心扎下。
李昶道:“昶儿不孝,武功如今于昶儿是无用之物,请叔爷们取了回去,昶儿绝无怨言!”
顾澄闭目苦笑,看来自己的这条性命是要交待在这里了。突然那人身子一僵,剑贴着顾澄的左腿侧捅进泥土,然后整个人就倒了下来,压在顾澄身上。顾澄将他从身上推下去,有一双干瘦结实的大手将他拉了起来,小声问道:“澄儿,是你吗?”顾澄喘了好几口气,一时答不上话来。“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很重?”惊慌急促的声音贴近了,顾澄看清了眼前的苍老的面孔,蓬乱的白发和重重褶子后面黄浊的眼睛。
那是九歌剑客。
顾澄自幼父母双亡,师父爱抚如亲子。一日师父取出书信,告知他身世来历,之后便是万里风尘如霜,他见到已垂老犹自不甘的爷爷——九歌剑客。世上惟有的血缘之亲相拥而泣,声声哑哭使得他心若刀绞。夜色中一灯如豆,爷爷让他发誓,今生今世必要灭了李家,以慰他卅年流离,一世凄苦。那一同浴血战过的黄昏,齐声高歌后的月夜,在这家门世仇中一点点没去了,化作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笑意,窥匿于李昶的身侧。九歌剑客当年因为世仇与李家对决,失败后被迫立下毒誓契约,此生永不得过黄河一步,他的后人永不可向李家寻仇。因此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着可以迫李家放弃当年约定的法子。而这个法子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九歌剑客发觉了。于是才有如今的顾澄蹑踪而来。顾澄练过一点九歌剑客的武功,只是从未在李昶面前用过,谁和黑精卫交手不过几回,便被她发觉了。黑精卫却又清楚当年九歌剑客与李家的一段恩怨,便认定了顾澄别有用心。
“我没事,爷爷!”顾澄答道。
九歌剑客一把拿上了他的脉门,低声惊呼道:“绝脉指?澄儿,你怎么会被黑精卫给伤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澄有气无力道:“不要紧!小息应该晓得治法,我回去再找她。”
九歌剑客拧在一处的眉头方松开了,道:“也是。我们走!”
九歌剑客背了顾澄悄悄穿行于草木之中,他年纪虽老大,可一身武功显然并未荒废。这一路行来,李家的埋伏暗哨没有一人发觉他的行踪。突然眼前火光大亮,李歆严身侧一下子点着了数百根火把,光焰照在李歆严身边的五名老者和十多青壮男子身上。这群人个个披着精致的皮裘,远远看去,素雅的毫芒在焰光中闪着水波似的光,拥出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逼人的清贵之气让这荒山野岭顿时恍若御园皇苑。顾澄不由叹息:“果然是李家!”
“单单是武功这么简单的事么?李昶,要是你狠,你就剖骨还爹,割肉还娘,我们便撤手一走!”一名老者喝道。李昶猛然抬头道:“风叔爷,你话当真?”说话间那柄夺自李旭的剑一扬,一道白晃晃的锐光便往他腿上劈下。这一剑又快又狠,全然是对着仇敌拼命的势头。众人齐齐惊叫出声。黑精卫站得最近,劈手去夺。
李昶好似早料到她的举动,贴地平飞三尺,左手一勾一转将黑精卫的招式封挡在外头,剑式不变,依旧斫下。那风老已抢上前来,两指如剪,欲要夹住那剑。可这时黑精卫身子一转正背对着他,他胼指如刀,向着黑精卫的命门穴上点去。黑精卫显然是发觉这暗算,不由恨声一笑,双手回绕,便攀上了风老的两指,两下一绞,眼见便要将指骨折断。李昶大惊,也不及自残了,剑松手脱下,将黑精卫一拉,左手成刀切在两人交错的手腕上。两人分别闷哼一声,松开手臂。黑精卫极恼怒地喝道:“李昶,你别作戏了!”
另有一名老者将风老拉开,喝道:“五弟,少任性,干嘛和小你两辈的侄孙媳过不去!”这话一出口,黑精卫怔了一下,盯着那老人看。李昶趁她这么一怔,抓紧了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问道:“云叔爷,您……”
“咯咯咯……”背篮里的小家伙见了这么多人,却不怕,反倒大声笑了起来。甜甜的笑声回荡在空空的山岭上,李歆严手中的烟锅不觉垂下,一些火星烟末从里头倾了出来,化作白灰散于风中。李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喜是怒,神色都十分古怪。
“是你的孩子?”云老笑容可掬,整齐的白胡子轻轻地颤动,道:“看看,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抱回来给我们几个老家伙瞧瞧。娶媳妇是好事,为啥不说一声就跑掉?一家子这么远找来了,你倒好,一来就打呀杀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快快,把孩子抱过来瞧瞧!总是我们李家的长孙吧!”
“你给我住口!”黑精卫想要从李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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