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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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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在黑暗里走了这么久,我就要走不下去了。”陆栖淮静静凝视着,明明眼神落在他身上,目光却是涣散的,像装了一片无垠的虚空。他说着如此沉重的话语,可是却面无表情,连声音也无波无澜,仿佛是跋涉的旅人已然不堪重负。

    “朝微,你现在听不到,反正听到了也会忘记——我只敢在这个时候说,再不说,我便真的无以为继了。”陆栖淮说话的语调罕见地迟缓起来,可是细听来却没有半分犹疑,“从此我又是一个人了。”

    “虽然这千百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陆栖淮敛了眉眼,力持平静地说着石破天惊的话,“其实我千百年前就认识你——我的时间线是全然混乱的,缺一老人算不到我的命格,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命悬一线,萧居雁说的没错,我是一个溯时者。”

    “我可能是古往今来唯一的一个溯时者了。”陆栖淮心潮如沸,“溯时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我从一百一十年后溯时回到如今,为了溯洄这一百年,我要用一生的时光和千年的孤寂来换取。”

    他语调平和而时有起伏地对着沈竹晞讲述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揭开尘封已久的故事,抽丝拨茧,直至剜心蚀骨。这个故事实在太过于沉重,不应当让清醒的沈竹晞去背负,可是在对方昏迷时这样平淡讲起,就好像对着淙淙流水,缓缓荡涤去心头的尘埃。

    他道:“朝微,原本在一百一十年后该有的那个时空,我是不死不灭的,就是所谓的永生者,和阿槿一样。那时候你我是挚友,就像如今这样,我亲眼看见你死去,可是我实在不能接受你死去的这个事实。就像那一日在纪长渊的墓室里,通过引梦石你所看到的那样,你最后葬身于平逢山上的红莲劫火中。”

    陆栖淮声音发涩:“那是你,绯衣猎猎的你,或者说是方纹井。”

    “萧居雁管窥蠡测,随性臆断,一下子猜错了很多事,可是他关于方纹井的这点说得千真万确,你确实是方纹井,方纹井就是你。”陆栖淮说,“原本,夺朱之战并没有终结在七年前,隐族人也没有全部变成亡灵遁入不净之城,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夺朱之战停了又打,打了又停,一直打了一百一十年!”

    “那时很长的一段时光,岱朝和隐族的数代人都生活在长久的战乱和脆弱的和平中,而你,你在干什么呢——”陆栖淮抿着唇,若有所思,“在南离古寺的落幕之战中,苏晏没有打开不净之城,打开城门的是金夜寒,你也没有死去变成一缕亡魂,而是被云袖和殷景吾联袂救下。”

    “金夜寒是不净之城的势力,在如今被篡改的时间线中,表面上看是因为何昱吹奏的一曲《来夜》刺激到她,所以她纵身入不净之城,以身为饲。事实上,这都是算计好的,她将自己的弱点告知何昱,何昱聪明绝顶,却还是被她反过来摆了一道,给了她一个投身入不净之城的完美契机,不必像原本的时间线那样,与天下人公开决裂。”

    “扯远了,还是说你——在那个时间线中,因为金夜寒的动作,不净之城的亡灵肆虐猖狂,已经蔓延遍了中州。你用一百一十年研究出了一劳永逸解决亡灵的方法,那才叫真正的以身为饲——你决定在平逢山上打开不净之城,同时燃起红莲劫焰,引发不净之城的河水倒灌而下,而你和亡灵们先遭受劫火洗礼,后经过无底海水冲刷,尽皆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复存在。”

    “其实这法子很简单,也并非没有人想到,只是从来没人愿意那样牺牲自己,除了那时候的你,方纹井——朝微,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纹井明明和沈竹晞同样都是你,却是截然不同的人。夺朱之战将方纹井铸造成了一柄利刃,云袖和殷景吾的舍身相救让他意志如钢铁,心如止水,以至生无可恋,所以最后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而我原本是在夺朱之战期间认识你的,我目睹了你的改变,万般痛心,却无能为力。”陆栖淮一气说了这么多,半蹲下将脸埋在臂弯里,因为压住了嘴唇,说话的声音沉闷而嘶哑,“正如你在引梦中所见,我在你魂飞魄散前一刻赶到平逢山,可是仍旧无法阻挡你给十万亡灵殉葬。我那时候痛惜你的离去,悲恸至极,这种过于强烈的情感凝结成实体,让分外敏感的周遭环境觉察到,也因为你所造成的天上之河的动荡,那一次,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无底海岸的入口。”

    陆栖淮停顿了许久,艰难地组织着词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睡梦中的沈竹晞双眉似乎蹙起一丝,连带手指也些微地动了动。他明白,沈竹晞确实能听到他说话,可是在三天后醒来时就会忘记,于是他讲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分外柔和些:“无底海又名天上之河,也叫归墟,在归墟逆流而上,就能溯时而归。”

    他说:“我那时候就决定了,我要回到一百年前你刚出生的时候,去救活你。”

    “那里面是一片纯然的深黑,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滑落到深海里,去往某处不知名的时空。而我进去的时候,有一道声音——或许是归墟的神灵,他告诉我,归墟和外面的时间是十比一,如果我想要溯时到一百年前你还在的时候挽回这一切,就要在归墟里不停地行走一千年。”

    “他不肯轻易放我溯时而上,于是我们打了一场,后来他同意让我走,代价是用余生的寿命来换——我本来是不死不灭的,现在生命便终结于我进入归墟的那一年。”

    他说的轻描淡写,匆匆掠过,实际上是不愿意再回想那段经历。他或许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走进归墟的生灵,也是唯一活着走出来的,归墟中一直是望不到底的黑暗,沉坠在心上,而他睁着眼走了一千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上灌了铅,或是全身浸在辣椒水里,那种火辣辣近乎于凌迟的疼痛和恐慌无可抑制地包围了他。

    陆栖淮抿着唇:“那一千年中,我反复回想着过往的故事,如同沉溺深海,直到再无可思亦无可恋。在那之前,我的生命无比单薄,宛如滔滔不绝、永不停息的长河奔流向前,从来没有什么波澜迭起。”

    “朝微,一百一十年后的我不死不灭,无心无情,就和何昱所要制作成的那种云萝一模一样,我栖居在山中,长长久久,心如止水,不知年岁。如果不是偶然遇见你,或许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活着’。所以在那种绝望的情境下,我能记起的,也只有和你相关的事情。”他淡淡道,不敢闭眼,生怕眼前一旦陷入黑色,那种窒息一般的痛苦又要再度将他淹没。

    他在回忆的深海中苦苦挣扎,竭力喘息:“我在归墟里感觉不到外界时间的变化,只是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凭着感觉在一处地方破壁而出,纵身跃入了无底海,离开了归墟。可是我对于时间的度量出了差错,我去往中州的时候,是夺朱之战爆发前的三百年。”

    陆栖淮垂下眼帘,唇畔笑容柔和如春水,说出的话却如喟叹:“然后我就等了你三百年——这三百年间,我依旧保留着某种程度上的不死不灭之身,容颜不曾有变更。我化名陆挽冬救了你祖父,然后施了法术,将自己封印在周家祠堂的画里,静候你的到来。”

    “你大概觉察到我体温过低,冷如霜雪,甚至没有心跳——毕竟我已经不算是活人,所以也不用吃喝,便在画轴里安然度日。”陆栖淮说,察觉到沈竹晞在昏沉中眉毛微微一动,不由得心往上提,屏住呼吸,静待了许久。沈竹晞也没有其他动作,于是他放心地继续往下讲:

    “我在画轴里守着你出生、成长,同时也能自由活动。还记得你在萧居雁那里看到的画吗?还有阿槿说的那些关于你的画像,那些画便是我那时候画给你的,关于你我相识之后,朝夕相对的那些颦笑点滴。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而充满希冀的,宛如零落不起眼的种子在绝壁向深渊的断崖上生根发芽。”陆栖淮手指虚虚地勾画着,在遐想从前的事,“后来你就出生了,一开始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团子,因为施了法术,指尖有白荧荧的光,收束不及,带起一团毛茸茸的,像一只凭空出现的白毛球,疏忽即逝。他将脸凑上去蹭蹭,微笑:“那时候你还是玉雪可爱的一小只,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就十年吧——对我来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忽然就长大了。”

正文 第189章 故人似行人其二

    “周府是时间的罅隙,常有幽魂乱魄试图破壁而出,游离人间,我替你暗中解决了那些隐患,直到夺朱之战前一年,我短暂离开周府去追踪金夜寒,没想到在此期间休与白塔下的亡魂竟趁机逃入周府,而周家决定交出你作为溯时的牺牲品。”陆栖淮眼神骤然变冷,漠然道,“幸而此后夺朱之战爆发,亡灵无暇他顾,你又离开周府,这便逃过一劫。”

    “后来战争期间发生的事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出现了一个变数,苏晏。”陆栖淮双眉上挑,难以抑制地流露出疑惑之色,“苏晏像是凭空出现的,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他心狠手辣、心思歹毒到极致,可是对你又那样好,几乎比得上我了,我几次想要对他下手,又觉得也能照顾你几分,单凭我一人总难免有疏漏。”

    “他到底是什么人,来自何方,又想要做什么,这些事情我始终没能弄明白,便如鲠在喉。后来我尾随你去了南离古寺,可是在那里,不知道是靠近天上之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暂时失去了神力和武功,变为了普通人。”陆栖淮微微颤栗着,将脸埋在掌心,话音断续如悬丝,“我亲眼目睹你在敦与神像下死去却无能为力,没有那一刻会比这更痛苦了,万箭攒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说,当初在那个临近平逢山的地方,他再一次看着友人走向死亡,明明是同样的人、不同的音容,可是那一刻落在他眼里的撷霜君,还是渐渐和一百一十年后那个绯衣猎猎的身影重合了。他一直茫然而苦痛地在远处看着,悲愤欲绝,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剩一缕亡魂,不知道苏晏会想出用解命缕这种法子来救你,我以为你死了,比我记忆里的死亡提前一百年,而我又一次没能救得了你。我……”记忆和现实的轨道在此走向分岔,决绝两端,那时的陆栖淮恸入肺腑,万念俱灰,心底只有一个不愿承认却时时浮现的念头——

    是自己害死了他……如果自己没有溯时而归,就不会有苏晏这个变数出现,如果苏晏不曾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沈竹晞就不会为了救殷景吾而中剑,也就不会死了。他陆栖淮是空荡荡无过去、也无未来的人,不属于这个时代,却执意要溯时而归逆天而行,这种荒谬的事情终究要付出代价的,不止是在黑暗里踽踽独行的一千年,不止是舍弃永生永世的寿命,也许,这个代价还要应在沈竹晞身上。

    ——就像天穹上那一颗错乱轨道的星辰,所以与之交错的朗星,都被迫偏离轨道,去往不同的星海。

    那时候的陆栖淮冷眼看着自己从惊骇到茫然到悲恸再到死寂,不过短短数息凝视的功夫,他仿佛已经走过了两辈子的轮回,而那一颗心也被捧出来,从鲜活跳动,变得枯槁成灰。苏晏在金夜寒的步步紧逼之下放出了红莲劫火,冰冷的火焰刹那间如巨大的莲花绽开在寒冰冷雪之上,灼灼一如当年,令人窒息。

    陆栖淮轻轻吸了口气:“不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于我,命运扼住咽喉的那只手从未有丝毫放松过。”他顿了一顿,淡淡叙述,“我那时候觉得既然你死了,这趟溯时归来便再无意义,我茫然失措地直接一头撞进了火焰中,等到再醒来时,又回到了归墟。”

    “我在归墟里走了五六十年,外界恰好是你沉睡的时间,我破壁而出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一些归墟之水,恰好在夔川城遇见阿槿。我第一眼看到她,便知道她和原本的我是同类人,也是不死不灭的长生者,我心生不忍,便收她为徒,希望我的命运不要在她身上重演。”

    陆栖淮直起身,声音淡无波澜:“可是各有各的缘法吧,虽然都是长生者,但我遇到了你,阿槿遇到了殷神官,总有人能把长生者从心如槁木的状态下唤醒。”

    “可是”,他微微失神,至为决绝地说了一句,“不论是我,还是阿槿,都不配拥有最真挚纯粹的情感。”

    “我们永无衰老,一如年华最盛时的模样,然而,普通人,即使是像你这样修行至高武学、或是殷神官那样修行决定术法的人,至多也不过能活二百岁——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眉目疏朗轻狂的少年人,可是在平逢山上你投身入烈火的时候,已然隐生华发。”陆栖淮语气凝重,“阿槿并非天生的失忆,她周期地遗忘,或许也是在漫长时光中形成的自我保护。”

    “我一直在山上清修,在遇见你之前不曾踏入红尘,所以也没有什么悲喜苦乐。可是阿槿不同,她在尘世里周旋辗转,旁人的一生对她来说只是生命中的短暂停格,她要不断面临生离死别,那种痛苦,远非语言所能形容。”陆栖淮低垂眉目,神色看不真切,也无人去看,沈竹晞在榻上双眸紧闭,眉峰微微挑起,沉浸在一场长梦中经久不醒,也不知听明白了多少陆栖淮的自白。可是即使是在最深沉的昏睡中,他依然觉察到有一束眸光深沉如春水般涌将上来,淹没了他整个身心。

    陆栖淮忽然伸出手,展开,那一瞬,因为术法的催动,有一朵雪白的花在他掌心凭空盛开,那朵花透出柔和的微光,花瓣晶莹剔透,雅静多姿,美艳不可方物。可也只是刹那功夫,陆栖淮微微叹息,蓦地收拢手指,那朵花就泛黄枯萎,凋敝飘零,残破如絮,再也不复先前的光彩。

    “在我眼里,其它人的一生也不过就是这样”,陆栖淮放开了空空的掌心,“所以长生者绝不能轻易动情,否则漫长余生又能如何开解?像段其束,他甚至不是长生者,只是寿命稍长些的凶尸,便无法承受而选择了弃世。”

    他按着额头,再度陷入自哀自怜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我平生最为悔憾的两件事,一是当初下山遇见了你,从此溯时归来无法抽身,二来便是与你共同送云袖去南离,甫一转身便再也不能回头。”

    “不说这个了”,他自嘲似的微微笑着摇头,又道,“后来不久,我就在夔川城再次见到了你。”那时候恰逢暮雪时节,十里长街上只有青衫少年提灯独行,衣袂飘飘扬扬,宛如振翅欲飞的青鹤。陆栖淮远远地看着,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阵错愕,久久回不过神来。

    激荡的血液喧嚣地冲刷过身体的每一处,他睁大眼,不自禁地抬起手遥遥勾勒出少年的轮廓,指尖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心脏的跳动,微微颤栗着,仿佛沸腾的气泡上下翻滚。那一刻,他心中什么念头也没有,在长久的静默后,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解脱更多一些,就在泪珠毫无防备地砸落在手背上的时候,陆栖淮猛然摇头,盈眸的泪水被甩落无痕,他抹了把眼睛,大步向着沈竹晞走去。

    ——“借过。”那普通而清淡的一句话,沈竹晞绝不能猜到,里面有两辈子的故事。

    ——“倘若我不想和你两清呢?”那时离开枢问堂后,站在房梁上,陆栖淮没有看他,只是语气平静如枯井地如是说。前尘今生转徙飘零,一身负气零落至今,那些深深浅浅的情感执念寸缕丝缠地烙在心底,无法开解,也不能开解。

    他只怕不能让纠葛在长一些,蔓延过所有的生命线,又怎么会想到要两清?

    “朝微”,陆栖淮轻唤着友人的名字,“譬如朝露,渺如微尘——这可真不是一个长命的字号,不过没关系,我在这里,你会一世无忧,长命百岁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杂念,接着讲:“还记得一些细节嘛,在涉山城,我击倒睐的时候所用的那一小瓶水,那就是无底海的海水;还有我为什么能和纪长渊配合默契地并肩作战,因为我曾听你讲解过他的剑法;大多数事的走向都和我记忆里的别无二致,除了和你有关的那些。”

    “在南离你面临了两次灾难,回来之后我也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被凝碧楼羁押,只能三进三出探听消息,再后来到涉山放出纪长渊,我刻意激怒你让你走,想要你置身事外,可是你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苏晏和史画颐,还误打误撞地在石屋中揭破了云寒衫的阴谋。这些都不在我的记忆中,故事的轨道已经发生了错乱,直到这次你被雪鸿抓走,我才明白——”陆栖淮昏沉地吐出一口气,“你的生命轨道已经被逆转过来,我不能再待下去,我会害死你的。”

    陆栖淮淡淡道:“朝微,这一路同行,从琴河、南离、涉山再到如今,我无数次想把你推出局中,可是冥冥中那只命运的手将丝线百般作弄又束缚住你,甚至你自己也在不断寻求真相。我逼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你遗忘我之后再不涉足这场乱局,旁观也好,对立也好,我只期望你活着。”

正文 第190章 故人渐行人其三

    “这种感情无关风月也谈不上别的什么,这和对沾衣不同,我是真的喜欢她——可是我从来都是为你而来,就算心底最深处有千般不甘愿,到万不得已时我也只能弃她而护你。”陆栖淮道,“如果我没能成功地改变你的命运,如果我不能护你平安健康,我这一趟溯时便是白来,我这样重来的人生便毫无意义。”

    长久的缄默。

    这一场叙述到了终场的时候,横亘了千百年无常光阴,太过奢侈,太过沉重。

    陆栖淮挺直脊背坐在窗边,凝眸看着窗外,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许久。他终于能将这些事全部讲清楚,将伤口都铺陈在阳光下曝晒,而经年蔓延的疼痛也如静水流深,慢慢沉淀下来,从锥心蚀骨变成偶尔想念。他在仓惶回顾间,看了看沈竹晞,只觉得少年容颜如故,微微震颤的鸦羽长睫上有纯金般的阳光洒落,映照成琉璃般透明。

    陆栖淮恍恍惚惚地想,阳光在沈竹晞眼睫上染成一脉山光水色,盛景如画的模样,是他一生跋涉都到不了的归途。

    他呆怔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起身,抿着唇,迸出最后的词句:“朝微,现在我要奔赴最后的宿命了——我用一千年的光阴想出了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法子,来解决这些动荡的亡灵。”

    陆栖淮道:“不用担心,你百年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在余音落定的时刻,他足下如行云流水掠出门外,没有回头,背影冷锐而坚定如铁,毫无留恋的模样,只有紧紧并拢的手指轻微颤抖着。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压抑住心灵的颤栗,如同行走刀尖,亲吻白刃,越走越快,不敢再过多停留。

    他折衣穿过回廊,袍带掠过檐下风铃,震起清响如泠泠泉水,忽然心有所感似的看向回廊的另一端,瞳孔紧缩:“沾衣,你怎么在?”

    云袖定定地看着他,那种眼神极为陌生冷淡,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似的。她手中紧握着一面菱花镜,方才陆栖淮虽然布下了隔声的结界,可是云氏镜术能够穿透天下阻隔的术法,在她不知出于何种隐秘的想法催动镜术后,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陆栖淮所说的话。

    “我都听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一触即碎,眼神也很快软下来,变得茫然迷惘,“原来你是溯时者。”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玉环,那是在南离告别时分陆栖淮所赠:“原来你能知道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那我算什么呢?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应该死在夺朱之战里,可是我却中毒活了下来,还遇见了你——苍涯,你告诉我,你说说,对于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如果相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意外,如果我只是顺带着被照顾的,你当初为什么还要送我玉环,祝我生命圆满呢?”她细眉微微颤抖,抬手点在鬓角的簪花上,“你这个人可真奇怪,一边不愿意对我交心,一边又将阿槿今后托付给我照顾,你为什么要信任我呢?就因为我喜欢你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活下来呢?”

    陆栖淮心中刺痛,云袖的话语如同锯齿将他本就沉重的心事割得七零八落,他想要走上前去,但云袖却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沉默了许久,将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都悄然收藏在美眸中掩去:“苍涯,从小我父亲就教导我,一个人一生中能动用的情感总量是有限的年轻时透支太过,老来便寡淡无味。”

    “后来我时常想,要怎样缓慢动情,才算是细水长流。”她用手挡住额头,双肩轻颤,声音却很清淡,“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能为一个人倾其所有地燃烧情感,慷慨捐身或螳臂当车,实在是三生之幸。”

    云袖终于移开手,正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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