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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长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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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西感受到口中醇香浓郁的羊乳,微微抬抬眼,口中应接不暇的吸食着。
:“哈!”众人不禁释然一笑。
:“阿毓你真真聪慧!”阿桐拍着手笑道。
杨毓也是随着粲然一笑,又喝了一口羊乳,徐徐的将满满一碗羊乳尽数送到它口中,才将苇杆取下。
:“女郎,热水备好了。”静墨笑着道。
杨毓让开身子,静墨将小东西轻轻的抱起来,对杨毓行了一礼,接着出了门。
:“小东西能活?”阿桐扬着童稚的眼眸看着杨毓。
:“会的,它食了羊乳,很快就会养好。”杨毓摸摸阿桐的软发安慰着。
日头万般不愿的落下海面,士人们围坐在海边清谈高唱着,说到激昂处,竟敞开衣襟,高声争论着,一些好奇向往的小姑郎君,堪堪的在一边目瞪口呆的观看着,却无法也无话掺上一句。
杨毓踏上彩绘高齿木屐,行到礁石之上,木屐敲击着礁石,环佩随行击打,节奏明快又悠扬。她一袭青蓝色右衽交叉领襦裙,广袖摇曳,衣袂翩飞,落日的余晖将身影投在身后,拉的老长。
远处的水鸟追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高高低低的翱翔驰骋着。
她忽感腰间一紧,落入一个温如暖阳,清如远山的怀抱。
她侧目一看,小脸顿时一紧道:“王靖之,你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等轻佻!”
王靖之低下头,在杨毓耳边轻轻嗅了一嗅,扬起唇,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皓齿。
这人还敢笑!
杨毓怔了一怔,接着,身子扭着想要挣脱,却闻到那人一身酒香。
她朝四周看看,接着,像做了什么丑事一般,双颊通红着,怒道:“还不放开!”
王靖之低下头,双手搬着杨毓的双肩,强行将杨毓转过身,环抱着她,往日超凡脱俗,清高志远的气质变得有些任性狷狂,他轻声道:“阿毓伴我归隐吧。”
杨毓又是怔了一怔,一颗心仿若跳出胸口,她稳着气息,双手紧紧的握着拳,声音绵长道:“郎君想好了?”
:“恩。”王靖之双眼如星辰般灿着点点光芒,笑的更加得意。
杨毓低下头,微微思索着,接着她扬起流光溢彩的清亮眸子道:“待郎君退隐,再来寻我。”杨毓知道,王靖之此言定是思虑过许久的,却更知道,他未入仕,便少年扬名,这等的惊才艳绝,又在晋人第一高门大阀中,高堂可能应下?
退隐?
杨毓摇摇头。
王靖之眉头微蹙道:“此路必不顺畅,卿卿可愿等我?”
杨毓不回答,反迎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问道:“郎君究竟心悦阿毓何处?”
王靖之放开禁锢杨毓的怀抱,伸出修长的手,缓缓的抚上杨毓清艳的侧脸,慢条斯理的道:“阿毓容止艳丽,甚得吾心。”
若是普通女郎,定会再问一句“若是我变丑变老郎君还会心悦?”
可是杨毓只是埋下眸子,微微一笑,喜欢就好。
她仰着头,露出倾世绝艳的一笑道:“郎君口味好生怪哉!世人皆喜面如削玉,身如剪影的女郎,偏郎君喜我这俗艳妖媚的。”那声音清脆中带着绵柔的长音,叫王靖之心间一颤。
王靖之故作愁思道:“你这女郎霸道又狡黠,我这郎君无药可救,该去寻巫与医的。”说着二人不禁齐声而笑。
落日已然被海面吞没,月华初上,二人并肩而立身姿高华,直刺的裴良眼痛。
阿九立在裴良身侧道:“将军不悦?”
裴良抿着一双薄唇,微微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哽咽嘶哑道:“无。”
阿九摇摇头,目光深远的望着那二人,缓缓道:“将军情丝深沉,义薄云天,阿毓该选你的。”
:“是吗?”裴良苦笑一声道:“我哪里比得上靖之,她是对的。”说着,眼睛不自觉的看去。
能让这匹敌万军,豪情万丈的铁焰军骠骑将军自卑如斯,阿九哑然而笑,无声的叹口气。
:“靖之!阿毓!”裴良扬起笑容喊了一声,礁石上的两人纷纷侧目。
:“阿良!”王靖之牵着杨毓的手,下了礁石。
杨毓脚踏木屐,踩在湿滑的礁石上,不由一滑。王靖之手疾眼快,伸手一捞,将杨毓稳稳的环在怀中。
:“卿卿投怀送抱,吾心欢矣!”王靖之俯视着怀中清艳的女子,笑着戏谑。
本是意外,却被这人一句话,弄得杨毓瞬间无地自容。杨毓挑挑眉,伸出手在他腰间狠狠一掐。:“哎。”王靖之不禁呼了一声。
:“怎的了?”裴良不明所以的问道。
王靖之眼睛看着杨毓,抿着薄唇笑道:“被一牙尖嘴利的猫儿挠了一下,不碍事。”
杨毓施施然的脱离王靖之的怀抱,自闲庭信步的走在前头,回眸笑道:“郎君心黑,那猫儿怎不恼别人?”
裴良再迟钝也能明白定是王靖之言语惹得杨毓不快,被杨毓报复了,他笑着拉过王靖之道:“靖之,樊君眼人生有无皆是过眼云烟,我口拙,辩不过他。人生一世就该留名世间,怎能万事皆如浮尘?你帮我去与他辩驳!”
:“哈哈!好,我便与樊君辩一辩。”王靖之笑着随裴良过去。
就在王靖之与杨毓刚下来的礁石下,由于礁石巨大,下面既是沙地,并无人察觉,一抹华锦身影带着怒气,拂袖而去。
☆、第八十五章 婉拒与火
杨毓低垂下眼眸,脚下如踩着云端,遥望着士人扬声清谈,眼睛看向王靖之那抹淡泊狷狂的身影。
裴良神色豪迈,眉心却凝着,目光追随着杨毓的身影,他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杨毓瞥到裴良的表情,即刻垂下眸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飘飞的衣袂。
她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当日费心挑起他的注意,今日又亲手将这一切扼杀,到头来徒惹那人难过一场。
:“是我错。”她唇边轻轻溢出这样一句。
终是心软,不能如世人一般自如利用人心。
杨毓缓缓摇摇头。
她来到祺砚的帐篷,阿桐正守在那里,一见杨毓,阿桐笑道:“小东西醒来了,我正要去寻你!”
:“是吗!”杨毓挑着眉,看向阿桐怀中。
小东西浑身毛皆是杂乱的灰色,一双耳朵藏在则乱的毛中,看不出轮廓,只那双眼,目光虽带着怯怯的意味,却清亮如星。
:“甚丑!”杨毓笑着道,手却自阿桐怀里接过它。
将它抱在怀里,小东西似乎听懂了杨毓说它不好看,发出不满的哼声。:“哈哈!”杨毓笑着抚抚它的背,对阿桐道:“它与我有缘,能否交给我养?”
阿桐重重的点点头道:“自然好!阿毓想要甚,我都给你!”接着低着头小声道:“师母言不许我玩物丧志,我正愁怎么办呢。”
杨毓摸摸阿桐头顶的软发道:“你何时想找它玩,都可来寻。”
:“好!”阿桐眯着眼笑着。
用过昏食,这一日众人纵情歌酒,月升当空,人们无一例外的陷入深沉的睡眠。
篝火未息,火光跳上空中,篝火发出“啪”的燃烧声。
重重的营帐间除了虫鸣,只有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两人身着夜行衣,迅速的穿梭在帐篷中间,最后在一顶青帷帐前停了下来。
二人没有开口,便是眼神交流一番,一人侧身在旁,阴翳的眼观看着四周的情形,眼见着无人走动,他伸出右手微微扬了扬。另一人点点头,自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竹子管,对着帷帐里面一吹,一股浓浓异香在帷帐中转了个圈,便消失无影。
深眠的杨毓只觉得闻到一阵奇异的馥香,接着陷入更深的睡眠。
黑衣人自怀中掏出一罐火油,浇在帐篷上,接着,伸手示意离开,二人离得老远,一人拿出火石。
二人对视一番,皆是皱皱眉,接着,那双手一扔。
“哗!”的一声,火苗冲天而起。
灼热,包围着杨毓的身体,她努力的张开眼,眼前视线朦胧着,眼看火苗蹿的老高朝着自己冲来,鼻间传来浓浓的烟味。
杨毓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啊!”她自喉中发出一阵轻呼,却被淹没在浓浓的烟中。用尽这最后一丝力气,杨毓双眼终于沉了下去。
接着便是一阵黑暗,一阵蚀骨之痛,一阵忽远忽近的呼声。
:“快救人!”阿九看着双目呆滞的祺砚,不禁痛呼一声。
:“是!”祺砚站起身,顾不得脸上的泪水,赶紧去提水。
:“这,这是怎么了!”桓七郎和裴良桓秋容快步赶来,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呆住了。
桓秋容愣愣的看着大火,“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双眼中的泪水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嘶声裂肺的一声:“阿毓姐姐!”这一声嘶喊,划过静谧的长空,回荡在帷帐间。
王靖之发丝便披散在肩上,一身洁白的寝衣,双足赤着,目瞪口呆了一瞬间,转头看向裴良:“阿毓呢?”
裴良眉头深锁,望着那让人觉得噬骨森寒的大火:“还在里头。”
桓七郎道:“阿毓还在里面,火太大了,这一桶桶的救火,等火灭了,阿毓已烧成灰了。”说着,桓七郎接过一个下仆手中的水桶,兀自跑去海边打水。
王靖之张张嘴,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裴良拉住王靖之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他的胳膊道:“你可无事?”说着他咬咬下唇:“我去带她出来。”说着,便要往里面冲。
正在这时,阿九提着水桶回来,一桶水猛然浇向帐篷,却似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丝毫作用。
只见王靖之光着脚,上前将一桶水高高举起,对着自己头顶满满的浇了下来,滴滴答答的水淋了一地。
姗姗来迟的王凝之见状高喊一句:“王靖之!你还要命不要!”
王靖之恍若未闻,头也不回的冲进火光高涨的帐篷。
王凝之失声叫道:“他那副身体,怎能受这等冷水!”身侧的下仆低着头,却没有回应。
裴良愣愣的看着那顶灼热的帐篷不禁看了王凝之一眼,接着,裴良将那另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接着,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王靖之浑身湿透,一进了帐篷,只觉得烟气熏的眼睛发酸,他眯着眼,以衣袖掩住口鼻,凭着直觉寻找着。
:“阿毓!”王靖之喊了一句。
他侧耳倾听,却没有一丝的回应。
他又向前几步,只见那边缘焦黑的软榻上,正躺着一人。
:“阿毓!”火势自前压了下来,支撑帐篷的竹子自上面掉了下来,突然一只手,拉了王靖之一把,王靖之猛然后退,回眸一看,正是裴良,“砰”的一声,王靖之再转回头,焦黑的竹子,砸在地上,烟尘猛然升起。
那一大块竹子砸下来,将王靖之手臂衣角瞬间撩的焦黑,二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王靖之绕过燃烧的竹子,来到杨毓榻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却再容不得多想,伸手将杨毓打横的抱了起来,裴良看见杨毓,不由得倒退两步,再看王靖之将杨毓抱起来。
他二人互视一眼,接着,又一块竹子掉了下来,裴良自腰间抽出长剑,猛地一砍,眼角不知是火光还是泪光,闪烁一瞬。裴良在前开路,王靖之在后抱着杨毓,三人终于自帐篷中逃了出来。
:“阿毓!”众人这时已经纷纷赶来,一见三人出来,纷纷围靠上前。
☆、第八十六章 毁容
:“阿毓!”桓七郎正提着水桶,摇摇晃晃的过来,见状,他扔下手中的水桶,疾步上前。眼睛看向王靖之怀中,只一瞬间,脸色惨白,口中讷讷的张了张,:“巫!医!快来!”说着桓七郎转身,却发现身边已经被众人包围住,他口中想再说话,却似乎失声一般,发不出一声,心中怒火攻心,朝着一个围观的小姑子,一脚踹了上去。
:“啊!”那小姑应声,倒在地上,双目含泪。
:“都让开!”王靖之声音低沉着,似乎来自地狱一般的声音,令众人不禁退了两步。
几人终于来到干净的营帐,王靖之将杨毓轻轻的放在软榻上。
巫与医纷纷赶来,樊明走在前头,面色焦急,几乎生拉硬扯着年纪逾百的巫者。
杨毓微微睁开眼,身体似飘似浮着,眼前蒙着一层晦暗不明的雾气。
身侧阴冷,她似乎回到了前世,已在金陵卢家的小院子里病了整整半月,却没有一个医者前来。
:“卢夫人,求求您,给女郎请个医者吧!”祺砚跪在地上,双手拉着卢夫人的衣角,满面是泪的哀求着。
:“小贱人死,我卢家也可免去一碗米。”卢夫人轻蔑的笑着,那一脸脂粉扑朔的掉落几颗。
杨姝便一身华服,冷冷的道:“贱婢,谁是女郎?”说着一脚踹在祺砚胸口,祺砚身子一歪,倒在一旁,她脸色苍白的道:“是,是,是!求主母救救那贱人,求求主母!”祺砚以头触地,不停的磕头“叩叩叩!”
:“求卢夫人!”
“叩!”祺砚狠狠的磕在地上。
:“求求主母!”
“叩!”祺砚额头隐隐的渗出血丝。
:“求求二位,只需一片金叶,就能救那贱人了!求求你们!”
“叩!”祺砚狠狠的重重的叩头。
:“呵!”杨姝冷哼一声,扶着卢夫人的胳膊道:“贱婢与那贱人一般,卢家的金子凭甚用在一卑贱又失身的贱妾身上?”说着,她扬起文弱又娇美的脸对卢夫人道:“婆母,去阿姝院子里饮杯香茗?”
:“好。”卢夫人笑的欢快,二人相携而去。
静墨端着一碗热水进门来,见祺砚额头满是鲜血,急忙上前:“祺砚!”
祺砚苍白着脸,笑着道:“求来热水了?”
静墨看着那乌黑的破碗,冒着热气,灿然一笑:“是!”
二人来到杨毓榻前,将温热的水灌进杨毓口中,接着又是一阵长久长久的静默。
杨毓恍惚着,朦胧着,前世,今生。苦苦的挣扎,分明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又要死了吗?
这一世,分明已经学得聪明了啊!
:“如何?”桓七郎上前一步,对巫询问。
巫手执长长的木杖,木杖上色彩各异,长短不一的流苏随着那双枯黄苍老的手,在空中飞舞着,老人口中絮絮的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语句。
漫长的吟唱,巫缓缓的停下来,声音嘶哑如枯木一般道:“魂魄已回到这具身体。”接着他疑惑着看着软榻上的杨毓道:“此女分明是生人,却带着两世恩仇。”说着他摇摇头,对着昏迷不醒的杨毓,口中道:“罢罢罢!”说着,摇着头拄着木杖出门。
杨毓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她缓缓的张开眼,静墨正在一边用手帕沾着水,在杨毓唇角氳着。
杨毓扬起唇角,笑着,看着立在一旁,双眼通红的祺砚,眼神转过,又看向满面愁容的静墨。
两人先是一呆,接着,朝身后道:“郎君,女郎醒了。”
两人让开榻前的位置,冲着杨毓笑着,杨毓却分明自那笑容中看出勉强。她有些狐疑,王靖之那身洁白的衣袂已映入眼帘。
他笑颜展露,那双眼风流韵动,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那双携着清冷的薄唇,挂着令人舒心的笑容,脸色苍白的似透明一般。
然而,他却笑得和暖道:“卿卿舍得醒来了?”
杨毓垂下眼帘,笑着扯扯唇角,脸上因这一笑,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浓浓的药味钻进鼻尖。
她皱皱眉,伸出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右脸,是难以言状的凹凸不平,这一碰,是更加钻心的痛感。她瞪大双眼,愣了一瞬,眼中清明的轻笑一声。
接着她转眸看向王靖之,那双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颤抖的道:“烦请郎君将铜镜帮我拿来。”她挣扎着自榻上起身,脸上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比冷水挤压胸腔更令人绝望的疼痛席卷而来。
:“女郎,没有铜镜。”祺砚泪水扑闪着落了下来,上前拉住杨毓。
静墨扶着杨毓半起的身子,强颜欢笑道:“待女郎养好身子。”
杨毓一见她们的模样,心底更加确定,却依旧不愿相信,她微微蹙起眉头,口中讷讷的道:“不可能的。”她缓缓的摇着头,依旧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赤着足,一袭洁白寝衣,墨发自然的垂在胸前。
突然,她猛地推开正搀扶她的祺砚,疯了一般冲向梳妆台。
铜镜不见了。
她手足无措的愣了一愣,双眼四下寻摸着,接着她依次打开梳妆台左右两侧的抽屉。
没有,没有,没有!
杨毓似断线的风筝,呆愣愣的跌坐在梳妆台前,那双如秋水含情的眼睛,氤氲着,潮湿着,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喉间。
眼泪滴滴落下,落在衣襟上,化开一点水渍。落在手背上,似晶莹剔透的珍珠。落在软榻上,消融不见。
突然,杨毓扬起头,对着上空嘶吼一声:“贼老天!你待我不公!”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帷帐中,似叫到了每个人的心底,让人不由得也跟着狠狠的窝心,狠狠的痛。
杨毓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像孩子一般,不讲道理,不听道理,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
:“你就看不得我得意一分么!”杨毓那双清亮的眸子,迸发出令人森寒的恨意,她咬牙切齿的转眸看向王靖之,恶狠狠的道:“我已这般模样,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再不是容止甚美的女郎!只是个毁容的泼妇!你走开!”说着,她随手抓起手边的靠垫,朝着王靖之扔了过去。这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一毫能与那清傲艳丽,风雅肆意的女郎有相同之处!
☆、第八十七章 无心之人
杨毓说着这话,眼泪却没有一瞬间的停歇,源源不断的清泪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王靖之那双清亮的眼,晦暗着,他随手一接,将那小小的靠垫抓在手中。他猛地将垫子撇在一边。缓缓地上前几步,将杨毓环抱在怀里,轻柔的道:“阿毓,乖孩子,莫哭。”
杨毓双手紧紧的抓着王靖之后背,如疯似魔道:“你走吧!”
王靖之心痛的窒息一瞬,剑眉不由得皱了起来,那双清朗如月的双眼,闪过一丝刺痛,他闭目一瞬,挺拔似松的身姿将杨毓抱的更紧,他轻轻的道:“莫怕。”
听见这二字,杨毓的心不由得抽痛,她缓缓的将眸子转到一边。
眼见着一盆水在塌边,杨毓一把推开王靖之,匍匐着爬到水盆边。
那一瞬间,祺砚静墨双双发出一阵呼声:“女郎!”
一双眼,含着悲愤,带着疯狂,一双唇饱满樱红,原本清艳的脸庞,右半边竟赫然是焦黑的隐隐的露出血红的肉,伤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水泡顶部饱满透明,底部或黄或红,狰狞恐怖的令人不敢再看。
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杨毓的唇角却掀起一丝奇异的笑容,她的笑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她周身的气息冰的骇人,似乎冒着森森寒气一般。
她仰面朝天,任由泪水自眼角滑落,隐没在发丝之间。
贝齿轻轻的咬着上唇,而那艳丽的唇角,始终始终带着笑意。
帷帐中静默的连呼吸声也显得那么刺耳。
:“啊!!!”
杨毓自喉中发出一声癫狂的吼叫,如受伤的小兽般,嘶吼尖叫。
她猛然挥臂将面前的水盆打翻。铜盆在地面翻滚,发出叮咚脆响。清澈的水,自铜盆中洒了一地,在地上汇聚,又分流而去。
:“让我静静!”她微微侧过脸,将被火舌****过的半面藏在发丝间,躲避着众人的眼神,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求与软糯,她就坐在那流了一地的水边,缓缓蜷缩起膝头,双臂环抱在胸前,低低的道:“求你们,让我静一会。”
王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在此时却找不到一句话安慰,他慌了,从未有过的慌乱。那清高淡雅的眉微微蹙着,那双风流韵动的眼微微闪烁。那玉树琼楼般的颀长身姿,带着些迟疑。
:“静墨,祺砚,去看看药汤是否好了。”他说话从来就是那么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语调清亮带着清冷的意境。。
:“是。”二人不需交换眼神,便退出房门。
杨毓身体微微的颤抖着。王靖之便在一旁站着,看着那个脆弱的背影。
久久,久久。
静默无声。
他前行两步,坐在榻上,自后面缓缓的将地面上的杨毓抱起。她又是猛烈的颤抖一瞬,王靖之缓缓道:“你连生死亦不惧,又何必在意这一副皮囊?”
杨毓侧过脸,不让王靖之看到那半面伤痕累累,她与王靖之共坐一榻,他似乎不打算放开她,就那般在她身后温柔的抱着。
杨毓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郎君,阿毓便求你,放过阿毓。”
王靖之一愣,唇间高华的笑意一瞬间闪过令人难以形容的邪魅,他慢条斯理的道:“如何放过?”
杨毓抿抿唇,双眼似深潭一般澄澈,她轻轻笑着道:“此生不必相交。”
王靖之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的顿了一顿。皱皱眉,声音清冷道:“便是为了这句话,你刚才做出那般如疯似魔的模样?就为了吓走我?”
杨毓修长洁白的颈子微微的低垂一瞬,她脱出他的怀抱,并坐到另一侧的坐榻上,将头靠在榻上的靠背。
顺滑的发丝随着她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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