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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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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不进来,给宋意然留出这个下手的空档。对于宋意然要杀纪姜这件事, 宋简并无十分的意外,只是, 为什么晋王府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插进来?
  “牢里的人呢?”
  张乾道:“还不知道,府牢前都是晋王府的人, 来报信的人这会儿也进不去了。”
  宋简想起之前那个梦,不由得背脊隐隐发冷。
  “去青州府牢!”
  他正要起身,却被陈锦莲拽住了衣袖。那女人扑跪在他脚边, “爷,您别走,夫人说了,爷今儿醉得沉,若妾未好好伺候,要对妾动家法的。”
  宋简心中正有焦怒,不得往陆以芳身上倾泻,被她这样一拉扯,又提的是陆以芳的名字,一下子如一根芒刺,刺到了他的背脊上,对陈锦莲宋简从来不谈尊重,美丽的肉体,听话就对了,如若不然,甚至不如窗外一株斜枝旁生的矮树。
  “放手。”
  “爷……”
  陈锦莲那双眼睛里蓄了晶莹的泪,抬起头望着他:“您心疼妾吧……”
  宋简一把将袖口从她手中扯了出来,纤长的指甲与柔软的寝衣一阵划拉,撕开一条口子来。宋简抬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袍。
  “家法是吗?不用你们夫人,来人,拖出去打。”
  张乾见宋简动了怒,忙跟过去替他更衣,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之声,却愣是一句都不敢劝。慌乱中,连革带都系错了一次。
  不多时,外面的哭喊声停下来,转而城了一阵悲哀的啜泣。
  下人们传话,“爷,车备好了。”
  张乾替他推开门,自个先一步跨了出去,却见青廊上,陆以芳交叠的着一双手,端端地立在门旁。
  “爷……这……”
  宋简理着袖口从里面跨出来,却见顾陈锦莲瑟瑟地跪在陆以芳身后,满脸泪痕,妆脂也被冲散了,身上被剥得只剩一件单衣,外头罩着陆以芳褙子。她见了门口的迈出的靴子,还不及分辨是谁,就忙伏身下去,“爷,妾错了,妾错了,您饶了妾吧……”
  陆以芳低头望向陈锦莲,“爷要责罚的人妾。她是个糊涂可怜人。”
  宋简也往向地上的人,“你什么时候可怜过她这个糊涂人。”
  说完,抬脚下了石头阶。
  “爷!”
  后面追来一句:“意然也是为您好。妾也是为了阖府之幸,你若真把临川当成是个奴婢,喜则宠之,不喜则撵之也就罢了,妾也不会为难她。可您一而再再二三的护她保她,阖府众人,如何能心平,如何能安宁啊!”
  宋简顿住脚步,陆以芳往前追了几步。
  “意然说过,您与她都是天地间浮絮,再无所依,但妾,陈氏,还有宋府的这些人,都仪仗着您在人世间活着,我们是宋府的人啊……可是,临川是什么,她是宋家的劫!你不能对她再留情了。”
  宋简仰起头,天已极暗,四处的下人正在点灯。
  春夜有其柔情万种的模样。
  正如他披挂在身,慎重的保护着伤口的皮。
  可是,陆以芳,陈锦莲,还有那些温柔美丽的女人撑给他的那张俗世温热皮,仍然与他龃龉。而青州府牢里那个被皇族抛舍出来,孤零零地立在苍茫人世间的女人,明明给予的他的是一半滚烫,一半冰冷的东西啊。
  宋简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独自往前,出府而去。
  车行至青州府牢前,却见王府的府兵在门前把守。
  宋简下车,正见前前面迎面跑来来宋府报信的狱卒,“先生,王妃来了,里面现在进不去。”
  宋简侧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小姐呢?”
  “宋意然在里面。”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宋简回过头,背后的阴道上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顾有悔。
  “宋简,宋意然迟早害死你。”
  说着,他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来,将一块梅花金缮的碎瓷片举到火把下面。
  “宋意然今日拿这样瓷盏装毒酒过来,要毒死纪姜。还好我见她独自来府牢不放心,一路跟来了。”
  “临川呢。”
  “临川,那个糊涂公主,你不让她死,她自己敢死吗?”
  他说完这话,又朝旁啐了一口,“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样东西,整一件碎在牢里了,余龄弱进去的及时,我不能全带出来,纪姜说,这个东西若是落在余龄弱手里会出大事,究竟是什么。”
  宋简接过他手上的碎瓷。不禁一怔。
  这是去年他亲手修缮了一套瓷杯,烧金为液,顺着的瓷杯的裂黏画梅花。后来,陆以芳说喜欢,他也就给了她。怎么会到宋意然手中,宋意然为什么又会用这个东西来盛毒酒呢。
  来不及理清所有。但他也看明白了一点,有人利用宋意然杀纪姜,将灭口的罪名引到自自己身上。
  想着,宋简将碎瓷扣入袖中,越过顾有悔往府牢门前走去。
  “你去哪里?”
  宋简没有应他,转而道:“我问你,她喝了毒酒吗?”
  顾有悔垂下头,目光有一丝闪烁。“喝了,但那毒……不致命。”
  “不致命?”
  顾有啧了一声,“哎,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
  宋简不再追问。眼看着已经要走到到府牢门口,宋简顿住脚步,回头道:“余龄弱不认识你,你跟我一道进去。”
  此时府牢中烧亮几十把火把。
  纪姜的牢室前,余龄弱立在宋意然面前,宋意然已经站不住了,靠坐在一张椅子上,额头上隐隐地渗着冷汗。余龄弱是突然进来的,她还没来得及走出牢中正堂,就与她撞了个正面。
  这边,杜和茹将替纪姜诊过脉,一路皱着眉出来。
  余龄弱的目光没有从宋意然身上移开:“怎么样了,杜太医。”
  杜和茹齿缝里吸进一口气,“这……娘娘,犯人虽有呕血之状,诊脉却诊不出什么什么毒啊,牢中也没有看到有什染毒的东西。”
  宋意然松了一口气,抬头道:“娘娘,您把奴婢等人也过了一遍身了,也是什么都没有寻到,奴婢说了,奴婢只是来看看她。绝非要灭口。我们大人,等着奴婢回去呢。娘娘还是放奴婢出去吧。”
  余龄弱皱了皱眉,“你住口。”
  而后对左右道:“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查出来吗?”
  “娘娘,搜过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有人来回报:“娘娘,宋府的人来了,说是要接宋家的小姐。”
  “打走!”
  “这……娘娘,是宋先生亲自来了。娘娘见吗?”
  余龄弱正烦没个应正,听他还敢亲自来,心里气儿不打一处来。“让他进来,本妃正愁问不清楚呢!”
  宋简穿过正堂,转进阴长的甬道,走近灯火圈子里,隔着牢门,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纪姜。她背脊狰狞地弯曲着,顺着沉重的呼吸,肩膀一阵耸,一阵颤。
  重逢不过三月有余,凌辱,责罚,牢狱,大齐的明珠,几乎被碾作粉尘,这残而寂美的一幕落在他的眼中,像立春前的那长大雪,一片令人心疼的孤冷洁白。
  宋意然见他过来,挣扎着站起身:“哥……”
  宋简伸手将她护入怀中。“娘娘,意然有何处冒犯,还望娘娘念在她年幼无见识,宽恕其过错。”
  余龄弱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抬手指了指牢室中的人。
  “宋先生,你与本妃装糊涂么,这个人,入了青州的府牢,你们一不许我王府过刑讯之事,二不呈报审问结果,如今更要杀人灭口!”
  她看向宋意然:“还好本妃来得及时,人才不至于被你们毒死,但她已然中毒,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下毒。”
  宋简握住宋意然的手,“可又人看到意然下毒。”
  牢中的狱卒忙道:“小姐是来探看人犯的,并没有……并没有下毒之举啊。”
  “是啊是啊,我们大人说了,他是朝廷的钦犯,要我们严加看守,外面的东西,但凡带进来,我都是要搜的,宋小姐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么有带啊!”
  余龄弱被这杨庆怀的应声虫气的憋闷。
  “那她是凭空中毒了么!”
  宋简扶着宋意然重新坐下,侧头对狱卒道:“搜过了吗?”
  “搜过了,牢室里里外外,包括宋小姐……身上都翻了一遍。”
  宋简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查过,则必另有蹊跷,意然身子重,受不得惊吓,还请娘娘仁慈,放她回去。宋简留下,听娘娘问话。”
  正说着,杨庆怀也赶来了。
  他在宋府吃了酒,这会儿醒了一大半,走路还有几分踉跄。
  “娘娘,是下官管制不善,惊了娘娘亲自过来过问,这……”
  “杨大人,你是我青州的父母官,百姓皆仰仗你的明断,你青州府牢就是这样管制,一个民妇都可以随意进出吗?”
  “是是是……”
  杨庆怀拱手挪到宋意然身边,“是下官糊涂,下官有负王爷与王妃信任,还请娘娘,给下官一些时间,下官查明原委,一定回报娘娘。”
  杨庆怀为政,最大的一个拖,余龄弱听多了这样的鬼话,这会让只觉得无力又恶心。想着邓瞬宜还未入王府就被人劫走,这个女人又险些被灭口,自己得了消息,赶来是赶来了,又偏偏拿不住实证,心里懊恼。
  宋简看了一眼杨庆怀,杨庆怀会过意来,忙开口垒台阶。
  “娘娘,您看,这会儿也寒起来了,牢里湿得很,娘娘这样的千金之躯,怎么受得住呢,下官陪您出去吧。”
  余龄弱无法,正要转身走。
  却听宋简道:“娘娘留步,宋简有一事不明,娘娘今日,为何会来府牢之中。”
  余龄弱闻话手指一握,递消息进王府的人并未露面。宋简这么陡然一问起,她竟不好答了。
  “宋简劝娘娘一句,宋简与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娘娘,不要听信谗言,抹杀宋简一片赤忱。”
  反将一军,偏生说得又在情在理,余龄弱心里的气焰全然被压了下去。
  她咳了一声,顶直自己的脊背,“宋先生的话,本妃明白了,宋小姐今日受了惊吓,本妃心有不忍,日后令有赏赐相慰,望宋小姐身安,也望宋先生,与王府同心同德。”
  说完,甩袖去了。
  府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
  宋意然走到宋简面前,垂头道:“哥,我……”
  “你也知道怕啊。”
  杨庆怀忙道:“宋简,今日的事,真的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意然有这个心思,宋简,这是我的过错,她有身孕在,你千万别怪她。”
  宋简看了一眼纪姜,又看向眼中含泪的宋意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将宋已然被冷汗润湿的一缕额发挽向耳后。
  “回吧。好生歇息,杨庆怀,找大夫好生看看。”
  杨庆怀听他这样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忙伸手扶住她,将人圈入自个的怀中,连声道:
  “诶诶,我懂我懂。”
  说着,圈着她往外走去,宋意然一面走一面回过头,看向牢室之中蜷缩的纪姜。经历了将才的一幕,她终于稍稍明白了些什么,想起纪姜的话,她有些后怕。纯粹的家仇与复杂的政局叠加在一起,她太年轻,但还是隐隐有了畏惧。
  牢中的人都退尽。
  只余下宋简,顾有悔与纪姜三人。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寒气从缝隙里渗出来。纪姜嗽了好几声。顾有悔正要解下自己的外袍与她,却见宋简已经走了进去。
  纪姜抬起头,火把的影子跳跃,也将他的轮廓烧出了毛边儿。
  “爷……扶我一把……”
  她的声音很孱弱,宋简却立着没有动,顾有悔“哎”了一声,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背。
  “你明知他这个混蛋的血是冷的,使他做什么,你……”
  话还未说完,却吓了一大跳。
  她腰下压着的,是一摊碎掉的瓷片,有些割破了她的皮肤,沾着鲜红的血。
  “天啊,你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身下……”
  宋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与刚才顾有悔交给他的那片一样是梅花样的金缮瓷。他低头望向靠在墙上的纪姜。
  “临川,何必呢。”
  纪姜脸色苍白,“把这些东西,收好带出去,还有……爷,宋意然身边,有……”
  “顾有悔,去把狱医找来。”
  顾有悔站起身,“我看不用找狱医了,我回一趟小镜湖把师兄找来,刚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说完,她松开纪姜的背,又将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折垫在她背后。
  “宋简,她中了毒,身上又有外伤,定然有寒,我知道你恨她,但看在她为你和你妹妹受罪的份上,你留点人情吧。”
  顾有悔走后,宋简想起了白日里的那个梦。
  同现在的场景何其相似。她有一身伤,靠在黑青色的墙壁上,跳跃的灯火切割着她的影子。她话至一半,却因难受,而不得全述出口。
  宋简走到她身旁,两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久了,他的脖子有些发僵,索性靠着她,撑腿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那瓷盏是我的东西。”
  纪姜咳笑了一声:“看得出来。”
  说着,她闭上眼睛,“你从前画梅花的时候,喜欢画斜枝,这很奇怪,都说梅花高洁有品,你却觉得,干弱枝蜿,才有风流之美。”
  说着,她顿了顿,侧头望向他,“我记得,你以金缮残瓷之时,常掺以青金石石粉,缮处有石脂,见火则有星点之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墙之后漏出的细风,徐徐地铺展开金玉满堂的过去。
  离开她以后,宋简已经很少再鉴金石,缮残瓷了。一是青州军政之事繁忙,这些东西在手边,总像是鸡肋,二是没有人明白,这些清冷高傲的艺术背后,他隐秘的表达欲望。陆以芳看不懂,宋意然也不能理解,陈锦莲之流就更不用说了。
  “爷,您在想什么。”
  她的话,将宋简的思绪拽回。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没想什么。”
  他侧过头来,鼻息就在她耳侧。
  “你帮了意然,这份恩,我记,但……”
  “你想说,恩仇不相抵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鼻尖也红了。
  “没事,我对你,对意然,都无所求。”
  “纪姜。”
  他突然唤了她名讳。
  “你懂人在逆流中,不进则将卷入旋涡的道理吧。”
  纪姜没有说话,良久才“嗯”了一声。
  宋简望着对面的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烧在他的瞳孔之中。“你不让我入帝京,帝京的人却入了青州,你逼我放邓瞬宜,你坐在龙椅上的弟弟,放过我了吗?”
  说完,他声音寒淡下来,“意然身边的人,不管是梁有善的人,还是朝廷的人,目的都是要离间我与晋王府的关系。若他们得逞,然后呢?”
  他喉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临川长公主,还要再赦宋简第二次吗?”
  他望向他,目光中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纪姜,我不会再纵你赢第二次了。”
  一声落地,身旁的人,却流出了眼泪。
  她蜷缩起双腿,将脸埋在膝间。宋简看向她的手腕,原本光洁的皮肤被镣铐摩擦得满是伤处。她好像真的很冷,事实上,自从来到青州,她从来没有周身温暖过哪怕一日。
  宋简沉默地望着她良久。
  直至她拼命忍回所有的眼泪。他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的领扣,从自己身上褪了下来,转而覆在她的肩背之上。他犹豫了一阵,终还是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喜欢女人哭。”
  他未必明白,究竟是什么触到了她的伤心处,以至于纪姜会在自己眼前落泪。
  可当他真正拥住她的柔软的身体时,所有的猜忌,困惑都消散了。
  眼前只有一团火把烧出的火焰。还好,她没有如梦中那样被吞噬掉,否则,这个广袤的人世间,他无尽的恨意,快意,情意,寻谁清偿啊。


第36章 寒食
  宋简从府牢回来时, 陆以芳仍然立在青廊上等他。
  她亲手提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被摇晃的叶影拨如粼粼之水,温柔地从阶上倾泻到宋简的脚边。
  “有话要说?”
  宋简走上台阶, 深夜仍不减春寒,他不着外袍,轻薄的青罗衫随风扬起一角, 搅颤着阶旁应季而生的翠微。
  “妾不该说那样的话。”
  宋简伸手握住她的下巴, 轻轻抬起。年过三十的人,就算保养得再好,眉目间总有那么些浅浅的肤纹。
  这也算是一种肌肤之亲吧。尽管久违, 却还是能点沸一时凉冷的热情。
  然而,就在她尽力仰起脖子回应他手上的力道,以至于脖颈上的血管都因吞咽而颤抖时,他却突然开口道:“意园的人大多是你挑的, 你亲手来杀吧。”
  “杀……”
  她猛然睁开眼睛:“您说什么。”
  宋简松开她的下颚,“动手就好。”
  说完,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往西桐堂内走去。
  背儿高的香烛烧成了一滩软泥,幔帐深垂。
  宋简疯狂地在陆以芳身上要了一回。对于陆以芳来说, 那毫章法的冲撞和揉捏仅仅带来了疼痛,吮吸她情和欲的疼痛。宋简似乎急只是急于证明什么, 将她的身子几乎当成一块毫无知觉的肉。她起初还能那么喊两声,后来甚至连嘴都被堵了。
  黑夜里,宋简没有看见陆以芳的眼泪。发泄过后, 除了身旁滚烫的身体之外,他竟然从这件人间第一大乐事上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疲倦。
  三更天。
  外面起了大风,穿过青墙,走廊,把万物摇出了鬼魅般的笑声。窗外的金竹其叶如雨如针,顺着裹挟生灵的风,卑微地扑打在无名的素窗上。
  陆以芳赤、裸着身体,从榻上爬起来。
  她狭小心地避过宋简的身体,轻轻下了床,弯腰穿好鞋袜,又从满地的凌乱中捡起自己的亵衣,接着窗外悬灯光,在镜前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而后将外面的银绣如意纹褙子披在肩上,一个人推开西桐堂的门走出来。
  外面答应的人是迎绣,听到声响忙跑过来。
  “夫人,您怎么这会儿出来了。风太大了,您不歇了吗?”
  陆以芳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迎着风迈了出来。
  她抬起头,往幽暗的庭中望去,根雕石架上放着嶙峋不知其名的怪石,春梅长出了叶子,干遒枝斜,宛如风流的鬼影。
  梁有善的那一句话,剖白了她的整段婚姻。
  白日是热闹的表面,夜里才是孤独的里子。
  她享阖府认同,享清州满城尊敬。但他不曾舍与红尘里零星半点的恩情。
  所以,意义又何在呢。
  夜风凌冽地吹起她的衣裙,一只惊鸟穿过广大的凤凰树树冠,冲入寒空去了。
  陆以芳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沉默的西桐堂。
  “迎绣,去备水,我想沐浴。”
  ***
  四月。寒食节。青州城所有的酒馆都闭门谢客,雨水的季节来临,青檐上滴水如帘,过了午时,路上无行人,也没有烹调油烟的气味,所有的草木都干干净净地浸在朦朦胧胧的烟雨中。
  杨庆怀坐在府堂上,手扣着一本公文。
  “宋简,朝廷的回文下来了,要青州府衙押送行刺晋王的人犯进京议罪。你怎么说。”
  宋简立在府堂门前,抬头看着头顶如珠帘一般垂挂的檐上雨流。
  “这是你青州府衙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
  杨庆怀往太师椅背上靠去。“除了刑部的公文,还有一道圣旨。许太后大寿,召各地藩王入京朝贺。宋简,这一道公文一道圣旨,一齐在这个时候下来,我摸不准啊。”
  宋简依旧没有回头。“朝廷要试地方的忠心。”
  杨庆怀望着他的背影:“依你看,晋王应该去吗?”
  宋简笑了一声,“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圣旨下了就要接,否则就以兵抵紫荆关来抗旨。”
  杨庆怀差点没重太师椅上跳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又要逼着我反朝廷了……”
  他一下子拉跨了眼睛:“宋简啊,你给我和你妹妹几日安宁吧,她才有了身子。”
  宋简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杀伐局。”
  “什么意思。”
  “这道圣旨有意思得很,召众位藩王入帝京,但凡有人不至,则立时把不臣之心,在自己的兄弟叔伯面前摊出来了,你觉得朝廷的下一道旨会怎么下?”
  杨庆怀掐着手上的一只青瓷杯,到真是认真凝神想了想。
  “借力打力,集其他藩地之军力攻不臣之人。”
  宋简嗯了一声,“对。”
  说完,又添道“这些藩王在地方上,不一定受朝廷节制,但人在帝京,相互之间,却天然有掣肘和制约。彼此监察猜忌下来,最后没有人敢不出兵。”
  杨庆怀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晋王必须去了。这……”
  “你怕什么。”
  杨庆怀坐直身,正色道:“怕这道圣旨分明就是针对青州下的。晋王是个痴儿,余龄弱吧,虽说有那么几分魄力,但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帝京有顾仲濂,王正来那么些人,哪里是对手。”
  说完,他不由得呛了一声:忙追道“你不会要随晋王一道入京吧。”
  宋简没有立即回答他。
  漫天的雨声大起来。
  杨庆怀从案后走出来,走到他背后。
  “对了,宋意然身边的人,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
  宋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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