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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梦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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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稀奇?”武宁泽斜倚在廊柱上,随手一指冷宫深处的几间囚室,“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真的?”紫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武宁泽点头一笑,问道:“你知道这里为何叫做‘回心院’么?”
紫芝歪着头想了想,猜测道:“想必是要让被废的嫔妃们反省过失,以求再度获取君恩吧?”
“差不多。”武宁泽颔首,然后徐徐道出其中渊源,“高宗年间,武昭仪被立为皇后,被废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就囚禁在此处。二人为博取高宗垂怜,请求将此处题名为‘回心院’。只可惜,高宗虽有回心之意,但武后却不肯善罢甘休,将二人在冷宫中各打一百杖,再砍去手足投入酒瓮之中,做成人彘。后来,武后改唐为周,成了君临天下的女帝,宫中之人更是对此讳莫如深。不过,等则天女皇退位后,这些事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夜风习习,紫芝不禁打了个冷战,抬头仰望着深邃浩渺的星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武宁泽目光辽远,又是一叹:“巧的是,今上即位后,依旧是王姓皇后被废,而武姓妃嫔荣宠不衰。十四年前,也是在这回心院,几乎上演了一场一模一样的惨剧……”
这些年代久远的宫闱旧事,或机关算尽,或惨烈血腥,紫芝几乎是一无所知。她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忽而双眸一亮,问道:“小武哥哥,你也姓武,莫非也是则天女皇族中的后人么?”
武宁泽轻轻颔首:“算是亲缘较远的一个旁支。若仔细算来,如今的惠妃娘娘便是我的远房堂姑。”
“既如此,那你为何……”紫芝面露惊讶之色,却终是碍于身份,没敢将心中疑问说出来。
武宁泽却不以为意,含笑接口道:“你是想问我,既然有幸身为宠妃亲族,为何还一直待在这冷宫里,是么?”
心思被他一眼看穿,紫芝赧然低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昔年家中惨遭变故,我幼年时便被迫入宫避祸,渐渐地,就把这些浮名虚利都看得淡了。”武宁泽用平淡的语气对她说,“紫芝,你知道么?若想平安度日,其实这冷宫才是最好的去处。”
紫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忽而伸手一指那香气四溢的铜锅,讨好般地笑道:“小武哥哥,杏酪已经好了吧?”
武宁泽揭开锅盖看了看,小心地灭掉炉中炭火,又进屋去取了两个琉璃盏,将杏酪盛了出来。紫芝笑嘻嘻地盯着,几乎是目不转睛,然后捧起杯盏问道:“我可以吃了么?”
武宁泽微笑不语,只是做了个“请用”的手势,见她迫不及待地端起来就喝,又笑着提醒道:“哎,小心烫。”
紫芝撅着嘴吹了吹,闭上眼睛轻轻抿了一口,细尝之下,却微微蹙起了眉。
“味道怎么样?”武宁泽期待地问。
紫芝眨了眨眼睛,无奈地笑道:“小武哥哥,你的杏酪忘记放糖了吧?”
☆、第6章 美人
夏日骄阳似火,青蛙呱呱地在小池边跳来跳去,毛毛虫贪婪地啃啮着树叶,窗外冬青树蓊郁的枝桠间传来画眉鸟的歌声。自从来到回心院以后,紫芝的生活渐渐变得好了起来,光阴如流水般平淡安逸,直到这天,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喊打破了盛夏的静谧。
紫芝循声跑到屋外,只见几名孔武有力的内侍正推搡着一位女子,踉踉跄跄地进了回心院的大门。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衣饰华丽,容貌亦是极美,若非那蓬乱的鬓发和惊惧的眼神,当真是令人望之倾心。她倨傲地环顾着庭中众人,忽而仰天大笑,尖声叫骂道:“姓武的,你这个毒妇不得好死!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就要杀了你!你得宠又怎样,阴险狡诈又怎样?等我化成了厉鬼,就来找你偿还这笔血债!谁也逃不掉,谁也逃不掉,哈哈哈……”
“闭嘴!”为首的内侍面露凶光,狠狠一掌批在那女子脸上,“都死到临头了,还想耍什么花样?”
那女子被打得跌倒在地,娇美的面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渗出了几滴鲜血。紫芝吓了一跳,忙趔趄着退后几步,拉着阿秀问道:“这人是谁啊?”
“是秦美人。”阿秀压低了声音,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你连她都不认识,也太孤陋寡闻了吧?宫中那么多嫔妃,除了惠妃娘娘之外,这两年来就属她最得宠了。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美人坯子,竟也会被打发到冷宫里来。”
“秦美人?”紫芝大惊,想起姐姐死后曹氏说的那些话,忙又问,“难到……几个月前小产的那个秦美人,就是她?”
阿秀点了点头,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蚕豆,又轻叹道:“惠妃娘娘可真是厉害……跟她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内侍们将秦美人押入囚室,又向武宁泽反复交代了几句,就气势汹汹地走了。武宁泽面色凝重,吩咐宫人们看管好囚室,又对紫芝和阿秀道:“你们两个,随我去一趟尚药局。”
紫芝头脑中一片混乱,只默默跟在武宁泽身后,心里想的皆是数月前姐姐的冤死,却又一时理不出头绪来。阿秀有心要逗她说话,紫芝却全然没了往日的耐心,任凭阿秀是如何的插科打诨,自己只低着头一概不理。阿秀正自觉得没趣,撇着嘴悻悻地转过一处回廊,却见一清颀俊朗的紫袍少年正从对面走来,不由喜悦地低呼:“啊……是盛王殿下!”
武宁泽忙示意她噤声,引着二人退避至路边,撩袍跪倒,神情恭肃。紫芝低垂着眼帘,听到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心几乎要怦怦地跳了出来。这么近的距离,只需稍一抬头,她便可以再度看到那少年皇子的俊美容颜,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能与众人一起跪在这里,谦卑地深深垂首。
行至她身畔时,盛王李琦却忽然停下脚步,微笑着唤道:“紫芝?”
她一怔,随即惊喜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记得奴婢的名字?”
“那天在回心院,灵曦唤了你好几次。”李琦声音温和,又释然地笑了笑,“还好,我没记错。”
紫芝双颊红晕顿生,全然不知这寥寥数语的简短对话,已经吸引来周围多少宫人艳羡的目光。待盛王一走,阿秀忙起身拉住她,半是羡慕半是难以置信地问:“紫芝,你……你竟然认识盛王殿下?”
紫芝粉面含羞,经不住阿秀的连连追问,便将那日遇到盛王和太华公主的经过细细说了。阿秀听得满眼放光,又嘟着嘴嗔道:“武主事好偏心,那天单单把紫芝留在回心院,却让我去尚食局做了半天的苦工,累得我腰酸背疼,还没有多余的赏钱可拿……”
“尚食局你也没白去。”武宁泽笑着接口,“你这个机灵鬼,还不是把周司膳手下的小黄门骗得晕晕乎乎,结果捧着一大盒的栗糕、香蚕豆回来?”
“谁稀罕这些?”阿秀也羞红了脸,凝望着那少年皇子远去的方向,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若能和盛王殿下说上一句话,我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都心甘情愿!”
武宁泽忍住笑意,正色道:“快走吧,别把正事耽误了。”
阿秀亲热地挽住紫芝的手,一路上仍是不停地念叨:“盛王殿下当真是生得很英俊呢,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嗯……玉树临风……对,就是玉树临风!你看宫中那么多皇子,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紫芝,看来啊,还是你运气好。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你,等你再见到盛王殿下,我也想办法和他说几句话……”
三人去尚药局领了些常备的药材,按种类一一仔细登记过,方才回去准备废妃们的饭食。秦美人自从进了回心院,就一直形如疯癫,没有哪个宫女敢去给她送饭。众人推来推去,便一齐打定主意,将这棘手的差事推给了新来的紫芝。紫芝无奈,只得捧起食盒,心惊胆战地推开了囚室的门。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空气中弥漫着衰朽的草席味儿,脑满肠肥的大老鼠在地上窜来窜去,那股神气劲儿,比内侍省的大宦官还趾高气扬。紫芝提着一盏宫灯,强忍着心中恐惧,向门内怯怯地唤了一声:“秦娘子,该吃饭了。”
门内却无人回应。紫芝大着胆子向里面挪了几步,只见秦美人侧卧在破碎的草席上,肩头一耸一耸地颤动着,仿佛是在哭。紫芝怔怔地看着,只一瞬间,心中的恐惧便已转成了怜悯,遂蹲下身来好言劝道:“秦娘子,你饿不饿?趁着饭菜没凉,快吃些东西吧。”
秦美人缓缓坐起,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空洞无神,忽而凄凉地一笑,抓起食盒中的蒸饼就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想到姐姐就是因这个女子而惨死,紫芝踌躇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秦娘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知道,现在不该提起您的伤心事……可是,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关系重大,所以我只能试着……”
“你想问什么?”秦美人咽下口中食物,不耐烦地说。
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紫芝心中一喜,忙道:“我只是想问一问,您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
听到“孩子”二字,秦美人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锋芒凌厉地横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敌意。
“我……我没有恶意。”紫芝不由向后退了半步,无措地低头抿了抿唇,嗫嚅道,“我姐姐被人冤枉,就是因为这件事,最后死在了牢里。我只是……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秦美人冷笑道,“在这宫里,知道真相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我不怕!”紫芝秀眉轻扬,稚嫩的声音中竟透着无坚不摧的勇气,“秦娘子,请您告诉我,那个害了您和我姐姐的人,到底是谁?”
秦美人却不答,待将手中的蒸饼食尽,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回心院,真是个不祥的地方啊……姓武的,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十四年前,你在这里造下了杀孽……如今,又要来害我么?”
紫芝轻轻眨着眼睛,凝视着面前美艳而落魄的女子,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好,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是怎么……”说到此处,秦美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秦娘子,你怎么了?”紫芝大惊,连忙取了些水来给她。
秦美人却没有接,全身剧烈地抽搐着,一张如玉娇颜痛苦得几乎扭曲,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紫芝忙上前去搀扶,却忽觉有几滴温温热热的液体坠在手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不由惊呼:“啊!血!”
食盒也被打翻,尚自温热的饭菜洒了一地,立即吸引来几只毛茸茸的老鼠大快朵颐。秦美人仰面倒在草席上,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襟,四肢如牵线木偶般抽搐着,片刻间就已没了气息。紫芝顾不得害怕,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推着她,颤声唤道:“秦娘子,你怎么样了?你……你别吓我啊……”
秦美人已无法回答。她面如死灰,嘴唇乌紫,看起来极是可怖。食盒边的老鼠吱吱地叫着,却也都蓦地上蹿下跳,没多久就栽倒在了地上。紫芝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尖叫着跑出囚室,一转身,便撞在了闻声而来的武宁泽身上。
“她死了……”紫芝吓得语无伦次,“秦美人她……那饭菜有毒……有人要杀她……”
武宁泽却全无一丝惊讶,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和言道:“没你的事了,回去休息吧。”
紫芝仰起苍白的小脸,含泪道:“小武哥哥,我害怕。”
武宁泽淡淡一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宫廷就是这样的地方。习惯了,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第7章 尚宫
内文学馆的藏书阁上,紫芝跟在武宁泽身后,望着四壁木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双眸都欣喜得亮了起来。武宁泽且行且止,在万卷书牍中寻出一套竹简本的《诗经》,对阁中的宫教博士道:“高兄,这些简册我就先借走了。”
唐制,内文学馆有从九品宫教博士二人,负责教习宫人经史子集、书法算学等。这位宫教博士姓高,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宦官,与武宁泽交情颇深,故而时常在书籍上替他行个方便。紫芝幼年在家时最喜欢读书,此时也忍不住凑上前去翻看那几卷竹简,须臾,却又疑惑地自言自语:“咦?奇怪了……这书怎么……”
宫教博士笑容和蔼,问道:“小姑娘,你也喜欢读《诗》么?”
紫芝点了点头,随即说出心中疑惑:“可是……这套《诗经》奇怪得很,和传世的《毛诗》、三家《诗》都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哦?”宫教博士颇有些意外,有心要考考她,“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喏,您看。”紫芝翻开第一卷竹简中的《周南》篇,侃侃而谈,“先看这首《卷耳》——通行本中的‘陟彼砠矣,我马瘏矣’,在这里‘矣’字却都写作了‘诶’,‘瘏’字也写作了‘屠’。还有这首《枴尽罚谖叶凉耐ㄐ斜尽妒分薪允切醋鳌稑湍尽返摹!�
宫教博士面露赞赏之色,又递给她另一卷竹简,翻到《小雅》篇,道:“你再看看这些。”
紫芝凝神浏览,立即发现了问题,指着竹简上的那首《伐木》,一字一句地念道:“‘伐木丁丁,鸟鸣言嘤’,通行本中却都将‘言嘤’写作‘嘤嘤’。‘出自幼浴,迁于乔木’,通行本中写的却都是‘出自幽谷’。”
“不简单。”宫教博士微笑颔首,连声赞叹,“小姑娘年纪不大,学问倒是不浅哪!若非将《诗》中的三百余篇熟记于心,是绝不会有这等眼力的。日后若有机缘,只怕宫中又会出一个如上官昭容那般的才女啊!”
上官昭容即是上官婉儿,幼年时因祖父上官仪获罪而被没入掖庭为奴,经历与紫芝颇为相似。上官婉儿性情颖慧、文采斐然,后来受到武则天的赏识,掌管宫中制诰多年,中宗时又被封为昭容,才名远播,权倾一时。能得此赞誉,紫芝自是欣喜不已,却又连忙谦逊道:“高博士过奖了。奴婢才疏学浅,不过是幼时在家中胡乱读了几本书罢了,哪里能与上官昭容相比呢?”
“你不必过谦。”武宁泽含笑接口,目光中带着兄长般真诚的鼓励,“这几个月来我都看在眼里,你腹有诗书、举止不俗,日后若有幸遇到伯乐,定然会前途不可限量。宫中固然等级森严,但能抓住机遇而起于微末者也大有人在,上官昭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宫教博士亦点头赞同,又指了指案上的那几卷竹简,徐徐解释道:“这套《诗经》乃是传世的汉简,与历代备受推崇的《毛诗》及齐鲁韩三家《诗》略有不同,数量极少,流传也不广,但却不失为研究《诗经》的另一种重要材料。内文学馆遍集天下藏书,对十二经的各种版本自然也都有收藏。”
紫芝双眸闪亮,对二人谦恭地敛衽一礼,诚挚道:“奴婢受教了。”
“小姑娘,你在宫中做事虽辛苦些,学业却万万不能荒废掉。”宫教博士言之谆谆,又伸手一指武宁泽,微笑道,“小武的学问就好得很,与那些太学博士相比也毫不逊色。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诗书上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去问他就是了。”
静谧的楼阁内书香氤氲,紫芝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日影斑驳的楠木书架上,只觉得一颗心都亮了起来。
紫芝与武宁泽捧着竹简,一路有说有笑地在林荫中漫步,才一进回心院的大门,就见阿秀急匆匆地跑来,兴奋道:“武主事,你们可算回来了!惠妃娘娘派了位女官来,说是有事要找咱们回心院里所有的宫女内侍。武主事,你说,是不是惠妃娘娘要赏我们呀?”
武宁泽心中却是蓦地一沉,忙疾步进了庭院,只见一位姿容端丽的青年女官立于树荫之下,正是武惠妃的亲信尚宫刘澈。尚宫乃是正五品内官,为宫中“六尚”之一,掌管尚宫局,位高权重。刘尚宫今年不过二十三岁,短短几年,就能从一名普通宫人升任为内宫的高级长官,除了有武惠妃的提携之外,显然其个人能力也不可小觑。
武宁泽躬身施礼,通报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刘尚宫轻轻颔首,用清冷的目光环视着庭中众人,问道:“现在,人可都到齐了?”
“是。”武宁泽毕恭毕敬,“不知尚宫大人有何吩咐?”
“惠妃娘娘差我来问问。”刘尚宫微微一笑,神情也倏然变得柔和起来,“娘娘听太华公主说,这回心院里有位宫人甚是灵巧可爱,便备下了赏赐,特地命我亲自送来。却不知那日与太华公主聊得甚为投契的,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位啊?”
紫芝方欲答话,衣袖却被武宁泽轻轻一牵,她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立刻识趣地低眉敛首,缄口不言。阿秀偷瞟了紫芝一眼,见她始终不敢说话,便自以为抓到了大好的机会,连忙抢先一步笑盈盈地说:“禀尚宫大人,那天太华公主见到的,正是奴婢。”
刘尚宫含笑打量着她,赞道:“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阿秀更是喜不自胜,忙乖巧地裣衽施礼道:“谢尚宫大人夸奖!”
刘尚宫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随侍的宫女上前。那宫女手捧黑漆描金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精巧的青铜鎏金酒盏,盏中的玉液琼浆醇香诱人。刘尚宫微笑着双手拿起酒盏,亲自递给阿秀,道:“这是惠妃娘娘赏赐的御酒,姑娘请用吧。”
阿秀伶俐地跪下谢恩,却又面露难色,嗫嚅道:“可是,尚宫大人,奴婢……奴婢不会饮酒啊……”
“也罢。”刘尚宫依旧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瞬间令人如坠冰窟,“反正娘娘的懿旨就是要赐你一死,你若有更好的法子自裁,当然也可以。”
阿秀立时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言笑晏晏的刘尚宫,颤声问道:“娘娘为何……为何要杀我?我……我又没做错事……”
“一个冷宫中的小小奴婢,非但不恪守本分,还居心叵测地意欲攀附公主,难道就不该死吗?”刘尚宫沉下脸来,冷锐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阿秀,“你最好给我快些!尚宫局的事情忙得很,我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你耗着!”
“尚宫大人饶命!奴婢冤枉啊!”阿秀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叩首哀求,光洁白皙的额头渐渐碰出鲜血来,“尚宫大人,奴婢求求您了,您能不能去跟惠妃娘娘说说,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要攀附公主啊!尚宫大人,奴婢日后甘愿做牛做马,只求您……”
刘尚宫广袖一拂,冷冷地打断:“我只是奉命行事,至于你有什么冤屈,都与我无关。”
阿秀不敢再言语,却仍是不停地叩首,散乱的鬓发透出了她心底的绝望与悲凉。哭了半晌,她蓦地心念一动,抬起头来伸手指向站在一旁的紫芝,尖声道:“是她!尚宫大人,那天和公主说话的人不是我,是她!”
☆、第8章 前尘
阿秀双眼通红,目光中蕴藏着将死之人对生命的无限渴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可怖的阴晦与怨毒,额上的鲜血淋漓而下,蜿蜿蜒蜒地流在少女白净的面庞上,有种说不出的狰狞诡异。紫芝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步,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到底是谁?”刘尚宫瞥了紫芝一眼,眉目间已露出了几分不耐烦,“若是说不清楚,你们两个就一起死!”
紫芝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暗自咬了咬牙,决心不再拖累无辜。她方欲跪下认罪,却见武宁泽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恭谨地问:“敢问尚宫大人,太华公主是哪一日驾临回心院的?”
刘尚宫思索了片刻,道:“应该是小满那天。”
武宁泽轻轻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随身的小册子,仔细翻看了片刻,然后躬身回道:“禀尚宫大人,依照下官的记录,小满那日这两名宫人刚刚调来回心院,下官带着紫芝去了尚食局,留在这里的只有阿秀。”
阿秀气得双目圆睁,大喊道:“武主事,你、你怎么能……那天明明是我跟着你……”
刘尚宫却无心再查,伸手一指不停叫嚷着的阿秀,冷声吩咐身边的宫女:“把酒给她灌下去!”
阿秀跪地哀哭,发疯似的拼命挣扎,却被那宫女狠狠一脚踢在小腹上,瞬间就痛得弯了腰。她涕泪纵横,却仍旧无法阻挡那一股冰凉的液体流入喉咙。紫芝颤抖着闭上眼睛,心底的恐惧逼得她几欲崩溃——死亡……又是死亡,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宫里,她们这些宫女是何其卑微渺小,生命与尊严都如草芥般任人践踏。鸩毒发作得很快,阿秀四肢抽搐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已吐血身亡。
刘尚宫神色如常,冷漠地瞥了瞥地上的尸体,对武宁泽吩咐道:“武主事,劳烦你派人走一趟,把她送去宫人斜埋了吧。”
宫人斜,即是宫人死后的埋葬之所。武宁泽从容领命,吩咐手下的内侍收拾好残局,待刘尚宫一走,就疲惫不堪地坐在了树荫下的藤椅上。紫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在阿秀吐出的那滩鲜血旁,放声哭泣:“是我害死了她……都是我不好,竟然害死了她……”
武宁泽一惊,忙上前将她拉起,低声斥道:“闭嘴!想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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