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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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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遐玉勾起唇角:“这是你我之间的赌约,自然只能将马给我,然后由我借花献佛上呈圣人。若是我输了,便将新得的几座庄子五十年内出产的粮食都送与酋长罢。贺兰山脚下的土地肥沃,这些粮食应该足够酋长的部落每年过冬了。此外,若是酋长还觉得不足,我便倾家荡产买十车西域的胡椒补足如何?”胡椒与安息茴香皆为价值千金的香料,在漠北草原上尤其珍贵。当然,十车香料远远不足以令李家谢家倾家荡产,只是须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彰显出自己的诚意而已。
那酋长双眸轻轻一缩,显然十分满意这个彩头。另有几位小部落的酋长似乎也被价值高昂的彩头所吸引,立即纷纷跳起来,嚷嚷着“我也想赌”、“我也能出良马一千匹”之类的话。李遐玉遂挑眉轻笑,对着天子行礼道:“请圣人做主,他们这么些人一拥而上,岂能让我大唐势单力孤?”
圣人高声笑道:“确实如此!你们这么些魁梧汉子,居然集结在一起去欺负一个年轻小娘子!朕都替你们觉得害臊了!”他环视周遭,又道:“朕若让爱卿们下场,恐怕你们也会觉得不公平。这样罢,李爱卿将慕容家的小儿唤过来!让你的孙女婿也为咱们大唐争口气!”
李正明都督笑眯着眼,呵呵道:“不仅老臣的孙女婿武艺出众,老臣的孙女射艺亦是不在话下。此外,李折冲都尉还有不少厉害的孙子孙女呢,不如都让年轻人过来罢!若是他们输了,老臣便是砸锅卖铁,也会将彩头拿出来!”
“好!好!好!”圣人最喜射猎,立即吩咐宫人准备,“光是饮宴有什么意思?赶紧些将人都唤过来!等他们分出胜负,咱们也下场松一松筋骨!唉,若不是这回出来得太急,又赶着回长安,朕还想去贺兰山射猎呢。”
人群越发兴奋起来,笑闹之中,李遐玉回到偏殿,低声与李丹薇、丝帖儿说了此事。丝帖儿立即抚掌笑道:“比起干巴巴的饮宴,这才更有意思呢!我也想去!彩头就让我阿父出好了!不过,我可是要和两位姊姊站在一起的!”
李丹薇无奈地轻嗔:“你们的射艺都比我高明,祖父怎地将我也推了出去?若是害得咱们输了……也罢,都已经说出口了,咱们赶紧去换身衣衫罢。幸好侍婢们都带足了换洗衣物。”说罢,她便牵着李遐玉、丝帖儿离席。卢夫人也听闻了此事,皱着眉头欲唤住她们,但此事已成定局,她还能抗旨不尊不成?于是,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郁怒与对李都督的埋怨,闭口不言了。
待到众人皆准备妥当,铁勒族已经有七八位酋长跃跃欲试,皆是看起来便精壮强悍的魁梧汉子。而大唐这一头,除了慕容若、李遐龄、郭朴之外,竟都是女子——李遐玉、李丹薇、丝帖儿、孙秋娘。孙夏射艺较差,搬出了双斧,用渴望的目光望着对面,却似乎没有一位酋长打算迎战。
“瞧瞧他们,简直就是在欺负咱们大唐的年轻郎君和小娘子。”圣人摇着首,对身边的爱将们道,“若是待会儿不慎输了,彩头不能赖掉,不过你们却须得下场将他们的气焰都打压下去。唉,如果懋功(英国公李勣)在此,他们安敢妄动?”
契苾何力与执失思力等人皆朗声笑道:“圣人尽管放心,若是咱们的小郎君小娘子们输了,臣等立即就下场去好好教训那些家伙!不过,圣人且先瞧着罢,咱们的小郎君小娘子恐怕也不会轻易让圣人失望。”
他们的话音方落,身着一身赤红胡服的李遐玉便执弓出列:“不知各位酋长打算如何比?每人指定一人比试?或者败者下场换人,胜者则一直不下场?又或者,七战四胜?当然,无论诸位选择什么规则,我们都尽可随意。”换了身衣衫的她浑身上下并无多余的装饰,然而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军中将士的刚强之气甚至于凌厉之气,同时亦是自信飞扬、耀眼至极。
“各比各的,轮流挑对手,不得重复比试。”酋长们很干脆地道。方才主动挑衅于她的那位酋长遂出列。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名震灵州
此时此刻,临时铺设的射场之外已经坐满了言笑晏晏的观众。为首的自是当今天子与其诸位爱将,席下还坐着铁勒诸部族长以及灵州的文武属官。原本在偏殿中饮宴的女眷们亦坐了数席,带着矜持的笑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立在场中的那位英姿勃发的少妇。她们或多或少都听闻过李暇玉,也曾暗地里嘲笑堂堂陈郡谢氏子竟娶了个粗野的寒门之女。然而,曾经嘲弄讽刺的对象年纪轻轻地就获取了战功,竟又幸得天子刮目相看,如今更是充满自信地应下了铁勒酋长的挑战,这让她们心中都颇为复杂。
地位最高的卢夫人沉着眼望着场上的年轻郎君与娘子们,有些气闷的目光掠过了不远处的柴郡君,发现刚来的她身边已经簇拥了好些武官家眷,便又悄然移开了视线。昔日她丝毫不放在眼中的部曲女婢出身的寒门家族,居然眼看着便要后来者居上了,她也曾暗地里焦急过。然而,天命有常,如今他们引以为傲的孙女婿折损在塞外,凭着区区孀妇和稚子,往后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只是她却并未想到,自家从老到少都将胳膊肘往外拐,不提拔自家人也就罢了,反而将大好的机会给了这群庶族,着实令她气怒难当。
萧瑟寒风卷着秋叶,将旁边的围障吹得簌簌作响。众人皆是谈笑自若,看上去仿佛只当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游戏。然而,绝大多数人心中都很清楚,这绝非简单的游戏。这次射艺比赛的结果,关乎着灵州一地的战力,更关乎着大唐对铁勒诸部的震慑之威。赢了,自是大出风头无人能及;输了,或许仕途便就此止步,更可能一辈子都受到嘲弄与蔑视。
李暇玉与那铁勒酋长立在阶下,几乎同时举弓对准百步之外的箭靶。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压力,泰然自若地拉弓射箭,似乎不必犹豫不必瞄准,甚至不必思考。仅仅片刻之间,一支支箭便带起风声,狠狠地射中了远处的靶子。每中一箭,皆引得四周禁不住欢声雷动,喝彩声连连。
二人皆是十射十中,李暇玉速度极快,且几乎是后箭紧追着前箭,箭箭正中红心。铁勒酋长费时比她更多些,有一两箭稍微偏离红心,却也并不算失败。几名身为天子近卫的千牛备身抬着二人的靶子绕场一周,而后在圣人面前停了下来。
天子赞叹数句之后,觉得有些为难。虽然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李暇玉的射艺更高一筹,但十射十中却是平手。若是判定铁勒酋长输了,这群胡人很可能心中并不服气。但若是判定平手,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替他亲自封的定敏郡君觉得委屈。
在场众人谁不是人精,自然瞧出了圣人的踌躇之意。未能分出胜负,李暇玉亦是颇觉得有几分可惜,遂主动提议道:“不如再比一场?分出输赢拿得彩头才痛快些不是?寻常射箭也不知要比到什么时候,不若在百步之外那棵树上悬挂铜钱,以箭穿过钱孔为胜,却不能将铜钱射下来,圣人以为如何?”若是如此,射箭者不仅须得注意准头,同时更需要控制好力道。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圣人满意地颔首,又问那铁勒酋长:“可愿再比一场?”
“李郡君说得是,有输有赢才痛快!”那铁勒酋长也是个豪爽汉子,“方才我其实已经输了。不过是天可汗给我颜面,才再给我一次机会。正好也让我瞪大眼好生瞧一瞧,李郡君的射艺到底有多厉害。”
不多时,铜钱便已经挂好了。两人再度举弓引箭,李暇玉率先射出一箭——只见那一箭直奔铜钱而去,正好穿过铜钱孔中,带得铜钱轻轻地一荡,连钱带箭竟是安然无恙地挂在了上头。契苾何力将军、李正明都督立时便拍案叫好,坐在角落里的李和更是笑得咧开了嘴,立在场边的李遐龄等人亦是双目闪闪发亮,大声喝彩。
李暇玉并未停歇,紧接着一箭跟着又一箭,十箭连射出去,竟无一落失,都稳稳地穿在铜钱上头,端的是箭法如神!!待到雷鸣一般的喝彩声稍歇之后,铁勒酋长才举弓小心翼翼地射出一箭。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静寂下来,屏着呼吸看着他那一箭险而又险地带着铜钱摇晃,唯恐一出声便将那箭连带铜钱给震下来。
及第五箭时,许是太过紧张了,那一箭竟并未穿入铜钱中,而是撞在了钱上,树下顿时叮叮当当落了一阵铜钱雨。众人这才放松地笑了起来,李暇玉勾着嘴角,拿着弓行了个拜礼:“承让,酋长的三千匹良马,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天子抚须大笑:“好!好!好!不愧是巾帼英雄!这一手射艺,恐怕已经难逢敌手了罢!便是我身边的这些将军,也不可能如你这般射得出神入化!这不仅是日复一日磨练而出的技艺,更需要过人的天分!”
“多谢圣人夸赞,妾愧不敢当。”李暇玉浅笑道,“许是家族渊源罢,妾的夫君、妾的弟妹,都同样擅射。”她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谢琰、李遐龄与孙秋娘,加深他们在众人记忆中的印象——同时,很是无情地把孙夏给排除在外了。
闻言,提着双斧坐在李和身边的魁梧男子颇有几分失落,嘟哝道:“光是比射有什么意思?而且咱们家的家学渊源不是耍横刀么?”听得李和禁不住在他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呵呵笑道:“就算是耍横刀,你也照样排不进去!”
“方才是铁勒酋长主动挑战于我,如今是否轮到我们这边挑人比试了?”李暇玉接着又问。诸位铁勒酋长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矢口否认,只得点头承认了。于是,她便回首问丝帖儿:“丝帖儿,据你所知,哪一位酋长射艺最高明?”
众铁勒酋长顿时哗然,谁能料到对方竟然如此直接地询问消息?且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铁力尔部落乌迷耳的女儿怎么站到对面去了?!
李暇玉仿佛察觉了他们的不满,很是体贴地提醒道:“诸位也可随意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样对我们都很公平。”然而,那些虬髯大汉们却依旧瞪着她——让他们寻谁去问?乌迷耳么?那个狡猾的家伙会告诉他们什么?
丝帖儿盘算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指向其中一人,有些跃跃欲试:“姊姊,轮到我了么?”
李暇玉摇摇首:“让十娘姊姊去罢。你再寻一个射艺第二的,让秋娘去,接着便是你了。”
听了她的安排,李丹薇无奈笑道:“原来你想使田忌赛马的招数。也罢,若是使得好,我一人输了,你们六人都赢了,也算是大获全胜了。”她早有预料,自己必定不可能赢。但即使要输,也要输得最有价值。故而,如此安排,其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商量的时候,并未避着任何人,故而天子与诸爱将皆听得清清楚楚。坐在另一边的回纥族长吐迷度不由得笑道:“一场射艺比试,居然也会使这种计策,李郡君可真是——”他刻意地顿了顿,显然觉得有些不满。
李暇玉却并不在意,回道:“我们不过是挑了个合适的对手而已。既然并未违反规则,那便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诸位酋长也大可利用规则,在下一轮挑你们觉得合适的对手。想要以强对弱,确定胜局,我们亦欣然接受。”
吐迷度一时无言以对,便将乌迷耳唤过去仔细询问起来。然而乌迷耳从未见过孙秋娘与李遐龄,如何能判断出他们的实力?于是,交头接耳的铁勒酋长们也只能勉强地安排了顺序,心中更是觉得对面的年轻妇人看似正直坦率,实则狡猾之极。
倒是圣人听了,又指着李暇玉,对爱将们笑道:“这小娘子的聪明伶俐劲儿,真是越瞧越像阿姊!兵者,诡道也。两军交战,莫说是阳谋了,便是诡计也使得。她可是深得其中之道哪!”众人听得,虽是心中各有想法,却也不得不笑着附和起来。有些人越听越看越是满意越是欢喜,有些人却越听越看越是暗恨越是忌惮。
李丹薇比试之后,果然输了。然而,虽是输,却也同样输得漂亮,十射九中亦已经是相当难得了。圣人知道她是李正明都督的孙女,又是怀远县主,便很大方地赏了她百金以示鼓励。紧接着,铁勒酋长选择了孙秋娘,结果是平局。这回轮到丝帖儿选人,再度平局。年轻娘子们都下场比试完了,场上只剩下慕容若、李遐龄与郭朴。
对手是两位身经百战的年轻郎君与一位身子骨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铁勒酋长们几乎不加思索便选择了李遐龄。李遐龄微微颔首,朝着圣人行礼之后,便出列站定,优雅地举起弓。虽是拉弓射箭,但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煞气,温润如玉犹如翩翩君子,瞧上去依然显得略有些单薄。如此模样,倒让许多人不由得替他悬起心来。
然而,当他不紧不慢地将箭射出去之后,力道和准头却分毫不差。十射十中,一箭比一箭更有力,连箭靶都险些碎裂了,令观众们为之侧目。第二轮射铜钱,他的发挥同样十分稳定,与自家阿姊一样获得了满堂喝彩声。毫无疑问,大唐再一次获胜!
慕容若与郭朴面对的是射艺最寻常的对手,亦是无惊无险地获胜。七战四胜二平一负,一个时辰之内,大唐就挣得了万匹良驹,同时令铁勒诸酋长输得心服口服。天子高兴得朗声大笑,又给双方都各赐了百金:“这些良驹你们可得赶紧些送到长安,待到明年开春之后,朕要将它们赏赐下去,看着众位爱卿骑着它们射猎打球!此外,定敏郡君留下两千匹,让属下在贺兰山上开设马场放牧罢!!如此便不必愁你的部曲女兵没有良马可用了!”
“妾叩谢圣人隆恩。”李暇玉微微有些惊讶,随即拜下。
伴随着龙颜大悦的畅快笑声,李暇玉及其弟妹的名声也几乎响彻了整座灵州城。不过几日之后,便是消息最为闭塞的边境县城官眷,也都听闻了这位奇女子的名号。在暗地里可怜她是位故作坚强的“孀妇”的同时,许多人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位凭一己之力得获“定敏郡君”封号的年轻妇人,她们确实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第一百五十章 离别不舍
灵州会盟圆满结束,天子御驾随即在秋日寒风中返回长安。李暇玉穿着簇新的四品细钗礼衣,立在内眷们中间远远地相送。在她混乱的前世记忆中,圣人本该在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驾崩,而长孙皇后更早在贞观十年崩逝。如今已是贞观二十四年,两位长辈依然在世,令她不由得心生欣喜。她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够健康长寿,能够尽享天年。她更希望,她那位便宜阿爷也能够始终保持父慈子孝之态,莫要绷不住显出了原形,反而教长辈们失望失落。
然而,隐隐地,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祈愿未必能够实现。且不提长孙皇后病弱的身体,便是圣人此番亦是抱病出行。他的形容实在太过清癯,尽管精神奕奕,却依旧难掩病态。或许一两年之内,这稳定的天下便即将再起波澜。而没有太原王氏出身的皇后,也不知便宜阿爷的后宫中又将会是何等场面。想到此,她心中忽而又一动,忆起了萧淑妃的音容笑貌,竟恍惚着有些出神。
辚辚车马喧嚣远去,几乎遮天蔽日的旌旗与带着血腥杀戮气息的将士随之缓缓前行。灵州众臣在李正明都督的率领下,相送百里。而女眷们则三三两两地相携着各自散去。方才还人山人海无比热闹的城门前,转瞬间便冷落下来。
李暇玉尚未回过神,便听孙秋娘唤道:“阿姊。”已然长成娇俏少女的她伸臂挽过来,两人相扶着走向不远处的柴氏。走出几步后,李暇玉禁不住回过首,看向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帝皇御驾,而后便毅然垂下眸。既然事实与记忆生了偏差,或许她并未入宫也未可知;便是入宫也未必会落得日后的凄凉也未可知。她虽不能涉入后宫之事,但悄无声息地打听她的去处还是能做到的。
一家人会合之后,便又遵照礼节去向卢夫人辞别。不知从何时开始,卢夫人待李家人便不再作态,时时刻刻都充满了威严。便是许多贵妇都在场,她也很少露出笑容。然而,今日她却和蔼地笑了起来,拍着身边李丹薇的手,柔声道:“你还未向自己的好姊妹提起此事么?这可真是不该,过些时日便要启程了,怎能瞒着她们?”
李丹薇柳眉轻蹙,因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祖母,只得接过话:“是儿错了。儿实在舍不得提起此事,免得教大家都跟着伤怀。祖母真是的,怎么就替儿说了出来呢?不过,若是祖母不替儿做主,恐怕儿还不舍得说呢。元娘,秋娘,待会儿我便去探望你们,有要紧的话要与你们说。”
她将话都说尽了,卢夫人也不好再提起,于是朝着柴氏微微颔首,又对李暇玉道:“咱们灵州可少有这般年轻的郡君。日后元娘也莫要客气,多来灵州探望我。你与十娘情同姊妹,我也是将你当成亲孙女一般看待的。”假惺惺的场面话说起来,听的人自是各有想法,亦是各怀心思。
李暇玉仿佛并未听出其中的虚情假意,笑盈盈地回道:“夫人说得是。儿往后一定会多给都督府递帖子,只望夫人莫要嫌弃儿来得太勤了才好。” 说罢,她又把着李丹薇的手臂,轻声道:“十娘姊姊随时过来都使得,这些时日庄子里送来了好些野物,咱们正好炙着吃。前些年三郎酿的桂花酒早就能喝了,窖藏了几年,滋味当是很不错。趁着他尚未回来,咱们把酒都饮尽了,教他捧着空坛子叹气去。”
她言笑之间依旧自若如故,仿佛谢琰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不日便会归来,丝毫没有悲伤哀痛之意。然而,旁边许多贵妇却都用怜惜的目光望着她,犹如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人一般。柴氏与孙秋娘看在眼中,目光皆微微沉了下来。
“那你便等着罢,我将阿若和十二郎都带过去,绝不会再给谢三郎留下半滴酒。”李丹薇恍若未觉,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很是默契地交换了眼色,遂暂时告别了。柴氏等几人乘着牛车离开,卢夫人则索性令仆婢围了一圈行障,就地开始宴饮。李丹薇并不想一直作陪,寒暄了一阵之后,便也随即离开了。
下午,谢家的小院子中果然迎来了客人。慕容若、李丹薇与李丹莘带着孩子骑马而至,李遐龄在外守候,引着他们来到正院内堂前。李暇玉正搂着怀里的染娘,教她如何投壶。比染娘稍大些的孙家梅娘依偎在她身边,亦听得很是认真。而早已能够四处乱跑的孙家大郎则已经不满足于顽投壶这样的游戏了,拿着自家阿爷做的弹弓正在辣手摧花。幸而他的准头也继承自孙夏,怎么打也打不中,那些早开的梅树方逃过一劫。
“怎么不见孙憨郎?”慕容若挑眉问道,“将自家两个孩子都放在你们这,他们夫妇却是做甚么去了?”李丹薇也疑惑道:“早两天便不见他们的踪影,难不成是跟着契苾何力将军去凉州探亲了?”
“茉纱丽已经有些年头不曾归家,表兄更是从未陪伴她去过凉州。故而,这回得了这样的机会,两人便随着契苾何力将军去了。”李暇玉回道,“当然,除了探亲,他们还须得吸引李袭誉的注意力,方便我的人继续搜集证据。话说回来,十娘姊姊,是不是慕容姊夫即将调动,要离开灵州了?”
李丹薇怔了怔,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若先前在征战当中便升了折冲都尉,却并未安排相应的军府。祖父本想让他留在灵州或者夏州,离家也近些,来往更方便,也能继续受他的照拂。不过,执失思力将军得知此事后,便启奏圣人,给他安排了雍州境内的军府,让他去调教出一府的勇猛之士来。”
“从边境军府调往雍州,就在长安附近的繁华之地任一府折冲都尉,也应当算是右迁了罢?这不是件值得欢欣庆祝的大喜事么?你们怎么还瞒着我不提?”李遐玉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替他们觉得高兴,“如今边疆即将稳定下来,留在苦寒之地也可能没有征战的机会,何不去长安寻一寻好时机?执失思力将军确实是位伯乐,定不会亏待慕容姊夫的。且慕容姊夫已经在圣人面前留了印象,指不定还有什么高升的机遇呢。”
“他去了雍州,我和孩子自是也要随行的。”李丹薇握住她的手,满面不舍,“这一去千里,我实在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家中的爷娘兄弟。”她并未说出口的是心中始终放不下的担忧。好姊妹如今看似平静淡定如往常,然而,谢琰一日不归,她便一刻都不可能真正释怀。换而言之,谢琰之于李暇玉,之于他们的三口之家实在太过重要,她不可能轻易接受任何与他相关的不利消息。若是谢琰真有什么万一,她简直不敢想象她会有什么反应。而那时候她可能早已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劝慰她、照顾她呢?
李暇玉依稀似乎察觉了她的犹豫与担忧,浅笑道:“姊夫去了雍州,你和孩子自然要随过去。没有什么,比一家团聚更为重要了。”她又想起了谢琰抱着女儿逗弄的那一夜,如此难得的一夜,如今想起来亦是充满了温情,满心皆是甜如蜜之感。“你也不必担心我,我自然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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