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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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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入正房内,迎面就见晴娘怒气冲冲地拎着裙子奔了过来:“娘子!那两个贱婢实在是太猖狂了!昨日娘子吩咐过,今日是除夕,染娘须得打扮得喜庆些才好。风娘雪娘一早便给染娘穿上了前两日新做的那身大红色的夹袄裙衫,但她们如今却逼着染娘将这身衣衫换下来,非得穿得素淡些不可!哪有这么幼小的娘子不让穿红着绿的道理?!”
  李暇玉挑起眉,心中依稀掠过了什么念头,也顾不得换衣衫了,穿着一身盔甲便往正房西侧间而去。她立在门口,就见染娘躲在雨娘和她的贴身婢女风娘雪娘身后,很是清晰地反驳道:“我不换衣衫。这是阿娘让我穿的新衣衫,我也喜欢红色。”她看上去倒是并未受到惊吓,但许是方才争执起来曾经被那两个贱婢捉住的缘故,她身上的衣衫显然已经被扯得有些歪歪斜斜了。
  好端端的主子竟被逼得只能避在其他婢女身后,浑身狼狈不堪,看在疼爱女儿的李暇玉眼中,自是可怜之极。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不在家中的时候,女儿竟会教这等胆大妄为的猖狂奴婢欺负了去!顿时,心中熊熊的怒火便烧了起来!
  “二娘子听话,如今时候特殊些,穿不得颜色鲜艳的衣衫。奴也是为了二娘子好,方才晨昏定省的时候,娘子便已经提醒过此事了。若不换下来,待会儿再去见娘子,岂不是白白惹得她老人家不悦恼怒么?”王氏派来的婢女之一苦口婆心地劝道。
  另一个则没有这样的好脾性,直接道:“父孝期间哪能穿红着绿?哪家的小娘子不给阿爷守孝?娘子性情仁慈,又见二娘子年幼,才不忍提茹素卧席等事,只让二娘子穿素服,又哪里做错了?哪里委屈了二娘子?”
  “父孝”?!李暇玉双眸微张,一时间更是怒火冲天。她这才回忆起来,这几日谢家上下似乎都穿着颜色浅淡的衣衫。而她以为这是谢家的喜好,便也跟着换了素色衣衫,且染娘也不缺各式各样各色的冬衫。只是好不容易过年了,她便想着小家伙应当穿得喜乐一些,方让风娘雪娘给她备了一身大红的夹缬袄子与火红色的狐裘。却没想到,原来在王氏眼里,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该为谢琰守孝呢!!
  谢琰的生死一向是她最在意的事,她绝不可能容许任何人说他已经身亡,更不可能在他生死不明的时候便为他守什么孝!!她更不可能容许有人在染娘跟前提起此事,平白让她小小年纪便忧惧难安!
  “父孝?!”于是,她走进西侧间内,双目通红,步步逼近那两个奴婢,冷笑着道,“我怎地不知染娘须得守什么孝?!三郎眼下是行踪不明!可不是已经去世了!你们这两个贱婢,居然胆敢口出妄言,公然在我和染娘跟前诅咒于他!简直就是大不敬!雨娘晴娘,将她们押出去打上二十军棍,然后提脚卖出去!”
  那两个贱婢见她气势惊人、煞气四溢,仿佛随时都能抽出横刀来教她们血溅三尺,惊惶之极地退后数步,哆哆嗦嗦地辩解道:“奴等也是奉了娘子之命!况三郎已经去世之事,谢家宅中谁不知谁不晓?这如何能算是诅咒三郎呢?!且奴等是娘子信重之人,李娘子对奴等喊打喊杀的,未免也太霸道了些!李娘子对娘子才是大不敬罢!”
  李暇玉抱起染娘,用火红的狐裘将她裹住,又命晴娘取来她那件同样鲜艳的狐裘披上,冷冷一笑:“不过是两个奴婢而已,竟也懂得狐假虎威了。我是朝廷御封诰命,正四品的定敏郡君,亦是谢家三房明媒正娶的主母。怎么?连你们这两个贱婢也动不得么?那我还偏生要动一动了!看谁能拿我如何!!”
  她话音方落下,雨娘晴娘便将这两个婢女的手倒剪起来,轻巧地提到了外头的冰天雪地里。另有婢女立即拿来专门用于军中执刑的棍棒,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因着并不想避讳任何人,亦有杀鸡儆猴之意,故而李暇玉也并未让人将她们的嘴堵起来。一时间,刺耳的惨叫声便远远传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怒而离家

  
  便是门窗紧闭,外头的哭号求饶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李暇玉却并不理会,只是将女儿搂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柔软的头发,也并不避讳让她听见外头的声响。染娘紧紧地搂住她的颈项,将小脑袋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道:“阿娘,阿爷……阿爷真的死了么?”她的年纪实在太幼小,方才一直争论的守孝诸事都只能听得懵懵懂懂,但“去世”这个词一再提起来,她便隐约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暇玉心中大恸,双目更是猩红若滴血:“你阿爷当然还活着,正等着咱们去寻他呢。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怎可能轻易便失去了性命?况他只抱过你一回,还没听过你唤他一声‘耶耶’,怎么舍得离开咱们母女呢?”自从染娘渐渐懂事后,她便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孩子跟前提谢琰的安危之类的话语,只为了不让女儿伤心恐惧。自从见到义阳小公主与杜皇后,她便越发坚定了这种念头。小家伙年纪太幼小,她不愿让她心中生出任何不安来。
  染娘轻轻地点点头,哽咽道:“她们说阿爷死了,她们坏。阿娘,儿不喜欢……不喜欢这里了。”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新家中不只有待她温和的兄姊,关怀她的世父世母,同时亦有并不真心喜爱她的祖母。而这两个坏婢女也正是祖母派过来的,在年幼的她心目中,几乎可将她们归为一类了。
  “既然染娘不喜欢,那咱们便走罢,回怀远坊去。”李暇玉轻声抚慰着女儿,命婢女们立即收拾箱笼行李。因着刚搬来两三日,许多箱笼都尚未打开,雨娘晴娘等侍婢的动作十分利索,不多时便将那些零碎的衣裳首饰以及笔墨纸砚、染娘的玩具都装了起来。
  李暇玉便抱着女儿出了正房,经过正在受刑的两个婢女身边时,只停了停,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身边的婢女都习武,气力比寻常男子还大上许多,不过是十来棍,便已经让那两人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因着平日里并不想沾染血腥,她便示意停下来:“给她们敷完药,便提脚卖出去罢。”
  众婢皆躬身称是,接着便各自收拾起来。而这时,听闻仆婢禀告的小王氏已经匆匆赶到,行走间全然不见平日的淡然温雅。见李暇玉披着火红狐裘抱着染娘往外走,她忙上前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听闻元娘正在处置奴婢?还想提脚将她们卖出去?”她其实已经猜出来受罚的奴婢会是何人,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院内血流遍地的惨状之后,仍是禁不住惊住了。她身后的不少仆婢更是吓得瑟瑟发起抖来,还有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疾奔去报信。
  李暇玉冷淡地回道:“听闻家中都是些世仆,故而阿嫂待他们一直十分宽容。不过,我却是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性情。她们不但仗着势欺侮我的染娘,甚至还诅咒三郎已经去世,按理说这样的贱婢便是生生打死也不过分。只是今日到底是除夕,不宜见血,便只得提脚卖出去,暂且眼不见为净了。”
  小王氏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是好。将长辈赐下来的奴婢打得血肉模糊,且还想提脚卖出去——自从她执掌内宅以来,从未遇见过这等针锋相对之事。其实她心中很清楚,弟妇确实占着道理,那两个婢女仗着王氏在身后撑腰,举止着实有些张狂。若是寻常奴婢,弟妇的反应也不至于令人觉得过于激烈,然而这两个婢女到底是长辈所赐,好端端地占着道理也会变得毫无道理。而且,世家女的教养与儿媳并侄女的身份,亦让她无法说出任何不利于王氏的言语。
  “此外,我听这两个贱婢说,如今谢家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郎去世了。我倒想问问阿嫂,这种流言究竟是如何传出去的?当真已是人尽皆知?连朝廷都并未认为三郎已阵亡,反而封他为正四品的折冲都尉,自家人倒是都迫不及待地认定他已经死了?!还想让我与染娘给他守孝?!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日三郎若是安然无恙地家来,得知家人都认定他已经死了,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此事……”小王氏有些词穷,“此事不过是误会而已。我并未听闻仆从议论,想来那两个贱婢为了脱罪也是随口一说。义之与我始终都相信三郎迟早会归家,若是听见这种流言蜚语,绝不会轻易放纵。”她当然很清楚,此事在谢家虽没有任何人明着提起,但王氏已然默认了。当初她听闻谢琰早便在灵州娶了寒门之女的时候,大为震怒,接连数日都将谢璞训斥得根本无法抬头。若非后来她认为谢琰已经去世,只留下染娘这一丝血脉,也不可能松口让李暇玉进门。
  谢璞曾多次劝解她,谢琰不过是暂时没有消息,并未去世。然而她一向固执,一旦认定,任何人都无法劝服。若不是朝廷尚无追赠追封,她兴许还想大张旗鼓地给谢琰办丧事,为他立一个衣冠冢。甚至她还曾寻了他们夫妇商量,想将三郎谢澄过继给谢琰,不教他这一房彻底断绝血脉传承。因而,除去李暇玉母女之外,小王氏可能比任何人都期望谢琰能赶紧安然无事地归家,她才能保住自家的小三郎。
  “阿嫂不必千方百计地寻理由解释了。”李暇玉冷冷地道,“我平生最恨的只有两件事:一则是谣传三郎的生死;二则是欺辱我的染娘。府中的奴婢将这两件都犯了,那我们母女俩又何必待在此处受人欺负?既然家中认为三郎已经去世,照看我们孤儿寡母大约也是瞧着我们可怜罢。其实也很不必如此,我们并非无处可去,往后便不必再劳烦阿嫂了。”
  “元娘,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怎可因区区两个贱婢便就此骨肉分离?”小王氏立即急道,“况且今日是除夕,本该和乐融融地守岁过年才是。若你有什么话想说,不能等到年节过完,再心平静气地坐下来一同商量么?”
  “都教人欺辱成了这般境地,我们母女二人连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更别提守岁过年了。阿嫂若不想谢家连年都过不成,便放我们家去罢。”李暇玉接道,“我心中很清楚,阿兄阿嫂两位素来对我们真心相待,亦是确实想好好照顾我们。故而便是离开谢宅,我日后亦绝不会与兄嫂疏远,大郎二郎三郎与华娘也随时都可去怀远坊顽耍。只是,此时此刻,心中的忿恨实在难以平息,我与染娘还是归家更合适些。”
  小王氏实在是劝服不过她,且她带的仆婢也完全阻拦不住那些只听命于李暇玉的婢女仆从部曲。这些人平素瞧着温和无害,如今却是满身煞气,寻常人仅仅只是远观便已是吓得双腿发软了,又如何敢阻挡他们?
  李暇玉去意已决,便抱着染娘穿过园子,径直向外院而去。正当她们一行人要越过内院月洞门的时候,闻讯而来且勃然大怒的王氏已经扶着颜氏走近了。见母女两个不但身着火红的狐裘,且满面淡漠不驯之色,她怒斥道:“这便是你们李家女子的教养?除夕之日,将我给染娘的婢女打得遍体鳞伤不提,居然还敢断然离家出走?!这些时日教你的规矩,你竟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偏偏没学着好?!”
  “儿不愿待在一个欺辱我们母女,更诅咒三郎已死的宅子中。”李暇玉停下步子,回首遥遥望着她,“阿家的心思,儿委实无法理解。寻常的阿娘,便是儿子的遗体已经摆在眼前,也绝不会轻易相信他已经去世。而三郎眼下不过是行踪不明,阿家竟认定他已经死了。简直就像是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死——”
  “住口!”王氏几乎是失控地高声喊道,顷刻间泪如雨下,“他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煎熬着生下来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儿!我难道不期望他还安安生生活着?!我难道不希望每日都能见着他?!一别十年,我竟连他一面都不曾见过!我心中难道不期盼他赶紧家来?!但他却受你们李家的蛊惑,竟然选择了从军!!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家,我怎么可能失去三郎!三郎!我的儿!!”
  “从军是三郎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阿家无论是怨恨李家或是怨恨儿,都毫无道理。” 李暇玉的声音寒如冰雪,“陈郡谢氏当年的盛名,亦是先辈自战场上辛苦挣回来的。若非一战成名,最初籍籍无名的谢氏绝不可能与琅琊王氏比肩。若非家中男儿皆悍不畏死,上马可杀敌,下马便可吟诗作赋,谢家亦不可能为天下人所津津乐道。”
  “三郎不过是继承了谢家血脉中对沙场建功立业的渴望而已。他才是真正的谢家人,与先祖一样豪情万丈。然而,在阿家看来,这却是歧途。”说到此,她倏然轻笑起来:“若是阿家当着祠堂中陈郡谢氏先祖们的灵位说出这般的话,想来那些先祖恐怕便在地下也会怒火冲天罢。先祖能做的事,后辈为何不能做?于陈郡谢氏而言,从军方为振兴家业的正道!” 
  听她拿谢氏先祖之事指责于她,王氏更是又恨又怒,浑身都气得发颤,大喝道:“如你这般不敬长辈的不孝媳妇,我陈郡谢氏也容不得你了!今日便是你不出谢家,我也定要将你赶出去!只要有我在,你便休想再登谢家之门!”
  “求之不得。”李暇玉淡淡地道,“不过,不孝的罪名儿却半点也不敢认。这几日侍奉阿家,儿自认兢兢业业,连本该婢女做的差使亦是从不懈怠,更是并未生出丝毫怨言。然而三郎是生是死,此事却绝不能妥协。便是将今日这番争执传出去,身败名裂的也不可能是儿一人,陈郡谢氏的声名想来恐怕更为狼藉。更何况,儿还能请圣人与皇后殿下为儿做主。”
  扔下这般毫无顾忌的威胁之后,她便扬长而去。
  王氏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依稀竟忆起十余年前谢琰断然离去的时候。她目眦欲裂,一时间竟辨不清那究竟是生死未卜的儿子,还是那个教人无比痛恨的儿媳。急怒攻心之下,她一口气缓不过来,身体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共度除夕

  
  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李暇玉却愤而归宁,带着女儿染娘自谢家搬回了怀远坊李宅。觉得最意外且最欢喜的莫过于李遐龄了。他听闻消息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怀远坊坊门外相迎。经思娘劝解之后,他才勉强按捺住内心的雀跃,守候在宅子门外,殷殷切切地一路将阿姊和外甥女迎回了正院内堂。
  姊弟之间只简单地述说了前因后果,李遐龄尚来不及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仆从便赶来禀报说谢璞、谢玙兄弟二人正在门外。兄弟俩先前正在谢家临时设的祠堂中准备拜祭,接到消息的时候实在太迟,李遐玉已经毫不留恋地带着染娘离开了。此时小王氏、颜氏都守候在王氏身边侍奉汤药,故而谢璞实在无法,只得以长兄的身份匆忙地赶过来劝解。
  虽说心中喜不自禁,然而李遐龄来到外院正堂见谢氏兄弟时,却刻意在他们跟前做出了气恼之状,将他们的话都强硬地挡了回去,做足了娘家兄弟该有的姿态:“姊夫分明不过是下落不明,好端端地竟传出他去世的流言,阿姊心中愤怒亦在情理之中。况听闻还有两个贱婢欺辱染娘,将她吓得痛哭了一场,谁不觉着心疼呢?”
  “我倒是不知,原来谢家竟是这般照看姊姊与染娘的,简直就是欺她们无人撑腰做主了!莫说我如今心中已是十分恼怒,看在咱们是亲戚的情面上才勉强出来与你们周旋!他日若教姊夫得知,他只会更加郁愤!连你们这些兄嫂都不可信,他还能信谁?!”
  谢璞百般相劝,李遐龄依旧不为所动。本便形容十分勉强的谢玙实在看不过眼,便愤愤道:“世母都教李氏气得病倒了,还叫她回去作甚?继续让她大放厥词,令世母日后都不得安生?阿兄,这般不孝的女子,怎能让她再登咱们谢家的门?!”
  闻言,李遐龄冷冷一笑:“阿姊可担不起不孝的罪名。亲家世母将她堂堂的四品诰命当成奴婢差使,也从未见她有一丝怨言。若非亲家世母纵容奴婢欺辱染娘,又教她们母女给不过是行踪不明的姊夫守孝,阿姊岂会如此愤慨?不过,亲家世母既是突然病倒了,按理说我们也很该表示一二才是。早便听闻怀远坊住着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待会儿我亲自去一趟,请他出诊,并派人给府上送些上好的药材罢。”
  谢玙觉得受到了羞辱,顿时大怒,谢璞却将他按了下去,苦笑道:“想不到玉郎你也有如此伶牙俐齿的时候,我竟是半点也招架不住。也罢,如今彼此都正在气头上,大约也无法平心静气地说话。既如此,过些时日,我再派人递帖子给元娘,看她能否安然坐下来谈一谈。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如此针锋相对也不像样。”
  “谢家大兄的为人,我素来极为佩服,也相信你必会公正地处置此事。”李遐龄起身向他行礼,“若能安然将此事解决,于谢家李家都是件好事。不过,我一向都觉得阿姊的决断最为重要。若是阿姊已经下定决心,我便不会违逆她。”对他而言,自家阿姊若觉得此事能解决,那便是搬回谢家他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认了;但若是阿姊不想与谢家人虚与委蛇下去,不愿再受委屈,他更无比期待她带着外甥女一直住在怀远坊。
  待他将谢璞兄弟二人送走之后,果真立即就去了一趟附近名望颇高的医者的宅第中,诚心诚意地请其出诊,也给了丰厚的诊费。接着,又派了信重的外管事带着药材引着医者前去谢宅。待此事办完后,已经是暮色四合之时了。
  再回到正院内堂之中,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宽慰阿姊的时候,便听见阵阵欢声笑语传来。推门而入之后,眼前赫然便是阖家欢乐的场景——李暇玉揽着装扮得极为喜庆的染娘,正看着婢女们围成一圈踏歌。少女们的舞蹈极为飘逸,将寻常的踏歌也舞出了几分婀娜来,令母女二人皆禁不住喝彩欢笑。
  染娘看得兴起,竟也忍不住跟着摇摇摆摆、手舞足蹈起来,李暇玉便索性将她放出去,与婢女们一同踏歌。她伸着胳膊腿脚,努力地舞动起来,却因身子娇小又穿得厚实之故,看上去着实像只彩球似的憨态可掬。且许是因着某个动作太过用力了,她一时不慎还摔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几圈,坐起来的时候又茫然又无辜,看得李暇玉更是忍不住掩唇大笑。
  李遐龄也不禁噗嗤笑起来,拧紧的眉头乍然松开,将小外甥女提起来,亲自教她该如何踏歌。舅甥二人舞得比旁边的婢女们慢了几分,完全没有任何节奏可言,看上去更是令人捧腹。李暇玉拭去笑出的泪水,命仆婢赶紧从厨下端上早已经备好的年宴,又让信重的婢女部曲们也在旁边坐着开席:“若是只有我们三人一同过年饮宴,未免也太过单薄了些。你们便都来凑个热闹罢。”
  众人自是欢欢喜喜地答应了,数十人围坐在内堂里外用了宴席后,便簇拥着去了外院正堂前。此时堂前已经堆满了庭燎的火堆,火光熊熊,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声。宅子外隐约传来那些走街串巷的驱傩队的祈愿高唱之声,嘹亮的祝词祈祷来年五谷丰登,祝愿长安城内家家户户都平安喜乐,令听者无不自然而然流露出笑意。
  “长安的驱傩可真是热闹。”李遐龄笑道,逗着旁边的染娘,“待你再大些,舅父带你去驱傩如何?听说这些驱傩的人流都会进入宫城之中,那可是圣人一家子住的大宅邸,占据了数坊之地,漂亮得很——染娘想不想去里头瞧一瞧?”
  “眼下不能去?”染娘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儿已经三岁了。”她觉得自己早便长大了,不再是什么都不知晓的稚儿。然而,这般稚气的动作在李遐玉姊弟二人看来,却是可爱至极:“驱傩虽说也热闹,但到底不比得上元观灯。待到上元节之时,咱们一家子去西市和皇城前看灯如何?到时候也可尝尝长安的焦糙(油炸汤圆)、馎饦汤、天花穑敚纯词遣皇呛显勖橇橹萑说目谖丁!�
  “好。”染娘甜甜地应道。她仰着脑袋望着阿娘与舅父,忽然又道:“阿爷也会看灯么?”
  李遐玉将她揽进怀中,亲昵地与她脸贴着脸:“上元的时候,大唐疆域中所有的人家都在看灯,你阿爷说不得也在某个地方正一边看灯一边想着咱们呢。或许,他听闻咱们已经来到长安,便也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在数十万观灯的长安人当中,说不得我们还会与他擦身而过……”说到此处,她的眼圈微微红了起来。
  谢琰已经失踪一年半了。在这痛苦而又漫长的时光中,圣人成了“先帝”,“贞观”的年号也即将弃用;她在家人与好友的襄助下,成功地报仇雪恨,令凉州都督李袭誉获得了该有的下场;她奉诏从灵州来到长安,觐见了帝后与义阳小公主,见到了武贵妃,感觉到了前世与如今的差异;她短暂地住在谢宅当中,又因矛盾冲突,毅然决然地搬了出来。
  在谢琰不在的时日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越发渴望他能够尽快回到她们母女的身边,一家三口共度往后的年华,共同面对那些矛盾冲突。其实,她只凭着自己,便能够解决这些事,亦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然而若有谢琰在身边,她便会越发安心,或许他亦能帮她做得更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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