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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花事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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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情真意切,道的是宦臣阉党们心底最无奈的那一束炎凉。
吴全有微微搐了搐唇角,转过身来。
暗夜下光影漆幽,那小奶娃的眼珠子就像天上两颗明亮的星星,正仰着小脑袋儿好奇地打量着他。
她应是没见过外人,竟也不晓得害怕,乖静地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似有意要与他攀交。
吴全有捏了捏她稚嫩的小脸蛋,冰凉的手指沿着她的耳际徐徐滑到脖子上。那小脖子可真是细啊,稍稍卡擦一下就能捏断了,都不需要花力气。他半俯下…身子,看着陆安海冷笑:“是陆公公你能耐~~平素一声不吭,干起事儿都是杀头的。我留下你是简单,留了你我就得死。那皇四子是什么人?他可是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的心头肉,你既用一个小秽种子诱蛊他,这事儿若传到上头,你还指望出宫?不止是你脑袋搬家,连累我和戚公公也都要被你担罪。”
“咔~”他瘦高身材,宽肩上一只蝴蝶纹绣栩栩如生。正说着话,忽而一只幼粉的小手儿就扣到了肩头上。黑暗中小麟子发出兴奋地轻语,对他的那只蝴蝶新奇极了。
那小手儿攀过肩膀,软绵绵的抚到吴全有的脸上、眼睛上,他竟有些视物不清,扣在她脖子上的力道竟就松开来。
一场杀戮就这样惊险地罢免了。
死里逃生的紧迫感,让陆安海一贯波澜不惊的语调都在发抖,他把姿态伏到最底,忽地咬牙狠心道:“实在……实在不行,但求吴爷爷开恩,容奴才把她送出宫去。今后是死是活,但凭她自个的造化!”
“哼,送走?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当你夜里当差,白日侍膳,恁般不辞辛苦,是想往高处里出息,你倒是一门心的往黄泉道上走。你既是要死,我成全你。这次的事儿御膳房跟着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这丫头怎么处置得戚宫宫说了算。小李子,给我把她带走。”
吴全有冷漠地撇开小麟子的黏缠,他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因而显得两眼阴长。瞪了陆安海一眼,便往斑驳的旧院门外走。
“是,吴总管……给我吧您内!”小李忙不迭地从陆安海怀里拽出小麟子,颠着碎步就追上去。
“呃呜呜~~”小麟子被他颠得一晃一摇,皱眉自语着,乌亮的眼珠子看着瘫软在地的陆安海,想要扑过去讨他的抱。
孩子诶,这下可真不是我老太监不肯救你,实在是这深宫内廷它吃人呐!
陆安海紧闭上眼睛,不忍心再多看她这一幕。
……
东筒子长街上空旷无人,一路通到尽头拐个弯儿就是御膳茶房,吴全有走了两步竟不往这条道上走。鹤长的两条腿半道上一拐,竟拐去乾北五所绕起弯儿来。
这瘦竹竿太监平素打骂罚跪下手忒狠辣,小李子看不穿他,又不敢多问,只嗫嚅试探道:“吴总管,像是走错道儿了。”
吴全有不应话,只简短地崩出俩字:“躲人。”
小李子就不敢再废话,一路兜着小麟子乌压压地在宫巷子里穿。
小麟子新鲜极了,原本被陆安海喂饱遛完院子后就该沉沉阖眼,此刻却睁着眼睛满目新奇地四下打量。
一座红墙琉瓦的皇宫,入夜后一切便显得肃穆又诡秘。像一块块永远绕不完的方格子,仿佛将她那被囚禁的世界打开。
月光映照在幽暗的凝祥门内,一道英挺的小影子悄悄将她打量。那俊冷的眸子睇着她粉嫩的小脸蛋,粉扑扑的,小唇瓣樱樱红,被那个小子虐得逆来顺受……
哼,一个小丫头。他忽而对她生起了兴趣,既是遇见,又何允这样空白消离。那个小子念念不忘的,他偏要先他之前将她采撷。
作者有话要说:
『壹玖』风光不解
“吱吱吱——”傍晚夕阳在寂廖的僻院里落下阴影,知了的蝉鸣声惹人烦躁。
四岁的楚邹面无表情地站在老梧桐下,一截枝杈在他身旁掉落,蚂蚁沿着他藏蓝妆花底袍摆一点点往上爬,他也懒得用手去拨开。
咬着精致唇角,漠然盯着对面低矮廊檐下人去屋空的小闱房——炕头上落满尘灰,一旁煤炉子也像从来未曾被动过;昨日还与自己倚在炕沿勾指头的小麟子,仿佛昙花一现,再复无了踪影。
又是这样,一咋一呼地耍弄自己……老太监!
“哼!”他两只黑纱小皂靴将脚底下枝杈碾得咯咯响,忽然重重地把手上小包裹甩在地上,拭了把眼睛转身跑掉了。
柿皇子脾气一贯随了皇上,清贵冷淡,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也几乎不与人置难。头一次见到他这样的发怒,把藏在暗处的小顺子吓得心口直发虚。
眼瞅着小祖宗跑到院外,赶忙从角落里溜出来,捡起地上的包裹。
小顺子自从挨了桂盛二十大板后,整整小半个月屁股不能贴着椅面坐,如今对楚邹可是寸步不离地追着跟着,生怕再惹出什么幺蛾子。
打开那小包裹,里头却是些一岁两岁的小儿衣裳。细料的缎子,两件精致的小棉袍,三件素棉的小中衣,绣样淘气又可爱。原本这些小物皇后娘娘舍不得扔,都被锁在坤宁宫后头的小仓房里,前儿个晚上四皇子忽然一个人溜进去捣腾,还不许让人帮,竟是打了个包袱拿到这里来。
小顺子环顾了一圈,看见对面两间屋子上了封条,隔壁一个下人房里满地是干涸的嘀嗒血迹。当即打了个冷颤,脚下不敢怠慢,捡了回去就往皇后跟前汇报。
时隔多年,孙皇后不禁又想起从前高僧批过的命格,只道这孩子命中“太正”之气,邪崇爱扰。因此便找皇帝爷商量着改名字。
楚昂原也不爱与她争执,平素几乎事无不随。只这右耳旁里最煞气的就该属“邪”字了,左边一个大铲头,右边一把矛刀,但让一个无错无过的小皇子顶着阴恶之名,那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有多遭人恼。遂只好作罢。
正好翰林院学士方卜廉从浙江老家探亲归来,楚昂便命他提前在撷芳殿里开了课,也省得一眨眼功夫那小子又跑得没影儿,到处瞎转遛。
撷芳殿在清宁宫的正中央,这里离着内廷远,左旁就是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右边是一排青松挨着十米宫墙,环境颇为清幽朴雅。
楚昂赏了旨意,把肃王、宁王府里年纪相当的王世子们也一并叫进来学习。连齐王七岁的独子也没忘下,这倒让朝臣们好生意外。
那齐王在隆丰皇帝驾崩前夕,领了一万兵马奔赴高丽帮忙打倭寇。等到楚昂继位后,发了几道圣旨叫他回来,不肯回来,只道那边的女人快要生产,一直拖着做借口。楚昂倒是少见的大度,竟也不为难他滞在京中的王妃和子女。
八月的天,白昼暑气依然还有些未消散。撷芳殿里点着淡淡的沉香,教习方卜廉诵读的声音在安静的书院内回荡。
是个四十余岁年纪的文雅儒士,身材清瘦,两撇书生淡胡。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清朗明晰,念起书来自有一种为人师者的威严,大家都学得很认真。
未正的日头打照在对面的殿脊上,几只角兽在碎金下闪闪发光。楚邹却在神游,那最前面骑鸟儿的小顺子说叫“骑凤仙人”,传说它乃是姜子牙大仙的小舅子,后面跟着天马、海马和狻猊。楚邹看得有些眼花,不自禁又想起了那个取“麒麟”为名的小尿炕子。
哎,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那样贱微,他怎么就这样的惦记她呢?像一想起她心里就会柔柔的,怜爱又渴望黏黏地对她好。
忽然眼前一瞬五彩缤纷,楚邹目光一错,便看到二皇子楚邝正隔着书本对自己做鬼脸。楚邝的手上拿着一只熟悉的小风车,他用指头在桌屉里拨了拨,那风车便呼呼地转起来。
楚邹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被触犯了,秘密被人窥探了的感觉,气鼓鼓地嘟着腮子瞪过去。
方卜廉斜眼看见,把他叫起来:“四殿下把方才为师念的话重复一遍。”
在朝堂是臣,在课堂上尊为师。楚邹很是恭顺地站起来,看着左对面道:“先生,他在玩风车。”
那边楚邝立刻做回一副专心看书的模样,冷鸷的勾着唇角。方卜廉顺着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三皇子楚邺微微谦恭而怯慎地对过来一双黑眸子。
方卜廉便冷淡道:“他玩不玩是他的事,学业品德在个人。殿下们都是天之骄子,他年是为国家栋梁,要辅佐于皇上左右,更甚至继承太…祖太宗之基业,扶苍生百姓于水火。又怎容你在课堂上荒废光阴,只为这些鸡毛琐事相扰?”
“他从来不读书,每日尽带着他的短舌头跟班太监在各宫里找神仙。”楚邝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声音在空静的书院里荡开,继而响起王世子们“嘁嘁”的捂嘴偷笑。
楚邹听得暗自脸热,他这些日子都在找陆安海那个该杀的老太监,专挑着最忙碌和最清闲的时候钻进御膳房查岗,然而都没找见人影子;他又去父皇的乾清宫里蹭饭,却发现侍膳的也被换了个年轻的小太监。委实都没读书来着。前些个晚上下了场雨,不慎把窗前的书本打着,昨儿晚上拾起来一看,边上都长绿毛了。
楚邹抠着桌子腿儿,面不改色地挺着小腰板:“我有读书……哥哥读什么我就读什么。”
只听得方卜廉的内心有如万马奔腾。朝中风传皇上对皇四子偏爱明显,有意立为皇储,他此刻却对这天马行空的小子毫无看好。而皇长子不仅生得隽雅温润,为人更是勤敏好学,刻苦肯钻,时年不过九岁,就已经把四书五经与史典策论通读。皇上这偏宠之心,有失公允与权衡啊。
方卜廉料得他不会,便皱着眉头把楚祁叫起来,让把昨日读过的那段《大学》背一遍。
楚祁忧愁地看了眼弟弟,默了默,只得背诵道:“《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窗外的院子走进来几道修长的人影,打前头的楚昂着一袭明黄色团龙常袍,头戴金纱翼善冠,帝王英姿凛冽;随后跟着老太监张福,张福的旁边还有个很英俊的男子,着四品飞鱼服,约莫比父皇小二三岁。
他猜着就是父皇请来任武教习的禁卫军千户宋岩了。
楚祁一时有些悸动,因为他从父皇的目中看到了赏识,这样的赏识太难得。他心中欣慰且感动,愈发背得字正腔圆:“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背完了,座位上的几个皇子与王世子都默了声儿,目中满带佩服。
方卜廉暗暗也是赞许的,只肃着脸庞又看向楚邹道:“四殿下既是与大殿下一同学习,那就也请背诵一遍吧。”
楚祁知他根底,连忙开解道:“此段拗口难懂,不如先生叫他背一段《山海经》,他自幼便喜好这类异典古籍。”
方卜廉执意不允。
门外太监张福正想进来为小皇子圆场,因为晓得他得皇帝爷的偏宠,不好让他当众薄今上的面子。楚昂却好整以暇,摆手制止张福,静观楚邹的反应。
书院里楚邹默了默,然后便开始艰难的咬文嚼字:“《诗》云:‘邦几千里,惟民……所止。’《诗》云:‘民、民蛮黄鸟,止于丘鱼。’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他先还磕磕绊绊,后来却越背越顺畅。片刻后看笑话的王世子们便安静下来,大家齐都默不作声——
这小子除了二三个生僻字发音不准外,竟然差不多全照背了下来。
方卜廉不落意,又接着道:“既是背得这样连贯,想必已是通读,那么请殿下再把前面一段也背了吧。”
皇长子楚祁这回并不出言帮衬,少年的目光中满是讶异,噙着期待的光芒,想看看四弟几时竟私下里学得这样乖巧勤奋。
但楚邹支吾了半天却一个字背不出来。
门外忽而传来打掌声:“呵呵呵,想不到朕的爱子竟有耳听不忘、口诵能详的本领,今日倒是叫朕颇感意外。”
张福弓着腰欢喜奉承:“是皇上恩泽,皇子们个个聪颖明慧。”
方卜廉才发现皇上竟在旁听,连忙揩着袍摆伏地下跪:“不知皇上驾到,微臣有罪。”
“何罪之有?方爱卿教得甚好,此子素无规矩,亦需得先生这样的严师方能将他管束。”楚昂清贵面庞上带笑,又把身后的宋岩介绍与他,只叫他二个今后好生教导众位皇子。
宋岩官升了一品,从先前的五品麒麟袍换做今日一袭四品飞鱼服,闻言对方卜廉谦和地抱了一礼。他面目生得甚英俊,举止间自有一分世家公子的尊雅姿态,把一众少年们的眼目吸引过去。
楚昂便看向大儿子楚祁,夸奖道:“我儿勤奋,叫朕倍感欣慰。”
楚祁正待要脸红谦虚,却见父皇已然转向四弟,蹙眉做着严父状:“天资聪颖是不错,但须用在正途,即日起好生跟着你先生读学问。”
楚祁的眼神瞬间便黯淡下来,心中又浮起熟悉的酸楚。那句“若能有弟弟一半的聪颖就好了”的谦虚,便被淹埋在了胸腔中。
下课的时候下起了雨,跟班太监们都打着伞在殿外头等待。
皇子世子们刷刷地往外冲,楚祁亦收拾了书本疾步往外走。
楚邹看见了,忙不迭地从背后追上来:“皇兄等等我,说好了我今儿去你那里用膳。”
然而楚祁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走在前头。楚邹小,冷不丁被他步子一侧,险些儿就要摔倒在地。他这才虚扶了他一把,停下来落寞道:“四弟小心着些,仔细磕着了父皇母后又要心疼。”
说着就蓦然地擦身过去,头也不低,像怕看见弟弟望过来的不解眼眸。
楚邹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雨水从殿顶上洒落下来,一两颗低在他俊美的小脸蛋上。他眨了眨眼睛,看见楚邝从身后走过来,轻蔑地勾了勾唇角:“你把风光抢得还不够,连你哥哥的也不肯留一点么?”
把那小风车扔在地上,黑纱的皂靴从上头碾轧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贰零』蜜汁载船
晌午阳光普照着满城金色的琉璃瓦,退朝后的紫禁城显得异常安静。
养心殿“仁和正中”的大匾子下光线昏暗,楚昂着一袭玄色团领十二章纹绫罗袍,发带旒冕,端端地坐在正中的龙案上批阅奏折。耳鬓垂下两缕明黄缨带,将他年轻的五官勾勒得尤为英挺,他微微颔首执墨,看上去多么的神圣与高远。
四岁的楚邹站在殿外看他,眼底不自禁浮起迷恋、崇拜,还有一缕怜恤。
他爱他的父皇和母后。
从前在王府里,父皇除了每日拘在书房静思,就是把自己抱在膝盖上与母后说笑逗玩。那时候虽有被幽困的寡郁,然而却是自在清闲的。如今二更天睡,五更天起,早朝退罢后又移驾养心殿,每日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呼,他是个勤于政务的好皇帝。
一阵风吹来,楚邹吐了口气,便惴惴歪歪地端着碗走进去。
“皇上……”老太监张福弓着腰在身旁轻语。
楚昂略一回神,便看到儿子近在跟前的俊美小脸蛋。他显然很意外他来这里看自己,不由目中带笑地问:“不与你母后跟前撒欢,跑来这做什么?”
楚邹垫着脚尖,把一碗蜜汁荔枝羹小心翼翼地够到龙案上:“母后叫我端来给你吃。”
“哦?你母后倒把你当个小仆人差遣。”听他稚声稚语,楚昂紧绷的神经一时放松下来,忽想起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过坤宁宫。
心中好笑小子的那点儿小心思,便好整以暇地掂起银勺。
孙皇后身上自有楚昂欣赏和留恋的一些小品德,比如她从民间小户嫁入他的裕亲王府,乃至现在进宫贵为皇后,却依旧不改从前的习惯,隔三差五总要亲自下厨弄点儿宫中没有的怡情小食。那蜜汁荔枝羹,荔枝用的是上等的冰镇妃子笑,被她细心地剥除了核,炖成后颗颗洁白盈透,便是不曾吃进便已觉赏心悦目。
楚昂很怡然地吃了一枚,转而却发现小儿子在舔嘴角。
他再吃一枚,发现他目光中眼巴巴的带着不忍心和渴望。像是怕被自己吃完。
他心中好笑,到第三枚的时候便顿了勺子,看向他道:“你母后没给朕留,你把自己的给朕了?”
楚邹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母后在生父皇的气了,故意不给父皇吃呐,但他知道母后心里明明很想念父皇。楚邹贪婪地指了指汤水:“你给我喝一口蜜汁就够了。”
他总是无意识地称呼父皇为“你”,就好像彼此不分辈分似的,楚昂却也从来不予以纠正。
看着楚邹掉空的门牙,心中忽地柔软。他就是喜欢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毫无芥蒂,这是种父与子之间不可说的微妙情怀。即便是楚池在自己跟前撒娇拿捏,那也都是带着几分刻意的,而在这个儿子身上,则是无条件与全身心的崇拜与依附。这是他所珍视的东西。
楚昂便把楚邹抱坐到自己的膝盖上,眼角余光扫到未批阅完的奏折,顺口问他:“邹儿可知为君者何为最重?”
父皇的龙袍上带着淡淡的清幽,健硬的宽肩让楚邹很舒适。楚邹缱绻地蠕在楚昂怀里,默了默,看着碗底应道:“民为最重。君如荔枝船,民为蜜汁汤,汤可覆船,亦可载船。”
噗,那桃花眸子一目不错,还是贪吃。老太监张福忍不住抿嘴笑。
楚昂便不语,微挑下颌看向下头站着的几个大臣:“听到了?连朕的小皇儿都知体恤民情,如今江南灾情才过,百姓生息始才复苏,如何再能修葺皇陵?朕的家事自己做主,你们当好自个的差事,旁他的不必多劳费心。”
几位大臣被噎得无话可说,心中却不禁暗叹。隔日宫中便传出皇四子过目不忘、口颂成章、聪颖过人诸如此类,而那句“君如荔枝船”则更是广为传开,朝廷关于皇帝有意立皇四子为储君的风声越发嗡嗡四起。
隔着一道乾清门,楚邹并不晓得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然而他的日子却是真实的难捱起来。
素日疼爱自己的大皇兄已经多日不见笑容了,从前哥哥总会牵着他的手,然后很忧虑地重复叮嘱他,弟弟不要调皮,不要惹父皇母后生气。而现在,大皇兄下了学就默默地收拾东西走在前头。
楚邹自己也不晓得原因的,渐渐开始不敢喊哥哥,有时候实在想和他亲近,就自顾自地走在他的身旁。但大皇兄没有牵自己,他只会用很低的语调对他说:“四弟走路小心,一个人回去路上不要乱跑。”
隽朗的眉眼间藏着隐忍的纠结,一点故作的冷漠,一点自我摒弃的暗伤。
八月十五仲秋节前夕,殷德妃在延禧宫准备了面盆,把一众皇子公主请到自己宫中搓糕饼儿。因为从小在一个王府里长大,兄弟姐妹之间感情还算可亲,不比如今在宫里,有时候几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面。孙皇后对她此举很是一番口头嘉奖。
偏殿里横着一条花梨木长桌,桌面上摆着白…粉粉的面盆子和擀面杖。大公主楚湘领着皇弟皇妹们卖力地搓着面粉团。五岁的楚邺做了个尖塔,小公主楚池捏了条蛇,楚祁和楚邝蹙着眉头专心致志地不晓得在筹划什么。
殷德妃笑盈盈地拭着手帕:“都先忙着,回头我给你们挨个儿评评。这些可都是预备中秋孝敬万岁爷的,做好了有赏赐。”
“咯咯咯,德妃娘娘您就放心吧!”她素日谦卑和顺,一众皇子公主们对她也无芥蒂,纷纷志在必得。
楚邹一个人孤落地站在桌腿子边上,一只手扶着面盆子,匀出一只手捏面团儿。一双睿秀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众人,欲言又止的藏着贪渴,然而并没有谁开口唤他过去。
大公主楚湘看着不忍心,走过来弯腰对他笑:“四弟做的是什么,给姐姐看看?”
楚邹近乎是讨好的,立刻乖顺地把面团举起来:“给你。”
楚湘拿在手上看,问这是什么,看着像个人。
楚邹其实捏的是父皇,然而眼角余光瞥见大皇兄睇过来的俊目,临了便狠心在那人条的肩膀上摁了一把:“就是个人,我做的是歪肩膀老太监。”
“嘁嘁~笨蛋。”楚邝心领神会地低笑。
楚邹晓得自己先前那些秘密已被他看穿,但如今被排除在外的他并不瞪他,听见了也只做没听见。
大公主楚湘看出四弟目中的讨好,心里也是心疼小弟弟的,便拉着楚邹的手,抿嘴笑唤道:“你们都来看看,瞧,这个老太监做得像人还是像鬼?”
楚邹被牵过去,有些局促地站在人前。楚湘就看大皇弟,楚祁读懂意思,望着四弟眼中的渴切,自己内心也觉得不忍,终便扯了扯唇角:“做的什么,怪里怪气。”
他做的是个方格子棋盘,取天人地和之意。话一出口,绷了多日的苦怨顷刻就瓦解了,面目柔和起来。
楚邹绷紧的胸口顿地舒了口气。“我做的丑死了,哥哥教我做棋盘~”他嘟着腮帮子,赧怯地对大皇兄一笑。
然而等到那些面团儿蒸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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