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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花事记-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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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晓得怎么就咬了她的唇。那黄花梨六柱龙纹架子床下,他长条儿的仰躺在锦褥上,本是叫她兜着脚取暖。他的脚生得也清贵,如他的人一样叫人思慕,小麟子把它抱在臂弯里暖着。怎么暖着暖着就被他调转了个方向,翻去前头抱着了。
握着她的手腕,让她用绵软的手心在他的脸上乱拂,就如同八岁那年坤宁宫景和门下的雪地、圣济殿里清寂寒凉的光阴,只是享受着那种放纵的空茫与痛的折磨。
楚邹说:“用力点。”
又说:“你出宫就有家了,你主子却没家。这宫里它就只是座宫,它不是我的家。”
小麟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太子爷在宫里要身体康健,奴才等着主子爷登基了名扬四海。”
他抓着她的手只是用力拂着脸,如同听不见、睁不开眼,少年俊美五官迷离陶醉。忽然她的手够到他的唇边,他便张开嘴去咬。他咬得很轻,咬住了即刻又松开,等拂回到他的唇边他又咬住。似被小狗儿磨牙的痛和痒,小麟子的心怎就怦怦地跳不停。
昏黄的光影中,她趴在他肩头,俯视着他精致的嘴角,后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轻轻把自己的嘴儿覆了上去。微有些甘醇的涩,转瞬即离的爱眷。他已是将要十五的年纪,就如同邻家的美男儿,成长的变化总叫小妹迷离。她轻轻地舔了一下,顷刻又轻轻地移开。本以为他不会察觉,但那湿甜柔软岂与手感一样?楚邹蓦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切齿冷哼:“找死。”
小麟子的脸颊顿地就烧红,她亲了他嘴了,她正欲起身赶紧往外跑,楚邹却已把她小鸡一样提住:“敢摄本太子的头一次,该仗毙的奴才。”
自幼天马行空爱思想,四岁起就把那个看得有多庄重,心中恼火被她破坏如何却又新鲜。少年也坏,他一晚上都把她错视女孩子了,寻什么借口。笨得要死,把牙齿碰得咔咔响,那感觉其实并不太美妙,彼此沾上了却放不开。繁复刺绣的山牙海水帘帐下,两个人,他麻木着被众生摈弃的孤独,她怜恤他,因咬了他的嘴而将他从此记挂。就如同最初时候,一开始就是舔指尖的相遇,如今又以舔嘴儿相别。
真是不该相见呐。不相见便能相安。
万禧就是死在了那天晚上。
陆安海从魏钱宝那里唠嗑回来,遇见给寿康宫送膳的张太监闹肚子,托陆安海替着跑一趟腿儿。都是宫里共事多年的老兄弟了,陆安海左右最近也跑了好几趟,也就答应下来。戌时上头去御膳房拿宵夜,看到桌上的七八个百果糕粒子,想起最近万禧总念叨着要吃,就给顺手带上了。
结果万禧吃下去,没二个时辰就听说七窍流血了。彼时皇帝正与锦秀在一起,寿康宫里的奴才跑来汇报,惊得锦秀衣裳险些都没扣好。万禧是已故隆丰帝的皇后,这当口边疆局势正紧张、齐王百般寻着噱头虎视眈眈,忽然死了可是件严峻的大事。楚昂当场便甩了锦秀迎风而出。
送去做夜宵的几盘菜都没问题,之所以在二个时辰后才死,是因为万禧临睡前忽然又动了食欲,把剩下的一个白果糕吃了半颗。老太医在那吃剩的半颗里查出了砒石,东西是陆安海送的,东厂番子循着陆安海的线索一查,便在魏钱宝的屋子里搜出了一包砒石。
这原是吴全有给陆安海开的治风湿骨痛的外用偏方,叫魏钱宝帮着弄点药,用了多少年没出过事,哪儿想临出宫了却整出这么一桩。宫中对于砒石的使用和经手都有严格禁令,魏钱宝身为御药房直长却私自窝藏,陆安海的解释不起作用,司礼监命人把他二个当场关押了起来。
又查出那百果糕粒子是小麟子做的,结果到处找不着人。找到楚邹的宁寿宫,透过朦胧的纱窗看见太子爷榻上一幕,大奕朝对于皇子和太监的乱可是大忌讳,吓得没敢声张打扰。命人扣着小榛子不让动,忙不迭地跑去报告了楚昂。
彼时西六宫人影奔走,足尖来去仓促,太子东宫里却氤氲静谧。两个人咬了一会儿便累了,气喘吁吁地对看着。因为生涩笨拙,彼此都被咬得破开了皮,唇边上还沾着湿津的口水。那是楚邹头一次和人咬嘴唇,看着小麟子彼时的模样,太监帽儿掉在地上,露出檀木簪子绾起的乌亮发丝,底下是一张娇赧的脸颊,眸瞳那样爱慕地看着自己。他几乎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太监的五官与眼神。
和宫里的所有太监都不同。太监们都有淋尿的毛病,下头兜着厚毛巾,时不时就得去更换,越老越严重。她身上的却都是香,她的谈笑举止也无一处不似女孩儿。楚邹后来忽然灵念一闪,就想再掀开小麟子的袍摆看看。
但是却已经来不及。
才欲伸出手,她已把袍摆紧闭,紧接着垂沉的帐子被一气扯落,然后引入眼帘是父皇盛怒的一张脸。
一切的回忆便像在那里定格了,过后再想起只剩下小麟子被拎走时的瑟瑟惊恐,还有父皇煽在自己脸上的一掌刺痛。耳畔嗡嗡作响,听见他从薄唇里吐出一句:“混账,这就是你给小九做出的榜样?”
那样的伤,一句话把他多年的崇仰决断。后来又听说烧了一场熊熊大火,次日从火堆里抬出一个十岁孩子烧成炭的僵尸,只是楚邹彼时已开始长达半年的禁闭,他连小麟子死时的模样都没能看到。那荷包上麒麟戴花,是雌是雄,始终留给他一个无解的秘密。
第107章 『上卷终』人去花还在
那天晚上的小麟子就如同着了一场梦,心心念念的太子爷给了她最甜的吻,她尚不及替他擦干唇边被煽出的血痕,便被几个大个子太监一路拎着脖颈,跌跌撞撞推到了落雪纷飞的场院里。然后眼睛和嘴巴就被蒙上布,不知道谁人把她扛上肩膀。入夜的紫禁城宫巷幽幽,那太监驮着她瘦小的身体,腿脚颠得飞快,然后把她往冷硬的砖石地上一扔,四周便只剩下了悄静。
没人知道她被关去了哪里,十月十九那天的紫禁城没有人出宫。
破院子墙角收拾的行李蒙了隔夜的寒凉,吴全有一夜未眠两眼熬得通红,四下里打听无望,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进了戚世忠的跨院子。
那是吴全有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样豁出去求戚世忠。原本知道戚世忠有个要强的面子,富贵后忌讳人提及当年落魄,可以提携你,但不许你揭他昔年的不堪。
但吴全有提了,他到了这时候才明白戚世忠那句“叫小麟子还债”的话中之意。
吴全有瘦长的膝盖跪着雪,只是面伏在地上不起:“恳请公公看在昔年小人一包草药的份上,饶了那孩子和老儿一条性命。”
啧,曾经多少油盐不进的冷酷爷们。
戚世忠不说话,只是用牙签剔着杯子里的茶末,偏叫他卑躬屈膝跪了很久。
其实万禧的死也是出乎戚世忠意料的。那孩子的命注定成了万岁爷的心头刺,万禧却可有可无。他原不过想最后利用小麟子一把,对付对付那个不懂事的东宫太子,怎料背后还有一双毒手,那手也悄不吭地借此“用”了一筹。
……哼,女人心海底针,最毒莫过。戚世忠吭吭鼻子,然后才笑笑着看了吴全有一眼,为难道:“吴贤弟何必叫咱家难办。那孩子必须死,这宫里头私下里的流言蜚语,皇帝不是没听到。皇帝没说话,做奴才的可不能不给他长心眼,趁风声没传出去前必须给掐咯。大人倒是可以保住一个,但是出头担罪的不能少,你回去叫他两个自己选。”
吴全有听得惶恐,只得长跪谢恩。
回去把事儿同陆安海和魏钱宝一说,后来陆安海想了想,便自己把罪扛上了。用他最后的话说,吃了魏钱宝这么多年的药,做人不能没良心。又说那孩子若能活下,就换个人带出去吧,别告诉她我死了,眼泪掉起来没完哩,就说我嫌她麻烦,不爱伺候她了。
傍晚的时候先去破院子把积蓄往她的小包袱里一塞,打小为了她出宫后日子能宽裕,就没舍得给她买过一件好衣裳、一个好玩具,都是吴麻杆子给买的。如今这银子用不上,最后还是得归她。
恋恋不舍地围着三间屋子转了转,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下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梳了头发,出百子门,一路往春花门里拐。那里有一碗黑汤和一条绳子等着他,戚世忠赏了恩典,答应给他留一副全尸。
一条西二长街冗长,脚下未化的积雪踩上去沙沙响,路过隆福门时好像听见身后有孩童在嘻嘻笑。他似乎屁股一痛,走两步,腰上又一痛,看见地上滚过来一颗花生米,他就下意识回过头找寻。那墙头上却空空,哪里有当年打弹弓的小顽童哩,孩子啊,你把那丫头可坑苦咯。
“呵呵。”陆安海眯起苦眼瓜子,对着那空墙头笑了笑。虚沉的步子一晃一晃,往嘉趾门里一拐,再走两步跨过启祥门。时光在离世前迅速倒转,那年老歪肩膀的身影变作二十五岁的低等太监,变作十三岁投靠入宫的孤儿小子,一世卑贱,然后就便在紫禁城里消失不见了。
那天晚上西北角的乾西四所起了大火,因为十年前隆丰皇帝的殉葬妃子死在这里,所以一直空置着,有些院落被造办太监拿去做了油盐仓储。半夜三更内廷都在深眠,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小麟子斜躺在西二所空荡的角落里,只是拼命地蹭着被捆束的双手和双脚。十岁的小女孩儿,已经两天两夜没进食了,瘦得纤长一条儿像只小蚂蚁。
隐约听见外头说:“你说贪吃那半颗百果糕做什么,前头吃了七颗都没问题,偏就多吃最后那半个,死了。你说冤不冤?”
“啧,就算不被毒死早晚也逃不过,这事儿保不准谁干的。就是可怜了里头那娃,命生得歹咧,生在哪里不好,偏生在早丧的帝王家,我估摸着这是皇帝爷的旨意。”
“吓,你他妈还要不要命了,干活干活!”
“……”
油泼得猛烈,她在大火中听得糊涂,只听出万禧死了,吃了她做的百果糕。可她的百果糕只做了十四个,给了太子爷七颗,剩下的就搁着了。那第八颗一定是后来又添进去的,这宫里头只有一个人能做得与自己相似,那就是大宫女锦秀。但她的嘴巴被堵着,没有办法说话。
火势渐渐蔓延开来,汹涌的黑浓的气焰熏得小麟子窒息。她在最困难的时候,忽然想她可能就要这样死了,然后她就想起了她的太子爷,她本来都已经对他不记挂了,可是见了他,就又把他搁心里了。她那么喜欢他。还想起了御膳房里的陆老头儿和吴麻杆儿,她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们呢。还有她那未曾谋面、从来未曾喊过的娘亲,她就想在死之前喊一句试试,别人都叫过娘哩,就她没有叫过。
迷离中静悄悄的,感觉好像有人来到了自己跟前,阴气穿透火势来陪她。他的手似没了人气一般冰凉,轻轻地对她叹了口气:“甭阖眼啊孩子,白养大你哩,不容易。”
是陆爸爸。小麟子顿地把眼睛睁开,可除了茫茫烟雾看不见人。她心里紧张,又在心底连叫了两声,后来那动静好像就悄无声息地去了。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在黑暗中止不住嘤泣,那泪水沾花了她干涸的唇,后来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
“呵……呵……”
再醒来的时候,脚步已在宫墙下奔跑。寅正的紫禁城,琉璃瓦殿脊上空依然是一片灰蒙,天才刚擦开一缝儿亮。那脚步跑得仓惶,就如同扮戏楼里一场戏就要开场,板、鼓、锣、钹拼了命地敲打,噔噔噔噔催着你没空往回头看。
小麟子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的衣裳看起来很陌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吴全有牵着她的手在前头走,瘦长的蚂蚱腿迈得箭步如飞。她回头看,频频问他:“陆老头儿呢,我要陆老头儿。”
吴全有干脆把她抱起来:“别出声,让人听见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也仓惶而短促,丝毫不容人有多余迟疑的空档。自从小麟子四岁生日一过,他就已经很多年没抱过她了。十岁小小的一条,饿了三天肩膀上的胛骨都摸得清了,轻飘飘的像一朵云。吴全有抱着小麟子,想起当年那女婴在自己脖子上撒尿的一幕,一路就总把脸和鼻梁在她小胳膊上蹭着。
出顺贞门,巍峨的玄武门已提前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口有面生的禁卫把站,那是戚世忠给小麟子留的恩典。至于后来又是谁去找过的戚世忠,就不得而知了。
两个人从门缝里挤出去,外头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天才微微亮,什么都看不太清,说话声音也不敢太大。
吴全有给小麟子塞了壶热奶…子,还有一包干粮,然后拍了下她的小肩膀:“拿着吧,路上吃。”
他说着就扭过头不再看她,骨凸的长袍在风中舞得像一根瘦筷子。小麟子叫他“吴爸爸”,他也拗着头不应。
五十多岁的老朱师傅站在一旁,身上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看见她就爱怜道:“娃上车吧,累了几天了。”
小麟子不肯上,依旧不甘心地问吴全有:“陆老头儿呢,为什么不是他随我出宫?”
没人吭声应话。
吴全有默了默,做不屑语气:“人老了,贪睡。让他睡着吧,换个人陪你出去也一样。”
小麟子就知道陆老头儿不在了,声音唏唏哽咽起来。回头望了眼高高的玄武门内长长的甬道,然后咬着嫣红的下唇:“我还回来。”
吴全有把脸转向一边不理她,她心里伤心,叫了他几声吴爸爸、麻杆儿爸爸。老朱师傅拖她走了,再晚出不了城了。皇帝要杀的孩子,多艰难留下一条命。
她被扯得胳膊一长条,最后便趴在地上对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
一场火烧得厉害,等到扑灭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乾西四所被烧得面目全非,清早的时候直殿监派人过来清理。宋玉柔天亮睡醒就叫爹爹陪着进了宫,父子俩由太监领着,站在寒风萧瑟的甬道里。然后便看见两个驼背太监抬着副担架,那担架上头蒙了白布,现出一条十岁少年焦黑的尸体。
清条儿的,宋玉柔认得她,速地把脸埋进爹爹的袍摆里:“她死了。”
从来不哭的“小姐儿”,忽然就扑簌扑簌呛了鼻子。
宋岩用手捂住儿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担架吱嘎走远,然后把他抱起来:“残缺的卑贱苦命,早点去了也好……留在这宫里也是过得不堪!”想到那孩子西二长街上爬人裤裆的一幕,隐痛地咬了咬唇,一道梧健的身影便大步往顺贞门里出去。
路上悄悄掉下一只胖将军,蝈蝈,蝈蝈,在青灰的冷砖石地上跳走。是宋玉柔送给小麟子的辞别礼物,一直藏着没勇气出来见她。
呜啦,角楼上一行白鹭上了青天,那身后长长的宫巷通往深处,那深处传来老太监吊尖儿的嘎哑嗓子。
“吭啐,吭啐,吭啐吭啐吭、吭——”他学着戏腔儿,把套着衣裳的木棍在枯槁的手上晃来晃去。
他唱得哑巴了嗓子还陶醉其中:“到今日,依旧地水涌山叠,好一个年少的周郎,恁在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
她幼小听得痴迷,看他皱纹堆挤的老脸意犹未尽。
“几岁啦。”
“三~岁。”
“错啦。两岁!”
“我三岁了~”
“小麟子是什么啊?”
“是小太监。”
“太监要干嘛呐?”
“太监生来是奴才,比不得六宫的主子,得做牛做马伺候人。”
……
这紫禁城里的太监不是人,下头缺了一条势,一辈子便只能驮着肩膀弓着背给人当牛做马使唤。爬不到那上头你便任人打骂碾罚,爬到了那上头,外表看着风光鲜亮,关起门来的凄凉只有自己知道。
来也短暂,去也短暂,三丈宫墙望不穿,打拐角处转个弯就不留人。
那个被烧死的是神宫监一名病死的小太监,所有人都以为小麟子死了,并且随着她与万禧的死,之前隐隐要冲破的谣言便再没了声息。很久以后的人们再提起,便只隐约听说曾经有个十岁的小太监,大抵是隆丰皇帝留下的骨肉。但那太扯了,宫里头的老人都知道,隆丰打去世头一年开始,就只是搂着庄贵妃不碰不动了。
关于太子爷与小太监通乱一事,皇帝到底还是深爱这个皇四子,后来便找了个因由,只道太子被奸人下了盅,以致情志模糊,并因此连带替换了东宫里的一竿子使唤奴才。东宫自此闭门幽禁,不再担任朝中任何政务。
次年春,三皇子楚邺去了趟破院子,在小麟子曾经蹲坐的台阶下,发现了一株刚刚冒头的小梨苗。他便用栅栏围住了,并在她的院子外上了一把铜锁。
四月,楚邺出宫建府,封瑞贤王,赐保大坊中街府邸一座。又于月末成亲,娶翰林院大学士闻勉之幼女闻双儿。对于这个自幼体弱多病、从未有过错的皇三子,皇帝赏赐众多,延禧宫殷德妃甚得欣慰。
五月上旬,长江中游某段决堤,江淮一带发大水,民生饱受苦害,各地上书废太子之请再度卷土重来。时值北方军事严峻,齐王鼓动高丽、联合谡真逼迫边关,正是军中用钱紧要之时,偏逢江南水涝。钦天监夜观天象,只道煞星地劫正对东宫方向,与太子之“太正之气”相克,因此楚邹幼年批命一事不知又被谁传开,废太子之说越发沸沸扬扬。养心殿里皇帝彻夜难眠,后问三品令人江锦秀,锦秀言:“以退为进亦是一种保全,又或如先改个名,用以压制煞气生乱,皇上您看呢?”帝以为可。
南方多灾,连带着紫禁城也连日阴雨蒙蒙。乾清宫里皇帝楚昂屏退了一干奴才,只留楚邹端坐在下首。仙鹤腿香炉里沉香袅袅,禁闭了半年的楚邹着一袭宽松的太子常袍,目中却依旧明亮睿利,叫人生出一种陌生与忌惮。
父子二个只是默默地坐着,长久没有言语。
后来楚昂就说:“我儿看起来精神欠善,恐不宜再忧思劳心。太医院给朕看了你的方子,近日便责个静处好生调养吧。”
楚邹无可无不可,只淡淡一笑道:“父皇不必解释,是儿臣之错。儿臣做的什么,在您眼中都是错的。”
楚昂有点被激怒,便不说话,只道让楚邹自己选个地方。
楚邹说乾西四所。
那乾西四所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楚昂不允,回想他四岁那年的一场法事,似乎冥冥中阴晦便是从那时那地开始。最后便颁下旨意,命太子移驾紫禁城西北角咸安宫静养身心,并将楚邹改名为楚邪,用以化命中太正之气。
圣旨一颁发,便形同与废太子无异。杨家与方卜廉并宋家纷纷跪在奉天门台阶下求情,长公主与寿昌王、瑞贤王亦轮番进宫,但皇帝始终不予召见,一切的求情皆是无用。
是年七月,太子废,入住咸安宫幽禁。
八月,锦秀封康妃,后宫事务交景仁宫张贵妃代掌。五岁的皇九子移居清宁宫皇子所,皇九子楚鄎自幼聪颖勤学,颇有皇帝幼年风范,尤得圣眷。
同年九月,辽东关防正式开仗。年十八岁的二皇子楚邝自请边关立功,以恕幼年犯下之过错。帝允。
秋天的承乾宫里,落叶金黄,打出一穆光辉的希望。已然封妃的锦秀着一袭大襟刺绣花卉宫袍,端坐在正殿中央的榻椅上。经年沉淀的宫廷素质,使得她整个人看去明媚而又不失端庄。
戚世忠借传话的名义进来恭喜:“康妃娘娘这一招走得真是,既除了自个儿的隐忧,又给万岁爷永绝了后患,高明,高明。”
那吊尖长的嗓子听着渗人骨头,锦秀对于他依旧是心有忌惮的。她在这宫中,定要做到游刃有余,且唯一不能伤害的便是皇帝。后宫之中唯帝王是尊,只有楚昂龙体康健,她的辉煌才能够长存。否则风光再如万禧又如何,最后男人一归西,还不是落了个狼狈下场。
却不能得罪,便不亢不卑地笑笑:“得戚公公照拂,是本宫的福气,还望公公周全。”
那影壁下她笑意深然,如同一朵艳丽绽开的花,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啊,故事还没完。
戚世忠扯了扯嘴角,对她拱手一哂:“必然,必然,谁能又离得了谁不是?”
宫门一开一阖,且把故事分两段。
且说小麟子出宫后没有直接往山东走,而是听从吴全有的叮嘱,一路打安徽湖北湖南往江浙拐,路上停停走走,到了次年秋天才到达的山东。
这一路她看到了许多,看到富贵的人们朱门高匾不比宫中台阶低,也看到了穷人衣裳褴褛漏瓦屋贫难下米,还看到了巍峨绵延的山川与河流、一望无垠的平原和田野。后来到了浙江,她还见到了蔚蓝的大海,掬一掊清凉从粉嫩的指尖流过,带着点咸咸的鱼腥味道。
这些都是她在紫禁城里想都没想过的,起初的时候她眼睛都不敢太睁开。三丈宫墙把幼小心灵拘限,眼目看到的除了红就是黄,还有穿森青淡紫的太监和奴才,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多形形色…色的人与广袤天地。半路上老朱师赶车累了,爷儿倆一块下地走,她摸着田埂边的小草,只是杵着身板儿不知该怎么迈开步。
后来老朱师傅鼓励她,她试了几步,然后才敢放开心性肆意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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