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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通俗演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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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咸丰帝退朝入宫,面上颇有喜色,适值皇后奉太后召,赴慈宁宫。宫嫔竞上前请安,兰儿也在后面随着跪下,被咸丰帝瞧见,不由的惹起情肠,当下令宫嫔各回原室,独留兰儿问话。兰儿一寸芳心,七上八下,也不知是祸是福,遂向咸丰帝重行叩见。咸丰帝温颜悦色道:“你且起来,立在一旁”。兰儿复叩首道:“谢万岁爷天恩。”这六个字从兰儿口中吐出,仿佛似雏燕声,黄莺语,清脆的了不得。待兰儿遵谕起侍,由咸丰帝仔细端详,身材体格恰到好处,真个是增之太长,减之太短,亭亭玉立,无一不韵;那满头的万缕青丝,尤比别人格外润泽,玄妻鬓发,不过尔尔;还有一双慧眼,俏丽动人,格外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况兰儿确是可人。)顿时把这位少年天子,目不转瞬的注着兰儿。兰儿不觉俯首,粉脸上晕起桃红,含着三分春意,愈觉秀色可餐。咸丰帝瞧了一回饱,方问她年岁姓名。兰儿一一婉答。咸丰帝猛然记忆道:“不错不错,你入宫已一两年了。朕被这长毛闹得心慌,将你失记,屈居宫婢,倒难为你了。”这数语传入兰儿耳膜,感激得五体投地,又叩谢温语优奖的天恩。咸丰帝见她秀外慧中,越加怜爱,恨不得立命承御。适值皇后回宫,不得不遣发出去。

    看官记着!这一夕,咸丰帝就在别宫,召进兰儿,特沛恩膏。兰儿初承雨露,弱不胜娇,输万转之柔肠,了三生之夙孽。(绮丽中带讥讽语。)一宵恩爱,曲尽绸缪,把咸丰帝引入彀中。翌日,即封她为贵人。她从此仗着色艺,竭力趋承,不到一两年工夫,竟由圣天子铸造出一个小皇帝来。

    这且慢表,单说清宫挑选秀女,不限年例,咸丰帝因宠幸那拉贵人,免不得续添宫娥,准备服役,遂又下旨重选秀女。满蒙各族女孩儿,年在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一概报名听选;只有财有势的旗员,不忍抛儿别女,方贿赂宫中总监,替他瞒住,余外不能隐蔽。一日,正是皇上亲视秀女期限,一班旗下的女子,都与父母哭别,随了太监,往坤宁宫门外,排班候驾。自辰至未,车驾不至。诸女来自民间,骤睹宫卫森严,已是心中忐忑;兼且站立多时,饥肠辘辘,未免怨恨起来。嗟叹声,呜咽声,杂沓并作。总监怒喝道:“圣驾将至,汝等倘再哭泣,触动天威,恐加鞭责,那时追悔无及”,诸女被他一喝,越发慌张,战栗无人色。

    忽有一女排众直前,朗声道:“我等离父母,绝骨肉,入宫听选,统是圣旨难违,家贫莫赎,没奈何到此。就使蒙恩当选,也是幽闭终身,与罪犯囚奴相似。人孰无情,试想父母鞠育深恩,无以为报,生离甚于死别,宁不可惨!况现在东南一带,长毛遍地,今日称王,明日称帝,天下事已去大半,我皇上不知下诏求贤,慎选将帅,保住大清江山,还要恋情女色,强攫良家女,幽闭宫禁中,令她终身不见天日,一任皇上行乐,历朝以来的英主,果如是么?我死且不怕,鞭扑何惧?”(满清一代的奏议,多是阿取容惶悚感激的套话,铺写满纸,不意有此女丈夫,真正难得。)这一番话,说得宫监们个个伸舌。事有凑巧,咸丰帝御驾适到,太监料已听见,忙将这女子缚住,牵至咸丰帝前请罪,叫他下跪。他偏不跪,仍抗言道:“奴一女子,粗知大义,不比你们龌龊小人,专知逢君之恶。今日特来请死,何跪之有?”咸丰帝龙目一瞧,见他庄容正色,英气逼人,不禁心折。便令太监替他释缚,温言谕道:“你前番的说话,朕在途中,只听得一半,你再与朕道来!”那女子照前复述,毫无嗫嚅情状。咸丰帝道:“你真不怕死么?”那女子道:“圣上赐奴死,奴死了,千秋万古,颇识奴名,但不知圣上将自居何等?”说到此句,便欲把头触柱。(王鼎尸谏,不及此女。)咸丰帝忙令太监拦住,便极口赞道:“奇女!奇女!朕命宫监送你回家便了。”并召诸秀女上前,问他愿入选否?诸女皆不敢答。咸丰帝道:“汝等都没有答应,想是不愿入选,宫监可一一送还,不准无礼!”(咸丰帝之不亡,赖有此耳。)于是直言的女子,领了众女俯伏谢恩,随众太监出去。

    咸丰帝回宫,尚记念这奇女子,等到太监复旨,便问:“此女何人?”太监奏称:“此女出身寒微,他父是个骁骑校官职,是小得很哩。”咸丰帝道:“你不要轻视此女,此女若不识文字,断不能为此言。”太监道:“万岁爷真是圣明,闻女家甚贫,全靠这女课童度日,得资养亲哩。”咸丰帝道:“忠孝两全,确是奇女,不意我旗人中,恰有这般闺秀,朕倒要设法玉成,保全他一世方好。”自是咸丰帝时常留意,嗣因某亲王丧偶,遂代为指婚,小子并非杜撰,可惜这女子姓氏,一时无从搜考,只好待他时查出,再行补叙。

    且说咸丰帝闻了旗女直言,颇思励精图治,日夕听政,连那拉贵人都无心召幸。一日朝罢,接阅兵部侍郎曾国藩奏报:“水、陆各军,合攻九江城,贼坚守不能下,臣督水师三板船驶入鄱阳湖,毁去贼船数千艘,追贼至大姑塘,被贼抄袭后路,将内湖外江隔断。贼复夜袭臣船,仓猝抵御,竟至败衄,臣座船陷没,案卷荡然。臣自知失算,愧对圣上,愿驰敌死难,经臣罗泽南劝臣自赎,臣是以待死候旨,伏乞交部严加议处!臣虽死,且感恩不朽”云云。咸丰帝瞧了又瞧,不禁长叹。便召军机大臣入内,将奏报递阅。内中有个满军机文庆,阅奏毕,便道:“曾国藩确是忠臣,即如此次败仗,毫不隐讳,据实自劾,已见他存心不欺。现在东南一带,如国藩的忠诚,实无几人,皇上果加恩宽宥,他必愈加感激,时思报称。奴才愚见,欲灭发逆,总在这国藩身上呢。”(文庆颇独具真鉴。)咸丰帝沉吟半晌,方道:“你说亦是,你去拟旨罢!”文庆便草拟上谕,略说:“曾国藩自出岳州后,与塔齐布等协力同心,扫除群丑,此时偶有小挫,尚于大局无损。曾国藩自请严议之处,着加恩宽免”等语。拟毕,由咸丰帝瞧过,随即颁发。

    只咸丰帝心中,未免怏怏,有几个先意承志的宫监,便导咸丰帝去逛圆明园,这圆明园是全国著名的灵园,园中一切布置,没有一件不玲珑精巧,豁目赏心。所有楼台殿阁,不计其数;昔人所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也差不多的景象。(作者惯将亡国殷鉴作为比拟,可为善讽。)此外如青松翠柏,瑶草琪花,碧涧清溪,假山幻嶂,更觉得密密层层,迷离心目。咸丰帝朝罢余闲,尝去游玩。这日到了园中,正值隆冬天气,花木多半萧疏,不免闹中带寂。咸丰帝转弯抹角,向各处逛了一周,终觉得无情无绪。行一步,叹一声。宫监知龙心未悦,只得曲意奉承,多方凑趣。有一慧且黠的某总管,竟启口禀奏道:“这园内的花草,得邀宸盼,也算是修来幸福。可惜经冬凋谢,不能四时皆春,现应续选名花入园,令它颜色常新,方不负圣躬宠眷。”咸丰帝闻言微笑道:“世上没有不凋的花草,任它万紫千红,一遇风霜,便成憔悴。除非是有美人儿,或者还可代得。”某总管道:“本年挑选秀女,万岁爷圣德如天,叫她个个回家;倘若不然,令群女入值园内,岂不是众美毕具了?”咸丰帝道:“一班都是旗女,也不见什么好处。”总管道:“万岁爷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只叫一道圣旨,令各省选女入侍,就使西子太真,亦可立致。”(历代主子,统由此辈教坏。)咸丰帝道:“祖制不准采选汉女,那里可由朕作俑?”总管又道:“宫里应遵祖制,园内想亦无妨。”(硬要逢君之恶,殊属可恨!)咸丰帝想了一回,便道:“这也须秘密办理,不宜声张。”某总管说声“遵旨”!俟咸丰帝游毕,即随驾进宫。

    不到半年,南中已献入汉女数十名,供值圆明园,分居亭馆。个个是纤禾农合度,修短得中。更有那裙下双弯,不盈三寸,为此金莲瘦削,越觉体态轻盈。咸丰帝得了许多美人,每日在园中游赏,巧遇艳阳天气,春色争妍,悦目的是鬓光钗影,扑鼻的是粉馥脂芳。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香国蜂王,任情姿采,今夕是这个当御,明夕是那个侍寝。内中最得宠幸的,计有四人,咸丰帝赐他芳名,叫作牡丹春、杏花春、武林春、海棠春。

    牡丹春住在圆明园东偏,宫院名牡丹台,嗣改名镂月开云;杏花春住在圆明园西室,宫院名杏花村馆;武林春住在圆明园的南池,池上建起一座寝宫,天然佳妙,池名武林春色,宫院亦就池出名;海棠春住在圆明园北面,宫院恰不是海棠名号,偏叫作绮吟堂。在咸丰帝的意思,乃是将四春佳丽,分居四隅,绾住那一年春色,自己作为护花使者。无如雨露虽是宏施,膏泽总难遍及。重门寂寂,夜漏迟迟,听隔院之笙歌,恼人情绪;看陌头之杨柳,倍触愁肠。由悲生怨,由怨生妒,酸风醋雾,迷漫全国。谁意四春夺宠之时,正值太后弥留之日。咸丰帝入侍慈躬,好几日不到园内,羊车望幸,愈觉无期。接连又是太后崩逝,哭临奉安的手续,忙了两三个月。咸丰帝颇尽孝思,百日以内,未尝入园。

    至易夏为秋,时日已多,哀思渐杀,方再入园中游幸。当时四春娘娘,都已料圣驾将临,眼巴巴的在园探望。偏这杏花春慧心独运,捷足先登,数日前已遍赂值园宫监,叫他留意迎驾。那宫监得了好处,自然格外献功,咸丰帝未入园门,狡太监已先探报。杏花春即带领宫眷等,至要路迎讶。遥见御驾徐徐过来,早已轻折柳腰,俯伏在地。是时,因太后丧期,妃嫔等都遵制服孝,杏花春浅妆淡抹,越显得云鬟黑,玉骨清芬。咸丰帝瞧将过去,好似鹤立鸡群,分外夺目,忙龙行虎步的走将拢来,令他起立。杏花春珠喉婉转,先禀称臣妾迎驾,继禀称臣妾谢恩,然后站起娇躯,让咸丰帝先行,自率宫眷等后随。到了寝宫,又复叩首请安。咸丰帝叫他不必多礼,并赐旁坐。这时候的杏花春自然提足精神,殷勤献媚,把这咸丰帝笼住不放。留连至晚,即留宿在杏花村馆。

    翌日,复由咸丰帝特旨,开群芳宴,传谕各宫妃子贵人,都到杏花村馆领宴。那时六院三宫,接奉圣谕,就使心中未惬,也只好联翩前来。园内的牡丹春、武林春、海棠春,满肚子含着醋意,终究不敢不到。只有钮祜禄后,领袖宫闱,天子不能妄召,所以未尝与宴。还有一位那拉贵人,奉了命,竟叫宫监回奏,称病不赴。咸丰帝圣度汪洋,总道他身怀六甲,无暇责备。谁知入宫见嫉,他已别有心肠。(那拉氏之心术,已露一斑)。是日,杏花村馆,大集群芳,“花为帐幄酒为友,云作屏风玉作堆”。说不尽的绮旎风光,描不完的温柔情态。咸丰帝至此,乐得不可言喻。(恐怕此时的欢乐,只有咸丰帝一人,杏花春或尚得其半,此外则阳作欢娱,阴怀妒忌,未必尽如帝意也。)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圆则易缺,满则易倾,咸丰帝一生,也只有这场韵事,算作极乐的境遇了。后人曾有诗咏道:

    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湘绮词?

    咸丰帝罢宴后,次日早朝,忽接到六百里加紧奏章,忙拆开一阅,乃是荆州将军官文,奏称武昌复失,巡抚陶恩培以下,大半殉难,不禁大惊。看官!要知武昌失守情形,待小子下回说明。

    酒、色、财、气四字,为人生最大之魔障,而色之一关,尤为难破,其酿祸亦最甚。士大夫之家无论已,试观历朝以来,亡国之朕,大半由于女色。若仅仅酗酒,仅仅嗜财,仅仅使气,虽不说无弊,国尚不至于亡。咸丰帝颇号英明,当时称为小尧舜,观其闻选女之谠言,不加以罪,反褒奖之,其器识已可见一斑。然卒未能屏除肉欲,幸那拉,嬖四春,为主德累,四春尚未足亡清,而那拉实为亡清之张本,夫岂真遗碑成谶,非人力可以挽回者?主德可以格天,主不德,天数始不能逃也。本回专载清宫事,于咸丰帝之明昧,或抑或扬,隐寓劝惩之义,而于前后各回历述故事外,列此一回,尤足令人醒目。

第65章 罗先生临阵伤躯沈夫人佐夫抗敌() 
却说湖北巡抚陶恩培,莅任两月,因省城初复,元气中枵,兵民寥落,守备空虚,陶抚方赶紧筹防,不料长毛大至,连破汉口、汉阳,直达武昌。小子于六十二回中,曾叙武昌克复事,由曾国藩苦心孤诣,塔齐布以下将弁,效死前驱,方得杀败长毛,夺回武昌,为什么长毛又得武昌呢?

    看官不必动疑,小子即要详叙:自曾国藩战败鄱阳,内湖外江,水师隔绝;长毛复分军趋长江上游,湖北总督杨霈,本有兵勇两万名,驻扎广济,适值咸丰四年除夕,营中置酒高会,总道长毛集九江,一时不致复来,且安安稳稳的过了残腊,再作计较。(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正在欢饮酣呼的时候,营外忽然火起,急忙出营望,那火势已经燎原,火光中跃出无数红巾,个个是执着大刀,横着长枪,向营内扑来。营兵醉眼模糊,错疑是祝融肆虐,带来的火兵火卒,(涉语成趣。)其实是长毛掩袭,纵火攻营,等得营兵回报,还有何人敢去抵敌?杨霈仓皇失措,吓得魂不附体,连逃走都来不及,幸亏将官李士林,效死抗敌,截住营前,杨霈方得向营后走脱。士林本是个长毛出身,经杨霈招降,恩礼相待,所以得他保护,逃了性命。(亏此一着。)奔到汉口,暗料长毛必进薄武昌,不如择个僻静处,将就安身,遂借防敌北窜的名目,一溜风趋至德安府,才住了脚。

    这时长毛溯江而上,如风驰电掣一般。陷汉口,破汉阳,竟到武昌省城。巡抚陶恩培标下,只有兵勇二千,连守城尚且不足,那里能出城堵截?等到长毛已逼城下,勉率司道等登陴固守,一面遣人至江西求援。曾国藩正被长毛截入鄱阳,不能展足,至此闻武昌危险,只得飞檄外江水师统领俞晟,带了几艘战船,去援武昌。又保荐胡林翼为湖北臬司,付他陆军六千名,从间道赴武昌。水陆两军,星夜前进,至小河口,鹦鹉洲、白沙洲等处,被长毛阻住。开了数仗,小小获胜,谁知长毛另股,复由兴国上窜,径扑省城。陶抚台已困守多日,怎禁得长毛集,一时迫不及防,竟被长毛攻入。陶抚以下,如知府多山、游击陶德寿等,皆力战阵亡。(武昌三陷。)胡林翼等驰救无及,只得扼守金口,收集溃卒,再图恢复。

    廷旨擢林翼为湖北巡抚,更饬曾国藩分军赴援。国藩想弃了江西,转援湖北,一时不能解决,乃召幕宾会议。湘乡生员刘蓉,向与国藩友善,国藩许他为卧龙,至是适襄戎幕,遂起座道:“江西形势,上下受敌,我军孤悬此地,如在瓮中,决非万全计策。但今欲往援湖北,坐弃江西,亦属非计。我军一去,九江贼众,必内破南昌,上走鄂岳,乃是越不得了。看来眼前只可整缮水师,接应陆师,务期攻克九江,才得西援东剿。”国藩点头称善;遂檄塔军门,仍围九江,不可轻动,自己驰抵南昌,添置船炮。

    忽报饶州、广信两府城,接连失陷,国藩颇为惊惶,罗泽南时正在营,投袂而起,愿往一剿。国藩遂拨他高弟李续宾军,一同去讫。(可见为主帅者,不可无良将为辅。)去了数日,得广信捷音,报称:“罗、李两军,连克大水桥、陈家山,乘胜追剿,击毙长毛首领,立复广信府城”等语,国藩稍稍心安。

    杨载福、彭玉麟,因船炮尚未备齐,暂时乞假回湖南,国藩应允。杨、彭两人甫去,九江陆师,又来了一封烧角文书,报称塔军门病殁了。(又是一惊。)这位塔军门齐布,由侍卫拣发外任,从都司荐擢提督,所向有功,鄱阳湖一战,水师陷入湖中,四面皆敌,几乎全军覆没,亏得他带领陆军,截住岸上长毛,血战获胜,遥为声援。

    那时鄱阳湖内的长毛,多自去救应陆兵,于是杨、彭诸将,方得收拾残师,退扼上游。(前回叙鄱阳战事,只录曾国藩奏报中数语,未曾详明,故此处复补入事迹。)这回围攻九江,计已多日,愤激的了不得,致患心病,半日即剧,死于军中。国藩闻信,不暇哀悼,忙出城下船,率领水师出发九江。途中遇敌船来扑,由国藩一声号令,纷纷杀出。长毛见他来势凶猛,也即退让。国藩无心追赶,竟至九江陆师营内,哭奠一番。并闻塔军门部曲童添云,先日阵亡,免不得也去祭奠。随令几员将士,拥护丧车回籍。并命周凤山暂代塔任,用好言抚慰部众,叫他继述塔公遗志。塔军门待下有恩,与士卒同甘苦,因此塔虽病殁,军心不变。(满人中得此良将,也算奇特。)

    国藩复遣水师攻湖口,初次得胜,继复失利,退扎青山,又由国藩驰抚。部署已定,回驻南康。途次闻义宁县失陷消息,又拟调兵往救。嗣复接到罗泽南来书,知已由广信驰还,收复义宁,书中复陈述利害,称:“东南大势在武昌,得武昌乃可控制江皖,江西亦得屏蔽。若株守江西,徒与贼搏战,无益大局,请自率所部,径出湖北,规复武昌,再引军东下,取登高建瓴局势,会合水陆各军,合力攻湖口,截住敌船上下,方可肃清江西。”国藩服他议论,但因江西三面皆敌,塔军门已死,杨、彭尚未到来,一旦有急,无人可使,所以迟迟未答。

    泽南等待数日,未见复音。遂单骑至南康,面陈机宜,国藩允准派五千精卒为助。刘蓉进见道:“大帅麾下,惟恃塔、罗二君,塔公已亡,罗公又令他远行,将来缓急谁恃?”国藩道:“我也晓得这个苦况,但为东南大局计,不得不然。倘罗军能迅复武昌,自可回救江西,我是虽困犹荣了。”刘蓉道:“照此说来,原是不能不去,刘某不才,愿随罗公一行,或可少资臂助。”(援湖北即是救江西,刘霞轩毕竟不弱。)说着,罗泽南已来辞行,国藩即遣刘蓉同去。泽南道:“得刘君为助,还有何说!但九江一带的陆师,只宜坚守,不宜屡攻,愿明公转饬诸将!”国藩道:“敬听忠告!”于是泽南启程,经国藩送出城外,握手依依,犹有留连不舍之状,(曾、罗二人,自此永诀。)国藩道:“罗山此去,为国立功,不负大丈夫壮志。后会有期,谨从此别!”泽南道:“不复武昌誓不见公。”(壮士一去不复还,大有易水悲歌气象。)国藩闻言,神经为之怅触,但号令已出,不好收回,便叹息而别。郭嵩焘又送了一程,至柴桑村,泽南请嵩焘回去,嵩焘道:“曾帅坐困江西,君去必不能支,如何是好?”泽南道:“曾公所治水师,幸能自立,但教曾公常在,便无他患。俗语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苟不亡清朝,此老断不至死。”(确论。)随与嵩焘揖别,至义宁领了部卒,向西进发。

    沿途叠接探报,杨载福、彭玉麟两将,已由湘抚骆秉章遣募水师,赴鄂助剿,鄂署抚胡林翼,已自金口进薄武昌,泽南颇为喜慰,遂分军为三,自领中营,李续宾领左营,刘蓉领右营,风驰雨骤的赶入湖北,一战克通城,再战克崇阳,进拔蒲圻,并复咸宁。

    适胡林翼军,自汉阳败退,渡江而南,与泽南相会。林翼道:“长毛真厉害得很,我屡功武昌不下,转攻汉阳,几陷贼中,幸鲍都司春霆,划船相救,方得免祸,看来长毛还不易除灭哩。”泽南道:“鲍都司非即鲍超么?他系四川奉节县人氏,曾隶塔军门部下,后由曾帅拔充哨官,随战洞庭,异常骁勇,确是一员猛将,将来必立奇功。”(鲍超历史,从泽南口中叙出,笔法善变。)林翼道:“罗山兄所见,与弟相同。”泽南道:“现在德安一路,消息如何?”林翼道:“从前杨制军回屯德安,欲遣我驻扎汉川,截贼北走。罗山兄!试想武汉为长江咽喉,武汉不复,贼将四出,哪里还能堵截?我便具疏力争,亏得圣明在上,俯从愚见,所以在此相持。不意杨制军弃了德安,直走枣阳,真是畏缩得很。现在改任荆州将军官文为湖广总督,西凌阿为钦差大臣,进攻德安,比从前稍有起色了。”(借此数语,了结杨霈。)正谈论间,忽报翼王石达开率众数万,将到蒲圻城下了。泽南起身道:“蒲圻新复,又来悍寇,真个了不得。罗某且去杀他一阵再说。”林翼道:“君为前驱,我为后应,能够杀退此贼,还好合攻武汉。”于是泽南在前,林翼在后,两军趋至蒲圻,正遇石达开前锋。泽南鼓勇而前,英风锐气,辟易千人。长毛前队散去,后队继上。胡军队亦到,接应罗军。两下酣斗,真杀到天昏地暗,鬼哭神愁,石达开才麾众退去。

    罗、胡收军入城,次日出探,石达开已驰入江西去了。泽南道:“贼去江西,曾帅越加危急,看来我军只可急攻武昌,必待武昌克复,方得返援江西。”林翼亦以为然,遂合军直趋武昌,分屯城东洪山,及城南五里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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