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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色之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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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看?上马!”尔忠国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我站住没动。他骑到马背上,向我递出手来。
  我突然拔腿就跑,往树林里钻,可赤足在山里根本跑不快。
  我很快后悔了——多愚蠢啊。
  尔忠国并不急着追赶,慢悠悠地策马跟在我身后。
  一会儿脚就被扎得走不动了。
  我坐下地,清理粘在脚底板上的碎屑。可怜我细嫩的脚底板遭了殃。
  他不作声地靠近,依旧伸出手来。
  我没触那只手——正在跟自己生闷气。怎么才能摆脱这个狗特务呢?真要被他带往武汉吗?武汉那么大,春树岂不是很难找到我?
  我忍不住又哭起来。好倒霉啊!本不想哭的,但越想越伤心,泪水汹涌澎湃,哭声响彻彻山谷。
  “凤娇妹妹,你打算哭到几时?”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倒无所谓,可以奉陪到底。但是把狼招来就难办了。这山里狼很多,一旦出现一定是一群,你这几两肉恐怕不够它们吃的。”
  我才不信他的话呢。吓唬老百姓是他的拿手本领——特务好像都好这手。
  他骑着的那匹幽灵马像在附和他的话,点点头,前蹄急躁地刨着地面,还拿嘴来拱我。
  “鬼马,走开!”我让开马头。那马仍不死心,又拿长长的马脸在我肩上蹭了蹭,吓得我寒毛立了起来。“死走啦!”我冲黑马吼道。
  听说马也会咬人的,它不会跟它主人一样爱攻击人吧?
  “小黑啊,你小的时候主人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就差跟你一道睡马厩里。如今你长大了反而遭人厌啦。小黑,抬起头,有点尊严!她不愿意认你,你何苦讨好她?你虽是畜牲,却有情有义,可有些人,不如你啊。”尔忠国拍了拍马背,跟这幽灵马说起话来。
  他在骂我连畜牲都不如。我很恼火,但我又想反正不是说我,我何必动怒呢。
  “谁认识这黑不溜秋的丑八怪?”我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有的人的确不如畜牲,会说人话罢了。”
  尔忠国冷哼一声,突然仰头朝天空“嗷——”长啸一声,跟狼的嚎叫声一般无二,在这静寂的山谷中震荡开来,叫人毛骨悚然。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丢你在这里喂狼。”他的声音阴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
  他什么意思?吓唬我也就罢了,为何学狼嚎叫?当色狼吗?我更加害怕,犹豫着是否向他妥协算了。
  黑马又急躁地刨着地面。不远处,陡然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嗷——”“嗷——”
  我的妈呀,果然有狼群!我吓坏了,四下里瞧瞧,恐怖啊!那些黑魆魆的晃动的野草后面是否就是狼群在慢慢靠近呢?我想起了动物园里那些闪着绿莹莹目光的狼。
  如果被狼吃了太不妙,而且也太不体面。
  我再也不敢逗留,立即跳到马跟前。不等他伸手拉,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背。
  这个狗特务得意地发出了轻笑,策动马儿奔跑起来。
  黑马如风,纵蹄飞奔。眼见着踏上通往镇里的道路,他却操纵马缰,拐向另一条道。
  “带我去哪里?”我惊问。
  他不打算带我回镇上,是怕池春树再次寻着我吗?
  “去火车站!”他答道。
  “让我下去!”我感到不妙。
  他连夜赶往火车站连平安都不报了吗?我在这个特务眼里真成了重犯。
  他不仅不放我下地,反而箍紧了我。黑马跑得更快。
  “求你让我回镇里一趟!”我哀求道。“我没带衣服……我还光着脚!而且,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道别。”
  “义父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必你费心。”
  “让我回去!”我大叫道。
  “你不是早就不告而别了吗?还回去作甚?”尔忠国不带温度地说道,“别指望回去找你那相好的。他这会儿说不定睡在棺材铺里了。”
  “什么意思?”我惊恐地问道,猛然扭头看向他。
  朦胧的月光照着他阴沉沉的脸,我不由颤抖了一下。难道他派人杀了池春树?
  “土匪洗劫时杀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外乡人。我忙着上山追土匪,没确认是不是那小子。”
  无论确认与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我惊恐不安。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失去了理智,拼命挣扎。
  “再乱动,我便点了你的穴!”他威胁道。
  我停止了挣扎。“求求你!”我呜咽着求他,“我答应跟你去武汉,但是求你让我回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他?”
  尔忠国握马缰的手松开了,两只手一起抱紧我。黑马嘶鸣一声放缓了马蹄。他的呼吸不稳,唇贴在我的后脑勺上,并不告诉我是否答应回去。
  “求求你!”我继续哀求他。就算他是特务,总还是个人吧。哪能一点善心都没有呢?而且,他不该是冷血动物啊。他可以单枪匹马跟全副武装的鬼子对着干,他可以只身前往土匪窝跟一大帮土匪拼斗,说明他有侠肝义胆。求他的这点事情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只需调转马头,只需耽误点时间而已。
  “你——”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没有松开的意思。“你当真这么在乎他?”
  “是。”我颤声答道。他会心软吗?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起伏的胸膛强抵着我的后背。
  失去方向指引的黑马完全停下来,无措地站在地上,喷着重重的响鼻。
  他如此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勒出体外才肯罢休。我隐隐不安起来。他的沉默不似在考虑该不该帮我这个忙,而似隐压着某种沉沉的怒气。
  他突然大吼一声:“驾!”两腿一夹马腹,□的马儿嘶鸣一声,奔腾向前。
  “不要!”大失所望的我痛苦地叫道。
  “我不同意!”他发疯般地吼着,让幽灵马像箭一般驰骋在月下。
  “尔忠国!我不是辛凤娇,你认错人了!放我走!”我在马背上尖叫。“我叫柳拾伊!不是辛凤娇!”想到池春树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平静地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
  “自认倒霉吧,你是我的人!”尔忠国迎着风对我耳朵喊道,一根手指突然戳向我的心口。
  心口倏地一麻,我失去了知觉。

  老汉口

  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候车室里——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还是被这个特务强行带到了火车站。
  不久,辛家两个男仆赶到,将行李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一递到尔忠国手里。尔忠国嘱咐仆人回去跟辛老爷报平安,说大小姐没事,好好的跟他在一起,还让仆人转告辛老爷,就等日后大家在汉口再会面了。
  我黯然失神,明白他早就铁了心不让我回兴福镇弄清池春树究竟是死是活。
  我想动,却动不了。这个混蛋怕我择机逃走,就是不解开我的穴道。
  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恨你,尔忠国!你是个冷血动物!”我一边哭一边骂道。
  候车室的人非常少,偶尔经过的几个人好奇地看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仆人正要离开,看见我这副模样,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一个模样憨厚的仆人轻声对我说道:“大小姐,我们回啦。”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他再也看不到大小姐了!她就快死了;活不了了!今后别再指望见着她!”我的怨恨让我的舌头变得恶毒。谁让他这么封建呢?我诅咒他对亲生女儿做的这一切。也诅咒他的女儿。凭什么跟我长得如此相像,害我倒霉若此!
  “这、这怎么好说?”仆人为难地看向尔忠国。
  “没事,她发发脾气罢了。你们回吧。小黑还交给南屋的老邱叔照看。”尔忠国说完看了看手表。
  “慢着,我还有话问你们。”我记起来这两人曾经跟着尔忠国一道拦截我和池春树,说不定知道情况。“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我问道。
  那个模样憨厚的仆人又看了一眼尔忠国,不敢回答我的话。
  “大小姐问你们话,但说无妨。”尔忠国放话。
  有了指示,仆人终于敢回答:“那人赖在门口不走,老爷把他送到警署去了。”
  听了他的话,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池春树还算走运。
  我愤怒地看向尔忠国,明白他是存心打击我。
  这个特务心理好阴暗哪。
  “我们走了。”另一个仆人怯怯地对我说,又看向尔忠国,“大少爷,请多保重!”
  仆人离开不久,尔忠国坐到我身边来。“折腾得够呛,火车马上就要到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下颌。
  我刚想骂他举止轻薄,他的手突然下翻,摸到我的颈窝处,就那么一压,我顿时感觉好困哪,张着的嘴只发出“嗯嗯”声,便睡着了。
  一路上昏昏噩噩,尔忠国为了防止我给他制造麻烦,就用这种办法控制我,让我贪睡不醒。
  中间,他也“叫醒”过我几次,除了给我脑后勺磕破的地方抹了药,还给我喝水和方便的机会。但大多数时间让我保持沉默,不让我出声,也不让我走动。
  我没想到他这么厉害,除了刀使得好,轻功也好,还会点穴的功夫。遇到这样的人我只剩一个字可表——惨!
  他所谓的旧同事佟先生一直没出现过,但下火车后又出现了。两人分手之际约定三天后再见面。
  尔忠国的新居所位于英租界的咸安坊。这里街道清洁,树木葱郁,环境非常优美,据说曾经是华人高级住宅区。日寇占领武汉后,有钱人都拖家带口逃到法租界去了,曾经的高档住宅区冷落下来。
  我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我的外婆曾在这里居住过八年。年幼时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古色古香的老楼,外婆慈祥的面容,充满温馨的故事都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
  未曾想到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居然住进了房龄才二十多年的咸安坊。看着每家每户花岗岩垒砌的门框和门楣,我心头发酸,哀叹外婆走得太早,才五十九岁啊。若她仍健在,一定会劝我妈妈不要同意离婚——妈妈最听她的话。那么爸爸妈妈还会是一家人吧。即便我失踪了,他们还可以相依为命,不至于只有妈妈一个人独自应付。不见了唯一的爱女,她该有多伤心哪。
  不知不觉,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尔忠国连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他对我有些恼火,叫我别像个招牌一样竖在路当中。
  我更恼火,他叫我“辛凤娇”,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如何快速反应得过来?
  我让开道,发现三个仆人早就忙碌开了。这两男一女三个仆人中,中年女人是其中一个男仆的妻子,都是恩施人,另一个男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是武汉当地人。
  忙碌了一个时辰,总算安顿下来。但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今晚如何睡?现在已是晚上,很快便面临这个尴尬的问题。一想到要跟一个特务同床共枕,真是揪心啊,跟与狼共枕何异?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啊。
  中年女人煮了一大锅面给大家充饥,特意给尔忠国的面条里放了两只鸡蛋。
  我没有享受到此种特殊待遇,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而已。
  临晚休息之际,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被安排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的卧室则在二楼东侧,中间隔了一个天井,这比在兴福镇时的状况令人踏实多了。而且让我舒心的是这里有洗手间,有坐式抽水马桶,有算得上现代化的淋喷头,还有大浴缸——与我那个时代的相差无几。比起兴福镇上家家都有的夜壶不知进步了多少倍,当然清晨也不会听到倒夜香的铃声。
  唯一与兴福镇待遇相同的是房门被锁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打开。
  中年女人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她,她就住在我隔壁,彼此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隔板。
  三个仆人对我很是客气,但一番接触下来才知道他们的客气是建立在我不给他们找麻烦的基础之上的。我刚想出去溜达一下,中年女人立即冲过来将我拖了回去,并绷着脸告诉我尔先生发话没经过他的允许我不可以随意外出。
  尔忠国的手段我领教过一二——他自有办法让这些仆人服服帖帖、维他命是从。但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仆人,极有可能是他的手下。那个中年女人挺有力气,光她一个人我就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两个男人跟她是一伙儿的。
  尔忠国的社会公开身份第二天便明朗了——湖北邮政管理局邮务长司密斯的高级助理兼私人保安组组长。同时他还是“景辉南北贸易商行”武汉分店的老板。这家商行进口各类紧俏物资,跟当地各大洋行往来甚密,也就是说跟各国洋鬼子打交道很频繁。能搞到这些保护色很不容易。我猜那个佟先生应该起了关键作用。他好像也是武汉人,背景不会简单,否则如何能早早地将这一切事务安顿妥当?
  尔忠国一大早就去拜访他的英国主子——司密斯先生。回来后又忙着写信给辛老爷,看样子心情挺不错。
  等他将信封粘好,递给下人之后,我故意问他日本人侵占了武汉,为何不委派他们的人做邮务长呢?我这么问是想跟他套套近乎。也许,相处一阵子后,他会发现我这个人很单纯,根本不可能是“危险分子”。那么,他对我的敌意也会减退甚至消失。到那时,再跟他谈我不是辛凤娇也许容易接受得多吧。
  他有些不屑,但好歹还是解释给我听:“华中地区是国际邮件互换所在地,国际通邮关系涉及列强在华势力,日本人不能毫不顾忌。况且邮政负责人多为外籍人员担任邮,日本人不便强行接管。”
  “既然邮政业务没被鬼子强行接管,就可以照常进行咯?”
  “并非这么简单,日本人在人事上指派了日籍副邮务长对邮政业务进行监视和控制,还专门指派邮件检查员和日籍邮员控制各类邮件的进出。怎么,你想寄信给什么人吗?”
  我立即摇摇头,“我很少与人有联络,没必要寄信给谁。”
  “是吗?”他表示怀疑,“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难道没有交好的同学?我可以帮你寄国际邮件,举手之劳,但若发往国统区或非沦陷区就不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我故作不明白。其实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两国交战,邮政交通怎么可能畅行无阻呢?
  “因为日本人怀疑这些信件多半有通敌之嫌,故而控制得格外严格。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秘密邮路,你若有什么隐秘信件我可以帮忙。”他假意大方。
  “既是秘密邮路,一定是被日本人所不容的吧。岂不是很有风险?被日本人察觉会不会坐牢?”我知道他在套我的话。他不是怀疑我是GD分子吗?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身份早就被我识破了。这么说反而暴露了他急于确认我的身份的目的。
  “为了盈利,有些风险也值得一试。你真的没有信可寄?”他问道。
  “没有,我实在无信可寄。另外,我也无事可做。本以为可以找到象样的工作,但却被你弄来这里,我会闷死的。”
  “我可以给你指条方向,”他狡诈地笑了一下,“如何当好花瓶是眼下你急需要做的事情。日后,大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的话若不叫人生气倒是奇怪了。这明摆着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那你在沦陷区的邮政局当差跟当汉奸差不多了吧?有那么多日本同事,比起当花瓶来是否压力更大呢?”我笑着反问他。
  尔忠国冷笑起来,幽深的眼眸如锥子刺向我。
  他到底懂不懂幽默啊?我害怕的同时很不服气。为何他能讥讽我,我就不能讥讽他呢?这是什么笑容啊,让人汗毛都要倒立了。而且还是捡他高兴的时候说话。若是他不高兴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又要点我的穴,让我整天昏睡呢?
  “可惜邮政只能运邮件和物资,若能邮人,倒不失为一项颇有创意的业务。“他笑罢,又冷幽幽地说道。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是好事。
  我向他抗议不准我外出的事情,明确告诉他我不是囚犯,不可以将我整天拴在这小院里。
  他不承认他囚禁我,反而狡辩一番后告诫我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但后来我发现他所指的“不要外出涉险”是“禁止单独外出”的委婉说法。
  我的人身自由算是没了,只要一出门就都有人跟着。尽管如此,我相信自己可以忍受———比大门都不让出好多了。而且,只要他允许我外出,相信一定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供外出的范围很有限,仅限于英、法、俄、德租界区。至于汉阳和武昌这些地方,那是想也别想。
  带着些许好奇,我将这个年代的汉口租界区大致看了一遍。除了路名有很多不同,整体给人的感觉也非常不同。租界区看上去“年轻”多了,然而殖民色彩异常浓厚。日伪警宪的出现让这里更染上一抹悲辛、不安定的色彩。
  一场时空之旅让我来到20世纪的汉口。同样的地点,却不见了熟悉的人与事,景与物。
  站在汉口的街头,怅然若失的我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旦梦醒,眼中看到的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心灵感觉到的还是我所热爱的那个汉口——自由的人们带着时代的节奏感穿梭在现代化的街区里。我,尽管如此的沉默,如此的落伍,却很幸运——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真实就在眼前——我就站在沦陷了的汉口街头。到处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陌生的店面,陌生的气息。这个曾经养育了我二十四年的城市是如此的陌生,再也寻不到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尽管情非所愿,但我——很不幸——已是沦陷区的一员,
  我没能涉足汉口其它地界,但窥一斑足以见全貌。看看行进在大街上的一众老百姓的脸吧,一切便了然了。那一张张愁雾紧锁的脸是沦陷区的生活质量最为显著的标志。

  好色之徒

  两天后,被尔忠国称作“佟兄”的人如约而来——出现在尔宅的客厅里。只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看做“佟兄”——竟然是一个标致的女人。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眼拙,当时只顾想着脱身的事情,忽略了对她性别的甄别。如今仔细回想一下,漏洞挺多:在屋里见了长辈不脱帽致礼是其一,容貌太俊秀是其二,二奶奶对她不避嫌是其三。她当时穿着男装,二奶奶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的手夸她俊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而且,耳环痕也是能看得出的。我当时也感觉她奇怪,但是被她的高个头、黑皮肤和粗嗓门蒙蔽了。
  佟鹭娴的出现让尔忠国像换了一个人。他活跃、开朗起来,不但盛情邀请她喝茶,留下用餐,而且闲话、俏皮话多得吓人。
  二人大谈特谈街头巷尾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很让人迷惘,疑惑是否有两个他交替出现过,一个阴沉,一个阳光。
  佟鹭娴是尔宅的座上客。不仅如此,尔忠国对她大献殷勤,天天衣着光鲜地跟她结伴出去,参加所谓的上流社交活动。说他大献殷勤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既谦和又文雅,像对待一个女皇,对我却是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好像我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这样更好,说明他对我/辛凤娇已经死了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跟他提离婚的事情了?毕竟已经是民国了。他若想跟这位女上司百年好合,携手共创美丽人生,还得先跟我离了婚才行。
  放松心情的同时却又感觉有些失落,尤其看他俩在一起我有点泛酸。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我喜欢他?
  我立即否定这一臆断。这男人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么?少花痴了!我柳拾伊自有我的真命天子——怎会是他这个阴险狡诈的狗特务?
  摸着腕上的真爱手镯,我想起莫老先生的话。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会是谁?会是这个时空里的某个人吗?他会是什么模样?
  想着,却浮起池春树的面容,心里一阵哀痛。他遇到我真是倒霉,被我甩了倒也罢了,竟被卷入这个可怕的时空。
  他曾经的一切梦想都成了虚空,何等惆怅?
  他是否到武汉了?我惦念起他来。那天制定逃跑计划时我跟他提及尔忠国会把我带到汉口,他不会忘了吧。一旦他来到这里,势必四处打探我的消息。但愿他一路上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什么危险才好。
  我比任何时候都挂牵他、依赖他。这个时空里,我太孤独了,举目无亲。而他,算是我的家人了——唯一的家人,我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我心里所想的家人与他所期盼的家人不是同一个概念。
  这几日,我借口出去溜达是假,希望撞见池春树是真。
  好希望走在街上,突然就遇见了他,带我逃走,彻底摆脱尔忠国这个狗特务。
  这里不是兴福镇,逃走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我猜测尔忠国想来硬的也没那么容易——以他的特殊身份一定不愿引起日伪警宪的注意。
  来到汉口的第一个星期在茫然和不安中缓慢地渡过。
  我和尔忠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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