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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 作者: 吱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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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做的后果是两个儿子对她虽有敬畏顺从之心,却没有孺慕之情。

    窦昭悔恨不已!

    先是以荣养的名义将朱氏送到了济宁侯府位于西山的别院,然后亲自照顾两个儿子的饮食起居,过问他们的学业功课,说动魏廷瑜亲自教两个儿子骑射……

    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朱氏行事光风霁月般磊落坦荡,没有任何可让人诟语之处。十岁的葳哥儿和九岁的蕤哥儿不但记事,而且还懂事了。她这样做,不仅没让两个儿子和她亲近起来,反而在她面前更沉默了。

    她知道,两个儿子这是在怨她送走了朱氏。

    可谁又知道能理解她做为一个母亲与子女生分的痛彻心扉?

    或者应了女人最了解女人哪句话,朱氏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她有心结,去了田庄之后,从未曾主动联系过葳哥儿和蕤哥儿,更不要说这样没经示下就私自回府了。

    朱氏来干什么?

    窦昭思忖着,听见外面一阵低低的惊呼:“乳娘,您怎么来了?田庄到京都的路坑坑洼洼,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叫府上的马车去接您。”

    少年清脆悦耳的声音,是儿子葳哥儿。

    自己病后,孩子们每天都来侍疾,她心疼孩子,怕过了病气给他们,只让他们如原来一样晨昏定省,这个时候碰到,应该是儿子来给她问安。

    他是济宁侯府的嫡长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加之有魏廷瑜这个先例在前,窦昭对他比一般公侯家的孩子更为严厉,随着年轻渐长,他行事越发稳妥,得到不少长辈的称赞,窦昭为此曾暗暗得意不已。

    像个孩子似的大惊小怪,这是她那沉着内敛的长子吗?

    窦昭做了一件她自己素来鄙视的事。

    她披衣起床,隔着窗棂窥视朱氏和儿子。

    或许是怕吵着她,朱氏压低了声音:“……听说夫人病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用担心,我给夫人请个安了就走。”然后问他,“你这些日子可好?我听二爷说,你和景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去狩猎,打了几只锦鸡?”

    葳哥儿很惭愧,不满地喊了声“乳娘”,打断了朱妈**话。

    朱妈妈呵呵地笑,轻轻掸了掸葳哥儿纤尘不染的衣襟,感叹道:“我们家世子爷长大了,也跟侯爷一样会骑马打猎了,这次打的是锦鸡,下次肯定像侯爷一样,能打个狍子回来。”

    她微扬着下颔,神色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葳哥儿一愣,然后有些羞涩却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乳娘,您在田庄过得还习惯吗?乳兄还好吗?要不要我跟家里的管事说一声,把乳兄调到京都来管铺子。我现在已经开始帮着母亲协理庶务了。当年乳兄算术比我还好,到铺子里当个掌柜绰绰有余……”

    “胡说八道。”朱氏微笑地训斥着葳哥儿,眼底却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慰藉,“府里的事自有惯例和章程,他虽是你的乳兄,可也是服侍你的,升与不升,自有夫人做主。你是济宁侯府的世子爷,可不是寻常百家的家的孩子,做什么事要多想想才是,不能因为和自己的喜好就坏了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葳哥儿不耐烦地应着,却亲昵地挽了朱氏的胳膊,“我好不容易才遇到您,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对了,上次二弟去看您后回来跟我说,你的手冻了,让我看看……我前天去太医院给您寻了瓶冻疮膏,听说是太祖皇帝用过的方子,很管用。正要给您送去,没有想到您进了府……”

    窦昭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不过是冻了手,你就急巴巴地去太医院给她寻了御用之物;我病的快要死了,你可曾给我煎过一碗药!

    一股刺痛从胸口漫延开来。

    窦昭跌跌撞撞地回了内室,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上床的,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汗水湿透了后背。

    她高声叫了翠冷进来:“让朱氏和世子爷进来。”

    声音寒冷如冰。

    翠冷不安地看了窦昭一眼,这才去传话。

    不一会,葳哥儿和朱氏走了进来。

    他们像避嫌似的,一前一后,各自恭谨地站好,一个垂着眼睑喊着“母亲”,一个敬谨地曲膝行礼,称着“夫人”。

    窦昭在心里冷笑,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直接把即将与郭家结亲的事告诉了儿子——反正她就算是避开朱氏,不是大儿子就是二儿子也会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能是猝不及防,葳哥儿有些茫然,而朱氏则是大吃一惊,随后面露喜色,泫然欲泣。

    儿子还没有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朱氏却明白过来。

    窦昭顿时有些心灰意冷,索性对儿子道:“你乳娘奶了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传我的话,依旧让朱氏回你屋里服侍,你的乳兄,就跟着回事处的总管当差。”

    “母亲!”葳哥儿又惊又喜,想也没想,“扑嗵”跪在了窦昭的床头,重重地给窦昭磕了几个头,“我代乳娘和乳兄谢谢母亲!”眉目间满是兴奋。

    朱氏看着大急,忙去拉葳哥儿:“世子爷,使不得,使不得!”

    一个乳娘都知道使不得,难道她精心教养出来的儿子就不知道?

    不过是情难自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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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入梦

    第四章 入梦

    窦昭说不清自己是妒忌还是羡慕,血气全涌到了胸口,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只怕自己再多看儿子一眼,就要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把对牌拿给世子爷。”她吩咐翠冷,“传我的话,以后不仅世子爷屋里,就是二爷、茵姐儿屋里的事,也都由朱氏打点。”

    “母亲!”葳哥儿抬起头来,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异样。

    “夫人,不可!”朱氏声音凄厉,脸色刹那间煞白。

    到底是自己选的人,通透的很。

    有她在孩子们身边看着,也可防防那些鬼蜮伎俩。

    窦昭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我累了,想歇会,你们都下去吧!”

    “夫人!”朱氏含着眼泪“咚咚咚”地给窦昭磕起头来。

    威哥儿不解地望着朱氏。

    窦昭再次挥了挥手,背地在去。

    “夫人,你放心,奴婢就是舍了这性命,也会好好照看公子、小姐的。”朱氏喃喃地道,再次给窦昭磕了个头,和葳哥儿一起退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有种人去楼空后的冷清与孤寂。

    窦昭悲从心起。

    如果魏廷瑜成器些,不是总想着玩乐,她一个内宅妇人,又怎么会出头打理魏府的庶务?又怎么会因此忽略了两个孩子的异样?

    如果婆婆对两个孙儿多关心一点,不是总想着拜神赶庙会,两个孩子又怎么会把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朱氏当至亲?

    或者,她压根就选错了人?

    若那朱氏是个贪得无厌、逢高踩低、粗鄙无礼、喜欢搬弄口舌之人,两个儿子也就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但是,她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呆在儿子的身边、教导儿子呢?

    她甚至不知道该怨恨谁好!

    每当这个时候,窦昭就会想到早逝的母亲。

    她那么小,母亲怎么就舍得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若是生母在世,教导她怎样为**、怎样为人母,她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的苦,走那么多的弯路,孩子们也不会和她离心离德了呢?

    这是个无解的答案。

    窦昭只觉周身透着股倦意。

    她用被子蒙着头,把自己埋在一片漆静中。

    朦朦胧胧的,她仿佛又进入了梦境。

    只是这次换了场景。

    她坐在热炕上,阳光照着院子里的积雪,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户反射进来,屋子里一片雪亮。

    一个嘴角长着颗红痣的俏丽**坐在她的对面,正陪着她玩翻绳。还有四、五个十至十五岁不等的丫鬟围坐在炕前,做着针线。

    她们都穿着细布的棉袄、粗布的裙子,或戴了小巧的银丁香,或插银簪,朴素中透着小女孩的兰心蕙质,让人看了不由会心一笑。

    屋里的人窦昭一个都不认识,却倍感亲切。

    从前在真定县的娘家,到了冬天,她们家的仆妇就是这副打扮。

    她溜下炕,想看看几个小丫鬟在做什么针线,脚没能够着地,人被挂在了炕边。

    几个小丫鬟嘻嘻地笑。

    俏丽的**也笑。一面笑,一面把她抱下了炕,嘴里还道着:“四小姐要什么?跟乳娘说好了!乳娘去帮你拿。”

    原来这个是她的乳娘!

    窦昭咯咯地笑。

    从前是白白胖胖的馒头,这次是娇俏的枝头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样子的?

    她咚咚咚地朝那些做针线的小丫鬟跑去,突然发现自己变小了很多,往日在她眼中很是平常的桌椅板凳都高大了一倍有余。

    哈!这梦做得可真入微!

    做针线的小丫鬟都抬起头来,朝着她善意地微笑。

    她们之中年长些的在纳鞋底,年幼些的在打络子,个个手法娴熟,看得出来,是惯作这些活计的。

    有刺骨的寒风灌进来。

    窦昭抬头,看见暖帘被撩起,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纷纷起身给那妇人行礼,称着“七奶奶”。

    窦昭愣愣地望着她。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中等个子,苗条纤细,容长脸,柳叶眉,樱桃小嘴,穿了件桃红色宝瓶暗纹的妆花褙子,映着她肤光如雪,人比花娇。

    这,就是她母亲了!

    窦昭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

    她个子高挑,曲线玲珑,鹅蛋脸,长眉入鬓,红唇丰盈,皮肤雪白,看人的眼睛略微犀利些,就有股英气咄咄逼人,和她父亲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有段时间,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柔顺些,将长眉修剪,画成柳叶眉,半垂着眼睑和人说话,倒能装出母亲三分的娇美来。

    母亲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看得更清楚了。

    母亲的面孔洁白晶莹,像上好的美玉,没有一点点的瑕疵,是那么的好看。

    她弯腰刮窦昭的鼻子,打趣道:“寿姑,怎么?不认识母亲了!”

    寿姑?

    是她的乳名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泪水猝然而至。

    她胡乱地抱住了母亲的大腿。

    “娘亲,娘亲!”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哎呀呀!”母亲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她的悲伤,笑着问那乳娘,“寿姑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的就哭了起来?”没有丝毫置疑或是责怪乳娘的样子,显然对乳娘十分的信任。

    “刚才还好好的。”乳娘也很诧异,只得道,“或许是看您来了?女儿见到娘,有事没事哭一场。”

    “是吗?”母亲把她拎到了热炕上,“这孩子,把我的裙子都哭湿了。”

    窦昭顿时呆住。

    母亲不是最应该担心孩子为什么哭吗?怎么母亲最担心的是自己把她的裙子哭湿了……

    她,她真是自己的母亲吗?

    她瞪大眼睛盯着母亲。

    小脸上还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

    母亲“扑噗”一声笑,掏了帕子帮她擦着眼泪,对乳娘道:“这孩子,傻了!”然后温柔地抱了她,亲了亲她的小脸,道:“你爹爹就要回来了,你高兴吗?”眼角眉梢都洋溢情不自禁的欢喜。

    窦昭“啊”地一声就要跳起来。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记了!

    父母之间当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细节。不过,据妥娘说,她父亲是去京都参加乡试的时候认识继母的。可怜母亲一无所知,见父亲来信说要在京都游治一番,不疑有他,只是每天在家里翘首以盼,还担心父亲的银子不够使,寻思着悄悄派了自己的陪房俞大庆给父亲送些银子去使,后来不知怎地被祖父知道了,换来了一顿喝斥,这才做罢。

    乡试是在八月,外面已经飘雪,此时应该已进入严冬,父亲还没有回来,但祖父健在,他不可能在外面过年,也就是说,现在告诫母亲还来得及。

    可母亲紧紧地抱着窦昭,窦昭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急得她大叫“娘亲”。

    “寿姑今天是怎么了?”母亲对女儿异于往常的闹腾大惑不解,目光严厉地望向了乳娘。

    乳娘神色有些紧张起来:“我陪着四小姐睡到了辰正才起,用了碗小米粥,一个肉包子,一个花卷……”

    “我不是说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先给寿姑喝杯温水吗?”母亲沉声打断了乳娘的话,“你今天早上给她喝水了没有?”

    “喝了,喝了!”乳娘忙道,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我照您吩咐的,先用被子捂着,给四小姐穿了件贴身的小袄,然后才服侍四小姐喝的温水……”

    哎呀!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她跟着祖母在乡下的田庄长到了十二岁,夏天跟着田庄长工的孩子去摸鱼,渴了就喝小河里的水,冬天去山上打麻雀,饿了就烤麻雀吃,还不是好生生地活到了成年。

    窦昭摇着母亲:“娘亲……”想告诉她“爹爹要带个女人回来”,话一出口,只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变成了含糊不清的“爹爹……女人……”两个词。

    见窦昭开口说话,母亲回过头来,笑望着她,耐心地道:“寿姑,你要说什么?”

    “娘亲,”窦昭艰难地道,“爹爹……女人……”这次吐词比较清晰,但还是那三个词。

    她不由额头冒汗。

    母亲眉开眼笑,直接忽略掉了“女人”两个字,自顾自地高兴道:“原来我们的寿姑也想爹爹了!高升送信回来了,说你爹爹这两天就到,还买了很多过年的烟花爆竹、花灯香烛。是京都的烟花爆竹哦!能绽放出万紫千红的颜色,不要说真定县了,就是真定府也没有卖的……”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烟花爆竹!

    窦昭急得不行,索性反复地说着“爹爹”、“女人”。

    母亲表情渐凝,正色地道:“寿姑,你要说什么?”

    窦昭心头微松,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道:“爹、爹、带、了、女、人、回、来……”

    稚声稚气,却清晰响亮。

    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母亲脸上露出震惊、怀疑、错愕的表情。

    乳娘和丫鬟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惊惶。

    屋子里一片死寂。

    暖帘“唰”地一声被甩到了一边,一个梳着三丫髻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七奶奶,七爷回来了,七爷回来了……”

    “真的!”母亲立刻喜上眉梢,提了裙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想了想,转身回来抱了窦昭,“我们一起去接爹爹!”

    看样子母亲起了疑心。

    窦昭松了口气,搂了母亲的脖子,大声应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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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回家

    第五章 回家

    父亲的马车就停在二门口,几个小厮正忙着往里搬东西,父亲穿着宝蓝色菖蒲纹杭绸直裰,披着灰鼠皮的大髦,玉树临风地站在马车旁,正和高升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丰姿俊朗,如清风明月。

    窦昭心中微滞。

    她知道父亲是好看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微微蹙眉,纵然大笑,眉宇间也带几分无法消融的郁色。特别是静静地望着她时,眼波不兴,如千年的古井,让人心中发寒。

    不像现在,年轻、英俊、阳光,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看着就让人暖心。

    “寿姑,”父亲的笑脸出现在她的眼前,“爹爹回来了也不喊!”他伸手去捏窦昭的鼻子。

    窦昭下意识地扭过头去,避开了父亲的手。

    父亲一愣,然后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从身后的马车里拿出一个风车,把风车吹得哗哗作响,然后举到了她的面前:“这是爹爹给你从京都买回来的。好不好玩?”

    如果她真是个孩子,会受宠若惊地被这风车吸引,可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那个买了风车哄着孩子玩的人,她哪里会把它放在眼里?

    窦昭伸长了脖子朝着马车里瞅。

    母亲却红着脸,含情脉脉地望着父亲,似娇似嗔地道:“你人平安回来就好,还给我们买什么东西啊?家里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嘛!”父亲从母亲手中接过了窦昭,“这是我给你们特意从京都买回来的。”

    母亲的脸更红了,像喝了陈年花雕似的,眼神都朦胧起来。

    窦昭斜着身子想拉开马车的帘子,但人小臂短,始终都够不着马车帘子。

    父亲察觉到她的意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将她放在了马车上:“你要找什么?”

    窦昭不理他,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几本诸如《四书注解》之类的经书随意地丢在被褥上,角落里是个温茶的茶桶,打开盖子,放着个紫砂的提梁壶。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窦昭站在车厢内,茫然四顾。

    难道她记错了?

    或者是……妥娘说的根本不是事实!

    ※※※※※

    父亲远行初归,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给祖父问安。

    母亲借口要安排家宴,回了上房,把所有在上房当差的仆妇都叫到了厅堂。

    “是哪个混账东西告诉姐儿说的那些腌臜话?自己给我站出来!”她大发雷霆,“要是等姐儿指了出来,那可就不是到外院当差、罚几个月月例的事!我要禀了老太爷,叫了人牙子来,把她卖到那穷山沟沟里,一辈子也别想吃上个白面馒头!”

    屋里一片死寂。

    桌上的茶盅被母亲拍得哐当地响:“好啊!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当我查不出来是不?姐儿这才几岁,话都说不清楚,你们就撺掇着姐儿在我面前胡说八道。这要是姐儿再大些,岂不被你们给教唆坏了……”

    窦昭由个小丫鬟陪着,坐在上房内室的热炕上,不时地叹口气。

    是她自己的主意,谁会跳出来承认啊!

    但窦昭没有为那些仆妇辩解。

    她现在是个连话都说不好的孩子,以母亲的认识,“父亲带了个女人回来”这样无中生有的话自然是身边的仆妇教的,她要是为那些妇仆辩解,母亲只会更加怀疑有人居心叵测,,那些仆妇就更不容易脱身了。

    她问身边的小丫鬟:“你叫……什么?”喉咙还是像堵着了似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丫鬟受宠若惊,殷勤地道:“回四小姐的话,奴婢叫香草。”

    她道:“我要……妥娘!”

    小丫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道:“妥娘是谁?”

    窦昭傻了眼。

    有人高声禀道:“七奶奶,七爷回来了。”

    外面一阵响动。

    母亲语气略带几分紧张地嘱咐:“俞嬷嬷,你把四小姐屋里的人先带回去。四小姐今天晚上就歇在我这里了。其他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有个老苍的声音恭敬地应“是”。

    然后又是一阵响动。

    不一会,母亲笑语嫣然地着陪父亲走了进来。

    见窦昭傻傻地坐在炕上,父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母亲不好告诉丈夫窦昭受了人教唆,含含糊糊地笑道:“可能是玩得太累了,等会就好了。”

    父亲不再追问。

    丫鬟们端着水、捧了香胰子进来,母亲服侍父亲更衣,窦昭也被丫鬟抱了下去,梳洗换裳,一起去了祖父那里。

    祖父住在宅子的西边,因中堂上写了幅“鹤寿同年”的匾额,被称做“鹤寿堂”。/

    鹤寿堂屋前是水池假山,屋后是藤萝花树,是家中景致最好的地方。

    在窦昭的记忆中,她来过两回鹤寿堂。一次是九岁的时候,祖父去世,按祖父的遗嘱,灵堂设在鹤寿堂,她回来奔丧;还有一次是回来参加祖父的除服仪式。

    两次都闹哄哄的,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鹤寿堂。

    这次梦中重回,她伏在母亲的肩膀四处张望。

    水池结了冰,假山盖着雪,树木已经凋零,藤萝也不过是些枯茎,虽然一片萧索,却因布局雅致,难掩其明瑟。

    她不由暗暗点头。

    难怪京都的那些老翰林提起祖父都夸他有才情。

    只可惜祖父不耐烦仕途,三十岁不到就辞官回乡做了田舍翁。

    胡思乱想中,他们到了鹤鸣堂的门口。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笑吟吟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窦昭望着那美妇,两眼睛发直。

    她怎么会梦到了丁姨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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