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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 明月-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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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神色平静的落了一子,“我曾用一个多月的时间跑遍了西州人口最多、最少、最富和最穷的几个乡,平均算来,真正能用之田地,多者十几亩,少者也不过十亩左右。”

柳如月吃了一惊,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下来,“长史你都已经知晓了?”

裴行俭仍然看着棋局,点了点头,“自然都知道了。我朝授田有广乡、狭乡之分,狭乡田少则赋低,然而郭都护好大喜功,授田以沙地荒丘充数,竟把西州定为广乡。西州自古耕地难得,加上贞观年间,大批流民与边军陆续迁入西州,土地越发紧张,新近授田之丁,能得十亩便算不错,莫说民众,便是西州那些勋官也多是有勋无田,白白挂个名头而已。”

“我还知西州地气温暖,一年两熟,瓜果易得,牛羊可牧,因此虽然得田只有十余亩,若在丰年,四石之租税倒也勉强交得出来,只是一遇灾荒,多数贫户便难以为继,且西州种桑养蚕颇为不易,庸之一项更是难以交足,往往要花钱去买外地高价绢帛上交,以至于西州欠庸的状况比欠租更为严重。”

“郭都护性情奢侈,手段厉害,当年西州人便是卖房卖地,也不敢拖欠。他之所以身死异域,一半固然是叛军的计谋,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民怨太深。柴都护接手后,面对的便是这种两难的局面,若是继续催缴,则怕民怨沸腾,不催,都护府,特别是军中的钱粮又无以为继,因此也就紧一阵缓一阵,西州拖欠租庸的苗头已是初露。这几年麴氏一面安抚民众,一面修建工坊、宽待行商,开源节流之下,虽然只收了三成租庸,好在西州这两年也未大动干戈,倒是维持住了目前的局面。”

“如今西州民众所欠租庸已远比当年更多,且是贫富皆欠,我若是强行动手催缴,一旦激起民愤,大约比郭都护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不催缴,今秋大军一到,西州无足够钱粮供应军中,我这负责赋税之事的长史自然是罪无可恕。”

“所以,这一局棋,我应也是死,不应也是死,是谓死局,便是棋力如你,也可以令我不得翻身”

裴行俭放下手里的黑棋,叹了口气,“我输了。”

柳如月怔怔的看着他,“长史,我原以为你是初来乍到,不知就里,才会贸然接手了赋税之事,我手头有一样宫中的秘药,可以令人突然病倒,外人看不出端倪,本想献与长史,可长史既然都已知道了,为何还要应这一局?”

裴行俭淡淡的笑了起来,指了指面前的棋盘,“因为棋局已然在此”

“西州的赋税已是死局,麴家又能如何,他们身为高昌王室之后,岂敢对均田之制度,租庸之赋税,说半个不字?我今日固然可以装作得病,甚或故意受伤,以躲开此局,明日呢?我只要真正当这西州长史,这一局迟早便得接手。再说,今日之局固然已是死局,可若是拖下去,局面只能更糟,来日他人接手,一旦处置不当,我大唐在西州十几年的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阿监想来也知道,今秋大唐与西突厥贺鲁部必有一战,阿史那贺鲁十万大军正严阵以待,届时西州便是唐军的后营,若是这个后营因钱粮赋税的隐患,被有心人挑唆,酿成动荡,前军又如何能打胜这一仗?”

“因此这一局,我只能应战,绝无逃避之理。”

柳如月困惑的皱起了眉头,“那长史的意思是?”

裴行俭伸手在棋盘上随意一拨,“此局的确是死局,无法可解,只能破之”

柳如月不由唬了一跳,“裴长史,你这是……你可知,此事或许能破局,可对你自己却有百害而无一利?”

裴行俭呵呵一笑,长身而起,“世上之事,总不能全然计较于对自己有利或是有害,该做则做,该担则担,裴某身为西州长史,此事我不来做,又教谁来做?柳阿监的善意,裴某心领了”

小芙的茶却还没来得及煮好,忍不住叫道,“长史请稍等……”

裴行俭笑道,“今日就不偏小芙的好茶了,前两日裴某也得了好茶,想起倒是许久不曾煮给家人品尝,今日风和日丽,正是煮茶的好日子。”

眼见裴行俭笑着拱了拱手,毫不犹疑的大步走出门去,小芙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轻声问道,“姊姊,这长史究竟是要做什么?”

柳如月怔了半响,看着被裴行俭随手一拨,已经混做一团的棋盘,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是要,玩火。”。。。

第31章风雨前夕一触即发

小小的院落里,数十个大小花盆里的绿色都已生长得蓬蓬勃勃,加上在风中微微飘荡的葱绿色撒花门帘和浅绿色窗纱,洋溢着一股春日特有的生机。

“咕噜噜”,茶水沸腾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裴行俭伸手拿起茶釜、分茶、移盏,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琉璃略等了等,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些没有喝茶,当这种带着清香的咸咸苦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流过时,她竟突然觉得多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裴行俭也在低头喝茶,脸上前些日子常见的倦色一扫而空,眉宇间又回复了原先的清朗舒展,整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有一种稳如磐石的笃定。琉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今日想起回来煮茶了?”

裴行俭放下茶盏,“也没什么,府衙里的事差不多处置完了,今日柳阿监突然请我过去,看见她那个妹子在煮茶,才记起前两日有人送了我一匣大佛寺的好茶,突然想起好久没有煮茶给你喝了,你喝着如何?”

琉璃笑着点头,看见裴行俭眼里的笑意,又有些觉得好笑,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就尝不出茶叶的好坏么?只是听到柳阿监三个字,停了停还是问道,“柳阿监怎么样?可是有事要咱们帮忙?”

裴行俭摇头,“她看着精神还好,请我过去只是听说了我要整顿赋税之事,说是可以送我一种装病的宫中秘药。”

装病?裴行俭怎么肯装病琉璃不由轻轻摇头,“柳阿监也是一片好意。”

裴行俭抬眼看着琉璃,半晌才道,“为何你不劝我躲开此事?”

琉璃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看向裴行俭,她为什么要劝他躲开?他来西州,不就是为了治理一方、稳固后防的吗?难道还拦着他,说这样做有风险?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反正她也习惯了。

裴行俭的目光似乎一直看进了琉璃的眼底,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突然伸手将她额前垂下一缕秀发拢到了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轻柔的划过,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你也要当心些,过几天我出去时,阿古会留在府里,你若要出门,一定要带上他。”

他的手指上带着茶叶的淡淡清香,微笑和声音也比平日多了份异样的柔和,琉璃怔怔的看着他,随即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裴行俭笑得淡淡的,“没什么,以前我一直怕时间来不及,如今倒是放心了,大约再过几日,他们便会在武城那边准备好,我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

阳春三月,正是春耕过后田间活计最繁忙的季节,只是在离西州不到半日路程的武城乡的各处田间地头,那些往日里被人们精心伺候的绿苗青秧,如今却是无人肯去多看一眼。每个村落里,无论是悍妇闲人,还是老丈幼童,不是躲在家里翻箱倒柜,便是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半个月前,一道官府的告示便如惊雷般将整个西州震荡了起来:新任长史裴行俭要整顿西州税赋,催缴历年所欠的租庸而七天之前,更是定下了追缴拖欠之事便从拖欠最严重的武城乡开始。

随着消息一天天的变得越来越确切,人们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一次,不是那些好说话的西州本地差役来乡里走过一个场,而是大唐派来的官员要动真格的了——那位断案如神的裴长史,竟也不过是郭都护那一路的货色,一个吸血自肥的贪婪之辈

这几天来,当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州衙役和府兵在村长里正等人的带领下,闯进武城乡各家各户的大门,让他们重新统计清楚的赋税欠单上按上手印,又将家中田地车马奴婢余粮等逐一登记在册时,不少人已几乎看到了这些东西将被官府缴没一空的可怕前景。

人心惶惶中,有的单身汉已经将家中不多的那点衣裳细软打包,打算看势头不对便一走了之,哪怕就此变成个逃户,也比去吃牢饭强。更多的人家却在不安中渐渐的生出激愤来——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大唐的官员竟又要开始折腾西州人了么?

也不知是谁先说起“刑不罚众”:武城乡的土地原比别处要贫瘠,也没有像样的牧场果园,日子自然比别处更艰难,有几户人家如今能一口气拿出十几石粮食、十几匹绢帛来交上几年来所欠的赋税?官府难不成还能把大家都赶到野地里去?听说这次来催缴的是张怀寂张参军,敦煌张氏世代居住西州,想来是不会对大伙儿赶尽杀绝的……

然而到了三月十一,就在官府收缴欠税的前一日,“张参军坠马,明日由裴长史亲自带人来收缴”的消息,便像是在被大雪压弯的枝条上又加上了一块石头,又像在油锅里溅上了一点火星,在一片近乎绝望的惶恐中,武城乡民众胸口的那把怒火反而腾的烧了起来,原先的传播与地头村口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群情汹涌。

“正是,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总比活活的饿死强”

听得不远处人群中爆出的这一嗓子,一名脸孔圆圆的年轻差役站了听了一会儿,才一脸若无其事的转身走到村头的另一头,向另一名差役说了几句,后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小仙儿,平**弄弄鬼也罢了,如今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被叫做小仙儿的差役皱起了眉头,“都什么时辰了,我还开这种玩笑?不信,你去听一听,说的都是什么好话?而且是越来越出格了武城这地方是什么民风,你还不知道?如今这情形看着竟是不好了,你还是赶紧让府衙里多派些府兵来才是,明日没有两百号人,只怕弹压不住不瞒你说,我心里直跳得慌,决计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想,便是让上头虚惊一场,也比真出事了咱们却未回报过强”

那名差役思量片刻,点了点头,“我便信你王小仙这回”说着到解开村头树上系着的一匹马,翻身上马,一溜烟的向西州城方向去了。

王小仙望着远去的飞尘,低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念了两句“无量天尊”,只是佛爷和天尊们显然都很忙,没有听见这位小差役的祈祷,他从吃过午饭一直等到日头西沉,西州那边竟没有丝毫消息传回来。王小仙又到村头转了一圈,那围聚的人群似乎并没有减少,男子低沉的抱怨混合着妇人尖锐的诅咒,听起来越发让人心慌。他忍不住站在路口伸长脖子往西州城的方向看,好容易远远瞧见有几十匹快马过来,还没来得及高兴,马队竟是在大路上一掠而过,直奔武城方向而去。

王小仙呆呆的看着远去的马队,半晌才跺了跺脚,走回村里给他们几个差役安排的屋子里。原本到这处小村落来办差的四五个人,已只剩下了他一个。他转了一圈实在呆不住,换了件便服又走了出去。

这一夜,村头聚集的人群直到三更才慢慢散去,越来越响亮的咒骂声传遍了整个村子。王小仙半夜后才溜回了自己的屋里,呆呆的看着对面依然空着的木床,心头充满了惶然。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便有了动静。没多久村头便聚了百十号男女。大约是前一夜骂得累了,此时没有人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刚刚发白的天色里,沉默的走向几里外的武城。

王小仙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的一片沉默并没有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背上越发有些不自在起来,没走多久便忍不住觑了身边的村正一眼,“今日不是各家的户主去武城听命便好么?怎么跟来了这么些人?”

村正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上几分,淡淡的看了王小仙一眼,“王衙役,若是今**的父兄去武城,你能不跟去看一眼么?”

王小仙怔了一会儿,一张白净的圆脸像包子般皱了起来,“我家便是尚贤乡的,过两日也要收到那边,家里也欠了十石的粟米,十丈的庸帛……”

村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咱们西州人,谁家不是差不多光景?除了那些做着买卖、牛羊成群的大户,谁家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粮食布帛?前些年到了交租庸的时候,谁家不是勒紧腰带从口里省出来的?刚刚宽松了这两年,却又碰上这样的……煞星”

王小仙神色微动,迟疑道,“裴长史只怕不是这样的人,我在都护府里亲眼见过他神机妙算,把那个盗牛贼真的算了出来,平日看着也再和气不过了。他原是刚到西州,不知就里也是有的,若是大伙儿今日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明白大伙儿的苦处,想来不会不讲道理罢?”

村正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讲理,只是今年是什么年头,这些官爷,哼,难不成还能把咱们这些人的死活看得比他的前程更重?”

这些日子来,唐军已从长安发兵,今秋便要与贺鲁部开战,西州必须筹备军粮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县各乡,王小仙不由便想到自家人为了让自己吃上这一碗饭做的事,又想想裴长史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官衣,一时不由默然无语。

距离武城那七八里地的路不到半个时辰便到。曙光里,两山之间那小小的一座城池分外显出了几分肃穆。只见在东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已经零零落落的站了一些粗布麻衣的人影,有人认出了王小仙身后的这些人,走过来招呼了一番,王小仙也在人群背后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连忙走了过去,只是看见那几张脸孔上并不轻松的神色,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凝住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空地上聚集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不过五百户的武城乡,需要上交税赋不到四百户,此时却到了足足一千多人,多是高大的汉子和半大的小子,也有少数打扮利落的妇人,看去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连空地前方略高处放着的那张高足大木案,也被衬得像玩具般的不起眼了。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声音虽然不大,但那股压抑的愤怒之意,便是站到了离人群老远的地方,也清楚的感觉到。

随着太阳跃然而出,武城的东门缓缓推开,阳光中,几十个人从城中策马而来,直到他们在空地前翻身下马,王小仙才认出,当先一个正是裴长史,陪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则是武城城主范羔,仓曹和户曹两位参军也跟随在侧,后面那二三十人则是都护府和武城的差役,最后三十人才是一身戎装的府兵,手扶腰刀冷着脸往人群边一站,刚刚轰然而起的议论声立时静了一静。

王小仙忙往城门处又看了几眼,的确还有人在往这边走,却看得出都是平民装束,他不由便是一愣:今日怎么才这么点人?难道西州那边压根就没有收到自己的告急?如今来的这些府兵和差役,比前几天派到这边来登记财产时还要少了一倍多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群,那一张张越发阴郁的脸孔让他的心顿时一点点的提了起来,他忍不住向另一个老差役靠近了几步,却听见对方也低低的“唉”了一声,声音似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从武城的方向陆续走来的,是一些打扮比农户体面许多的西州人,在空地上占据了靠东一角便默默等候。一袋袋的文书也被差役从马鞍上解了出来,有几册格外厚实的便被小心的放到了高案的中间。

太阳已经慢慢的升了起来,阳光勾勒着案几后的晃动的人影,当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一步,在案几后站定时,一千多人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武城城主范羔雄浑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出了老远,“今日把本乡所有课户传来,所为何事,尔等想来早已知晓,本乡租庸地税拖欠不是一日,如今局势动荡,军粮吃紧,正是西州上下一心,共度难关之即,西州裴长史如今就在此处,望各位识清大体,莫以为此次还可以蒙混过关”

说完,他回身向裴行俭拱了拱手,声音几乎不比适才小多少,“裴长史,武城乡三百八十二户课户已按照您的吩咐将拖欠数目清算完毕,家产登记在册,如今人已到齐,请长史发落”

一个修长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步,越来越刺目的阳光中,没人能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静静站立着的一千多位武城人,一时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拳头。。。。

第32章十面埋伏石破天惊

裴行俭静静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似乎一点开口的打算也没有。初升的阳光照在那些高高抬起的粗黑的脸庞上,把他们压抑在眉宇间的愤懑和敌视映照得纤毫毕现。然而随着沉默的时间一点点的延长,人们脸上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疑惑和不安,有人似乎是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不自在的垂下了眼帘。

范羔疑惑的看了裴行俭一眼,却发现自己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不由又扫了一眼下面那三十名府兵和四十多名差役,眯了眯眼睛——这些人不是来自武城本地,就是立即就要开始收缴欠税的尚贤、安西两乡,家中也欠着粮食布帛,此时,他们心里的不安,只怕不比这些欠税的课户少太多吧?待会儿只要乱起,这些人必然是指望不上的,而自己要做得的,不过是保住这位裴长史的一条小命,却也不必让他回去得太过完整……

不过,这位裴长史如今一言不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他算出麴世子半个时辰后便会带人赶到,收拾局面?想到关于这位裴长史长于神算的那些传言,范羔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走上一步,沉声道,“长史,您看这时辰已是不早,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开始清缴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算太大,但前面的人群自然听得清楚,许多人的目光不由投向了这位平素颇有威望的城主。

裴行俭也转头看向了他,范羔这才看清他脸上淡淡的微笑,不由一怔,裴行俭已不急不缓的开了口,“范城主所言甚是,依城主之见,应当如何开始清缴?”

范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个两日前不得不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的行参军张怀寂,忙恭敬的欠了欠身,“下官鲁莽,请长史恕罪,下官一切听长史的吩咐行事。”他今日的目的,是让裴行俭成为那个挑破武城百姓最后一丝侥幸的枪尖,可不是自己去傻傻的当那杆枪世子此次安排周密,绝不能坏在了自己身上。

裴行俭含笑看了他一眼,“此言当真?”

范羔心里微松,忙肯定的点头,“下官原是为配合长史而来,焉敢越权行事?”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淡漠,“好,那裴某便斗胆请城主稍安勿躁”范羔没来由的心里一寒,退后一步,下定决心再也不开口。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范城主居然在裴长史面前如此谦卑?不少人看向裴行俭的目光里,不觉又多了几分忌惮。

裴行俭这才向下面扬声道,“请各位村正里正到前面回话。”他的声音温厚而清晰,不带一丝火气。武城乡的十几个村正与里正却不敢怠慢,忙忙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案几前站定行礼。

裴行俭点了点头,“诸位不必多礼。”

村正里正们纷纷抬起了头,离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们这才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裴长史,他面孔清俊,神情温润,并没有一丝想像中的阴冷可怖,又见他微微低下头,开始翻动案几上那几摞厚厚的文书,村正们的目光不由也落在了那些文书上,立时认出正是几日前各家各户按上手印的赋税欠单,刚刚放松些的心弦顿时又紧了起来。

裴行俭片刻后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困惑,“诸位,裴某有一事不解,还望各位老丈指教——武城乡的百姓半数已在此,看去都是勤力朴实之辈,并非刁民,为何赋税之欠却会如此严重?”

村正们顿时便愣住了,这话教他们从何回起?难道说你大唐的制度太过苛刻?众人面面相觑之下,一时竟是无人开口。范羔也吃了一惊,刚想说话,又警醒的闭上了嘴。站在靠前些的农户也听清了这个问题,低低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难不成这裴长史真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晓?

裴行俭等了片刻,见无人回话,声音略提高了一些,“诸位身为村长里正,原有协助官府收缴税赋租庸之责,武城之拖欠,比别处尤为严重,可是因为各位的失职之故?”

此话一出,村正们再也沉默不下去,跟王小仙一道过来的那位村正姓周,平日性子便有些急躁,忍不住应声道,“小的们岂敢失职,实实是赋税租庸之数目太高,若是按数缴纳,只怕武城乡一半人家已做了逃户小的们也是无法可施”

裴行俭惊异的挑起了眉头,“竟是如此么?”转头便看向范羔,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然,“范城主,武城拖欠税赋,真是因为税负太重?为何不曾听你说起过?”

范羔愕然看向裴行俭,只能回道,“启禀长史,武城的税赋是郭都护时定下的,多年来一直如此,下官以为长史已然知晓……”

裴行俭断然道,“裴某自然知道此事为郭都护所定,却不知这等税赋会令武城一半百姓倾家荡产,请问范城主,村正此言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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