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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宫_沐非-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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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汗,我以黄金贵族的热血发誓,我终有一日会做到的!”
    他手虽短小,却牢牢攥住了榻上的虎皮,几乎将它揉碎。
    “好孩子,好志向!”
    忽律大笑,却又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过了半刻,他抬起头,
    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看得路琦心中一紧。
    “我的儿,人的志向有如那雪山上的神莲,虽然永存心中,却也不是伸手可及的!”
    他望定了儿子,声音轻而坚定,“我的孩子,你听着……”
    帐中寂静,只听一个声音铮铮然有如刀锋。
    “我这一死,你还小,帐下事务,两位谷蟊王定会多加费心!”
    忽律的微笑犀利而冷峻,在“费心”二字上加了重音,带些说不出的异样。
    “还有十二部的族长,他们也不会看着你来执掌王帐的!”
    路琦悚然一惊,虽然年幼,却也机智,听着这弦外之音,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汗!”
    “你记住,无论局势如何,都要牢牢把握住我们这一族!其余人……不必费心!”
    他咳嗽着,唇边渐渐滴下鲜血,肺里灼痛更甚。
    “伟大的铁木真,也是父亲的部将离散,他长大成人后,一一吸引部族来附,你也当如此!”
    “至于两位谷蟊王……我会让他们带麾下人马自立!”
    忽律料想着那两人得遂心愿的开怀,唇边冷笑更甚,“他们一旦独立,会与十二族的首领争这共主可汗之名,你随他们便是!”
    路琦不禁失声道:“可汗之位向来出自我们这一支,他们虽有异心,也不敢公然……”
    “草原以力为尊,再多的虚名也比不上刀剑……我尸骨未寒,他们当然不敢,你若要继承这可汗之位,定会顺当。可他们会把你当作傀儡……中原历史上有个汉献帝,被权臣挟持着号令诸侯,那滋味好受吗?”
    路琦简直有如醍醐灌顶,他猛一激灵,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我明白了,父汗!”
    “军师和几位臣子都会细心辅佐你,今后的路,就只剩你一人了……”
    忽律抚摩着他的头顶,眼圈也微微泛红,这雄才大略的草原霸主,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路琦忍耐不住,眼泪终于落下,“世上众生繁多,长生天却为何要召您而去?”
    “汉人有句话,叫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这一走,虽然布置周全,却还是放心不下你……”
    忽律替他整了整衣衫,又将他胸前玉佩的穗子捋好,反复抚摩着,感受指间的温润,“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他想起路琦的生母,那是个温柔羞怯的中原女子。
    与林宸的倾国倾城相比,她的姿容只算娟秀,若说前者是皎洁高华的一轮明月,后者便是隐没苍穹的闪烁小星。
    忽律也有姬妾多人,却只生了穆那与路琦两子,这女子非我族类,不免遭到其他妃妾的排挤陷害。在路琦四岁时,她饮的茶水中被下了剧毒,一夜便香销玉殒。
    忽律想起她临死前眼中含着泪,怯怯地望着他,口中只念着路琦的名字,那一幕,至今仍让他心痛。
    “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她被人从中原掳来,献于我阙前,我本该让她跟家人团聚,却眷恋她的温柔,将她生生留下,结果却是如此!”
    他低低说着,抚摩着玉上的纹路,指着那中间一个“茵”字,“这便是你母亲的闺名了!”
    路琦哽咽着,泪落成串,忽律怒道:“男儿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再哭哭啼啼,你便不是我的儿子!”
    他望着儿子,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全身却是软绵绵的,再使不出力来。
    他知道大限已到,于是嘶声道:“你先出去,请各位都进来。”
    众人涌入帐中,只见忽律面若金纸,已坐倒在榻上。
    左谷蟊王终究忍耐不住,凑前低声道:“可汗……”
    忽律睁开眼,眼中的凛然之威让他禁不住倒退了一步,他嗫嚅着,还是问出了口,“可汗身后,传位于何人?”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哗,有人面露不忿,正想斥他明知故问,心怀不轨,却听忽律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给——最、强、者!”
    在众人的喧哗声中,他视线逐渐模糊,望着其中几人眼中的得意,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安然的微笑。
    你们暂且染指这王帐吧……我的儿子,定会是这草原最强的王者!
    名震草原,声摄天下的鞑靼可汗,十二部族的共主忽律,在这之后便陷入更深的昏迷,当夜咳血三升,气息奄奄。
    至此,最后一位景乐年间的传奇人物,也如风中残烛,命悬一线。
    天明后,人们发现可汗已经逝去,在收拾尸体时,有人在枕下拿起了一方绣帕。
    “奇怪,这是汉人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儿?”
    那绣帕只有简单的图案,却仍是歪歪斜斜,好似完全不通女红之人所绣,缎面虽白,历经多年,早已泛黄变松。
    众人诧异之下,却无人知晓,那是三十年前,攻破京城时,忽律从城墙上捉住的唯一物件。
    如果当初,是我接住了你,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王帐寂静,只有远处的风雪呼啸,风声中,有歌手唱起了临别之曲:
    劈开雪山行走疾,
    步态威武似雄狮;
    我王远征中原时,
    勇冠天下无人敌。
    长剑出鞘锋芒厉,
    锐利如何看今朝。
    看今朝,英雄金甲归长天。
恨蹉跎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天色已晚,周浚的营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大将军,京中终于有了消息!”
    副将面露焦急,将京中的密报递到周浚的手中。
    “有人扣下了公文,我们的三千人马根本准备不及!”
    周浚接到手,略一展看,道:“也就是说,晨妃失败了?”
    声音并无异样,副将却心中一凛,硬着头皮站直了,“是!”
    他应声道,满以为接下来便是雷霆之怒。
    半晌,堂上也无人说话,直到他腰间发酸,才听到周浚低低道:“罢了!”
    这一声含着遗憾,却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睚眦欲裂。
    副将心中大惊:“大将军坐失良机,今后再难问鼎御座,却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就算做了皇帝,又如何呢?”
    周浚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起身,踱到窗前。
    一轮圆月隐现,在树枝间支离破碎着,发出皎洁的微光,宛如,多年前的那一夜。
    茵儿,你好生在家待着,掩好了门,千万不要出去……
    我晓得的……浚哥哥,你也要小心,刀剑无眼呢,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一夜,熊熊烈焰将京城包围,鞑靼铁骑长驱直入,在横天飞焰中,城,破了,国,颓了。
    那一夜,他怀着少年热血,尽忠职守,舍下青梅竹马的纤纤佳人,带着几百人回援宫中,却如螳臂当车,徒然白费。
    历经艰险,他率残部回返时,等待他的,却是空室无人——他的茵儿,已被鞑靼人掳走!
    恨!
    几乎要将心胸尽燃的恨!
    这三十年来,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世上建立了广大功业,成为人们口中的大将军,再后来,他甚至意欲染指皇位。
    可是,就算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叹息一声,摸了摸胸前刻有“浚”字的玉佩,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本是一对的翡翠,晶莹剔透的面上,分别刻有“浚”和“茵”——这是他和她的名。
    本是一对的玉,经此大难,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他家三代单传,在母亲的泣血哭求下,他才另娶了妻,生出的女儿,他便取名为周茵。
    茵儿,我宁愿你仍活在世上……
    苍天不仁,朝廷软弱,鞑靼人该杀,这累累怨毒,让他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
    妻子早逝,他将女儿送入宫中,本想让她争宠惑君,却不料,入宫那日,女儿含泪摔下凤冠,绝尘而去,落在地上的,除了滚落的珠玉,竟也有一枚玉佩!
    那不算什么好玉,中间却端端正正地刻了一个“青”字,看那笔迹,是他的爱将沈青无疑。
    孩子们,也是以玉相赠啊……
    那一刻,他铁石一般的心肠也开始隐隐作痛,可是,一切都晚了,宫中的车驾辚辚,已然走远,再也不能挽回。
    再后来,当他听到女儿的死讯时,他简直不敢置信,手中的玉一松,终于,摔了个缺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不过神来,虽然表面并无异样,心中的某处,却是空落落的。
    我的女儿,死了。
    直到某一日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梦中的朗朗童音仍然回响在耳边,这一瞬,他落泪了。
    梦中的女儿喊着爹爹,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凉如水,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人总是沉溺于过去,不肯正视现在,在仇恨的呓语中,却连未来也迷失殆尽……
    即使是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又叹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茵儿……”
    只有他知道,这一声,是在喊那死于宫中,无缘再见的女儿。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以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来给我命名的,小时候,母亲说起这事,就暗自哭泣呢!”
    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将道路冻得湿滑难走,黎明时分,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男一女共乘一骑,缓缓前行。
    那女子虽然衣着平常,眉宇间却自有一种飒爽明丽,她转头望着情郎,见他低头只顾缰绳,不禁嗔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我听到了!”
    含笑搂紧了至爱,再无一丝缝隙,他至今都觉得这是美梦一场,却不愿醒来。
    “我们在外间游荡了这几个月,算来风声已经平静下来了,宫中正在册后,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再疑心我还活着了!”
    昔日大权在握的周贵妃,如今,却只是平凡的周茵,她望了望远方积雪的山峦,不无忧虑道:“父亲还不知道我诈死,乍一见到我,会不会大怒?”
    “……”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狠拧了男子一把,那人吃痛,却宠溺地抬头微笑。
    “我也不知道……”
    “废话嘛!”
    “但我知道一件事,即使他要打要杀,我都会挡在你身前——当年没能拦住他,如今,我再不会退缩!”
    平实的话语,却含着无上的坚毅,周茵嗔了一句“木头”,却是眉眼都在甜笑。
    往日的冷冽森寒,在这一刻,终于融解。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她想起幼时父亲抱她在膝上玩耍的情形,那时春日晴和,日光照得人骨头发酥,父亲呢喃着:“将来长大了,我要替你找个好夫君……”
    话犹在耳,她咬着唇,眺望远方。
    “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此时,远方正是莽原初雪,关山如铁。
元旭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注)
    ——元旭
    元旭从梦中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仍是天顶明黄色的五彩龙纹。
    他叹息一声,惊动了一旁的李禄,他连忙上前,笑问道:“万岁今日起得早……”
    “夜不成寐,不过平白睁眼罢了……”
    他淡淡说着,眼中无限寂寥,因着这一份淡漠的闲适,越发让人心中发寒。
    李禄偷瞥着皇帝青白的面色,又禁不住多看了眼那眼下的青肿,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心中浮上了“命不久矣”四字。
    元旭却浑然不觉,他由李禄伺候着用青盐漱口,又穿了玄色常服,戴了玉冠,便到御花园中散心。
    此时已是深秋之时,满园花木都凋落一地,那些姹紫嫣红的花瓣委地,有些仍鲜艳晶莹,有些却已枯黄腐朽,再不复平日的风光。
    厚厚的黄叶在风中飞旋,李禄见皇帝面色不豫,试探着笑道:“这些混帐行子真不省心,满地的落叶居然不扫……”
    “秋日本该叶落,哪里是人力可以尽扫的。”
    元旭轻轻说道,听不出什么喜怒,李禄碰了个软钉子,越发小心地问道:“万岁可要在此赏景,不如铺个软毡,再热些酒来?”
    元旭点头应允,李禄连忙唤人去取,自己又忙不叠地铺好软毡,从食盒中取出双鹤银壶,在杯中斟了七八分,小心奉上。
    元旭接过玉杯,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点点涟漪,依稀照出的他的面容。
    不用看,便可知道是什么模样……
    他苦笑着,想起那日在琉璃镜中看到的自己——双颊凹陷,面色灰黄,如电的明眸也泛起重重血丝。
    状若骷髅啊……
    他又是微微一笑,正要一饮而尽,却听不远处有人声喧嚣,好似有女子声气在高声叱骂。
    他瞥了一眼,李禄却心领神会,匆匆去探视,不到半刻便回转而来,身后跟了一位宫女,粉面上带了严霜。
    到得御前,元旭问起缘由,她只是低低道:“他们要到废宫中去探险……”
    元旭的眼,因这一句而生出诡谲火光来,他含着微笑,温言问道:“那你为何要阻止呢?”
    “因为那里,有了不得的东西!”
    她再也忍耐不住,低声泣道:“一位风华正好的女子,在那里悄然死去——这宫中简直是吃人的地方,我再也耐不住了!”
    “轰”的一声,元旭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忍住太阳穴的抽痛,笑意越发加深——
    “你说……”
    *****
    “你是说,朕的太子并非皇后所生。
    看着眼前宫女婆娑的泪颜,元旭的声音漫然无怒,眼中的火焰逐渐消散,仿佛满含着疲惫与厌烦的沙砾,又好似僵脆的琴弦,下一刻便会崩裂尽碎,消于虚空。
    那宫女被他的冷漠而惊吓到,张着一张檀口,怒道:“皇上难道不想还萱敏帝姬一个公道吗?太子虽小,也是国之储君——”
    “正因为他是国之储君,朕才不想让他白白送命——死者已亦,生者却还有大把的的青春岁月呢!”
    那宫女却也倔强,站起身来冷笑道:“原来这就是圣君风范,纵妻行凶,懦弱无能。这样的皇上,当起来惬意吗?!”
    她头一扭,转身不顾而去。
    元旭止住李禄的怒喝,轻声道:“你也觉得朕很忍心,是吗?”
    “皇上……”
    李禄一时惶恐,正要跪下,却被元旭止住了——
    “等过几日,你便把这宫女收为‘对食’,给她派个轻松的活,尽量保全住她。”
    “皇上?!”
    “你必定是在想,朕既然如此冷漠,又何必要救她?”
    元旭的声音晦涩,笑意越发诡谲——
    “朕要给儿子留个活的凭证才是……”
    他声音居然带上了诡异的欣悦——
    “这世上,多是的认贼作父,娶妖为妻的,朕的儿子,可不能再认错了母亲!”
    ****
    回到乾清宫中,才是正午十分,用膳过后,天色越发晦暗,窗外飞沙走石,扣击着窗棂。
    元旭这几日的精神略好了些,他接过案前的奏折,托腮看了起来。
    “妙!”
    他眼中闪着奇妙的光芒,看了看黄绫封面,轻声念了出来——
    “周浚……这倒是个聪明人。”
    “古人云汉书可以下酒,当浮一大白,如今我却是想与这年轻人彻夜痛饮!”
    李禄大吃一惊,上前委婉劝道:“皇上,太医说……”
    “朕知道,所以朕只是想想而已——我这条命,剩下没几天了,得省着点用。”
    李禄身上一颤,正想婉言劝解,元旭不在意的摆手道:“朕还没糊涂到需要你来哄骗的地步。”
    他拿起奏折又看了一回,吩咐道:“宣这年轻人觐见。”
    “皇上,此人地位低微,单独觐见不合宫中规矩。”
    “你是要提醒朕,把这条规矩给改了吗?”
    李禄一时无言,俯首后默默而出。
    ****
    不觉已是掌灯时分,周浚叩拜后告退,只剩下元旭对着残乱的棋盘,轻轻微笑。
    “真是个妙人……”
    他低喃道,想起周浚方才的言语,不禁笑着重复道:“君为汉武,我为卫霍,君为楚王,我不为屈子……真是妙人妙语啊!”
    李禄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只觉得胆战心惊,他低声问道:“要不要奴才去……”
    “你真是无趣,这样一个妙人若是没了,鞑靼人便要欣喜若狂,而皇后日后就要百无聊赖了!”
    元旭想着这些场景,简直乐不可支,他大笑着,直到呛着,才任由李禄给他捶背。
    “朕没几日好活了……布下这些棋子,也不算什么丰功伟绩……”
    昏暗瞑迷间,李禄只听皇帝的声音飘忽,那萧索孤寂的身影仿佛不是肉身,而是灵魂的碎片,正在一点一滴地消融。
    ****
    夜来无事,皇帝仍是早早睡去,到了二更的时候,李禄正有些迷糊,却听殿中一阵剧烈咳嗽声。
    他连忙奔入,却见皇帝挣扎着歪起,龙榻上一片鲜血狼藉,还有一些血沫,正从他唇边不断流出。
    “快来人哪!!”
    他尖利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回响。
    太医急急被唤来,皇帝却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他稍微有些清醒,就单独唤来了李禄——
    “你去唤几位皇子都过来。”
    他声音微弱,双目却仍是清明,“先去唤静王吧,他那里近。”
    李禄本就是玲珑剔透之人,心中顿时雪亮,两刻后,他便引了静王进来了。
    静王只有八岁大,仍是顽劣妄为,他母妃两年前仙逝后,越发无人管教,变得放荡怪诞起来,皇帝待要痛责他,皇后便啼哭不止,道是堂妹尸骨未寒,怎好让这孩子受什么委屈,于是总是不了了之。
    元旭平日里见他,总没个好眼色,如此躺在榻上,却是牵了他的手抚摩道:“几个儿子里,还算你最为清醒……”
    静王那招牌式的惫懒神情在瞬间消散了,小小的孩童,眼中居然慢慢生出光来——
    “父皇,你既然知道那妖妇——”
    “你未免把父皇我看得太厉害了,”
    元旭平静微笑道:“她目前羽翼已成,又有外戚襄助,已是尾大难掉了!”
    “父皇早日康复,儿子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静王眼中光芒坚毅,咬牙道。
    “我看不见那日了……”
    元旭唏嘘道,看着儿子惊骇不信的脸,他微笑加深,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啪”的一声,灯芯暴灿生花,突如其来的明亮中,静王见父亲面色灰白,双颊凹陷,哪还有当年的风范?
    听人言道,景乐之乱时,元旭于乱世中力挽狂澜,叱咤万军,登基之日,他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英武宛如神祗,如今才过了十余年,怎么竟成了如此光景?!
    “这都是忧愁的!”
    静王咬牙怒道,想起那“妖妇”,睚眦欲裂。
    “她还没那个本事呢……”
    元旭幽幽而叹,“我是在为另一个人,夜不能寐……”
    他看着静王,一字一句道:“孩子,你听着,我将暗中的力量给你大半……”
    其余皇子赶到时,静王正在外间跪候,他住得近,是以谁都没有疑心。
    元旭见这几人时,却是意味索然,寥寥几句后,便示意他们出去。
    他看着走在最后稳重内敛的身影,不禁喊了一声:“祈儿——”
    太子愕然回身,元旭却不愿多说,只是挥手命他离去。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元旭想起方才所说,低喃道:“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另一个女子……
    那个执手结发,永结同心的女子……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元旭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笑意化为凄清,却更添了几分宁静——
    小宸,且等着我……若是百年不够,我就用千年来向你赔罪;无论油锅还是刀山,只要你能解恨,我愿意一一试过……
    他神智逐渐迷糊,眼前人的呼喊逐渐远去,心中隐隐泛起喜乐和解脱——
    我最后布下的棋子,无论是林媛还是忽律,怕都是要焦头烂额好一阵了。
    他正要晕厥,只听殿中一阵清脆女音,雍容而冷厉——
    “皇上!”
    仿佛是在命令似的……
    元旭心中冷笑,不知从哪生出另一道力量,蓦然睁眼道:“我还没死!”
    “皇上善宜珍重,您的龙体要紧——”
    元旭再也忍耐不住,勃然作色地冷笑道:“朕这次如你的意了!”
    他唇边泛起桀骜的冷笑,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姿——
    “朕百年后,军国大事任由你处置。”
    不去看她得意的神情,他继续道:“朕命短数暂,而你却是长寿之象——朕大行之后,你便不要再惊扰我了,朕早有旨意,下葬后陵墓立即封闭。”
    半晌无声,正当他以为皇后已经离去时,只听林媛曼声笑道:“皇上还在那陵墓中藏了某人的尸骨,等着共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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