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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凰 天下归元-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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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封厚重超过所有记载着急如星火的国家大事奏折的,信笺。
    相思迢递,有一种表达简短而心意绵长,字字凝结着深沉牵记。
    秦长歌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缓缓抚过那些因为墨迹饱满而微微凸出的字体,一笔一画的抚过去,细致得仿佛想在这些字体中,抚出某些深藏的画面来。
    好像是很多年前,又好像只是离此刻不远––那个英风俊朗的少年,也曾于沙场分离时,战火烽烟间,写一封封的信给自己,他似乎一直是这样,不喜欢用长篇大论来表达心意,只是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在乎的那个人:
    “长歌,云州战紧,你且小心。”
    “长歌,天寒将雪,请多保重。”
    “长歌,进入拔营,看见春枝抽芽,你若在,一定欢喜……我想念你。”
    ……
    时光有时仿佛能叠印记忆般,将一些难以忘怀的事体,提醒般的不断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沉默而有力的镌刻。
    秦长歌微微有些恍惚的微笑着,将这五十一张纸一张张看过,收好,放回信封。
    站起身,想为这封信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以免被某个无孔不入的家伙窥视,结果找了半天,却无奈的发现大约只有自己身上最安全。
    将信封费劲的塞入袖筒,秦长歌腹中暗骂。
    你不能少写几张?唔……袖子好重。
    她却不想提醒自己,其实可以扔掉很多张的,反正内容都一样。
    ……
    漫步出屋,月光下仰首看云的男子,亦浸透了月光一般的清越皎然。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秦长歌轻轻过去,一侧头,对他一笑,“夜深风紧,小心着凉。”
    这一侧头,再次看见沉溺于自己思绪中的非欢,眼中那熟悉而惊心的神情。
    轻轻转首,目光直接落在秦长歌袖筒,楚非欢的笑意有点古怪,道:“他有信给你?”
    秦长歌有些尴尬的唔了一声,心里更起了一层疑惑,非欢一向对她秉持着距离,并从不过问她的隐私,最近却颇奇怪,他好像,不太愿意看见和箫玦有关的东西。
    宽慰的一笑,秦长歌道:“也没说什么。”
    楚非欢再次转回头去看月亮,沉默了很久,两人的呼吸细细,散在北地初秋寒凉的夜风里,静谧里有一丝躁动。
    “长歌,你今生最大的想望是什么?”半晌楚非欢开口,“做回你的皇后?”
    “我没想过,”秦长歌老老实实的答,“我现在想的是,报仇。”
    默然良久,楚非欢轻轻道:“长歌。”
    “嗯?”
    “你愿不愿意放弃报仇,隐迹山林?”楚非欢转首,目光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你的敌人,太黑暗太强大,而你现在,太沉重太累,你真的觉得,有必要以今生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的新生,去报这个已经过去的仇吗?”
    月色森凉,低伏的花叶上结的那层霜因此看起来越发寒冷,秦长歌将一枚冰冷的叶子在指尖轻轻的揉了,轻轻道:“非欢,这话不是你会说的。”
    楚非欢默然。
    “不是我要报仇,而是,他们未必放过我,”秦长歌一笑,“我不可能真的一直做一个小宫女,来混这一辈子,我不可能不认回我的儿子,让他做个在大街上到处胡乱认娘的孤儿,那些人,一天发现不了我,一年发现不了我,不代表永远发现不了我,我能做的,只是拖延他们发现我的时间,并在这段时间内做好准备,扩充自己的实力,等待着最后的对决而已。”
    盯着楚非欢的眼睛,秦长歌毫不放松,“非欢,对方强大,如果我隐迹山林,以我孤身之力,我未必能保护好溶儿和我自己,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为何你如今改了论调?”
    楚非欢这次没有回避,很直接的看着她,“我心疼你,我很想能有一个机会,能好好照顾你,给你一段真正清闲自在,没有仇恨背负的生活。”
    他伸手,覆盖住秦长歌的手,微凉的掌心,传递的确是深藏的体贴和热意,他道:“长歌,我想,我能占用你的时间,并不多……”
    伸掌,捂住他的唇,秦长歌轻轻道:“不要说,不会。”
    楚非欢却轻轻吻了吻秦长歌的掌心,轻如吻一朵新绽的花。
    秦长歌一怔,脸在黑暗中却微微红了,下意识的想抽手。
    楚非欢立即抬手,抓住了她的手,没让她的手从自己唇上移开,他难得这么坚持而强势,秦长歌深深的看着他,放弃了收手。
    楚非欢却不看她,只是将她的手缓缓移动,去靠自己的额,声音低低如呻吟:“长歌……长歌……你看……我大约是烧糊涂了……你不用理我……”
    手指一颤,掌心下额头是有些热度,秦长歌震惊的盯着楚非欢,不是为那热度,而是为他绝无仅有的脆弱和迷茫,非欢是何等坚强刚毅之人?是什么样的沉重心事,令他混乱失所语无伦次?
    秦长歌缓缓靠近他,低声道:“非欢……我答……”
    “起火了!”
    一声大喝响在耳际,声音里无限惊惶令两人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幽州西南角存放粮食的仓库大火熊熊,两人刚才都是背对粮库,又各自一番混乱心思,竟然没有注意到何时失火。
    霍然回身,秦长歌问匆匆赶来的文正廷,“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失火?着人去救了没?”
    “已经去了,所有的府官衙役都已赶去,”文正廷一脸被熏得乌黑,只看见发亮的目光中满是焦灼,“火头是刚刚燃起的,但是来势很猛,好像是多个火头一起烧起来的,很凶猛,我还在丈外,前额的头发就没了,根本无法接近。”
    放火!
    秦长歌和楚非欢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年头,原本准备明日放粮赈灾,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四邻八方的灾民都在源源不断的赶进幽州城,此时出了这事,希望灭绝的灾民一旦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是谁放的火,到底为什么放火,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思。
    包子揉着眼睛晃出来,立时被红通通的天际吓了一跳,“大火!”
    他似是十分畏惧火,刷的跳进楚非欢怀里,秦长歌看了看他,知道大约一岁时那场大火,给这孩子留下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怖阴影,他潜意识里甚是怕火,这样也好,省的硬要溜去凑热闹。
    匆匆道:“我去看看,”刚要举步,楚非欢道:“军粮。”
    心领神会的点头,秦长歌道:“知道了。”拔足便和文正廷赶到粮库,一路上看见无数饥民正往城南涌,粮库前无数人意图冲上去救火都被冲天的烈焰逼回,看见抢救粮食无望,许多饥肠辘辘的饥民都开始伏地大哭,鲜红火光里他们乌黑的脸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的沟渠,衣不蔽体的身躯露出嶙峋的瘦骨。
    眼睁睁看着生的希望就此断绝,灾民们悲声震天,消息一层层传递出去,无数人痛哭流涕,眼看着粮库渐渐被烧成白地,整个幽州城,笼罩在绝望的号哭之中。
    有人狠狠捶地,捶得鲜血淋漓,“……我一家老小……等了五日……幺儿快死了啊……”
    他身侧瘦如一把干柴的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眼泪如涌泉,却已哭不出声了。
    文正廷的眼泪已经哗啦啦的冲了出来,一跺脚正要说话,被秦长歌一把拉住。
    “城中现在足有几十万饥民,你能就得了几个?”秦长歌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脸色森冷,缓缓道:“你一旦救了这个孩子,无数双手就会立即伸向你,淹没你,你打开刺史官邸,无数人就会立即涌入,会挤倒整个官邸,然后,有人死亡,有人受伤。”
    “这……”文正廷怔怔的看着那将死的孩子,“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我是一方州牧,我要眼睁睁的看着饥民因为没能及时被救济死去?等到朝廷再千里迢迢筹集一批粮食运来,这里的人会死上大半!”
    “现在不是筹粮的问题,”秦长歌阴冷的道,“现在是你我怎么活命的问题。”
    她话音未落,哀哭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吼。
    “那些狗官!他们不赈灾!他们把粮食烧了!他们要饿死我们!”
    “狗官!”
    “杀了他们!”
    “这里有两个官!”
    “把他们扔到火场里去!”
    绝望的人群,是最容易被挑起愤怒和仇恨的情绪的,不过寥寥几句,饥民的暴动,便如山洪海啸,不可遏止的开始了。
    无数双手臂竖起,无数人冲上前,搬起身边的砖头,石块,木条,甚至用自己的头,去试图砸死或撞死这些“狗官”。
    刺史府邸的衙役军士拼命阻挡,可是和几十万饥民比起来,这点人力量微弱有如沧海一粟,很快便被踉跄推倒,然后很多双沾满灰泥的脚冲上去一阵踩踏。
    数万人呼啸着冲过街道的声势,立时将街道周边所有陈放的东西都卷碎,轰隆一声,街旁一座低矮的危房被生生挤倒,落下的土块茅草瞬间就被带入无数双脚底,再被踩没。
    黑色潮水飙风般前进,每经过一处,便如巨浪卷过,面目全非。
    秦长歌近乎狼狈的前逃。
    在无与伦比的强大人潮前,个人的力量是极其轻微的,尤其还在自己不能肆意杀人的情况下。
    秦长歌忍不住苦笑,风水轮流转,前几日,自己还隔岸观火,看着曹光世和李翰在万军攻击中挣扎,如今便轮到自己了。
    不,自己比他们更倒霉,最起码他们还有中军护卫,自己的军队驻扎在城外进不来,身边不是悍勇的同伴,是个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的累赘书生。
    无奈的运起全身功力,秦长歌一把抓起文正廷,便往前方一处狭窄的街道逃去――逃往狭窄的地方,人群进不来太多人,压力会轻些。
    她的碧落神功运到十成,所经之处,所有人都远远被击开,秦长歌不下手伤人,这个时候伤人杀人,等于自杀。
    凭借强横的功力,她自万千涌动的人潮中闯进那条街道,身后拖着长长的,不死不休的黑色人潮。
    一把抓住大汗淋漓的文正廷,道:“你给我立即去灵州,调灵州粮库的军粮!我在这里,负责稳定灾民情绪!”
    “你疯了!”文正廷瞪大双眼,“军粮非圣旨不得调用,擅用者视为谋逆,诛九族,他们怎么可能给你调军粮!”
    秦长歌怒道:“叫你去你就去,所有罪责我来担!”
    “我不怕罪责!”文正廷立即怒瞪回去,“我一介文官,无兵无卒,孤身前去,他们会听我的?只有你去,你城外有军队,你还有武功!”
    目光一亮,秦长歌道:“你可知我一去你必死?”
    “大丈夫死则死耳!葬于八尺宽坟之内,和葬于百姓之手,有何不同?”文正廷目光卓然,直立如松。
    “好!”秦长歌一边赶人一边拍他肩,“我没让错你!”
    “嗄?”
    秦长歌不理文正廷的愕然,运足真气便要想办法令灾民安静下来,尽量保全这书生的性命,不想人群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嚣,喧嚣之后,奇迹般的渐渐静了下来。
    怔了一怔,秦长歌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前方有人说话声音。
    那声音听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倒像很多人齐声大喝。
    “请让开,让我进去,和人共死。”
    怔了怔,秦长歌脸白了白,灾民们面面相觑,这话的内容着实太令人惊讶,谁不知道万人围困等同死地?有人居然要自己进去?惊愕之下,也忘记愤怒和追杀,呼声渐止,人群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远处毕毕剥剥的大火燃烧声音,随即,有人咳了咳。
    他声音低微,中气不足,一听便知身有重疾。
    万众瞩目中,他道:
    “诸位,请让我进去,被你们追杀围困的人,是我的兄弟,如果我不能救他,我希望能和他死在一起。”
    万众默然,齐齐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苍白男子,月光下他脸色白如冷玉,目光平静却坚决,他如此消瘦虚弱,气力全无,连最初意图压下哄吵的巨大叫声都需要靠数十护卫齐声呼喝,但是,只要一看他眼神,谁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风里卷着火焰燃烧的焦味和铁腥,一弯残月欲掉不掉的挂在枯瘦的树梢,星空下,数万眼睛注视着沉默而安静的男子,数万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听得他道:“刚才,被你们追杀,意图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是刑部尚书赵莫言,他上任后,连破李国公之子奸杀民女案,刑部受贿替换死囚案,他手下救出的都是贫苦百姓,杀掉的都是作奸犯科贪官污吏的人头,就在前几天,他还不费一兵一卒,一言瓦解乱军,保得幽平灵三州不致陷于战火,为乱军铁蹄所践踏,保得三地百姓,不曾因此流离失所。”
    他道:“这样一个官,你们说他是狗官;这样一个从没亏负过百姓的人,你们要将他杀死;我没有力量阻拦你们,但是我可以选择,和这样一个你们不知去感恩的人,死在一起。”
    他道:“让我进去,我是个残废,我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最后一句让一直默默倾听的秦长歌晃了晃。
    楚非欢说完,抿唇,不再言语,人们默默的看着他,看着他忧伤而高贵的眉宇,看着他不能再动的双腿,看着这个男子,不看任何人,只是遥遥望着人群中央,那个千夫所指的方向。
    终于,有人深深叹息。
    随即默默的,走开。
    又一个。
    又一个。
    走开的人越来越多,围堵拥挤的人群,很快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条道路,通向楚非欢和秦长歌。
    靠着身后的墙,秦长歌咬着唇,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微微泛出泪光。
    死生与共,多年前,那个秀丽少年,曾经极其清淡而又不在意的和她这样说。
    有的人,语言单薄而行为重若千钧,如他。
    前生,今生,他从来如此,不曾相负。
    要怎样的割心般的牵萦和执着,才能有这般死生不弃的沉默坚持?
    他甚至放下自己的骄傲,用自己深痛于心的伤痛,来换取一分走向死亡的陪伴。
    ……
    秦长歌摇曳的泪光里,楚非欢平静的缓缓驱动轮椅,他的目光,细细的上下看着秦长歌,见她没有受伤,神色宽慰。
    秦长歌闭闭眼,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在长而黑的睫毛上凝结,欲坠不坠。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后,万籁俱寂,冷月无声里,数万人都听见那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如惊雷般响在心底的声音。
    “啪!”
    轻若鸿羽,重似万山。
    击穿久远岁月,击碎久凝坚冰,击起波澜壮阔生命里,翻腾卷涌的浪潮。
    这山河染色胭脂,只为这一刻盈然花开。
    睁开眼,秦长歌已在微笑,笑容清丽如流风回雪。
    她伸出手,道:
    “好,一起。”
    轧轧的轮子辗过地面,那颗泪在青石板地上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印痕,夜风一吹,连印痕也已不见。
    有些相关的记忆,却已深刻。
    停在秦长歌身边,楚非欢对着她倦然而安心的一笑,轻轻道:“灾民最愤怒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在这里,能够继续安定他们的情绪,你去调粮吧。”
    仰首,秦长歌目光透过远远的幽州城门,看向灵州粮库的方向,随即决然道:“好。”
    转身,她朗声道:“诸位,粮库虽毁,但朝廷不会全无作为!”
    轰然一声,灾民齐齐愕然瞪大眼,都抬头向她看来。
    秦长歌已对文正廷道:“文刺史。”
    “下官在。”文正廷肃然躬身。
    “请你立即安排灾民造册,分地段安置,重病者,将死者可入医寮免费救治,开放刺史衙门和各级官署衙门,年七十以上者和三岁一下幼童进入休息。”
    “是。”
    “下令全称所有米商、富户,除留足自家口粮外,其余存粮,一律交献刺史府,安排专人,先按各类情形,紧危重者先发放!”
    “是。”
    “如有拒不交粮者,囤积居奇者,”秦长歌一笑,笑得杀气森森,“杀。”
    “是!”
    “陛下怪罪,我给你做主。”
    “下官不怕!”
    “好!!!”
    底下一阵叫好声哄起,有人在喊,“咱们冤了你们了,你们是好官!”
    也有人大声质疑,“城中余粮有限,这么多人,还是会有人饿死!”
    “你们让我出去,”秦长歌冷然道:“我发誓,一日之内,必调粮食来救!”
    又是哄然一声,宛如巨石投入油锅,溅起惊呼叫嚣无数,半信半疑而又饱含希望的目光,如一盏盏灯光亮起,齐齐盯紧秦长歌。
    有人叫:“你莫是想逃走!”
    立时又一片乱糟糟的附和,这些灾民被官府骗怕了,说要赈灾,一次次拖延,如何敢再轻信?
    有些凄凉的一笑,回身,和楚非欢目光一触,后者的坚定让秦长歌微微叹息。
    上前一步,一指楚非欢,秦长歌道:“我的兄弟在这里,他不走,他是你们的人质,诸位,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为我自愿赴死,赵莫言如果今日当着千万人的面将他丢下自己逃走,这辈子我也不用做人了。”
    众人的叫嚣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陷入沉思,是啊,这种情形下,当着全称军民的面做下这等事,这人官也好,命也好,以后都很难保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已开始动摇。
    这也是楚非欢要进来,并坚持以自己为质的用意,不如此,长歌如此脱身?
    良久,刚才闭拢的人群,终于再次让开,一条蜿蜒的道路,通向城门方向。
    秦长歌却没有立即赶着过去。
    她默默的站了一会,侧转首,轻轻对楚非欢道:“等我。”
    微微一笑,明白她的担忧,楚非欢颔首,“放心。”
    他的容颜在流动的火光月色下安静如一湾幽潭。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第3133章
    卷二:六国卷第三十一章重逢
    朝阳升起,一线光芒,有如长天之剑,劈开黑暗。
    日升原野上少年策马奔驰,衣带亦如剑划开北地翠绿苍黄的风。
    身躯和马贴成一线,一条黑色的明锐的线,黑色的轨迹前一秒尚自摄入瞳孔,下一秒已经寻不见踪迹。
    又或是一支射穿广袤大地的鸣镝,风声雷动的穿越浩瀚碧野。
    秦长歌单人独骑,飞奔与幽州紧邻的灵州。
    大军调拨需要时间,如今她已来不及去城外军营指挥此项事宜,只能命令属下随后赶来,自己单身上路,与时间赛跑,抢回所有人的生机。
    逐风追月,驰至天明,前方,灵州城外十五里,一个规模完整的小镇般的连绵建筑出现在眼前,镇中,分布着一座座两层楼高的建筑,都是高大结实的库仓。
    长林粮库到了。
    灵州长林粮库,是西梁钦定军粮总库,立国初便有明旨:存粮万石,一年一换,非战时奉旨不得开库,擅取粮草一芥者,诛。
    守粮官纪震,职在三品,是土生土长的北地军人,因为不受幽州都督曹光世待见,被排挤来,做个日日数粮袋的守粮官。
    官场嗟跌的纪大人,性子愚拙固执,不认为自己的行事为人有何不足之处,将命运的不如意一切归结为怀才不遇,时运不济,自此时时怅叹,日日倾倒酒乡。
    秦长歌一马长驰直入粮库时,他正在镇上小酒馆听曲买醉。
    秦长歌报出身份时,官低两级的纪大人不情愿的搁下酒杯,颤巍巍的行礼。
    秦长歌一伸手,还未来得及虚扶,纪震已经自己挺直了腰,斜睨了秦长歌一眼,心中暗暗愤懑,为何眼前这个年轻得胎毛未退的少年,已经是中央堂皇机构的一品大员,而自己混迹官场多年,鬓发已苍,却还只是个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个闲得抓虱子,没油没水的守粮官?
    因此秦长歌一说要借粮,他想也不想立即摇头,大约觉得这个要求太过荒诞,语气里忍不住对这个“不知轻重的毛孩子”生了几分轻蔑,“赵大人,国家律法不用下官教你吧?你借粮说起来简单,却是在要下官的脑袋,下官怎么能够罔顾律法,将一家老小的性命,平白无故的送给你?”
    “我说了,朝廷若有怪罪,我一身担之,”秦长歌忍着气,没办法,自己的人还没来,没有他的支持和配合,粮食是拿不出来的。
    “你一身担之?”纪震拿惺忪的醉眼看秦长歌,不紧不慢的悠悠笑,“赵尚书,少年幸进,果然意气非凡,可吞虹霓啊……只是可惜,你的脑袋,也不比纪某重上几分罢?”
    他放纵的瞄了瞄秦长歌,还拿手比了比她的头颅,似在称量份量,随即装模做样的摇头,借酒装疯,有意埋汰眼前这个孤身前来,令他看得不舒服的少年显贵,随从的兵丁立时也捧场的一阵吃吃的笑。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决定再忍他一次,笑道:“赵某的脑袋自然不如纪大人厚重有容,不过纪大人也不必担心,赵某在来前,已经给朝廷递了折子,所谓事急从权,陛下深仁厚德,定然不不愿放着粮库不支用,却任幽州饿殍遍地,灾民暴动以致搅乱民生,一定会准了的。”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口口声声陛下,可记得陛下说过,军粮是国家战备,决不可轻易动用?眼下各国势力不宁,齐皆窥视我西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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