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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烽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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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以主张二世开春立即东巡,是李斯已经从纷至沓来的郡县文书中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异常气息——天下已经开始生发流播种种神秘流言了!有一则托名楚南公的流言,看得李斯心惊肉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显然,天下人心已经如隐隐大潮四面动荡了。虽然,李斯不能确切地预知此等大潮将酿成何等风暴,也不能确切地预知自己的新政能否平息这隐藏在广袤华夏的暗潮动荡。然则,李斯确切地直觉到:得立即实施新政,得立即整肃郡县民治,将长城、始皇陵、直道驰道等大型工程尽快了结,将二世欲图再度修建的庞大的阿房宫设法中止,使民力尽快回归乡里,使农耕渔猎商旅等诸般民生大计,尽早地正常流转起来;诸多重大弊端若不尽快矫正,天下汹汹之势便将很难收拾!
整肃此番大局,李斯倍感艰难。
最根本处,在于天下大势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两大潮流融合,时移也,势易也。秦灭六国前后,天下始终激荡着四大潮流:期盼天下一统的潮流,拥戴大秦文明新政的潮流,天下庶民渴求结束战乱而安居乐业的潮流,山东六国老世族.的反秦复辟潮流。在一统六国的连绵大战时期,在帝国大政创制初期,始终是前三大潮流始终紧密地融合一体,结成了浩浩荡荡的天下主流大势。那时候,秦军作战如摧枯拉朽,秦政实施如江河行地,天下臣民“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其时所谓复辟暗潮,星星点点而已,几乎被呼啸而来的统一新政大潮淹没得无影无踪了。然则,随着帝国大政全力以赴地倾注于盘整华夏河山消弭南北边患,天下庶民的生计被忽视了。万千黔首有了土地,有了家园,却不能安居乐业;南海北国屯卫戍边,种种工程连绵不断,土地荒耕了,家园萧疏了,商旅凋敝了,人民的怨声也渐渐地生发了,天下民心对帝国大政的热切向往也不期生发出一种冷漠。当此之时,山东老世族的复辟暗潮乘机涌动了,刺杀皇帝、散布流言、兼并土地、鼓荡分封,搅乱天下而后从中渔利之图谋昭然若揭。
至此,埋首于大力盘整华夏的始皇帝终于警觉了,终于看到了离散的民心被复辟暗潮裹挟的危险。依始皇帝后期的谋划:几次大巡狩严厉镇抚山东复辟暗潮之后,土地兼并的恶流已经大体被遏制;紧接的大政方略,便该是长城、直道竣工,两大工程之民力返乡归田;与此同时,惩治兼并世族与缓征缓工的法令紧随其后。以始皇帝之才具威权勤奋坚韧,以大秦庙堂之人才济济上下合力,果能以如此方略施政,天下大势完全可一举告定,从此进入大秦新政的稳定远图期。
然则,不合始皇帝骤然病逝,一切都因庙堂之变而突兀地扭曲变形了!原本已经根基溃决而陷于山海流窜的六国世族,骤然没有了强大的威慑,又悄悄地重新聚拢了,死灰复燃了。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民众,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了新皇帝身上,或者说,也隐隐约约地寄托在了老丞相李斯身上。孰料大大不然,渴盼归乡的百余万长城直道徭役,被李斯下令暂缓归乡,转至直道未完路段抢工并同时屯卫北边长城;已经归乡的部分民力,又被各郡县重新征发,匆忙应对庞大的骊山陵工程,还要启动更大型的阿房宫工程。大秦庙堂陷入了湍流飞转的权变漩涡,顾不得民生大计了。倏忽大半年,惩治兼并、缓征缓工等于民有利的政令,竟一样都没有颁行。……凡此等等,天下庶民岂能不大失所望,岂能不与复辟暗潮愤然合流?李斯很清楚,民心之势一旦向反秦倒秦的复辟暗潮靠拢,天下大格局便行将翻转了,大秦便危机四伏了,再不认真整饬,只怕是始皇帝在世也来不及了。
应该说,大半年来每一项政令的为害后果,李斯都是清楚的。然则,每一道政令,李斯都不得不颁行郡县。李斯认定,当此情势,只能如此,遗留之后患,只有转过身来弥补了。国丧期间,长城不加固屯卫行么?直道不尽快完工行么?始皇帝陵减小铺排行么?不行,都不行。更根本的是,李斯若不秉承始皇帝强力为政的传统,李斯便自觉会陷入被自己攻讦的扶苏蒙恬一党之于民休息泥沼。为此,李斯必须彰显自己是秦政秦法之正宗,否则,李斯便不能在与赵高胡亥的较量中占据上风!也就是说,此时的李斯,已经无暇将天下民生作第一位谋划了。李斯目下能做的,只是说动了二世胡亥稍缓阿房宫工程。若此工程不缓,当真是要雪上加霜了。
艰难之次,举国重臣零落。目下的李斯,已经没有一个可与之并肩携手的干才操持大政了。姚贾自是才具之士,可大半年来骤然猛增的刑徒逃亡、民众逃田、兼并田土,以及咸阳庙堂接踵而来的罢黜大臣,罪案接踵不断,廷尉府上下焦头烂额连轴转,姚贾根本不可能与李斯会商任何大谋。右丞相冯去疾,承揽着各方大工程的善后事宜,一样地连轴转;更兼冯去疾节操过于才具,厚重过于灵动,一介好人而已,很难与之同心默契共谋大事。除去姚贾,除去冯去疾,三公九卿之中,已经没有人可以默契共事了。三公之中,最具威慑力的王贲早死了,最具胆魄的冯劫下狱了,新擢升的御史大夫嬴德虚位庸才不堪与谋;李斯一公独大,却无人可与会商。九卿重臣同样零落:胡毋敬、郑国、嬴腾三人太老了,几乎不能动了;杨端和、章邯、马兴三人大将出身,奉命施为可也,谋国谋政不足道也;顿弱心有怏怏,称病不出;最能事的蒙毅又是政敌,下狱了;新擢升的郎中令赵高,能指望他与李斯同心谋政么?……当此之时,临渴掘井简拔大员,李斯纵然有权,人选却谈何容易!为此,李斯对大巡狩尚有着另一个期望:在郡守县令中物色干员,以为日后新政臂膀。
“大巡狩事,朕悉听丞相谋划。”
当李斯将奏疏捧到熟悉的东偏殿书房时,二世胡亥很是直率,未看奏疏便欣然认可了。及至李斯说罢诸般事宜谋划,胡亥一脸诚恳谦恭道:“朕在年少之时,又初即大位,天下黔首之心尚未集附于朕也。先帝巡行郡县,示天下以强势,方能威服海内。今日,我若晏然不巡行,实则形同示弱。朕意,不得以臣下畜天下,朕得亲为方可。丞相以为如何?”
“陛下欲亲为天下,老臣年迈,求之不得也。”
李斯不得不如此对答,心下却大感异常。李斯全权领政,这原本是三人合谋时不言自明的权力分割,如何大政尚未开始,二世胡亥便有了“不得以臣下畜天下”之说?若无赵高之谋,如此说辞胡亥想得出来么?尽管赵高这番说辞已经是老旧的“天子秉鞭作牧以畜臣民”的夏商周说法,然其中蕴含的君王亲政法则,却是难以撼动的。胡亥既为二世皇帝,他要亲自治理天下,李斯纵然身为丞相,能公然谏阻么?原先三人合谋,也并未有李斯摄政的明确约定,一切的一切,都在默契之中而已。如今的胡亥,眼看已经开始抹煞曾经的默契了,已经从大巡狩的名义开始做文章了,李斯当如何应对?一时间,李斯脊梁骨发凉,大有屈辱受骗之感。然则,李斯还是忍耐了。李斯明白,这等涉及为政根本法则的大道说辞,无论你如何辩驳都是无济于事的,只能暂时隐忍,以观其后续施为。若胡亥赵高果欲实际掌控丞相府出令之权,李斯便得设法反制了;若仅是胡亥说说而已,则李斯全然可以视若无闻,且又有了一个“曾还政于天子”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哉!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直到此时,对于赵高的权力野心还处于朦胧而未曾警觉的状态。也就是说,李斯固然厌恶赵高,然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素未参政的宦官有攫取天下大政权力的野心;至于这种权力野心实现的可能,李斯则更没有想过。李斯对权力大局的评判依旧是常态的:胡亥是年青皇帝,即位年岁恰恰同于始皇帝加冠亲政之时,胡亥的亲政想法是天经地义的,也是该当防范的。因为,胡亥不知天下政道为何物,听任其亲为,天下必将大乱。而身为宦官的赵高,做到郎中令位列九卿,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奇闻了,要做领政天下的丞相,纵鬼神不能信也,况乎人哉!李斯毕竟正才大器,纵陷私欲泥坑,亦不能摆脱其主流根基所形成的种种特质。非独李斯,一切先明后暗半明半暗的雄杰人物,都永远无法逃脱这一悲剧性归宿。洞察阴暗之能,李斯远远逊色于师弟韩非。然则韩非如何?同样深陷于韩国的阴暗庙堂,同样无可奈何地做了韩国王族的牺牲……正是这种正才陷于泥污而必然不能摆脱的致命的迂阔懵懂,使李斯在人生暮年的权谋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失却了补救机会,最终彻底地身败名裂了。
举国惶惶之中,春日来临了,大巡狩行营上路了。
这是公元前209年,史称二世元年的春二月。
除了没有以往皇帝出巡的人海观瞻,大气象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李斯明白,大巡狩行营已经远非昨日了。郎中令赵高成了总司皇帝行营的主事大臣,赵高的女婿阎乐与族弟赵成,做了统领五千铁骑护军的主将;李斯仍然是大巡狩总事大臣,事实上却只有督导郡县官员晋见皇帝之权了;随行的其余重臣只有两位: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嬴德;留镇咸阳的重臣,竟只有卫尉杨端和、老奉常胡毋敬与少府章邯领衔了。
对于镇国重任,李斯原本举荐了九卿首席大臣之廷尉姚贾。可二世胡亥却在李斯奏疏上批了一句:“制曰:廷尉国事繁剧,免其劳顿,加俸千石。”李斯哭笑不得,带着诏书去见姚贾,叮嘱其多多留心咸阳政事。姚贾却一脸阴沉,良久无言。李斯颇觉不解,再三询问。姚贾方才长叹了一声:“大秦庙堂劫难将临,丞相何其迂阔,竟至依旧如此谋国谋政哉!”李斯大惊,连连问其缘由。姚贾却良久默然了。李斯反复地劝慰了姚贾一番,叮嘱其不必多心,说他定然会在大巡狩途中力行新政安抚郡县。至于庙堂人事,李斯只慨然说了一句话:“二世疑忌之臣尽去,纵然擢升几个亲信,何撼我等根基乎!”姚贾蓦然淡淡一笑,打量怪物一般静静审视了李斯好一阵,最终离席站起,深深一躬,喟然叹道:“姚贾本大梁监门子也,布衣入秦,得秦王知遇简拔,得丞相协力举荐,终为大秦九卿之首,姚贾足矣!自去韩非起,姚贾追随丞相多年,交谊可谓深厚。姚贾能于甘泉宫与丞相深谋,唯信丞相乾坤大才也!……然屡经事端,姚贾终归明白:大道之行,非唯才具可也,人心也,秉性也,天数也!……国政之变尽于此,丞相尚在梦中,姚贾夫复何言哉!”
说罢,姚贾一拱手径自去了。
姚贾的感叹,在李斯心头画下了重重一笔,却也没能动摇李斯。
出得咸阳,每过一县,李斯必召来县令向二世胡亥备细禀报民治情形。胡亥听过内史郡几县,便经赵高之手下了一道诏书:“朕不会郡县,民治悉交丞相。”李斯喜忧参半颇多困惑,遂问:“陛下曾云要亲为天下,不会郡县,焉得决断大政?”赵高摇头喟叹道:“丞相明察,陛下已将国事重任悉交丞相,丞相正当大展政才矣,何疑之有乎!”李斯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慨然一拱手道:“如此,敢请郎中令禀报陛下:老臣自当尽心竭力安定郡县,陛下可毋忧天下也!”赵高一脸殷殷地将李斯称颂了一番,便告辞去了。
自此,李斯分外上心,每遇易生事端之郡县,必带新任御史大夫嬴德与一班精干吏员赶赴官署,查勘督导政务,一一矫正错失。即或皇帝行营已径自前行,李斯人马已经拖后一两日路程,李斯依旧不放过一个多事之地。如此一出函谷关,李斯便忙得不可开交了。
第一个三川郡,李斯便滞留忙碌了三日三夜。
对于李斯而言,三川郡之特异,在于郡守李由恰恰是自己的长子。这三川郡,原本是周室洛阳的王畿之地。自吕不韦主政灭周,三川郡便是秦灭六国精心经营的东出根基之地。直到始皇帝最后一次大巡狩,三川郡都是力行秦法最有效、民治最整肃的老秦本土的门户大郡。而三川郡郡守李由,也一直是被始皇帝多次褒奖的大治郡之楷模郡守。然则,短短大半年之间,这三川郡竟不可思议地乱象丛生了。自山东刑徒数十万与各式徭役数十万大批大批地进入关中造陵,毗邻关中的三川郡便成了积难积险的“善后”之地。难以计数的无法劳作的伤病残刑徒,都被清理出来,滞留关外三川郡;追随探望刑徒与徭役民力的妇孺老少们,络绎不绝地从东北南三方而来,多以三川郡为歇脚探听之地,同样大量滞留在三川郡;洛阳郊野的道道河谷,都聚集着游荡的人群,乞讨、抢劫、杀戮罪案层出不穷;洛阳城内城外动荡一片,三川郡守李由叫苦不迭,连番上书丞相府,却是泥牛入海般没有消息。
“如此乱象,如何不紧急禀报?”一进官署,李斯便沉下了脸。
“父亲!由曾九次上书丞相府……”李由愤愤然。
“呈给右丞相了?”李斯大皱眉头。
“这是父亲立定的法度,三川郡事报右丞相府,不能呈报父亲……”
“好,不说此事。只说三川郡如何靖乱!”李斯很是严厉。
“父亲,只要派来万余甲士,三川郡平乱不难!”
“如何不难?你能杀光了伤残刑徒与妇孺老幼?”
“至少,将滞留人等驱赶出三川郡。”
“岂有此理!别郡不是大秦天下么?一派胡言!”
“如此,听父亲示下。”
“妥善安置,就地化民。八个字,明白么!”
“父亲是说,出郡县之财力安置滞留人口?”李由大为惊讶。
“当此之时,唯有此法,不能再行激荡民乱!”
“父亲,秦法不救灾……”
“此非救灾,是救乱,是定大局!”
“父亲,李由明白!”
之后,李斯巡视了三川郡府库,给三川郡守李由写下了一道丞相手令:“特许三川郡以府库财货粮秣并官府占地安置民力,迅即平盗。”精明的李由从与父亲的断续交谈中,已经觉察出父亲处境的艰难,自感稳定三川郡对于父亲的重要,接令之后立即全力实施。李斯临走之时,李由的郡守官文已经到处张挂,四野流民已经有了欣喜之色。李斯料定,大巡狩回程之时,三川郡必将有大的改观。毕竟,李由是自己的儿子,不会轻慢大事。届时,三川郡民治将成为天下平定的楷模,李由也可擢升于庙堂,成为李斯的左右臂膀。
三川郡之后,李斯马不停蹄地进入了陈郡。
这陈郡正当旧楚要地,北与旧韩之颍川郡毗邻,正是当年扶苏秘密查勘土地兼并黑潮的重点地域之一,也是历来的事端多发地,李斯不得不分外留心。当日住进陈城,李斯立即快马出令,召来了颍川郡守,将两郡政事一并处置。两郡守禀报说:目下土地兼并黑潮确有回流,然尚在掌控之中;原因是徭役民力未归乡里,秘密游荡的老世族想买土地也很难找到当家男人。目下两郡之难,是无法落实李斯早已经发出的征发令,征不齐闾左之民的千人徭役之数。李斯下令随行书吏认真查阅了两郡民籍,逐县逐乡做了统计,倒也是明明白白地呈现着各县各乡出动的徭役民力,闾左可征发者至多数百人而已。
“敢问丞相,渔阳戍边……非,非这千人之数么?”陈郡郡守虽小心翼翼,然心中愤懑却也是显然的,“长城竣工之后,本说民力归乡……今非但不归,还要再行征发……”
“田无男丁,家无精壮,亘古未闻也!”颍川郡守却是不遮不掩。
“目下非常之时,郡守何能如此颓丧?”李斯板着脸,“新君即位,主少国疑,屯戍北边正当急务。若匈奴趁机南下,天下重陷战乱之中,孰轻孰重?”
“但有蒙公在,何有此忧也!”颍川郡守叹息一声。
“大胆!”李斯厉声一喝,“先帝诏书,岂是私议之事!”
两郡守一齐默然了。若依秦法,李斯身为丞相,是完全可以立即问罪两位郡守的,更兼御史大夫嬴德在场,缉拿两郡守下狱是顺理成章的。但李斯没有问罪,更没有下令缉拿,而是忧心忡忡地长叹了一声:“国家艰危之时,政事难免左右支绌也!老夫体察郡县之难,纵有权力亦不愿任意施为……然则,身为大臣,足下等宁坐观成败而不思尽力乎?”
“愿奉丞相令!”两郡守终归不再执拗了。
“老夫之见,”李斯第一次将政令变成了商榷口吻,“先行确认两名屯长,郡尉县尉护持,逐县逐乡物色闾左民力,能成得八九百之数便可发出。两位以为如何?”
“闾左屯长最难选,得后定。”颍川郡守面色难堪。
“也好,先定人数。”
“颍川郡,至多四五百人。”
“陈郡如何?”李斯黑着脸。
“陈郡虽大,从军人口多,闾左丁壮至多也是三五百。”
“便是说,两郡差强凑够千人之数?”
“难……”两人同声,欲言又止。
“再难也得千人之数。至少,不能少于九百人!”
“丞相,闾左之民最好不……”
“违令者国法从事!”李斯无奈,疾言厉色了。
“谨遵丞相令!”两位郡守终究领命了。
陈城一过,李斯立即南下项县。这项县乃陈郡南部大城,原本是楚国名将项燕的根基封地,项燕战死之后,项氏部族后裔虽大部转往江东隐匿,然在此地亦多有出没,历来是始皇帝东巡的镇抚地之一。二世不知此间根底,径自观赏山水而去,李斯却不能不留心。李斯没有要陈郡郡守随行,亲自率领护卫马队查勘了项城,并备细询问了县令,得知项氏部族很长时期没有在项城出没,项氏族人几乎已经在陈郡南部销声匿迹,李斯这才放心东去北上了。
进入泗水郡,李斯着重查勘了沛县。
年余之前,泗水郡守曾急书禀报丞相府,李斯又立即禀报了始皇帝:当时的泅水亭长刘邦率数百民力西赴徭役,途经芒砀山,民力多有逃亡,那个刘邦索性放走了其余民力,自己也畏罪隐匿不出,郡县查无音讯。当时李斯本欲彻查,然始皇帝却将其纳入次年大巡狩一体解决而没有单独查处。然则,次年大巡狩,也未查出这个山海流窜的刘邦的隐匿地点。今次东来,李斯想要清楚地知道,这个小小亭长究竟如何了?
到得泗水郡城,李斯同时召来砀郡郡守与追捕盗寇的郡尉,会同备细查问。两郡尉禀报说,两郡郡卒在芒山砀山之间搜寻多次,均未察觉刘邦踪迹。只闻当地民人传闻,说芒砀山深处常有怪异云气,五色具而不雨,必有奇人隐之。泗水郡郡守又禀报说,砀山下有一吕姓民户,其小女名吕雉,尝与人入山,但往云气聚集处走去,便能遇见山野怪人,疑为刘邦等流窜者,然追捕之时,又一无所见。李斯听罢禀报,一时默然不语了。两郡守郡尉则是异口同声,要追捕刘邦不难,但发两万甲士入山,必得刘邦死活之身!
“此等山野传闻,不足为凭据也。”
李斯终究没有大举操持。一则聚兵发兵皆难,秦军主力三大块,一在九原,一在陇西,一在南海,除此之外便是屯卫咸阳的五万新征发的北胡材士;郡县捕盗军兵,郡不过千县不过百,聚集十数郡郡兵搜捕一个逃亡亭长,显然是小题大做,动静太大了。只要大局安定,一个亭长逃亡,除了老死山林又能如何?于是,李斯马队离开了泗水郡东来,兼程追赶行营,终于在抵达吴越之前与皇帝行营会合了。
二世胡亥没有询问李斯后行巡视郡县之意,李斯也便打消了禀报的念头。好在除了警戒与提醒,也确实没有必须通过皇帝诏书的大事。行营进入江东,李斯又率亲信吏员离开皇帝行营,紧急查勘吴中治情。这吴中乃是会稽郡治所城邑,濒临震泽(今太湖),是楚国项氏后裔的活跃之地。上年春始皇帝最后一次大巡狩,对秘密聚集在江水下游各城邑的六国老世族大肆搜捕,复辟世族们遭受重创,一时都作鸟兽散了。那时李斯也在行营坐镇总事,清楚地知道顿弱与杨端和始终没有觅得项氏踪迹。当时,连同始皇帝在内的巡狩君臣,人人大觉惊诧。
然则,就在去冬今春的大雪时节,李斯却接到了关中栎阳令一份紧急密报:查得项燕之子项梁携侄子项羽秘密进入关中,以商旅之身住栎阳的渭风古寓,私行勾连迁入咸阳的山东旧世族。一月之后,二人被栎阳县尉缉拿下狱,因咸阳廷尉府公事滞留太多,故未立即押解咸阳。不料关押未及旬日,项梁叔侄突兀失踪。经查,乃栎阳狱吏司马欣受泗水郡蕲县狱吏曹咎之托,私放罪犯潜逃。目下司马欣已经被下狱,请丞相府会同廷尉府下书泗水郡,立即缉拿曹咎。东出巡狩之前,李斯查询了廷尉府,得知逮捕令已发下①,泗水郡与蕲县等地尚无回报。李斯进入吴中,便是要查勘此事。
“禀报丞相,自逮捕令发下,项氏早,早已在吴中遁形了。”
见丞相亲临,会稽郡守很是紧张,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李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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