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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烽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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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将士搏杀一个时辰余,已经战死大半了。此时所剩万余骑士,也是人人带伤一身浴血,烟尘弥天喊杀呼啸,任何旗帜号令都无法有效聚结了。涉间、苏角两将,原本是九原军的后起之秀,在蒙恬军痛击匈奴时都是铁骑校尉,战场阅历比王离丰厚,早早已经传下了以散骑阵搏杀的军令,是故一直与楚军奋力周旋不散。所谓散骑阵,是白起所创之战法,实则是在无以联结大军的混战搏杀中三骑五骑相互结阵为援的战法。王离勇猛过人,然从未经历过大战,一直与中军马队结阵冲杀,没有做散骑阵分开,故此在战场分外瞩目。当然,一支大军的传统与法度也在此时起着作用:王离是九原统帅,若统帅被俘或战死,护卫同死。故此,中军马队始终围绕着王离死死拼杀,死伤最重而丝毫不退一步。当项羽的长矛马队潮水扑来时,王离的万余中军几乎只有两三千人马了。
“看住项羽!杀——!”
眼见森森一片长矛呼啸而来,王离拼力嘶吼了一声,马队举着长剑奋力卷了过去。然则,两方骑士尚未近马搏杀,秦军骑士便纷纷在飞掷过来的长矛中落马了。王离的战马长长嘶鸣一声,陡然人立拔起,欲图从这片长矛森林中飞跃出去,却被十多支激射而来的长矛生生钉住了。那匹神骏的战马轰然倒地,却依然避开了可能压伤主人的一方,使已经中矛的王离滚跌到了战马的后背。王离尚伏身战马痛惜不已,项羽已经飓风般冲杀过来,一支万人敌大矛直指王离咽喉,却又突然停住了。
“王离!你做项羽战俘了!”项羽大吼了一声。
王离拍了拍死去的战马,艰难起身,正了正零乱的甲胄斗篷,对着项羽冷冷一笑,双手骤然抓住长大的矛头,嘶声大笑着全力扑了上去。一股鲜血喷出之际,矛头已经洞穿了王离胸腹……项羽一个激灵,突然将王离尸身高高挑起大吼道:“王离死了!杀光秦军!”又猛力摔下王离尸身,挥军向秦军余部杀来。
此时,秦军大将苏角及其所部,已经全部战死了。只有大将涉间,率余部在做最后的拼杀。渐渐地,数日未曾进食的秦军骑士们力竭了,再也举不起那将近十斤重的长剑了,坐下战马纷纷失蹄扑倒,骑士战马一个个口喷鲜血,骤然间便没有了气息。情知最后时刻已到,一时间秦军骑士们人人勒马,停止了搏杀,相互对望得一眼,一口口长剑从容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已经被愤怒与仇恨燃烧得麻木的涉间,眼见项羽一马冲来,全力举剑一吼,却无声无息地栽倒马下了……
待醒转过来,涉间眼前一片飞腾跳跃的火光。连绵篝火前,楚军的欢呼声震撼山川,楚军的酒肉气息弥漫天地。涉间流出了口水,却又闭上了干涩的双眼。突然,涉间耳边响起了雷鸣般的上将军万岁的欢呼声。随即,重重的脚步与熟悉的楚音到了身边:“这个涉间,是今日唯一活着的战俘。不许他死,要他降楚!”涉间听得出,这正是那个被章邯叫做屠夫的项羽的声音。涉间静静地蜷卧着,凝聚着全身最后的气力,突然一声吼啸平地飞起,箭镞般扎进了熊熊火坑。一身油浸浸的牛皮甲胄腾起了迅猛的烈焰,涉间尖厉地笑叫着,狂乱地扭动着,依稀在烈焰中手舞足蹈。
楚军将士们骤然沉寂了。
飞动的火焰消逝了,浓烈的焦臭久久弥散在原野……
※※※※※※
①棘原,章邯军营地,秦时巨鹿郡一片高地也。《集解》引两说,一云在漳水之南,一云在巨鹿城之南。依据战场实际,从后者之说,棘原当为巨鹿城南部之高地。
②战士,战国秦汉语,见《史记·项羽本纪》:“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
第七章 帝国烽烟
一、天地莫测 赵高的皇帝梦终作泡影
赵高想做皇帝了,且在河北战事正烈的时候。
杀死了胡亥,咸阳庙堂的一切羁绊都被铲除得干干净净了。赵高一进咸阳宫,到处都是一片匍匐一片颂声,想听一句非议之辞,简直比登天还难了。不说指鹿为马,赵高便是指着太阳说是月亮,四周也会立即轰然一应:“月亮好圆也!”当此始皇帝也未曾拥有的威势,赵高只觉没有理由不做皇帝,再叫嬴氏子孙做皇帝,世事何在也。杀死胡亥的庆贺夜宴上,赵高将心思轻轻一挑,阎乐赵成等一班新贵仆从立即欢呼雀跃万岁声大起。赵高不亦乐乎,当场便“封”了赵成为丞相,阎乐为大将军,其余九卿重臣,赵高说三日后登基时再行宣诏。
四更时分散去大宴,赵高在司礼大臣导引下,乘坐帝车去太庙斋戒。可一坐进那辆自己驾驭了大半生的驷马铜车宽敞舒适的车厢,赵高便觉浑身骨节扭得生疼,连臀下的厚厚毛毡也变得硬如铁锥扎得臀部奇疼奇痒,止不住便是一连串猛烈喷嚏,酸热的老泪也黏糊糊血一般趴在脸上不往下流,强忍着到了太庙前,赵高两腿竞生生没了知觉。两名小内侍将赵高抬出车厢,一沾地立马如常了。赵高一头冷汗气咻咻道:“回车!有了赵氏太庙,老夫再来不迟。”两个小内侍要抬赵高进车,赵高却冷冷一挥手,跃身车辕站上了极为熟悉的驭手位。帝车辚辚一起,一切尽如往常,赵高心下顿时阴沉了。
三日后即位大典,其骇恐之象更是赵高做梦也没想到的。
清晨卯时,宏大悠扬的钟声响起,新贵与仪仗郎中们在咸阳宫正殿前,从三十六级白玉阶下两厢排列,直达中央大殿前的丹墀帝座。这是一条大约两箭之遥的长长的甬道,脚下是吉庆的厚厚红毡,两厢是金光灿烂的斧钺。一踏上劲韧的红毡,赵高心头蓦然涌起一种生平未有的巨大亢奋,心头猛地悸动,几乎要软倒在地。两名金发碧眼的胡人侍女,立即两边夹住了赵高,阎乐也以导引为名过来照拂。赵高强自平静心神,轻轻喘息片刻,拂开了侍女阎乐,又开始自己登阶了。赵高力图使自己清醒起来,向两厢大臣们肃穆地巡视一番,然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一切都如朦胧大梦,不断的长呼连绵的钟鼓像怪异的风遥远的雷,自己像被厚厚的树胶粘住了的一只苍蝇,嗡嗡嗡老在挣扎。终于,木然的赵高梦游般走进了大殿。走到丹墀之下,乐声钟鼓大作,赵高蓦然站住了。
“赵始皇帝,即帝位——!”
这一声特异的宣呼惊醒了赵高。多少年了,一听“始皇帝”三个字,赵高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激灵,不成想,今日自己要做始皇帝了,也还是如此。始皇帝,是赵高特意给自己定的名号。赵高从来以为,做皇帝便要做秦始皇帝那般的皇帝,二世三世实在淡了许多。皇帝改了姓换了人,自己当然也是始皇帝了。赵始皇帝,多有威势的名号也,即位之后再来一次扫灭六国盗乱平定天下,谁敢说赵高不是真的始皇帝?今日若梦,却在丹墀前蓦然醒来,岂非天意哉!
钟鸣乐动了。赵高拂开小心翼翼守候在两边的阎乐赵成,正了正那顶颇显沉重的天平冠,双手捧起了皇帝玉玺,迈上了帝座下的九级白玉红毡阶。当年,赵高捧诏宣诏,传送大臣奏章,不知多少次地走过这九级台阶,可谓熟悉之极,闭着眼睛也能健步如飞。荆轲刺秦之时,赵高便是从九级高阶上老鹰般飞了下来,扑在了秦王身前的。然则,今日赵高捧定皇帝印玺迈上白玉阶时,却面色苍白大汗淋漓了。
噫!坚实的阶梯突然虚空,脚下无处着力一脚踩空,赵高陡地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第二级白玉阶上。喘息站定,稳神一看,脚下台阶却分明依旧。赵高咬牙静神,举步踏上了第三阶。不可思议地,脚下石阶突然再度塌陷,竟似地裂无二,赵高惊恐一呼,噗地跪倒于阶梯之上。殿中的新贵大臣们人人惊愕恐惧,梦魇般张大了嘴巴却不能出声。强毅阴狠的赵高恼羞成怒了,霍地站起,大踏步抬脚踩上了第四级白玉红毡阶。瞬息之间,轰隆隆异声似从地底滚出,白玉阶轰然塌陷,一条地缝般的深涧横生脚下,一阵飓风陡地从涧中呼啸而出,皇帝印玺顿时没了踪迹,赵高也扑倒在阶梯石坎满脸鲜血……
惊恐的赵成阎乐飞步过来,将赵高抬下了玉阶。大殿一如往常了,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原封不动。喜好即时称颂的新贵们鸦雀无声了,大殿如同幽谷般寂静。最令新贵们惊骇的是,那方皇帝印玺眼睁睁不见了,谁也说不清这方神异的物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神奇消失的。
列位看官留意,这件事便是《史记·李斯列传》所记载的“赵高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的故事。此事在《秦始皇本纪》中没有提及,本可看做“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的无数历史神异之一。然据实而论,此等事亦不可轻易否定。一个显然的问题是,以赵高之野心与其时权势,究竟是何等因素使他不能登上最高权力,确实缺乏任何合理的解释。历史上此类无解之谜颇多,九鼎失踪千古难觅,秦代大咸阳至今找不到城墙遗址,以至于有史学家推测秦咸阳没有城墙,是一座开放式大都会等等。此等不解之谜的长期存在,足以说明:即或在人类自身的文明史领域,我们的认识能力依然是有限的。
赵高反复思忖,终于决断,还是立始皇帝的嫡系子孙妥当。
当河北战事不利的消息传来时,赵高一时狂乱的称帝野心终于最后平息了。赵高没有理政之能,没有治世之才,然对大势评判却有着一种天赋直觉。大秦天下已经是风雨飘摇了,河北有项羽楚军,关外有刘邦楚军,关中大咸阳却只有狩猎走马杀戮捕人的五万材士营,无一旅可战之军。无论谁做皇帝,都是砧板鱼肉,赵高何须冒此风险也。再说,楚军对秦仇恨极深,一旦进入关中,楚人定要清算秦政,定然要找替罪牺牲,赵高若做皇帝或做秦王,岂非明摆着被人先杀了自己?将始皇帝子孙推上去,自己则可进可退,何乐而不为哉!一班新贵仆从们自那日亲历了赵高“即位”的神异骇人情形,也不再其心勃勃地争做“赵始皇帝”大臣了,赵高说立谁便立谁,自家只顾着忙活后路去了。
在宗正府折腾了三日,赵高无奈地选定了子婴。
按照血统,子婴是始皇帝的族弟。由于胡亥赵高“灭大臣,远骨肉”的血政方略,始皇帝的亲生皇子公主十之八九被杀。在目下嫡系皇族中,扶苏胡亥一辈的第二代,经过被杀自杀放逐殉葬等等诛灭之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子婴辈的皇族子弟,也迭遭连坐放逐,又在扶苏胡亥与诸公子相继惨死后多次秘密逃亡,也是一片凋零了。赵高亲自坐镇,眼看着宗正府几个老吏梳理了皇族嫡系的全部册籍。结果,连赵高自己都大为惊讶了——这个子婴,竟是咸阳皇城仅存的一个皇族公子!也就是说,不立子婴,便得在后代少公子中寻觅,而后代少公子,也只有子婴的两个儿子。
“竖子为王,非赵高之心,天意也!”
以子婴作为,赵高很是厌烦。诛灭蒙氏兄弟时,这个子婴公然上书反对,是唯一与赵高胡亥对峙的皇族少公子。大肆问罪皇族诸公子公主时,这个子婴竟一度失踪,逃到陇西之地欲图启动老王族秘密肃政。后来,这个子婴又悄悄地回到了咸阳,骤然变成了一个白发如雪的盛年老公子。更教赵高厌烦的是,这个子婴深居简出,从不与闻任何政事,也绝不与闻赵高的任何朝会饮宴,更不与赵高的一班新贵往来。一个老内侍曾禀报说,当初指鹿为马时,二世身边的内侍韩谈偶见子婴,说及此事,子婴竟只淡淡一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凡此等等疏离隔膜,依着赵高秉性,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然则,赵高也不能全然无所顾忌。一则,子婴是始皇帝唯一的族弟,是胡亥的长辈,又不危及胡亥权力,很得胡亥“尊奉”。赵高得让胡亥高兴;二则,赵高也不能杀得一个不留,不能背绝皇族之后这个恶名。若非如此,十个子婴也死得干干净净了。
子婴虽不尽如赵高意,然在“殿欲毁者三”的即位神异之后,赵高已经不想认真计较皇族子孙的此等细行了。左右是只替罪羊,子婴做与别个做有甚不同?人家楚盗刘邦项羽,尚敢找个牧羊少年做虚位楚王,老夫找个不大听话的皇子做牺牲猪羊,有何不可也。于是,从宗正府出来,赵高找来赵成阎乐秘密会商片刻,便派阎乐去了子婴府邸。
赵高给子婴的“上书对策”是三则:其一,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请拥立公子即位;其二,子婴只能做秦王,不能做皇帝,理由是天下大乱山东尽失,秦当守本土以自保;其三,沐浴斋戒三日,尽速即位。商定之后,赵高叮嘱阎乐道:“子婴执拗,小子说甚都先应了。左右一只猪羊而已,死前多叫两声少叫两声没甚,不与他计较。”
阎乐威风凛凛地去了,一个多时辰后又威风凛凛地回来了。阎乐禀报说:子婴几乎没话,一切都是木然点头,最后只说了一件事,沐浴斋戒仅仅三日,有失社稷大礼,至少得六日。阎乐说不行,只能三日。子婴便硬邦邦说,草率若此,我不做这个秦王。阎乐无奈,想起赵高叮嘱,便答应了。赵高听罢,嘴角抽搐了一下道:“六日便六日,你等预备即位礼仪便是。皇帝变诸侯,不需大铺排,只教他领个名号可也。”赵成阎乐领命,去呼喝一班新贵筹划新秦王即位大典了。
两人一走,赵高大见疲惫,不知不觉地靠在大案上朦胧过去了。倏忽三年,赵高骤然衰老了,灰白的长发散披在肩头,绵长黏糊的鼾声不觉带出了涎水老泪,胸前竟湿了一大片。朦胧之中,赵高在苦苦思谋着自己的出路,与那个刘邦密商未果,自己又做不成秦王,后面的路该如何走,还能保得如此赫赫权势么……
二、帝国回光 最后秦王的政变除恶
松柏森森的太庙里,子婴在沐浴斋戒中秘密进行着筹划。
侍奉陪伴子婴的,是老内侍韩谈。这个韩谈,便是二世胡亥临死之时身边说老实话的那个内侍。胡亥被赵高逼杀后,韩谈沦为宫中苦役,子婴派长子秘密将韩谈接到了自己府邸,做了谋划宫变的得力臂膀。当初子婴从陇西归来,秘密襄助诸多皇族子孙出逃,自己家族却一个没有离开咸阳,为的便是孤绝一举。子婴的谋划是:秘密联结皇族余脉与功臣后裔,寻机暗杀赵高,力挽狂澜于既倒。审时度势,子婴认定:天下大乱之时再继续等待大将拥兵入朝问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只有先暗杀了这个巨奸赵高,大秦或可有救。事若不成,殉难国家,也是皇族子孙之大义正道,何惧之有哉!为此,子婴已经进行了一年多的秘密筹划,家族人丁人人血誓报国,两个儿子全力秘密搜罗剑士。韩谈之才,一是熟悉宫廷,二是缜密精干,三是忠于皇族,故此成为追随子婴的得力辅佐。正当种种筹划行将妥当之时,赵高竟要拥立子婴为秦王,岂非天意哉!阎乐初来“会商”时,子婴一闻赵高之意,心头便剧烈地悸动了。那时,子婴只不断地告诫自己,要不动声色,要延缓时日,要妥为谋划。
六日斋戒,是子婴着意争得的重新部署之期。
有了即位秦王这一转折,许多本来的艰难都转为顺理成章了。太庙有一队听命于自己的护卫郎中,其余秘密联结的死士,则以随从内侍之身跟随。子婴进出咸阳宫各要害处,也方便了许多,甚或要召见边军大将,也将成为名正言顺之举。凡此等等便利,都使延迟宫变成为更具成功可能的路径。为此,韩谈等曾经动议,能否即位之后再实施除奸。子婴反复思忖,断然决策:剪除赵高不能延迟,再迟咸阳果真陷落,玉石俱焚矣!决断既定,暗杀赵高究竟选在何时,如何才能得手,立即成为急迫事宜。
虽是盛夏,太庙却是夜风习习颇为凉爽。太庙之南的一座庭院更见清幽,一片高厚的石屋深深埋在森森松柏林中,明亮的月光也只能斑斑点点地撒落进来,人迹罕至,静如幽谷。这便是赫赫大名的斋宫。举凡国家盛大典礼之前,或帝或王,都要进入这座斋宫,隔开尘世,净身静心,吃素几日,以示对天帝祖上的虔诚敬畏。因了此等特异处,斋宫自来都是神圣而又神秘的。除了斋戒的君王及斋宫侍者,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座庭院。
斋宫的沐浴房里,白发子婴肃然跪坐在厚厚的本色地毡上,斑斑月光洒进大格木窗,依稀映出一道裹着宽松大布的瘦长身影。轻微的一声响动,身影后丈许之遥的一道木门开了,蒸腾的水汽不断从门中涌出,一个老内侍走来低声道:“君上,热水已成,敢请晚浴。”子婴淡淡地应了一声,在老内侍搀扶下起身,裹着一片大白布走进了水汽蒸腾的木门。门内是一个黑玉砌成的硕大浴池,足有两丈见方,铜灯镶嵌在四周墙壁中,灯光在浓浓水汽中变得昏黄模糊。沐浴池四边,垂首肃立着四名少年内侍。子婴淡淡道:“你等下去,只韩谈一人侍奉足矣。”身旁老内侍一摆手,四个少年内侍肃然一应,轻步走出了沐浴房。
“韩谈,今夜一定要定下除奸方略。”子婴的目光倏忽明亮起来。
“老臣明白。”
子婴坐在了黑玉水池边上,背对着热气蒸腾的水雾微微闭上了双眼。说是清心斋戒,他却大感焦虑疲惫,但有缝隙便要凝神吐纳片刻。韩谈则轻步走到池畔,向东面石墙上轻轻三叩,石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窄门,相继飘出了两个人影。
“君上,两位公子来了。”韩谈低声一句。
“见过父亲!”两个颇见英武的年青武士一齐拱手。
“时势维艰,何时何地除奸为宜?”子婴没有任何琐细话语。
“但凭父亲与韩公决断!”两个儿子异口同声。
“韩谈,你熟悉赵高秉性,何时何地?”
“君上,老臣对此事多有揣摩,又通联了诸多怨恨赵高的内侍义士,依各方情势评判,除奸方略之要害,在于出其不备。”老内侍韩谈平静地说着,“时日,选在斋戒末了一日。所在,太庙斋宫最宜。方略,将赵高骗入斋宫,突袭暗杀。”
“如何骗法?”.
“君上只说不欲为王,赵高必来敦请。”
“赵高狡诈阴狠,岂能轻易受骗?”
“寻常时日,或许不能。今日时势,赵高舍秦王不能,必来斋宫。”
“子桓子陵,剑术可有成算?”子婴将目光转向了两个儿子。
“多年苦行修习,儿等剑术有成!”
“赵高强力,非等闲之辈,务必一击成功。”
“儿等一击,必杀赵高无疑!”
“好。”子婴点头道,“韩谈总司各方部署,子桓子陵击杀赵高。联结朝臣将军事,目下暂且不动,以免赵高察觉。目下要害之要害,是先除赵高,否则大秦无救。为确保铲除赵高一党,我须示弱,以骄其心。国政整肃,只能在除奸之后开始。”
“君上明断。”韩谈低声道,“老臣已接到三川郡流散老吏密报:赵高曾派出密使与楚盗刘邦密会,意欲与刘邦分割关中,刘邦居东称楚王,赵高居西称秦王。与楚盗一旦约定,赵高便要再次弑君,再做秦王梦。”
“刘邦未与赵高立约?”子婴有些惊讶。
“赵高恶名昭著,刘邦踌躇未定。”
“也好。叫这老贼多做几日好梦。”子婴脸色阴沉得可怕。
斋戒第六日,赵高已经将新秦王即位的事宜铺排妥当了。
依赵成阎乐谋划的简略礼仪,午后子婴出斋宫,先拜祭太庙以告祖先更改君号事,再在东偏殿书房与赵高“商定”百官封赏事,次日清晨在咸阳宫大殿即位,封定新秦国大臣即告罢了。赵高原本便没将子婴即位看得如何重大,用过早膳的第一件事,便是与赵成阎乐会商如何再派密使与刘邦立约。
未曾说得片刻,老内侍韩谈一脸忧色地匆匆来了。韩谈禀报说,公子子婴夜得凶梦,不做秦王了,要回陇西老秦人根基去,派他来向中丞相知会一声。赵高听得又气又笑,拍案连说荒诞不经。阎乐冷笑道:“猾贼一个!无非不想做二世替罪羊而已,甚个回陇西,糊弄小儿罢了。”赵成黑着脸怒道:“贱骨头!添乱!我带一队人马去将他起出斋宫!”赵高板着脸道:“如此轻率鲁莽,岂能成得大事?子婴父亲迂阔执拗,子婴也一般迂阔执拗。你若强起,那头犟驴还不得自杀了?”见赵成阎乐不再说话,赵高一摆手道,“备车,老夫去斋宫。”阎乐道:“我带材士营甲士护送中丞相。”赵高大见烦躁道:“护送甚!咸阳宫角角落落,老夫闭着眼都通行无阻!继续方才正事,老夫回来要方略。”说罢对韩谈一招手,大踏步出门去了。
赵高吩咐韩谈坐上他的特制高车,辚辚向皇城驶来。路上,赵高问韩谈,子婴做了何梦?韩谈说,子婴只说是凶梦,他不敢问。赵高问,子婴部署了家人西迁没有?韩谈说,只看到子婴的两个儿子哭着从太庙出去了,想来是子婴已经让家人预备西迁了。赵高问,听闻子婴两子多年前习武,目下如何?韩谈说,习过两年,皇族之变后都荒废了,两人都成了病秧子,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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