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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烽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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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历史事实,赤裸裸现出了六国贵族复辟的残酷兽性,与对整个社会的毁灭性灾难,也显示了“诛灭暴秦”的旗帜是何等的荒诞不经!尝见后世诸多史家,动辄便有“诛无道,灭暴秦”之辞,便觉滑稽,总会想起《水浒》中“说得口滑”的那些信口开河者。谚云,有口皆碑。又云,众口铄金。两千余年悠悠恶口,将屠夫变成了英雄,将功臣变成了罪犯,将山岳变成了深渊,将深渊变成了山岳,将真正的兽性暴虐,变成了吊民伐罪的王道之师,我族悲矣哉!《诗》云:“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岂我族文明史之符咒哉!
刘邦军在武关整肃之后,气象大有好转,立即挥兵北进关中。
此时巨鹿之战已告结束,项羽军正在追逼章邯余部,欲迫使章邯军降楚。此时咸阳政变迭起,国政几乎陷于瘫痪,秦军在关中的守备事实上已经形同虚设。当刘邦军进入蓝田塬时,拦阻秦军只是老秦国蓝田大营的传统驻守老军两三万人而已。刘邦派出特使周旋的同时,又突然攻杀,遂占据了蓝田大营。据《高祖本纪》,连同蓝田之战,刘邦军入关三破秦军,两次“大破”,一次追击战“遂破之”。就实说,全然虚夸粉饰之辞也。此时关中秦军一无主力,二无战心,何来值得两次大破之军?究其实,不过击溃了完全不需攻杀便能遣散的非战守营军,借以显示灭秦战绩而已。据理推测,不是太史公从刘邦对楚怀王的战报上扒来的原辞,便是转录汉军后世的美化传闻。
至此,刘邦及其轴心将士对关中大势已经明了,再不担心大战激战,而是一力谋划如何进入咸阳。以萧何方略,沛公军当先以老秦东都栎阳为根基,积蓄粮草整肃军马,时机成熟一举攻占咸阳。刘邦连连点头,觉得这一方略很是稳妥。张良却以为,萧何之策过于迟缓,当此大厦将倾之时,大咸阳已经在连番血雨腥风中没有了任何抵抗余力,子婴杀了赵高一党,必派密使前来立约。当此之时,不需再占栎阳耗费时日,当谋划一举入咸阳。不入咸阳,终不能践楚怀王之约,耽延之时若项羽军赶到,只怕沛公便要前功尽弃了。刘邦恍然猛醒,拍案连连道:“立即部署进兵咸阳!子婴密使来不来,老子不管他!”
最后一夜,秦王子婴是在太庙度过的。
韩谈做密使赶赴蓝田塬,已经与刘邦约定:子婴君臣降楚,待刘邦禀明楚怀王而后封定祭祀社稷之地。刘邦军不杀皇族,不伤百姓,不劫掠财货,不进入太庙。也就是说,子婴以降楚换得了残存皇族与整个大咸阳的平和易主,其后,咸阳剩余老秦人去留自便,嬴氏皇族便如同周灭商后的商人余脉,在一方封地上延续祖先血脉了。子婴反复思虑,这是唯一的了结大秦的出路了,沧海桑田世事变换,大秦气数已尽,子婴又能如何?子婴唯一能告于先人者,嬴氏社稷犹存,血脉不灭也。三日前,刘邦军已经开进关中腹地,驻扎于咸阳东南的霸上了。明日正午,刘邦便要在咸阳东受降了。
韩谈守候在廊下,子婴独自走进了祭祀正殿。
灯烛明亮,香烟缭绕。祭祀长案上,猪牛羊三牲整齐排列着。子婴一身本色素衣,一根丝带扎束着雪白的长发,无冠无剑,扶着一支竹杖进来,肃然跪倒在长案前。子婴一脸淡泊,木然的祷告似乎在宣读一件文告:“列祖列宗在上,子婴伏惟以告:自始皇帝骤薨,国事迭经巨变,终致大秦三岁崩矣!子婴不肖,虽诛杀赵高,然无力回天。九原军死难殉国,章邯军不得已降楚,朝无能臣,国无大军,府库空虚,赋税绝收,皇族凋零,子婴为存社稷余脉,为存咸阳国人,唯有降楚一途。明朝之期,子婴便非秦王。今夜,子婴最后以秦王之身,行祭祀列祖列宗之大礼。嬴氏皇族,大秦一统天下,此后不复在矣!列祖列宗之神位,亦当迁往陇西族庙。嗟乎!国亡家破,子婴善后无能,愧对先人矣!”
祷告完毕,遥遥传来太庙钟室的一声悠长钟鸣。子婴艰难地扶杖站起,缓慢地走向了大殿深处。沉沉帷幕之间,矗立着一座座丈余高的黑玉神龛,立着一尊尊赢氏祖先的蓝田玉雕像。从一尊尊雕像前走过,木然的子婴任热泪不断地涌流着,喃喃地自语着,列祖列宗,子婴再看先人一眼,死亦瞑目矣!
韩谈回来之后,子婴已经向楚怀王拟好了一件降书。降书末了,子婴请封嬴氏余脉于陇西之地,使老秦人重归久远的故里,在那里为楚王狩猎农耕养牛养马。老秦人太苦了,熬过了夏,熬过了商,熬过了西周,在漫漫岁月中多少次几欲灭种矣!自东周成为诸侯,老秦人更是急剧地起落沉浮,危难与荣耀交错,牺牲与屈辱并存,战死了多少雄杰,埋葬了多少烈士。直到孝公商君变法之后,老秦人才赳赳大出于天下,激荡风云一百五十余年,成就了统一华夏大业,烨烨雷电中,老秦人一举登上了煌煌文明之绝顶。然则急转直下,老秦人又在冥冥难测的风云突变中轰然解体,于今,天下老秦人竟连一支像样的大军也难以聚合了……子婴一尊尊看着,一尊尊诉说着,一直看完了六百余年三十五尊先人的雕像:
老祖秦仲 在位二十三年
次祖秦庄 在位四十四年
秦襄公始立诸侯 享国十二年
秦文公 享国五十年
秦宁公 享国十二年
秦出公 享国六年
秦武公 享国二十年
秦德公 享国二年
秦宣公 享国十二年
秦成公 享国四年
秦穆公 享国三十九年
秦康公 享国十二年
秦共公 享国五年
秦桓公 享国二十七年
秦景公 享国四十年
秦哀公 享国三十六年
秦惠公 享国十年
秦悼公 享国十四年
秦厉公 享国三十四年
秦躁公 享国十四年
秦怀公 享国四年
秦灵公 享国十年
秦简公 享国十五年
秦惠公 享国十三年
秦出子 享国二年
秦献公(进入战国) 享国二十三年年
秦孝公 享国二十四年
秦惠文王 享国二十七年
秦武王 享国四年
秦昭王 享国五十六年
秦孝文王 享国一年
秦庄襄王 享国三年
秦王嬴政 战国二十五年
秦始皇帝 帝国十二年
秦二世胡亥 在位三年
这三十余座雕像中,没有子婴。那最后一座虚空的神龛,是二世胡亥的位置。因了战乱,因了种种艰难,也因了朝野人心对胡亥的不齿,这尊玉身至今未能雕成。子婴是最后的秦王,是亡国之君,只怕已经无缘进入皇族太庙,而只能在日后的族庙家庙中享祭了。子婴已经不知多少次地数过了,截至今日,他做了四十六日秦王①,第四十七日便是他成为平民的开始……
“君上,五更末刻了,不能耽延了。”
韩谈的轻声呼唤惊醒了子婴。
子婴步履蹒跚地扶杖出来,太庙庭院的森森松柏林已经显出了霜雾朦胧的曙色,红光紫雾,整个天地一片蒙蒙血色。子婴没有问韩谈此等征候是何预兆,子婴已经无心过问此等事了。韩谈也没说天色,只在旁边陪伴着子婴默默地走着。未出庭院,太庙的太卜令却匆匆前来,肃然一躬道:“禀报秦王,太卜署作征候之占,红霾蔽天,血灾凶兆也。”子婴苦笑道:“血灾?上天不觉迟暮么?几多血灾了,用得占卜?”说罢笃笃点着竹杖去了。路上,韩谈惶恐不安地低声道:“君上,老臣之见,今日得赶紧教两公子与王族人等一体离开咸阳。太卜之占,素来是无异象不占,不可不虑。”子婴惨淡笑道:“国家已灭,王族宁不与社稷共存亡乎!逃甚?刘邦便是负约,要杀戮残存王族,嬴氏也认了。天意若此,逃之一身何用矣!”韩谈不再说话了。
红霾笼罩中,咸阳宫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降楚的礼仪,韩谈与子桓已经与刘邦军约定过了。子婴请以国葬之礼出降。刘邦哈哈大笑说,国葬便国葬,也是末世秦王一番哀国之心,无碍大局。出降受降之地,选在了咸阳东南的轵道亭。这是一座郊亭,大体在刘邦的霸上军营与大咸阳之间的官道边。因这条官道东出函谷关与进入太行山口轵关陉的轵道相连,实际便是全部轵道的关中段,故而一直被呼为轵道,道边迎送亭自然也唤作了轵道亭。
卯时到了。当沉重悠长的号角声从皇城传出时,周回数十里的咸阳城头,黑色秦字大旗一齐消失了。守军士卒们放下了手中兵器,默默地走下了雄峻的城垣。各官署仅存的大臣吏员,人人一身布衣,无冠无剑,默默地走出了咸阳南门。皇城内残存的皇族后裔与有官爵的内侍侍女,则是人人白衣散发,无声地汇聚到咸阳宫前的车马广场。
“国薨也——!皇城落旗开门——”
随着韩谈嘶哑悲怆的呼声,皇城内外所有的旗帜仪仗都消失了,郎中们将斧钺器械堆积到城头城下所有的指定地,悄无声息地汇进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原本平静麻木的人群,随着韩谈的呼声与仪仗旗帜的消逝,突然哭声大起,内侍侍女郎中们纷纷扑向殿前玉阶头撞玉柱,惨烈自戕。片刻之间,白玉广场变成了血泊之地……
子婴视若不见,领着残存的人群缓缓流淌出皇城。咸阳城街市整个空了,从皇城出来直到南门,一条长长的大道上空荡荡杳无一人。直到子婴车马人群流出南门与大臣人群会合,依然没有一个庶民身影。
这一天,整个大咸阳都死寂了。
出降受降,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子婴是虔诚出降的。整个出降队列徒步而来。只有子婴与王后,乘坐着一辆以四匹白马驾拉的取缔了任何饰物的王车,脖颈上绑缚着一根原本系印的黑丝带,怀中抱着装有皇帝印玺的玉匣,车后紧跟着两个儿子。王车去饰,白马驾拉,送葬国家之意也,此谓“素车白马”。系印丝带绑缚脖颈,国王该当自杀殉国也,此谓“系颈以组”。子婴献出的印玺是天子六玺。除了那方号为皇帝行玺(常用印玺)的和氏璧玉玺,其余五方大印分别是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天子之玺。加起来是三皇帝玺、三天子玺,共六方印玺。只有在这一日,向由符玺事所专掌的六方神圣印玺,第一次集中在了一个大铜匣中。当布衣散发的子婴系颈以组,将天子六玺高高捧于头顶,一步步向刘邦战车前走来时,刘邦大笑了,楚军金鼓齐鸣了……
终于,刘邦军马隆隆开进了大咸阳。
※※※※※※
①《秦始皇本纪》云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李斯列传》云,子婴立三月。从本纪说。
四、烽烟废墟 帝都咸阳大火三月不灭
刘邦军进入咸阳,首要难题是如何面对庞大无比的帝国遗业。
无论事先如何自觉胸有成算,刘邦们入城之后还是乱得没了方寸。关中的连绵胜迹,大咸阳的宏阔壮丽,使这些大多没进过京畿之地的粗朴将士们大为惊愕,新奇得一时晕乎乎找不到北了。尽管有武关整肃在先,士卒们还是弥散于大街小巷,抢劫奸淫时有发作,整个大咸阳陷入了惊恐慌乱,民众乱哄哄纷纷出逃。刘邦虽说做亭长时领徭役入关中曾经进过咸阳,也偶然遇见过一次始皇帝出巡,但却也从来没有进过皇城。张良萧何陆贾郦食其等名士与将军,也是个个没进过皇城。进咸阳的当日,刘邦顾不得整肃约束部伍,立即与一班干员兴冲冲进入皇城观赏,可一直转悠到三更,还没看完一小半宫室。刘邦万般感喟,大手一挥笑道:“这皇城大得没边,嫔妃侍女多得没数,索性今夜住进来乐一回!”随从将士们立即一阵万岁狂呼。旁边张良却低声道:“沛公此言大是不妥。项羽军在后,不能失秦人之心。”刘邦蓦然省悟,却见旁边樊哙黑着脸不做声,于是笑骂道:“如何,你小子美梦不成,给老子颜色看了!”樊哙气昂昂道:“先生说得对!沛公光整肃别人,自家却想泡在这富贵乡不出去!”刘邦一阵大笑道:“好好好,走!出去说话。”
回到幕府,中军司马报来乱军抢劫奸淫的种种乱象。刘邦大皱眉头,当即深夜聚将,会商善后之法。将军们纷纷说秦王子婴是后患,不杀子婴不是灭秦。刘邦心智已经清醒,重申了与楚怀王之约与义兵之道,说子婴是真心出降,杀降不祥,杀子婴只能自绝于关中。最后议定,将子婴“属吏”,待禀明楚怀王后再作决断。属吏者,交官吏看管也。之所以如此决断,并非刘邦真正要请命楚怀王,而是顾忌项羽军在后,自己不能擅自处置这个实际是帝国名号的秦王。
此事刚刚决断,一直不见踪迹的萧何匆匆来了。刘邦大是不悦道:“入城未见足下,也去市井快活了么?”萧何奋然一拱手道:“沛公,我去了李斯丞相府。”刘邦揶揄笑道:“如何,趁早抢丞相印了?”萧何没有笑,深深一躬道:“沛公,我去查找了天下人口、钱粮、关塞图籍,已得数车典籍。我等两手空空,何以治理郡县?”刘邦恍然大悟,起身正容拱手道:“萧兄真丞相胸怀也,刘季受教。”
再议诸事,将军谋臣们已经狂躁大减,遂理出了行止三策:其一,降楚之秦国君臣一律不杀;其二,全军开出咸阳,还军霸上;其三,废除秦法,与秦人约法三章,稳定关中人心。萧何率一班文士立即开始书写文告,天亮之际,约法三章的白布文告已经在咸阳纷纷张挂出来。天亮后,刘邦又带着萧何,亲自约见了咸阳国人中的族老,倡明了自己的定秦方略与约法三章。未了,刘邦高声说:“我所以入关中,为父老除害也!我军不会再有所侵暴,父老们莫再恐慌!明日,我即开出咸阳,还军霸上!待诸侯们都来了,再定规矩。”很快,咸阳城有了些许生气,开始有人进出街市了。
这约法三章最为简单,全部秦法尽行废除,只约定三条规矩:其一,杀人偿命;其二,斗殴伤人治罪;其三,盗抢财货治罪。其时之文告用语更简单:“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此等处置,全然应急之策,其意只在彰显刘邦灭秦的大义之道:入咸阳,存王族,除苛法,安民心。无论后世史家如何称颂,约法三章在实际上都是一种极大的法治倒退,而绝非真正的从宽简政。数年之后,刘邦的西汉王朝在亲历天下大混乱之后,几乎悉数恢复了秦政秦法,足证“约法三章”之随机性。
约法三章的同时,萧何给所有的咸阳与关中官署都发下了紧急文告,明告各官署“诸吏皆案堵如故”。也就是说,要所有秦官秦吏依旧行使治民权力,以使郡县乡里安定。如此一来,已经占据关中大半人口的山东人氏与老秦人众,一时都安定了下来,纷纷给刘邦楚军送来牛羊酒食。刘邦下令,一律不许接纳百姓物事,说辞很是慷慨仁慈:“我军占据仓廪甚多,财货粮草不乏。民众苦秦久矣,刘季不能耗费百姓物力也!”于是,刘邦善政之名在关中一时流传开来,民众间纷纷生发出请刘邦为秦王之议。《史记·高祖本纪》描绘云:“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凡此等等,皆是关中安民之效。与后来项羽的兽行暴虐相比,刘邦的宽政安民方略颇具远见卓识。其最直接的后续效应,是刘邦的王师义兵之名,在关中民众中有了最初的根基。后来,当刘邦以汉王之身北进关中时,关中百姓竭诚拥戴,全力支持汉军与项羽长期对抗,使关中变成了刘邦汉军的坚实根基。萧何之所以能“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馕,不绝粮道”,源源不绝地为汉军提供后援,其根本原因,便是关中民众对项羽军的仇恨,与对汉军的自来厚望。历史地说,这是相对远大的政治眼光所必然获得的长远社会利益。
还军霸上数日之后,刘邦突然决断,要抵御项羽于函谷关外。
那夜,一个神秘的游士请见刘邦。这个游士戴着一方蒙面黑纱,个头矮小,人头尚在刘邦肩头之下。矮子举止煞有介事,步态很是周正,刘邦笑得不亦乐乎了。蒙面矮人没笑,只一拱手道:“甘泉鲰生,见过沛公。吾所以来,欲献长策,以报沛公保全关中之德也。”鲰者,原本杂小鱼类,于人,则谓短小丑陋者也。刘邦一听来人报号,不禁又呵呵笑了:“自认丑生,安有长策乎?”鲰生淡淡云:“人丑,其言不丑。沛公计丑人乎,计正理乎?”刘邦顿时正色,肃然求教。鲰生悠然道:“长策者,十六字也:东守函谷,无纳诸侯,自王关中,后图天下。”刘邦皱眉道:“关中力竭,子婴不能王,我何能王耶?”鲰生道:“子婴不能王者,秦政失人心也。沛公能王者,善政得人心也。秦富十倍于天下,地形之强,雄冠天下。在下已闻,项羽欲封章邯三将为秦王。若项羽入关,沛公必不能坐拥关中也。此时若派重兵东守函谷关,使项羽诸侯军不能西进关内。沛公则可征关中民众入军,自保关中而王,其后必得天下。方今之势,关中民众多闻项羽暴虐,必随沛公也。而欲与天下争雄,必据关中为本。沛公好自为之也!”说罢,鲰生无片刻停留,一拱手出得幕府去了。刘邦醒悟,追到帐外,已没了人影。
此时,张良萧何恰好皆不在军中。刘邦反复思忖,鲰生方略果能如愿,则一举便能立定根基。然若果真张开王号,名头又太大,自己目下军力实在不堪。关中民众能成军几多,也实在不好说。刘邦知道,智计之士有一通病,总以民心如何如何,而将征发成军与真正能战混作一团。实则大大不然,关中民众纵能征发数万,形成能战精兵也远非一两年事。然,鲰生之谋又确实利大无比,不能割舍,且要做便得快做,慢则失机失势。刘邦转悠半夜,终于决断,先实施一半:只驻军函谷关抵御项羽,而暂不称王。如此可进可退:果真扛得住项羽军,再称王不迟;扛不住项羽军,总还有得说辞退路。心思一定,刘邦大为振奋,深感自己第一次单独做出了一则重大决断,很是有些自得。天亮之前,刘邦断然下达了将令:樊哙、周勃两部东进,防守函谷关,不许任何军马入关。
刘邦没有料到,这个匆忙的决策很快使自己陷入了生死劫难。
倏忽之间,秋去冬来。
十一月中,项羽军与诸侯各部军马四十万隆隆南下,号为百万大军,经河内大道直压关中。王离的九原军覆灭后,项羽与诸侯联军连续追杀章邯的刑徒军。此时,大咸阳正在连番政变之中,赵高杀二世,子婴杀赵高,朝臣吏员几次大换班,政事陷于完全瘫痪。章邯军所有后援悉数断绝,若再与项楚军转战,势必全军覆没。老将章邯虑及刑徒军将士大多无家可归,为国苦战竟无了局,义愤难忍却又万般无奈,最后只有降楚了。而此时的项羽军诸侯军也正在粮草告乏之时,不欲久战,遂在洹水之南的殷墟,达成出降受降盟约。是年仲秋,章邯三将率二十余万刑徒军降楚了。
项羽接纳了老范增方略,给章邯一个雍王名号,给司马欣一个上将军名号,令两人率降军为前部军马西进。章邯向为九卿重臣,一路说动沿途城邑之残存官署全都归附了项楚军,敖仓等几座仓廪残兵也悉数放弃了抵御。项羽军对沿途仓廪大为搜刮,粮草兵器顿时壮盛了许多。大军进至新安,眼见函谷关遥遥在望,项羽却突然与黥布等密谋,实施了一场极其血腥的暴行——突然坑杀了二十余万降楚刑徒军!
坑杀的事由很是荒诞不经:刑徒军士卒不堪楚军将士“奴掳使之”,遂生怨声。有人密报了项羽,项羽立即作出了一番奇异的推定:“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史书记载的最后事实是:“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对于多次屠城坑杀的项羽,此等大举暴行驾轻就熟,很快便告结束。
《史记·项羽本纪》为坑杀找了一个同样荒谬的背景理由:项羽的诸侯军中多有当年服过徭役的军吏士卒,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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