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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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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何尝有什么区别。我们居住的几所草房,乃是邻近的人民公社的生产队的牛棚。牛棚虽有柱支撑,而房顶却处处漏光,四面穿风无墙。地上虽然匆忙地草草铺上了稻秸,可幽幽的牛屎臭时时喷鼻。这里春夏涨水,一片汪洋;而秋冬两季,水落绿洲裸露,周围水绕波涌,与农田庄稼绝缘。春秋牛群在这里可尽情追逐,无需有人放牧,是个天然的牧场。入冬天寒,湖洲朔风野大,主人怕它们遭受冻馁,就把撤回生产队圈养。如今这里围垦开发为国营农场,集体的牛群当然只能撤走。我们是万物灵长,就不应在肆虐的北风面前低头,因此,我们就取代了牛大哥,将填补了冬天的空白,成了这里的主人。据说,上帝造物,首先造人,以显示人的高贵;可着眼现实,却是牛贵人贱,可见上帝有时也一派胡言。湖洲四面波涌浪阔,古今中外,有哪座城池,有如此宽广的护城河?凭借天险,易守难攻,难怪宋代的钟相杨幺,曾把它当作“水泊梁山”,作为聚义的根据地。到了近代,飞机、战船、火箭问世,这儿虽无险可守,但它也无路与外界相通,用来关押囚徒,尚不失为最佳的选择。据说拿破仑在剪除羽翼后,就曾囚禁在一个海上的荒岛上,中国的圣哲们大概经过多方面的周密考虑,殊途同归,才做出了这种无与伦比的睿智的选择。如今已在湖洲的那一边,万人蚁聚,开条新河,让原来的河水改道,摈除上游来水对新辟农场的压力。后来又派人负土堙水,修条马路,好运进拖拉机,开垦荒地。还在马路入口,设置关卡,盘诘过往行人,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也是个有多重保密功能的保险箱。我们这些政治犯被抛在这里,好像装进了密封的棺材里、深埋于地下的死尸,就是发生强烈地震,它也不会散发出毒化别人的恶臭!
下午,建房的高级技师驾到,我们就分队包干,修葺草棚。中队下分三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修葺一所。大家先齐心协力,呼着“唉哟、哎哟”的号子,扶正歪斜的屋柱,然后分工劳作,一部分人效《诗经·七月》中描述修葺房子的方法,晚上搓草绳,白天爬到草屋顶上补罅漏;另一部分人则白天制草砖,晚上挑灯砌墙壁。我们将湖洲上茂密的湖草,贴地割去,把草根板结的草皮,斩切长约一尺,宽为八寸,厚两三寸的草砖。砌墙时草砖与草砖的草茬相互咬合,只砌那么一米来高,不用砌泥粘合,草砖墙也十分稳当。这大概也是在艰难竭蹶中挣扎的伟大的中华民族的伟大人民的天才的创造!老天爷大概也怜悯我们,三天来红日高照,星月有光。三天三夜,草屋就让我们修葺一新,房前屋后,杂草尽去,俨然精致的楚楚人家。大概老天爷同时也要考验我们的意志,第四天就派遣风神雨师光临,风神怒气冲冲地把一所草房房顶的稻草掀去了大部分,还将一扇草砖墙推倒,雷神助阵,雨师抖威,从房顶的罅洞里灌注雨水。幸好其他的草房都只剧烈地摇晃震荡,草砖墙却没有一处倒塌。初出茅庐的建筑师们,通过了严格的考试,居然取得了八十分的成绩。不过,注水倒墙的房子里的人的遭遇就很惨烈。劳动一天,疲惫已极,个个都睡得像死猪一样。屋内的积水几乎将他们浮起来了。最惨的要属那些被压在倒塌的墙下的人,翻出来个个鼻青脸肿,唉哟连声。有两个还压折肋骨,送进了医院。不过,我们是一个个都有充满生命力的机体,些须伤口,就如破了的草屋,很快就修复了。以后劳动之余,星月之下,人们弹琴吹笛,笑语喧阗。还有人凑在室内唯一的昏暗的油灯之下阅读书报。这里简直成了我们的世外桃园,生活又充满了无限的欢乐和希望。
更出人意料者,不知是什么原因,如今老虎也学会了弹琴鼓瑟,原来凶暴的梁大胆,变得和颜悦色,居然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平等地对待我们。事事与我们商量,间或还来嘘寒问暖。在修葺房子的时候,还特地间出一间房子,他命名叫鹊桥居,让我们中间久别前来探望的织女与牛郎重聚。他还搅尽脑汁,千方百计改善大家的生活。他说,人民公社社员有自留田、自留土,生产粮食蔬菜,补添生活的不足。说我们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费,还要拿一部分养老婆孩子,剩下的做胡椒不辣,做豆豉不香,要想填饱肚皮,难上加难。于是他就划出一片自留地种蔬菜。与此同时,他还想方设法捕鱼捞虾。人民公社旧有的堤垸的许多沟涧涵洞的水,都流向湖里,过去,社员们在这里放置鱼濠(一种竹篾织制形似葫芦的捕鱼工具,放置流水口,鱼逆水而上,进入鱼濠中。里面有倒织的篾条,鱼虾可以进去,就是不能出来)捕鱼。如今公社的精壮劳力,都被钢铁元帅征召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不分昼夜忙抢收,还不能完成任务,哪个还敢装濠捕鱼?何况这片湖洲水面,如今已辟为农场,滴水寸草都归国家所有,公社社员不敢侵占分毫。因此,老乡装在水口捕鱼的鱼濠,梁大胆一律没收。他每天晚上驾着一种叫双飞翼的小船去放鱼濠,凌晨又荡起如鸟翼的双桨去收集鱼虾。他还买了些大针,教大家将它们缠织成一排,并安装个米来长的竹条把的一端,这种捕鱼工具,叫针啄子。晚上我们擎着火把在水边巡行,发现鱼,用针啄子一啄,就像水鸟啄鱼一般,顺顺当当,就把鱼啄上来了。两方面凑起来,每天的收获总在二十斤上下。
另外,离我们居住地不远的地方。有条河,穿过新辟农场的湖洲。另一个地区的平阳县在这里有个码头,码头上有个供销社,全县出入的物资在这里集散。而围湖建农场,新修的大堤已截断了通向农场的小河。农场进出物资,就要在这里翻堤转运。于是,农场在这里设了个转运站。船一靠码头,就通知场里的劳动力前来搬运。而梁大胆管辖的我们中队,离这里最近,这个任务就由我们承担。湖区盛产鱼虾,那个县的外销鱼在这里加工。鱼肚里鱼鳔鱼肝鱼油,统称鱼杂,不能加工远销,只能就地销售,价格极为便宜。当时一级鱼每斤三角七分,而鱼杂八分一斤。在物资极度紧缺的情况下,另一个地区的昆阳人当然买不到。可是,那个供销社从这个码头进出的货物很多,如今他们县的劳动力全被钢铁元帅统帅了,货物压在船上,无人搬运,天天都得出延挨费,供销社的经理为此伤透了脑筋。那边供销社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的经理,就来求梁大胆帮忙。梁大胆也盯紧了这块肥肉,对他们提出了苛刻的要求,除了照付工资,还要求他们每天供应一定数量的鱼杂,价格减半。经理也只好答应。这样,在极度饥馑的困难时期,我们每天能吃上一顿鱼或者鱼杂,谁也没有饥荒的感觉。梁大胆是这个中队头,有时农场领导还求他从这里替他们购买些烟酒鱼肉,农场上下,皆大欢喜,都夸他能干。一段时间,我们中队成了人们向往的沙漠里的绿洲。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0示众两百里,反面教育绝古今;大胆呼同志,右派哼唱花鼓调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4 本章(。dushuhun。)字数:2700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把我看成同志,我就把他当作亲人。我平日认为祖国是我的母亲,耳濡目染、比比皆是的事实,让我们也分辨不清,究竟是梁大胆亲,还是祖国亲。同志啊,你可千万别怨我像胡博士那样,对任何事物采取实用主义,有奶给我吃的我就喊娘。你应该记得韩信时刻准备报答漂母给他吃了一餐饱饭的恩惠,何况他天天我们天天吃着这样的饭。我想你如果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遇到有人从天上投你以馅饼,说不定你还会天天喊她作奶奶。
韩愈曾写过一篇《马说》,说吃不饱的千里马也跑不动,与普通的马没区别;而吃饱的普通马,不用扬鞭自奋蹄,速度也能追上千里马。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锻炼,我们每个成员都成了劳动疯子工作狂。我们在曾经似鲁宾逊飘流过荒岛上寓居了半个月以后,拖拉机昼夜不停的隆隆的轰鸣,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我们的工作就是把拖拉机翻耕过来的门片样的犁坯,整细去草,成为可种庄稼的土地。茂密的湖草尺来深,板结的草根三五寸厚。一耙头头挖下去,力气小的,耙头歪倒一旁,犁坯上只留下四个耙齿印;力气大的挖下去,耙头被草根板结的犁坯咬住拔不出。陶渊明南山种豆,‘草盛豆苗稀’,那是因为他除草不彻底。我们决心去掉这种知识分子的劣根性,斩尽盘根错节千年的湖草的顽固的根,决心让这片土地,明年长出茁壮的苗。我们咬紧牙关,一耙头一耙头地挖,一寸一寸地啃,将桀骜的泥土驯化。我们夜以继日埋头干,汗透衣衫干又湿,双手血泡破裂起老茧,汗水泪水交互浸透了这片**地。沃土一畦一垅、连块连片,扩展到天边,农场垦荒的擂台赛上,我们矮而且黑的梁大胆,终于骄傲地夺得了大红旗。
垦荒过后就是栽种种萝卜。据说来年萝卜籽的价钱好,栽种一亩种萝卜,胜过种两亩水稻。栽种萝卜开始了,整好的土地分片划到各个中队。小寒已过,季节不等人,限期一个月,要求保质保量、出色地完成任务。梁大胆一声呼,我们中队的人,个个像出征的勇士,闻风而动。每天曙光初露,锣声还没有敲响,栽种萝卜的地里,就出现了我们忙碌的身影。挖穴、栽种、殷勤浇水一条龙,快步、欢歌、喧喧笑语一台戏。真的,在隆冬紧逼的冬天里,这世外桃园里竟然这般春意融融。可是,冬天毕竟是风雪的家。好景不长,先是冷冽的朔风猛刮,漫天蒙蒙的雨雾细洒;接着雪花飞舞,大地银装素裹。我们没有蓑衣,浑身任雨雪淋洒;由外及里,衣衫湿透,颤颤栗栗,如披冰甲。特别是冒雪劳作,手指僵硬,对之哈气,绝无微温,呆立若槁木,笨行如企鹅,可是我们无所畏惧,咬紧牙关顶住。这情境,像燕太子着白衣为荆轲易水送别,像李朔雪夜率军袭蔡州,何等英勇悲壮!真让人想起唐人“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诗篇来。
寒梅傲霜斗雪,博得大地春回。元旦过后不久,我们中队栽种萝卜的任务又提前完成了,我们的草屋顶上,呼啦啦地,又飘起了骄傲的红旗。此刻,个子小、胆子大的梁大胆,又别出心裁,提出个新主意。他说获得了重大的胜利,就应该举行盛大的庆典,这个庆典距离元旦、春节各十五天,那就叫它候补元旦,超前春节,过双年。看来他是老谋深算,早有准备。这一向,晚上,他忙着堤旁放鱼濠,湖上抛掷野鸭钓;黎明,他笑着从濠里取鱼虾,飞舟到湖中捞野鸭。樊哙曾吃过的那种“全彘肩”,他买回了两只;我们爱吃的鱼杂,他又备有一大筐。老天真也有怜人意,特意扫却寡妇脸上的愁云,绽开了少女般的笑颜,晨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朵朵白云在蓝天相互嬉逐,地上,皑皑的白雪,用藏胞最隆重的礼节,为我们献上了哈达。我们全民动员,扫积雪,打梁尘,贴对联,剖大鱼,褪鸭毛,洗碗碟,于露天地坪里燃起熊熊篝火;山围水绕,用石灰在篝火旁,画出个个方框,寓庄于谐,这大概就是水泊梁山聚义厅里的餐桌。蒸钵,菜碗不够,我们就仿效国宴程序,一道一道地上菜。大碟大鱼,满钵野鸭;油炸小鱼逸奇香,红烧鳝鱼腻且滑;中间炊炉子上放置个耳锅子,旺盛的火苗,煮得鱼杂滚翻了天。织个草把作龙椅,一杯米酒当茅台,吆五喝六开怀笑,都说人人是兄弟。大家请出黑宋江梁大胆,要他那天什么事也不做,安安稳稳当上一天好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遇知己人易醉。三杯下肚,个个肝胆如火旺,唱山歌,哼小调,现代歌曲伴和花古戏一锅煮。梁黑子也依依呀呀、妞妞捏捏唱起了《大砍樵》:
“胡大姐,我的妻,你把我比作什么人?”旁边马上有人尖着嗓子,接过腔来:
“刘海哥,奴的夫,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接着,大家离席卷袖奋臂,将梁大胆高高举起,不断地抛向空中,不断地高呼:
“梁大胆,乌拉!”“乌拉,梁大胆!”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人人的心潮逐浪排空。说实在的,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激动、最开心的一天。在一起工作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称我作老弟,我呼他为大哥,彼此不分你我。一次我问他:
“大哥,听说你过去曾说,三句好话抵不上一马棒。审案子,你什么酷刑都用上了,人家称你作阎罗王。我们也是阶级敌人,可是你却把我们当兄弟。你为什么能有这么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是啊!不经一事,难长一智。过去我总迷信棍子底下出口供,常常用棍棒撬开别人的嘴巴,后来,‘火烧中游’时,别人也用棍棒来撬我的嘴,我遭到了应有的报应,这才知道勾魂要命的棍棒下多冤魂啊,我竟然也成了其中的一个。现在我才认识到,人啊,不管是什么人,总比畜牲高一等。人对畜牲都要和善,我又怎么能对同类施暴刑?何况你们都只说错了几句话!如今有些人也做得太过分,动不动用阶级敌人、右派分子来压人。我是黑脚杆子老贫农,我这么做,他们拿我又有鸟办法。”
此后的几十年里,我常常想,人间尚有真情在,世上终究好人多。攻地略城,杀人盈野,以力服人,屠夫刽子手也可作帝王,可是,那只是人们侧目腹诽的暴君。只有那些视百姓如父母、如妻儿,与百姓同坐一条板凳、同穿一条裤子、而不想做皇帝的人,才能在百姓心中高高树起纪念碑,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才是人民真正的皇帝。回视五千年历史,这种人,真是前不见古人,展望未来,但愿今后有来者,东西南北,全国上下,但愿能如涌泉一般,出现千千万万个梁大胆。我坚信,将来一定会这样!因为历史的激流,已经滔滔地流到黄河口,它再也不可能流回昆仑山!解放后,阳光普照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暂时的乌云笼罩,那只是病入膏肓的旧世界的回光返照。我想,不管历史的步伐多么蹒跚,但它一定能永远向前,终究有那么一天,会驱散气势汹汹的滚滚乌云,迎来永不逝去的艳阳天。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1学舌遭毒打,一声狼嗥一虎鞭;挺身揭老底,撕开假面戳脊梁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4 本章(。dushuhun。)字数:2531
竹海说完,双眸凝视着茶几上的鹤颈上的丹顶似的灯,似乎自己也已经乘鹤翩翩舞九霄。他回味着这段充满激情的生活,心里似涓涓泉流淌蜜汁,脸上如璀璨的春花绽开了笑……
尤瑜看见竹海面带笑容,知道他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些,便继续开导竹海说:
“竹海啊,反右派斗争虽然把你打入了黑暗的十八层地狱,没想到在黑暗的地狱里,还有人为你们擎起一盏皎如皓月的明灯。可见冰雪封锁的极地,尚有炽热的地火在。这真是暗夜里的一点渔火,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几十年来,我虽然也曾有些挫折,但基本上还一帆风顺。可是,在我生活的天宇中,浮云总是遮遮掩掩,皎皎的朗月尚与我无缘。我见到的,往往是‘暗夜’、‘沙漠’。所以,我时时觉得,我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演出一幕幕令人‘苍然而泣下’的悲剧。错误往往是正确的先导,逆境往往是塑造人才的大师,挫折又何尝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奋斗永无止境,前路没有尽头,希望不能太奢,能见到一点‘渔火’,拥有一片‘绿洲’,我们就应该满足。”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被打成右派,幽囚狱底,充军荒洲,能永远见到‘渔火’,拥有‘绿洲’么?其实,我们中队出现的‘渔火’,也只是风中残烛,顷刻即灭。在梁大胆大胆地实施胡萝卜政策、称同志的时候,农场里的别的中队,处处抡大棒,饿狼的绿眼睛时刻盯着我们。”接着竹海又向尤瑜说了场里抡起血腥的大棒的情景——
我们这个右派中队是四中队,此外还有三个中队分布在这十里的湖洲上,荒凉的湖洲无鸡犬,近在咫尺几个中队的右派,谁也不敢相互通来往。来到农场一个月后,离我们中队三里远的一中队,召开了一次斗争会,我才知道另一个中队还有我的吻颈之交在。一个中队开斗争会,其他中队派代表参加,我们中队的人都是极右,个个都得去受教育。其实凡右派都是反面教员,不过一般的右派只是普通的反面教员,而极右才是重量级的反面教授。可如今时代不同了,山中有老虎,猴子也敢称霸王,刺窝窝里的野鸡居然变成了金凤凰!普通的反面教员,如今后来居上,被破格提拔,居然成了教育我们这些超重级的反面教授的超重量级的伟大的反面导师!
开会的当晚,皓月千里,朔风冷冽,严霜铺地。东南远眺,绵延到天边的广阔的湖面,微风荡起的涟漪,跃金跳银,如轻轻抖动的滑腻的撒花绸缎;西北望,湛蓝湛蓝的天穹下,紧贴着天宇的连绵起伏的远山,像最优秀的骑手,驾驭着驯顺的骏马,在草原上竞奔。远处拖拉机吹奏的砰砰砰砰的有节律的乐曲,敲碎了千千万万年来沉睡的湖洲的梦,静谧的大地沸腾了。造物主以极大的热情,将大自然打扮得像个妙龄女郎,花枝招展,可对万物灵长的人,却这么冷酷无情。每月十五块钱的生活费,连吃都顾不上,谁还能顾穿?一年多来,我们像野兽一样地生活着,风雨荆棘,无情地将本来破旧的衣衫,撕扯得筋筋缕缕,哪里还能有效地遮风挡雨?在严寒的威逼下,我们只好缩颈弓背,倒吸冷气,步履蹒跚,怀着无名的恐惧,像被吆喝着赶进屠场的牛羊一样,向一中队走去。才三里路,走了约莫一点钟。
一中队的宿舍,原来是这个湖洲上最大的牛棚。当年,善良的农民,为了防止牛棚里面浸水,在建牛棚之前,先垒起了一个约两尺高的地台,然后在上面树木柱,架横梁,盖草棚。他们哪里会想到,这一结构,今天,给了革命左派们教育右派,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们只要在牛棚的地台前,搁置几条板凳,卸下几片门板,往上一搁,就能轻而易举地搭个宽敞的舞台,不要半点钟,斗争顽固右派的好戏就可以开锣了。大概由于这个地方天然条件好,大队就设在这里。就像要吃饭睡觉一样,这里天天得开大大小小的斗争会,不这样,这里的领导就觉得显示不出革命左派的威严,感到心里不舒服。只是每次开斗争会要写揭示斗争会主题的横幅,这可使威严的领导犯难。有头有脸的领导自己来写,字写得歪斜倒不要紧,俗话说得好,孔夫子不嫌字丑,字写得糟糕,正是他们有别于右派的显著标志,他们常此引为骄傲。何况这里能笑话他们的这些读书人,都是不折不扣、不许乱说乱动的右派分子,即使字写得再差,他们也不敢放个屎渣子屁。可是许多可恶的右派分子,好像从出生以来,就故意与他们为难,把个名字起得怪怪的,许多字的笔画都有那么一大堆,好像大队人马向他们愤怒地示威似的。比如,有个右派分子叫作‘秦鹗霄’,个个字的笔画都像队水牛屎,点名时,英明的领导把它念成了‘泰鸟肖’,至今广为流传,在农场成笑柄。这横幅要右派分子写嘛,又觉得家娘去求调皮的晚媳妇,用热脸皮去贴阶级敌人的冷屁股,那他们的立场何在?尊严何存?这左派的阔脸今后往哪里搁?他们真想将他们的名字改为胡一、高二、张三、李四……一直可以起到‘万’,容易记,不出错,这样,即使当上师长,士兵的名字也难不倒他们。从掌灯到鸡鸣,一连研究七八夜,全大队每个右派的名字全敲定,最后一名名字是四二三。可是正将付诸时,有人提出异议来,说是上面没政策,这么一改,届时上级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该怎么办。此刻他们才知道,他们的官是上级赏的,这事没有上级的首肯就不成。功亏一篑,他们只好哀叹一声全TF。不过他们又觉得,大字不识几个的他们,既然能当上领导,统治着一群孔夫子,本身就是古今绝无尽有的奇迹。能创造这种奇迹的人,当然比鬼机灵,比孔夫子更聪明,这么绝顶聪明的大活人怎么会让尿憋死?几个新当领导的左派,加上几个痴心想当领导的次左派,大会小会有开过了十几次,长话短话说了足足三箩筐,总算想出了个令人拍案叫绝的高招。他们说,反正要斗争的人都是右派分子,横幅上统称右派分子不写实名,斗争哪一个右派都能用得上。于是他们就远走七村又八店,求了四嫂拜三哥,总算求到了个闻名十里、政治上又极端可靠的书法家,写了幅妙笔生辉的‘DD死右派斗争大会’的横幅。据说,才到农场四十天,这横幅就用了二十次。它虽然不像人们吃饭,一天得三次,可与那些消化力极强的人一样,隔天必须拉一次屎。隔天还不开次斗争会,他们就觉得肚子胀,屁眼痒,周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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