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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春秋-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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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家宴直到三更方散。嬴柱要请吕不韦到书房夜谈,吕不韦却坚执告辞,说三日后再来当值。嬴柱笑道:“理个甚事?先生莫将府丞当真,有事便来,没事便多多歇息,日后有得大事做!”吕不韦笑笑也不回说,便辞别登车去了。嬴柱送出大门回来却全然没有睡意,对华阳夫人叮嘱几句便将嬴异人唤进了书房。
“异人呵,今日大礼你做何想?为父很想知道。”嬴柱靠着坐榻大枕啜着滚烫的酽茶,打量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开始了二十余年来父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嬴异人显然有些拘谨,思忖斟酌道:“冠礼之隆,异人实在没有想到。父亲苦心,儿没齿不忘。”嬴柱摇头笑道:“冠礼事是你大父亲定,并非为父安排。你质赵之时已经提前加冠,原本无须后补加冠大礼。你大父这般铺排,实在是用心良苦,你可揣摩出一二?”嬴异人一阵思忖终是摇头。“秦国之难,此其时也!”嬴柱长叹一声坐了起来,“大父之心,便在于借你加冠大礼向天下、向朝野昭示:秦国社稷后继有人也!依着寻常法度,太子尚未即位,嫡王孙无须早早确定,更无须大肆铺排其冠礼。你大父所以如此,全在为父这个太子……”嬴柱哽咽一声,见儿子不知所措的模样,便摇摇手示意他无须紧张,喘息一阵又平静开口,“为父身患先天暗疾,难说那一日便会撒手归去。你,才是秦国真正的储君!明白么?”
“父亲!”嬴异人难耐酸楚,不禁扑地拜倒哭出声来。
“起来起来。”嬴柱淡淡一笑,“秦自孝公以降,历经惠王、武王、大父四任三代雄强君主,方得大出天下。你大父之后,王子虽多却不见雄才。你伯父与为父先后两任太子,都是羸弱多病之身,以致你伯父病死于出使途中。为父虽挺到了今日,心下却是清楚,我时日无多矣!死生有命,寿数在天,为父不恨己身短寿,生平惟有一憾!”
“父亲何憾?儿一力当之!”
“为父终生之憾:身后诸子无雄强之才也。”
“父亲明察,”嬴异人顿时羞愧低头,“儿确是中才,有愧立嫡承统。”
“你中才倒是事实。然你秉性尚算平和,亦无乖戾之气,守成可也。”嬴柱又是一阵喘息,“为父要叮嘱你者,自今而后要预谋两事:一是寻觅强臣辅佐;二是务须留下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否则,弱过三代,秦国便要衰微了。”
“强臣之选,父亲以为吕不韦如何?”嬴异人精神陡然一振。
“试玉之期,尚待后察。”嬴柱啜着酽茶恢复了平静,“你大父曾密诏黑冰台,备细查勘了吕不韦,以为此人弃商助你,显然是要图谋入政。秦国渴求大才,然大才须是正才,如商君如张仪如范雎,多多益善也!若是只求高官而不务实干,亦或虽有小才而无正性,譬如甘茂身兼将相权极一时,却促成武王轻躁灭周而横死洛阳,此等人为害也烈。吕不韦究竟何等人才,你大父显然并未吃准。今日大殿三封两改,你不觉其中奥妙么?”
“父亲是说,大父在试探先生?”
“为君难矣!”嬴柱喟然一叹,“求才须防伪劣,庙堂须防奸邪,雷电杀伐,春雨秋风,法度权断,机谋节操,缺一便是破国丧庙也。难乎难乎,不亦难哉!”
“父亲明彻如此,如何要灭自家?”
“明彻?你说为父明彻么?”嬴柱哈哈大笑,“异人啊,记住了:当国莫怀旁观之心。为父时而能说得几句明彻之言,根由便是没有当事之志,而宁怀旁观之心也!隔岸观火,纵然说得几句中的之言,又有何用!”
嬴异人低头思忖。嬴柱喘息不语。良久默然中,父子两人谁也没有看谁,眼眶却都是湿漉漉的。绵绵秋雨已经在黎明最黑暗的时刻唰唰落下,城头刁斗点着雄鸡长鸣回旋在茫茫雨雾之中。嬴异人终于站了起来,将父亲背回了甘棠苑,对着始终在灯下等候父亲的母亲深深一躬,便转身大踏步去了。
第八章 风雨如晦
一、天人乱象 三策应对
秦昭王五十六年五月,一场老霖雨将秦川没进了茫茫阴霾之中。
老霖雨者,绵绵长雨也。《左传》云:“凡雨,三日以往为霖。”自古以来,秦川之地多有风调雨顺,然春夏之交与秋冬之交每每总有几日霖雨。若是时节得当,这老霖雨便是天赐佳雨。譬如三月八月的末旬霖,恰逢春耕秋收方罢麦谷播种已了,几日霖雨自是妙极。然若时节不当,老霖雨便是大大的灾异。今岁一进五月,天便燠得出奇 。风不吹树不摇四野山川寂静呆滞得石雕陶俑一般,惟有烘烘热浪裹着渭水的蒸腾湿气漫将过来,不说田间耕夫坊间工匠,便是官署宫殿的大臣吏员,终日也是一身粘答答汗水动辄气喘如牛,闷得一颗心总在胸口突突跳!老秦人将这种怪诞天候叫做“天魇”,说得是上天被噩梦镇魇得没了气息。便在老秦人惴惴不安心惊肉跳的当口,初旬末夜的三更时分,天际乌云密布唰啦啦雨幕笼罩秦川。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停停下下下下停停日日夜夜地直扯到六月初才收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云开日出之际,渭水变成了滔滔巨川,关中变成了一片汪洋,遍野金黄的麦浪在白茫茫的水雾中变成了绿森森野荒荒的草苗,村社房倒屋塌,场院千疮百孔,极目四野,竟是无边萧疏!冷冰冰的六月,关中老秦人纷纷将秋冬时节的皮袍棉袍布夹袍胡乱上身,一边从破损的粮囤中挖出残存的豆芽菜一般的陈年五谷填充辘辘饥肠,一边默默聚向村社祠堂或里中最大的场院,勒紧板带期盼着从泥水中趟回来的亭长里正带回官府的应灾政令,尽快带领他们离村救荒。 秦法治灾不赈灾。这是老秦人都知道的法程规矩。但有天灾,王室官府从来不会打开官仓发放五谷救济饥民,也不会开放王室园林准许饥民狩猎采摘。其法理便是:无偿发粮即国家赏赐,而灾民无功获赏,为国家立功之士便会被人看轻,民人事功之心便会轻淡。自秦孝公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历经惠王、武王、昭王两代三君,都牢牢恪守了这一法令。
虽则如此,却绝不意味着秦国对异常灾害无动于衷。对于灾害,秦法的主旨是“治”。所谓“治”,便是在灾害发生之时,官府立即颁发应对政令,而后由灾区的亭长里正们带领村人族人到未曾受灾的山林中狩猎自救,或到官府指定的生地垦荒自救,使民得经过辛苦劳作而度过饥荒灾难,避免民因不劳获食而成惰性。治灾之要义,便是民人不得私相逃荒而致民力流失,须得在官府政令之下由乡官率领实施;否则,连坐法令便会使邻里族人一体同罪!法度虽然严厉,老秦人却是凛然遵守毫无怨言。此中根基在于两条:其一是秦法公平,法不阿贵,老百姓乐见贵胄官吏与他们一体同法;其二是官府敬事,政令快捷,对天灾人祸之应对历来都是全力以赴。当世秦川谚云:“治灾苦,食果腹。赈灾谄,受活散 。”说得便是这治灾比赈灾长人志气,使人精气神奋发不散,如同治病之苦口良药! 依着商鞅变法后百余年的法度规矩,每遇灾异,官署吏员便会立即捧着书令驰进村社星夜部署治灾生计,根本无须乡官们来回奔波。然则,今岁如此涝灾,吏员非但不见踪迹,亭长里正们泥水奔波郡县官署,掌事官员们竟是手足无措,只愁眉苦脸一句话:“诸位父老但等两日,官府书令只在迟早也。”
出事了!
老秦人终于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不详预感,尽管秦法不许妄议国事,各种传闻还是在市井巷闾山乡村社悄悄流传开来。人们当头想起的,便是老霖雨中流传的一只童谣:“东南风止,鹑首天哭,太白失舍,缩三盈一。”这只童谣的后两句隐秘晦涩得谁也不解其意,然仅是显然已经应验的前两句,已经足以听得老秦人心惊肉跳了!这头两句分明说得是五月初那阵子天魇无风,最终引来了一个月的老霖雨!按照星象分野,“鹑首”是雍州秦地,“鹑首天哭”自然便是秦国老霖成灾。后两句虽然难解其意,老秦人却确定不移地知道说得是秦国之事,而且十之八九不是好事。太白星是接近太阳的大星,属西方,主肃杀之秋。太白星出现之后(即进入某地视野),运行二百四十日隐没,其间经过在二十八宿中的十八宿(舍)的停留;若该当出某舍而不出,该当入某舍而不入,谓之“失舍”,便是运行失常。太白失舍,所主方向便有极大忧患。有通晓星象的士子说,老霖雨前太白曾经隐没三日又短暂出现一夜,而后至今不见太白出入,这便是失舍。至于“缩三盈一”,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指秦孝公以来的国运盈缩。有人说这是日后的事情,天机岂能预泄?有人说童谣无欺,只怕恰恰要应在眼前!说者听者各执一词,谁也说不透谁也不服谁,却都不约而同地以为不是好事,秦国要熬煎了!便在人们压着嗓门为童谣天象争辩不休的时候,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在立秋这日传遍了朝野:陇西天崩地裂,山陵倒溃,死人无算!天崩者,陨石雨也。地裂者,大地震也。山陵倒溃者,高山洪水与泥石流也。陇西原本是老秦人立国之前的根基之地,而关中则是老秦人立国后的腹心之地,如今根本与腹心同时突遭毁灭性大灾异,老秦人委实震惊了,市井村社顿时一片死寂!大劫难结结实实地发生在眼前,任谁也不用揣摩吉凶预兆了,人们再也无心争辩甚个童谣天象,只铁青着脸默默等待着那个谁也无法预料而谁都有着隐隐预感的更大噩梦。
谜底终于揭晓。
六月初三黎明,洒扫庭除的市人最先看见一辆辆麻衣轺车急如星火般驶出王城,飞出咸阳四门;接着,便见王城城垣立起了三丈多高的巨大白幡;到得卯时太阳挂上东方山巅,一队队斧钺甲兵护卫着一个个宣令吏便开到了咸阳四大城门,张挂起盖着咸阳内史鲜红大印的白布书令——
老秦王薨了!
令人诧异的是,咸阳大都竟是异常的平静。国人非但没有大放悲声,反倒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泛了过来。蜗居噤声的国人出门了,歇业三月的民市店铺悄悄开张了,乡野农夫也匆匆进城了,咸阳四门的进出人群昼夜川流不息,一时间粟谷布帛盐巴的价格悄然大涨,三五日间便出现了亘古罕见的大闷市!噩梦终于揭晓了。被灾异饥荒流言折磨得几近窒息的庶民们的心却塌实了。老国王的崩逝固然事大,然辘辘饥肠总要填充,倒塌的房屋总要修葺,淤泥封死的土地总要翻开,来年的生计总要着手操持,荒了夏不能再荒了秋,老百姓总要过日子才是。官府要行国丧大礼,显然是顾不得治灾救荒了,老百姓若再闷声扛去,岂非饿着肚子等死?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素来厚重守法的老秦人第一次背离了官府政令,我行我素的自救了。
大闷市一开,山东六国商贾聚集的尚商坊当即便热闹起来。
依着战国邦交惯例,外国商贾不受所在国国丧大礼的束缚,原本便可以径自开市。然秦为天下第一强国,动辄便寻衅攻打山东,在秦的六国商人们历来分外谨慎,生怕给本国招来兵灾大祸。惟其如此,在秦国灾异频仍的几个月里,尚商坊的六国商贾们都淡漠以对,不收市也不张市,只坐等上门者便是。如今谜底揭晓,六国视同天杀星一般的秦昭王死了,秦国百姓不顾国丧大礼而竞相涌市,竟出现了天下罕见的大闷市,六国商人如何不大喜过望!各国商社根本无须商议,立即打出“救灾义卖”的幌旗,不约而同地压低物价大贱卖,并破例开了早已消亡的以物易物的老市,将潮水般涌进咸阳的老秦饥民从秦商民市一举吸引了过来,卷起了更大声势的抢购大闷市。
消息传入王城,正在服丧的老太子嬴柱大为惊愕!
一番思忖,嬴柱当即召来咸阳内史 并大田令、太仓令、大内丞、少内丞、邦司空、廷尉、官市丞等一班相关大臣紧急商议应对之策,同时从太子府召来嬴异人听议。谁知议得三个时辰,却是莫衷一是。内史嬴腾主张,立即捕拿乱民交廷尉依法问罪。冷面老廷尉却直摇白头,说此次饥民闷市实属异常,背法不背理,若大举捕拿只怕后果难料,只宜交各经济官署合力处置为上。一班经济大臣却是议论两分,大田太仓大内少内四位大臣认定,官仓钱粮物法定不赈灾,只能移民进南山垦荒自救;邦司空与官市却认为此举远水不解近渴,目下不妨以静制动,便听任秦人疯购于尚商坊,权且当做六国代秦赈灾,以度一时艰危。此论一出,内史腾立即愤然高声:“甚个味道!听任秦人疯购,大秦颜面何在!宁可大开官市,更低价抛出官仓货物,也不能教六国坏了我民心!”执掌仓储的太仓令冷冷笑道:“内史说得何其轻松?且不说国仓无法承受,便是有如山存货,更低价抛出其实与违法赈灾无异,乱法之罪谁来担承?” 眼看纷争不休,老长史桓砾走过来在嬴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嬴柱恍然拍案:“懵懂也!如何忘了这两位?诸位且回各司其职,异人留宫听议。”转身便对老内侍一招手,“立即召纲成君与先生入宫,我在东书房等候。”
片刻之后,正在忙碌操持国丧的蔡泽匆匆赶到了王宫。接吕不韦的辎车却空着回来了。老内侍回报说,先生三月以来很少到太子府当值,今日倒是来了,点过卯便出门一直未归,他已留言太子府,一俟先生回府便立即送进王宫。
“既然如此,便先请纲成君对策了。”嬴柱回身对蔡泽肃然拱手。
“目下之乱象,老臣深以为忧!”蔡泽铁青着脸色愤激慷慨,公鸭嗓嘎嘎回荡,“自古以来,不许赈灾之国法未尝闻也!我计然派虽精研经邦济世之学,然对大灾之救,亦不能做无米之炊!老臣之见,目下国人板荡,惟以亘古王道解之:其一,即刻颁行特急诏书,开秦川与南山二百里王室禁苑,许民狩猎采摘自救。其二,即刻打开秦川与陇西三座国仓,依郡县料民之数 ,定量发放粟谷:男丁百斤、女子八十斤、十六岁以下少年五十斤。如此数量之五谷辅以狩猎采摘,当可撑持到来年夏熟。其三,立即开镐仓发放麦种,令郡县吏员急入村社部署:庶民一半狩猎采摘以自救,一半开田秋播,绝然不能荒了大田!其四,当即修法,立国府赈灾律颁行朝野,以安民心。如此四条,太子若能决而行之,秦国可安也!” 嬴柱长叹一声,竟是良久默然。蔡泽看看嬴柱踌躇沉吟的愁苦相,不禁便是一腔酸楚,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声:“太子已是事实秦王也!如此举棋不定,忍看国丧民乱乎!”嬴柱陡然浑身一震,正要拍案,一直凝神倾听的嬴异人却突然开口道:“子楚以为此事委实太大,君父该当持重为是!纲成君之策与方才之议大同小异。其间难处依旧在三:一是太仓令说国仓粮货不足以支撑赈灾,不知纲成君对国仓存储量是否心中有数?二是公然赈灾违背百年秦法,若无妥善处置,只怕是饮鸩止渴,后患更大!三是仓促修法是否妥当?秦法稳定百余年,秦人对治灾不赈灾并无怨言。目下之乱,始于官府因大父弥留之际全力戒备,而未能治灾,并非不赈灾引起乱象。此间难处如何权衡,尚请纲成君三思才是。”
“公子之论大谬也!”蔡泽慨然拍案,“民乱始因固为未治灾,然目下事实已耽延变化,陷于不赈灾便不能治灾之两难境地!公子做名家辞义之辩,实在非其时也!”
“且慢且慢。”嬴柱苦笑着摇摇手,“纲成君,秦国各仓究竟有几多粮货?”
蔡泽不禁愤然红脸:“主君明察:老臣不掌相权,却是如何查勘!”
一言落点,嬴柱顿时尴尬。蔡泽的相权早在几年前太子府立嫡时便被父王下诏交由他这个太子统摄,蔡泽居高爵而无实事,本来就愤懑不已牢骚不断,父王新丧威慑不在,蔡泽倚老卖老自然要找机会“提醒”,自己竟生生撞将上去,问出一个本该由自己回答的难题,实在是自讨无趣!然当此危局,嬴柱也自知不能斤斤计较,便歉然苦笑道:“无心之言,纲成君莫得上心便是。子楚,即刻召回太仓令问对!”
正在此时,老内侍走过来道:“禀报主君:先生书房外候见。”
“我迎先生。”子楚陡然振作,霍然起身便大步出了书房。
吕不韦匆匆走进,风尘仆仆汗水津津,一身厚重的国丧麻袍也是皱巴巴粘满了泥水脏污。蔡泽不禁大皱眉头:“先生素来整肃,纵是无爵吏员,何当如此有失检点?”口吻之揶揄竟带有几分刻薄。吕不韦浑不在意,只接过子楚递过来的温茶大饮几口,便坐进了蔡泽左下丈余的末位案前。嬴柱一指与蔡泽座案平行的子楚座案道:“先生莫拘常礼,这厢入座。子楚另案便是。”吕不韦正要辞谢,却被子楚不由分说扶了过去。待吕不韦坐定,嬴柱关切问道:“先生莫非来路翻车?要否太医诊治?”吕不韦拱手做礼道:“谢过主君。三个月来,不韦走了秦川二十六县,又连日去尚商坊挤抢,些许脏汗而已,身子并无关碍。”嬴柱不禁悚然动容,拍案慨然一叹:“举国惶惶,先生独能入乡查勘,难亦哉!若有应对良策,先生但说无妨,毋得任何禁忌!”
“国难当头,不韦自当言无不尽。”吕不韦回头对着蔡泽一拱手,“纲成君经济大家,愿先请教君之长策,不韦斟酌襄助补充可也。”虽然因国丧而没了脸上那一团春风的微笑,吕不韦的口吻却是柔和谦恭的,显然是要蔡泽明确的知道:吕不韦清楚自己尚是吏身,对纲成君这般高爵大臣是敬重的。
“老夫有甚长策,一番老论罢了。你若愿听,老夫再说一遍何妨!”蔡泽原本便对吕不韦接受太子府丞这样的吏职大有不屑,此刻见吕不韦对他的敬重竟是比白身商旅时还进了几分,心下颇觉受用,不禁也大度豪爽了起来,大咧咧一摆手,将自己的王道赈灾对策又说一遍,末了敲着长案加重语气道,“三代无定法,国难当变通。若墨守成法而不开赈灾之例,秦国危矣!”
“难处便在这修法赈灾,先生以为如何?”
“纲成君,恕不韦直言:目下最不能做的一件事,便是这修法赈灾。”吕不韦从嬴柱的殷切目光中看出了这位被灾异国丧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新主的期盼所在,但他却没有回应这位新主,而是直截了当地面对蔡泽开了口。
“岂有此理!因由何在?”蔡泽顿时红了脸。
“不韦初入秦国,便想多多揣摩秦人法令风习。适逢太子府事务井然有序而无须过问,不韦便从四月游历秦川,直到老霖止息方回。”吕不韦平静得讲述故事一般,“据实而论,秦国灾情大体三等:关中西部之雍城、虢县、陈仓多山塬,涝灾稍轻,民失囤粮当在三四成上下;自郿县以东至栎阳以西,关中腹地平野受灾最重,民失囤粮当在七八成上下;关中东部之平舒、下邽、频阳并洛水诸县,受灾稍重,民失囤粮当在半数上下。陇西上邽地裂,死人两万余,然草场牲畜却无伤损,存活人口之生计已经由郡县大体安置妥当,并非大患。目下所之危,惟在关中。关中之危,七八成在人心浮动,三两成在生计之忧。”
“笑谈!”蔡泽冷冰冰插断,“久雨久水,房倒屋塌,囤粮随波逐流,此乃常情!足下几成几成之算,何见得不是故弄玄虚?”
吕不韦依旧平静如常:“纲成君所言之常情不差,然秦人却有非常处。秦自孝公商君变法百余年,关中庶民尚耕尚战勤奋辛劳,纵是小户,存粮亦过三年。秦人之非常处,便是经年备战之下生出的囤粮之法。秦人囤粮不在家居庭院,不在草席之囤,而在山洞石窖;山塬之民囤粮于石洞,平野之民囤粮于石窖;家中所囤者,半年粮也。此等藏粮风习,若非雨涝大灾时不韦跟随民人入山排水护粮,只怕也不知实情。”
“对也!”嬴柱恍然拍案,“如何这茬也忘了?洞窟藏粮,那是老秦人久战陇西,未进中原立国时的老规矩!没错!”
“既有此等牢靠囤粮,民心何以浮动?国人抢市岂非刁民寻衅?”
“不。人心惶惶乱象在即,是为不争之事实。”吕不韦叩着书案,“然根本因由不在所余口粮几多,而在官府治灾滞后,庶民眼见秋播无望而大起惶惶!惟将根由分清,处置之法方能妥当。”
“足下是说,民非饥荒,惟地饥荒,不救民而救地便是了!”
“民要救,地要救,国更要救。然救法须得对症,否则事与愿违。”
“好也好也。”嬴柱皱着眉头摇摇手,“纲成君对策已明,该当先生倡明谋划了。”
“但凭主君,老臣洗耳恭听。”蔡泽冷冷一句便捧起了茶盅。
“在下之见:今岁民乱乃多方纠葛而成,非纯然救灾可了,须一体治之方能见效。”吕不韦始终以吏身自称,平静的口吻中却蕴涵着坦然自信,“不韦谋划只有三句话:新主即位称王,官府治灾救地,商战救民安国。但做好三事,秦国可安也。”
“且一句句说来。”嬴柱大是困惑,“父王尚未安葬,如何能即位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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