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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春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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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平原君率八万飞骑趁着夜色兼程北上,曙色时分涉过济水接斥候飞报:秦军辎重车队数千辆浩荡南下,正在东方五六十里开外的鲁薛官道!平原君的封地平原城,便与济北隔河遥遥相望,桥路若是正常,快马半个时辰即到,故此对济北地理了如指掌,一闻斥候消息便知双方态势。平原君思忖五六万飞骑足当袭击王陵之任,若能同时袭击秦军粮草则更能激怒蒙骜,于是当机立断:分出魏国三万骑兵猛袭秦军车队,自率五万赵军飞骑继续北上袭击王陵。
  平原君事先已经探明:蒙骜以乐毅灭齐为前车之鉴,防止齐人从海上转移财货;秦军王陵部攻掠济北的战法是铁骑直插海滨,从北向南逐城猛攻;日前正渡过漯水,今日便是攻克漯阴城之时。尤为重要得是,秦军因了要运送粮草财货,济北所有路桥皆完好无损。若无此条,平原君便不能越过济水与秦军作战,否则很难向南逃走诱敌。今桥路完好,赵军飞骑便径直驰过济水杀向漯阴。
  昨日暮色之时,王陵铁骑五万已经抵达漯阴城外十里处扎营。济北攻城以来,已经有六座城池不战而降。漯阴大城,五万百姓八千守军,更有漯水南北最大的官仓,不战入城最佳。故此,王陵陈兵不做夜攻,先派一名司马入城劝降,要看漯阴城动向再做定夺。二更时分,司马携漯阴使节归来。使节唏嘘陈情:漯阴令与守城将军皆愿归降,然因两人家小俱在临淄,请将军务许三日之期,待两大人秘密接出家人而后举城降秦。虑及下齐并非一日之功,王陵思忖一番慷慨答应了;一面飞书禀报蒙骜,一面传下军令大军整休三日。
  次日清晨秋阳初升,忽闻滚滚沉雷杀声遍野!王陵素来机警过人,未待斥候军报已经下榻整好甲胄传下将令:全军上马接敌!马队发动之间斥候来报,数万骑兵从南杀来,看旗号气势,是平原君亲自率领的赵国边军!一闻赵国边军与平原君名号,王陵杀心大起,激昂大喝:“秦军铁骑复仇扬威之时到了!两翼各万骑包抄,中央三万骑老夫亲率!杀——”一时鼓号齐鸣马蹄如雷,黑色铁骑便乌云般压向秋日的旷野!
  午后时分,蒙骜正与一班将领会商攻齐部署,却有王陵军一名司马紧急来报:平原君率领一支大约五六万的赵军飞骑猛攻王陵军,酣战一个时辰,我军已经杀退赵军,王陵将军正率部追杀南逃赵军。
  “赵国边军平原君,空有虚名也!”蒙骜笑了。
  “禀报上将军:敌情未明,王翦以为我军不能追杀赵军!”
  “王翦又有主张也。”高爵老将王龁冷冷一笑,“山东六国已成惊弓之鸟,赵胜挣扎耳耳,有甚不明?若是老夫,也要追杀得一个不留,正好报邯郸之仇!”
  年轻的王翦却红着脸道:“为上将者当以大局为重,望上将军三思!”
  蒙骜颇有些沉吟了。这王翦原本是个千夫长,因在这次东进攻赵中大显锋芒,刚刚由千夫长晋升为公大夫爵位,实职是万人之将,也就是仅仅高于千夫长的将军。虽然只是二十三岁的年轻将军,此人却是冷静多思勇猛坚韧,依稀颇有武安君白起少时之风。他说军情未明,还当真值得斟酌。王龁、王陵、桓龁,乃至蒙骜自己,当年都是在长平大战后因攻赵败师而蒙羞,对赵军,对平原君,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血仇,会否因此而错判情势?
  “大野西岸,可曾发现军马?”
  “禀报上将军:大野西岸三百里没有军营!”斥候营总领高声回复。
  “王翦,你言军情未明却是何指?”
  “禀报上将军:王翦只是推测,并无探察凭据。平原君乃资深重臣猛将,赵国栋梁,若无后续接应,当不至于仅率五六万飞骑孤军拼杀!兵不厌诈。若有疑点,便当慎之又慎,不当冒进!”
  正在此时,斥候飞骑报来:辎重车队在漯阴之南遭遇三万魏军骑兵截杀,护车万骑正在拼死激战,请求紧急驰援!王龁顿时拍案高声:“敌情明也!魏赵联兵,截我粮草!赵胜老匹夫好盘算也!”蒙骜心念电闪,无论军情如何粮草辎重都不能丢失,当即发下将令:大将嬴豹立即率三万铁骑北上驰援,务使辎重车队安然返回!嬴豹领命出帐。蒙骜又命王陵司马立即回军叮嘱王陵:追杀赵军适可而止,无论斩首多少,二百里之内必须撤回!
  “天黑之前若再无异情,便是魏赵两军截击济北粮草,图谋迫使我军班师。”蒙骜对大将们昌明了他对情势的大体判断,而后下令,“各军部署不变,继续攻齐军备!一俟粮草车队归仓囤积,我主力大军与济北王陵军便同时进发,两路威慑临淄。不管齐王建降与不降,务必在十月初拿下临淄!”
  “嗨!”大将们轰然应命。
  王龁狠狠拍案:“可惜也!又教赵胜老匹夫逃了!”
  不想便在五更时分,却有两道紧急军报接连传来:第一道军报说,王陵铁骑追击赵军于二百里处中敌埋伏,激战不能突围,敌军亦无力吞掉我军,目下正在胶着僵持!第二道军报说,嬴豹三万骑昨日北上两个时辰后,正遇辎重车队,一举杀退魏军;护送车队回归路上,嬴豹将军闻王陵危境,遂分兵万骑交辎重大将护卫车队归营,自率两万铁骑星夜驰援王陵去了!
  蒙骜接报,实在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是最终敌情了:信陵君平原君设下计谋,以同时袭击王陵与辎重车队为饵,诱使王陵入伏,进而诱使秦军主力驰援,图谋伏击大败秦军!然则这支伏兵连王陵五万铁骑都吞不下,最多也就是十余万步骑埋伏,自然也不会有大型连发驽机,否则王陵能撑持一夜?如此区区之兵,也竟敢在秦军二十余万主力大军面前设下圈套强夺粮草辎重,当真好盘算也!骤然之间,蒙骜雄心陡起,老夫便是将计就计,率领大军杀入伏击谷地,一举反击全歼魏赵残余军力,教尔从此束手就擒!魏无忌啊魏无忌,你虽精通兵法,然终是无米之炊,老夫不咥了你岂非暴殄天物也?
  聚将鼓在黑沉沉的黎明隆隆擂响!蒙骜断然下令:老将桓龁率八万步军守定大营粮草,自与老将王龁率领全部主力铁骑十万驰援王陵!一时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时辰,十万铁骑已经狂飙般向大野泽西南卷去。
  此时的秦军铁骑已经是一人两马,又是不带粮草只带随身三日干肉的轻兵飞骑,兼程奔驰当真是速度惊人!正午时分,便由大野泽东北飞驰三百余里进入大野泽西南山地,大举杀入伏击战场。接战未及半个时辰,伏击山谷便被秦军猛力打穿,两岸山林的伏击敌军乱纷纷蜂拥向南逃窜。秦军追出谷口,只见各色旗帜遍野散乱,只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的旗下人马稍有部伍之形,其余军马竟是落荒奔走狼狈鼠窜。
  “禀报上将军:伏击军马有六国旗号!”
  其实在斥候飞骑之先,蒙骜已经在山丘看见了春申君的黄色大旗。有春申君旗号,眼前便可能是六国合纵联军!斥候飞报六国旗号皆齐,合纵成军便再无疑虑。明此情势,蒙骜顿时又惊又喜!惊得是此次东出全然未闻山东六国合纵消息,如何这合纵竟秘密结成了?喜得是不经意间竟一举击溃了六国合纵,当真痛快不过也!
  “上将军!”一骑飞上山冈,战马嘶溜溜打着圈子。
  “王翦!为何脱队!”
  “王龁老将军带大军追杀三公子!末将阻拦不住!请上将军鸣金收兵!”
  “正是大败合纵之时,鸣金做甚!返回杀敌!”
  “敌情不明!六国旗帜似有序而逃!”
  “老夫有眼!”蒙骜大是恼火,“六国乌合之众,莫非还能二次设伏!中军司马大旗发令:全军追杀,务擒三个老匹夫!”说罢飞身上马,对三千护卫一挥长剑一声喊杀……正在此时,王翦从马上飞身跃起直扑马前,竟硬生生凌空扯住了马缰,战马陡然嘶鸣人立将蒙骜掀翻下马!护卫骑士大惊,哗啦圈马,数十支长剑立即指住了王翦周身!
  “上将军!复仇误国,不能追杀啊!”王翦已经托住了蒙骜,嘶声哭喊着。
  “大胆!”蒙骜一脚踢开王翦,“革职羁押!战后论罪!”
  军法司马一挥手,四名甲士轰然架开了王翦。王翦兀自挣扎大叫:“上将军!不能啊!敌军分明有诈啊……”眼看马队隆隆下山,王翦一急竟昏死了过去。军务司马立即掐住了王翦人中穴大叫:“王翦醒来!不领军法便想死么!”
  却说蒙骜催动后军全力掩杀,遥遥便见前方山塬之间“王”字黑旗大展,王龁的前军主力正向信陵君大旗逼近。蒙骜长剑高举左右示意,身边军令号两阵呜呜长吹,后军四万铁骑便分做两翼展开,向广阔的山塬包抄过去。杀过一道山梁,眼看便要兜头抄住包括三公子大旗在内的溃败逃军,山梁却突然变为一道高耸的山峰,各色旗帜的敌军竟绕过山峰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狂飙追杀的秦军马队收刹不住,后军蒙骜眼看着王龁的前军主力迅速地没进了突然出现的神秘大峡谷!
  “鸣金!”蒙骜心下一闪举剑大喝,后军堪堪收在了谷口山梁。
  前军未曾回身,大峡谷中已经响彻隆隆战鼓与山崩地裂般的杀声。几乎同时,蒙骜又闻身后山塬杀声大起,一片红旗的赵国边军暴风骤雨般卷地杀来,当先一面大旗便是“平原君赵”。蒙骜没有任何选择,长剑一举一声喊杀,秦军铁骑便返身冲下山梁与赵军飞骑厮杀在了一起。两支骑兵都是天下闻名的精锐之师,在起伏无定的山塬间展开生死大搏杀,当真是慑人心魄!蒙骜军三万余骑,平原君也是三万余骑,堪堪伯仲,一时难解难分。然则双方将士战心却是不同。平原君是心无旁骛,赵军是惟专厮杀。蒙骜却是三军统帅时时虑及谷中主力大军,其焦灼之情可想而知;秦军将士也情知身陷危境,恨不能一阵杀光赵军入谷接应王龁。秦军上下人人情急,部伍配合便多有缝隙。烟尘搏杀之中,蒙骜的三千中军护卫马队竟鬼使神差地被平原君马队围进了一片山凹之地,情势万分危机……
  正在此时,赵军身后杀声大起,大片秦军铁骑如泰山压顶般从来路山地杀来。漫山遍野的黑色骑士无甲无胄赤膊挥剑开弓劲射,浑然不知生死,冲锋气势俨然狂人死战。当先一将赤膊散发连连砍杀,率一支马队径直向平原君大旗狂吼冲来!
  “秦军轻兵!鸣金入谷!”山梁上的平原君一声惊呼,赵军飞骑呼啸而去。
  “上将军!末将来也!”
  “王翦来得好!”蒙骜一马冲上凹地,“率轻兵守住退路,老夫入谷接应!”
  “上将军!”王翦一马横立,“三军统帅当掌控全局!若信得王翦必死之心,请许王翦两万轻兵入谷接应老将军!”
  “听你了。”蒙骜慨然一句转身大吼,“轻兵两万归王翦统辖!入谷死战!接应主力出谷!老夫死守谷口!”
  “轻兵勇士随我入谷!杀——”王翦率领两万轻兵飓风般卷进峡谷。
  耳听谷中杀声如雷,蒙骜后悔得心头滴血。若非大本营还有主力步军与辎重大仓,全局确实需要随时调度,他无论如何不会在这里受此生死煎熬,而让年轻的王翦率领轻兵入谷。老王龁是天下闻名的猛将,战场杀红了眼从来不知后退,王翦劝得住他么?若是入夜谷中主力还不能突围,又该当如何?看看将近暮色,一时大为焦灼,素来以稳健缜密著称的蒙骜竟是有些懵了……
  “禀报上将军:五万重甲步军兼程开到!”
  “啊?重甲步军!好!”蒙骜狠狠吼了一声好,转身看着已经翻过山梁沉雷般压来的重甲步军,顿时精神大振,来不及去想步军如何突兀开来便断然下令,“中军司马率铁骑守定谷口!重甲步军弓弩当先,随老夫入谷接应!”中军司马欲待请命,蒙骜不由分说便是一声大吼,“军令如山!步军列阵!”说罢一把扯下绣金斗篷摘去头盔卸掉铁甲,一身汗津津的衬甲布衣一头雪白散乱的须发戟张,俨然一头雄狮怒吼,“绝地轻兵!死战六国!”
  “绝地轻兵!死战六国!”震天动地一声怒吼哗啦啦一阵大响,五万重甲步卒全部卸去衣甲头盔,人人轻装布衣挺矛背弓,直是凛凛煞神!
  轻兵者,轻生敢死之兵也。就战法而论,便是全身无防护,更不携带任何背囊军食之类累赘物事,只带兵器做拼死一战。秦军轻兵来自一个古老的传统。秦人立国之前,久处西部游牧部族包围之中,浴血奋战直是家常便饭。每遇绝地险境,必得丢弃辎重举族死战,人皆赤膊散发疯狂拼杀,全无生死之念。久而久之,秦人的赤膊疯战威名大震西部草原,号为“绝杀兵”,戎狄部族闻风丧胆,再不敢对秦人生出赶尽杀绝之心。立国之后,秦国军旅依旧保留了“绝杀兵”这一古老传统。春秋之世,秦国尚远远没有后来的强势大军,绝杀之战便多有发生,其疯狂战法屡次震惊天下!中原诸侯便给这种赤膊无甲的绝杀兵起了一个名号——轻兵,其意实际是讥讽秦人轻狂蛮勇不知兵家战阵之礼。譬如兵礼有“不鼓不成列”。秦国轻兵则全然没有金鼓之号,一声喊杀疯狂只冲来死战,全无阵法讲究,在中原诸侯眼里自然是轻狂无礼了。《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记载:“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说得便是这般意思。战国之世秦国崛起,轻兵绝杀战极少有机会出现,便越来越少使用了。长平大战时,为攻克赵军壁垒死死卡断赵军退路,白起罕见地使用了轻兵战法,连克赵军山地壁垒,迫使赵军断了大举突围之念,而只能固守待粮。今日王翦突发骑士轻兵,救蒙骜于绝境,本是齐人的蒙骜才恍然想起了秦军这一古老战法——轻兵之战无须将令,人人以死战为无上荣誉,挽救绝境主力正当其时!
  秦军五万轻兵大举杀入大峡谷之时,正当夕阳落下夜色降临。峡谷中夜色沉沉,联军已经是漫山遍野的火把与壁垒篝火。激战半日,联军频频猛攻,眼见秦军尸体堆积如山,却总是无法全歼谷中秦军,更无法俘获一员大将。暮色时分信陵君下令稍事停顿,野炊战饭之后再攻。秦军轻兵入谷时,联军攻杀重开战法突变:军士不再深入谷地搏杀,而只对谷中有光亮处有人马晃动处箭雨猛射!已经改为步军的秦军骑士无法反击,又不能有火光动静,只有蛰伏各种沟坎大石之后,一时竟是寂然无声。
  突然之间,沉沉峡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没有一支火把,没有丝毫光亮,两岸山坡的密林中突然黑森森挺出一排排两丈多长的粗大长矛,夹杂着猛烈箭雨,向联军的几段主要山腰壁垒无声扑来!一时遍山惨叫,联军山腰大乱阵脚。信陵君厉声大吼:“熄灭火把!磙木擂石全数打出!”遍山火把顿时熄灭,隆隆巨石夹着磙木呼啸着砸向山谷。人手一支两丈长矛的秦军轻兵竟是浑然无觉,拨打闪避间绝不停留半步,未被砸倒砸死者依旧黑森森扑向山腰。不到半个时辰,联军便有三处山腰壁垒失守。山地之战,步军原是大大优于骑兵。信陵君端详片刻,已经觉察到此等战法战力显然不是被围困的秦军骑兵,只能是秦军的精锐步兵,顿时大觉蹊跷。斥候分明报说秦军步兵留守大野泽东,如何能突然杀出?是蒙骜将计就计么?是秦国增兵而未被我斥候探察么?情急之下,信陵君一时竟无从判断,思忖联军战力未必抵得秦军此等死战,于是断然下令:“步军硬弩断后!各军鸣金出谷!”
  联军全部硬弩密集齐射,片刻间便退上了两岸山头。秦军轻兵也不再疯狂纠缠追杀,却也没有退回山谷,而是守定联军退去后的山腰壁垒。从山头望去,此时方见山谷中点点火把人马蠕动,秦军显然是在匆忙撤出大峡谷。
  “天意也!”信陵君长叹一声,“秦军死战,救其主力也!”
  平原君道:“经此一战秦军大损,来日蒙骜必退兵回秦。我军可在要道再次设伏,或以魏赵飞骑绕道截杀,必能全胜!”
  “未必也。”面色冷峻的信陵君摇了摇头,“联军参差不齐,优势只在出其不意做突兀伏击。秦军已经有备,必选平川官道退兵。弱军无险可依,设伏便无胜算。若是做旷野大战,我军兵力虽多,亦不敌秦军十万之众也。再说,目下之兵已经倾尽六国家底,若再打硬仗,只怕有人便要走了。”
  “噢呀!不追杀也罢!秦军终是败了,合纵终是胜了!”春申君笑着一指黑沉沉的大峡谷,“料他蒙骜回秦也是一死,至少十年,秦国不敢轻易东出了!”
  “老夫最后一战竟不能全胜,痛哉!”平原君狠狠跺脚。
  “是也是也,最后一战,最后一战啊!设使有当年数万魏武卒,何有今日半胜之局矣!”信陵君喃喃叹息终是默然,平原君与春申君也是相对无言。秋风在谷中呼啸,将士欢呼之声在风中飞向无垠的山塬,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却不约而同地泪水溢满了眼眶。
  第十一章 仲父当国
  一、亦正亦奇 吕不韦破了秦国百年法统
  败消息传入咸阳,秦国君臣瞠目结舌了。
  此次出兵可谓举国同心也。国人昂昂拥戴,将士赳赳请战,庙堂谋划无一人持论相左,见之战场更是所向披靡山东六国大有土崩瓦解之势,如何能一夜败军?太突兀了,太离奇了,直是不可思议!咸阳老秦人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一口声叫嚷是六国乱秦伎俩。正在病榻的秦王嬴异人更是难以置信,急召文信侯议事的同时,立即派出国尉蒙武星夜赶赴三川郡查实军情火速回报。大臣闻报,纷纷聚来王城大殿,敦请秦王紧急朝会以明视听。秦王嬴异人却传下口诏:“诸臣散去,三日后待军报查实,再行朝会。”大臣们一听秦王也不信军报之说,心下顿时塌实,纷纷议论着散了。
  吕不韦奉召匆匆入宫,却是良久默然。嬴异人情急道:“文信侯也吓懵了么?说话也!”吕不韦一拱手道:“臣反复揣摩,军报既来,八九无虚。此事纷繁芜杂,容臣细致梳理。我王万莫轻躁处置也。”嬴异人大急拍案:“朝野议论汹汹,谈甚细致梳理!若是兵败不虚,你我何颜面对国人!”吕不韦正色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惟从容操持,大局可定也。毕竟山东无力攻我,目下秦国并无亡国之危,不须快刀之法。目下所乱者,朝议民心也,战败之责也,关外善后也。凡此等等牵涉广阔,一事处置不当,便会人心离散伤及国本。惟其如此,宁慢毋快,须反复斟酌而后动也!”一声粗重的喘息,吕不韦突然伏地拜倒,“恕臣直言:目下秦国之危不在政,在王!”“秦国之危在王?!”嬴异人大惊离座,一步扶起吕不韦,“文信侯且说,莫非有宫变谋反?!”
  “我王差矣!”吕不韦连连摇头,“臣所谓危在王者,我王病体也。秦国三年薨两王。我王即位堪堪两年,储君未立大局未定,昔年磨难之痼疾却时时发作。我王乃激情任性之人,若不静心养息,但有不测,秦国大险矣!臣遇我王于艰危之时,自认与王肝胆相照,故此直言不讳,望我王再三思之!”
  “文信侯……”嬴异人长吁一声哽咽了,略一思忖转身吩咐,“长史记诏:与大军东出相关事体,一应由相国吕不韦统摄裁处。秦王嬴异人二年秋月。”
  吕不韦肃然一躬奉诏,出了王城便马不停蹄赶到司马梗府邸,半个时辰后又赶赴驷车庶长府邸,再一个时辰后赶赴廷尉府,暮色时分又径直奔了纲成君蔡泽府邸。直到三更,吕不韦方才回到丞相府,又紧急召来职掌邦交事务的行人密谈有时。行人走了,吕不韦书房的灯火却直亮到东方发白。
  蒙骜战败的消息,吕不韦知道得比到达王城的三川郡守的“初报”尚早了半日。月前,吕不韦派出特使给蒙骜密书动议班师。这特使不是别人,却是西门老总事。吕不韦之意,派出西门老总事便是将此动议做私谊对待,期盼蒙骜能审时度势自请班师完胜而归。西门老总事虽不通军旅,却老于人事沧桑,见蒙骜隐隐不快并当即回绝了班师之议,一句多余话没说,只与已经从军的昔日吕氏商社的工匠们盘桓半日,便知趣地告辞离军了。辞行那日,蒙骜不在莫府,老西门却不经意地瞄见了那一眼便能认出的吕氏信管竟被随意地丢在帅案上。思忖犹豫一番,老西门最终还是将信管拿走了。次日再到莫府辞行,老西门见蒙骜丝毫没有提及吕不韦书信之意,便知这位上将军不是压根没有将主人书信放在心上,便是装做忘记而不屑提及,也终于无愧地带走了信管。由于此前听工匠们说不日将有大战,老西门的回程便走得慢了。到得洛阳,老西门索性住了几日,一则看看吕氏封地的民情民治,二则也希图证实一下自己这个局外人对军情的揣测。不想未到旬日,便有突围逃出峡谷的散兵流到洛阳,向三川郡守禀报了大军遭受伏击的消息,请求郡守立即设法接应救援!老西门万分惊讶,当即找到这些伤痕累累雪染衣甲的散兵询问。散兵中恰好便有一个昔日商社的马掌工,一番唏嘘感慨而又不无惊惧地诉说,老西门的脊梁骨飕飕发凉,二话不说便飞马回了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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