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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春秋-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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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南山,一精干舍人领着一个英挺人物来了。舍人是王绾,英挺人物果然是那个蒙面少卒。不等王绾介绍,蒙恬便跳了起来:“我知道!这位大哥是王翦,秦军后起之秀!”嬴政王绾一齐大笑,敦厚的王翦倒是局促得无所适从了。谁料三碗酒一过,海阔天空之际便见了这位年轻将军的英雄本色,话语简约却是句句切中要害,大非寻常赳赳武士可比。同是评判大势,熟知权臣纠葛的蒙恬实在是心中无底。王翦却是沉稳异常:“朝野流言虽多,然终抵不得真才二字。大势所趋,秦国储君非王子莫属也!”蒙恬见王翦说得笃定,便笑问一句:“王子果为储君,当如何作为?”王翦一字一顿道:“但为储君,讷言敏行,勤学多思,以不变应万变。”
  “若继大位又当如何?”蒙恬又紧追一句。
  王翦依旧沉稳道:“大位在时势。时不同,势不同,方略不同。”
  “三年内即位如何?”
  “主少国疑,惟结权臣以度艰危。”
  “十年之后即位如何?”
  “遥遥之期,非此时所能谋也。”
  蒙恬记得很清楚,凝神倾听的王子嬴政起身离座对着王翦拜倒:“将军乃我师也!嬴政谨受教!”慌得王翦连忙拜倒相扶:“在下只年长几岁,多了一份常人之心,何敢当王子如此大礼也!”嬴政又肃然扶住了王翦道:“将军雄正就实,不务虚妄,嬴政自当以师礼事之,将军何愧之有哉!”蒙恬过来扶住两人胳膊道:“王翦大哥先莫推辞,只说说目下我等该做何事?若是对了我也拜师!”嬴政不禁点头笑了:“好!将军便说,再收一个学生也!”
  “岂敢岂敢!”王翦一做俗礼便老成敦厚如农夫,一说正事便犀利稳健如名士,直是两人倏忽变换。顽皮的蒙恬直揉着眼睛一惊一乍:“也!名士又变村夫!莫变莫变,眼花甚也!”举座哈哈大笑,王翦竟一时窘得张红了脸膛,仰头大饮了一碗老秦酒这才思忖道:“要说目下,倒是真有一事当做。”
  “何事?”嬴政蒙恬异口同声。
  “搜求王佐之才!”王翦慨然拍案,“大事须得远图。以秦国朝野之势,王子成为储君只在迟早之间!秦王破例考校少年王子以为太子人选,此间定有若干变数。变数之一,便是王子或可不期立储,甚或可不期即位……”举座骤然屏住了气息,王翦粗重地喘息了一声,“不期之期一朝来临,王佐之才便成急务也!”
  “方才不是说惟结权臣以度艰危么?”蒙恬噗地笑了。
  “艰危之后又当如何?”王翦没有丝毫笑意。
  “蒙恬心服,只要赖师账也!”嬴政淡淡一笑倏忽正色,“将军之言深合我心。我不居王城,原本想得便是结交由人也。若非考校之事来得突兀,我原本是要游历天下三年的……只是天下茫茫,大才却到何处寻访?”
  “王子但有此心可也!”王翦慨然拍案,“鼓荡之世自有风云雄杰!大才不在寻访,在遇合也!但有求才之心,终有不期遇合!”
  “说得好!”蒙恬拍掌笑叫一声又倏地压低了声音,“此事惟我做得。王子离不开咸阳。王翦大哥离不开军营。只我悠哉无事,可是?我去找大名鼎鼎纵横天下之士,此人与各大学派均有关联,定然能为寻求大才指点路径!如何?”
  嬴政思忖片刻恍然道:“大名鼎鼎纵横天下?鲁仲连!”
  “然也!”
  “你却如何识得鲁仲连?”王翦惊讶了。
  “天机不可预泄也!”蒙恬不无得意地笑了。
  ……
  就这样,蒙恬在去年立冬时分上路了。众所周知的理由是,齐人清明节气比秦国早,蒙恬代齐氏回归故土祭祖便要在先年冬天出发。就实说,蒙恬在来春清明时节也确实在齐国祭拜了祖先坟茔,只是祭祖之后便悄然去了东海之滨。在故越国的一群小岛中,蒙恬终于找到了隐居多年的鲁仲连。蒙恬便拿出了一支三寸宽的独简。鲁仲连端详一番便是哈哈大笑:“天意也!二十年前一喏竟应在了今日!小子好气运,老夫认了!”蒙恬记得清楚,当鲁仲连领着他登上岛中孤峰时,山顶女子的歌声美得使他陶醉了:“齐子归来兮,报我以琼瑶。鱼猎耕稼兮,雨打蓬茅。天下乐土兮,惟我孤岛。”那白发苍苍的鲁仲连竟也对着大海长吼一声快乐得高唱起来:“山高水遥,我心陶陶。家国何在,天外孤岛——”随着歌声,草木婆娑的山道上隐约现出一个布衣长发纤细窈窕红润丰满的女子,背上一只小竹篓,手中一柄小弯锄,时而挖得几株草药丢到背篓之中,质朴得毫无雕饰,美得却如天上佳人!那时,少年蒙恬第一次在女子面前怦然心动了……
  小岛山根处是鲁仲连与小越女的家。一排茅草木屋,一片圆木围起来的庭院。院中一只正在打造的独木舟,还有大片正在编织的鱼网。庭院当中却是一个永远都在冒烟随时都可点燃的大大的火坑,坑中高高支着一个烧烤的吊架,浑然便是远古部族的渔猎营地。便在那座渔猎小院里,碧蓝的夜空挂着澄澈的月亮,鲁仲连燃起了篝火,吊起了硕大的陶罐,打开了一只半人高的陶瓮。小越女从吊架上取下陶罐,用一只长把木勺从罐中盛出小鱼笑吟吟盛进了蒙恬面前的陶盆,“晓得无?小海鱼用山菜山鸡一炖,再配岛山草药,清香开胃滋养元神祛湿降燥,小兄弟放开吃了。”亲切慈和得娘亲一般,蒙恬的心又一次簌簌颤栗了。
  便是那个夜晚,蒙恬第一次体味了飘飘然的醉意,陪着鲁仲连一碗又一碗的干,心下竟舒展得要飞起来一般。少年的心感动不已,便说了要拜鲁仲连为师修习纵横术隐居海岛!鲁仲连哈哈大笑说,小子醉也!纵横隐居,一矛一盾!小子矛乎盾乎!蒙恬赳赳高声,先矛后盾,譬如老师!小越女不禁大是赞叹,小兄弟聪慧过人,真当今千里驹也!鲁仲连哈哈大笑眼眶溢满了泪水,老骥又见千里驹,老夫何幸哉!只可惜老夫不能使千里驹驰骋天下也!蒙恬赳赳相问。鲁仲连一阵感喟,说得一句话至今还震撼着蒙恬。鲁仲连说,而今天下时势不同,一强独大而六国沉沦,此时习纵横家之术犹刻舟求剑也!
  “前辈之见,而今当习何学?”
  “惟荀子之学,堪当今日天下也!”
  “人言荀子步儒家后尘,前辈何有此论?”
  “笑谈笑谈!”鲁仲连连连摇着白头,“老夫一生笑傲天下,未曾服膺一人!只这老荀子,老夫今日却要说得一句:当其学生,老夫犹不够格也!”
  在海岛盘桓的日子里,鲁仲连每每说起荀子便是不胜感慨:“老夫当年在稷下学宫识得荀子,五十年未断交谊矣!若非老夫逃避诸侯,只怕也与老荀子凑到苍山去也!”蒙恬问荀子治学之风,鲁仲连只沉吟着说得几句:荀子学究天人,贯通古今,有儒家之根基,有法家之锐气,有墨家之爱心,有道家之超越;然又非难诸子,卓然自成一家,堪称当今天下学派之颠峰也!蒙恬却总是有些不以为然:“荀子学问果如先生所言,如何屈做一个小小县令?”鲁仲连良久默然,末了一声叹息:“造物之奥秘,生人之艰辛,非你我所能穷尽也!古往今来,治学巨子皆难见容于仕途。孔子颠沛流离,孟子漂泊终生,老子西出流沙,庄子隐迹山野。他们都曾做官,老子做过周室史官,孔子做过鲁国司寇,孟子做过稷下客卿,庄子做过漆园小吏。无论大小,皆一个‘辞’字了结。此中因由,堪称一篇人生大文章也!至于荀子,为何要做一个小小县令,老夫岂能说得清楚?”
  一个月后,蒙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座海岛,离开了那对永远教人铭刻在心的天生佳偶,离开了那几乎要将他征服融化的梦幻生涯,跋山涉水地寻觅到了楚国兰陵。
  二、苍山大师与谜一般的二十一事
  山坡草地上,七八个少年若即若离地簇拥着一个布衣老人漫步。老人侃侃而论,少年们时不时高声发问,老人便悠然止步从容解说,如此反复,逍遥漫游般飘到了一片谷地。
  清晨灿烂的阳光下,谷中兰草弥漫出淡淡的幽香。谷地山根处一座山洞一片茅屋,竹篱竹坊圈起了一片大庭院,院中一排排石案草席错落有致又干净整洁,炊烟袅袅书声琅琅,直是一片生气勃勃的山中胜境。进得庭院布衣老人吩咐道:“你等将《不苟》篇诵得熟了,明日与师兄们一起辨析。”少年们整齐应答一声是,布衣老人便悠悠然向山洞去了。
  “老师!”庭院外的山道上一声高喊,“春申君书简!”随着喊声,一个长发黄衫的年轻人飞马进了大庭院翻身下马,将一只皮袋双手捧给了布衣老人。老人打开皮袋取出了一卷竹简展开,看得片刻笑道:“李斯呵,公孙龙子要来论战,你以为如何应对?”
  “既来论战,自是求之不得也!”黄衫年轻人很是亢奋。
  “你可知公孙龙子何许人也?”
  “名家第一辩士,我门最大公敌!”
  “过也。”老人淡淡一笑,“午后聚学,老夫说说公孙龙子。”
  “嗨!”李斯欣然应命,“午后韩非正可回来,酒亦齐了。”
  “还有,鲁仲连飞鸽传书,说举荐一人来山,近日留意也。”
  “弟子遵命!”李斯一拱手匆匆去了。
  布衣老人从容进了山洞。一段曲折幽暗眼前便豁然大亮,早晨的阳光从幽深的天井洒将下来,洞中与洞外一般的明亮干燥;天井右侧一个天然石洞,洞口一方几于人高的圆石上刻着三个硕大的红字——执一坊。老人进了执一坊,便在石壁下的一排排木架上浏览起来,片刻间抽出一卷竹简凝神翻阅,不禁呵呵笑了。
  布衣老人是荀子,目下战国最后一位卓然成家的大师。
  荀子是战国诸子中最为特立独行的大家之一,其论战之锋锐,其学派之显赫,其行踪之淡隐,无不令天下惊叹!战国之世名动天下而节操淡泊者,惟墨子堪于荀子相提并论。当然,如果仅仅是神秘与淡泊,老子庄子等更在其上。此间关节在于,老子庄子所执无为出世之学曲高和寡,远离天下潮流,行踪惟关一己之私而已,本无所谓神秘淡泊;荀子与墨子却都是天下显学而疏离仕途,不回避论敌,不奉迎官府,一干大国徒然歆慕而无以为其所用,天下学派攻讦有加而无以失其峥嵘。两厢比较,荀子被天下关注还略胜一筹。盖墨子学派虽则独树一帜,在战国之世却是走偏,终非主流思潮,其拒绝仕途乃学派本旨使然,无论如何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皆以为理所当然。荀子则不然,学居主流引导思潮,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与孔子孟子之孜孜求官俨然两途,故令天下人惊叹也!
  论处世,荀子是一道悠悠自在的山溪。
  论治学,荀子是一团熊熊不熄的火焰。
  极端相合,水火交融,注定了荀子生命的奇幻乐章。
  少年荀况走出赵国故土的时候,恰是赵武灵王鼓荡天下风雷的强赵之期。秉承了赵人的豪侠血性,在赵国已经少年成名的荀况,背着一只青布包袱与一只盛满马奶酒的皮囊来到了临淄的稷下学宫。这座学宫名士云集,没有人正眼看他这个从遥远的北方来得布衣少年。学宫为少士们确定师门时,没有一个成名大师点他入门,也没有一个锦绣少士邀他同门修学。荀况看到得是轻蔑的眼神,听到得是窃窃嘲笑:“嘻嘻,赵国只有草原蛮子,毋晓得修个甚学也!”木讷老成的少年被激怒了,当场赳赳高声宣布:“荀况不入一门,只以学宫为师,以百家之学而成我学!”学宫令驺衍大为惊奇,当即对这个赵国少士开了先例:许其自由出入各门学馆听学,任馆不得阻拦!于是,少年荀况便成了稷下学宫唯一一个没有名门老师的自由少士,愿意到那个学馆便到那个学馆,除了不能得学宫诸子的私下亲授,官课倒是鼓荡饱满。依照学宫法度,此等少士视同游士求学,三年后若不能在学宫少士论战中连胜三场,便要离开学宫,且日后不得冒学宫弟子之名。
  三年后,天赋惊人的荀况在学宫少士论战中旬日不败。其渊博的学问,犀利的辩才,使昔日嘲笑他的锦绣少士们一一溃败,竟无人能与荀况辩驳得片刻辰光。由是,年轻的荀况一战成名!诸子大师纷纷点其做特拔弟子,争执到学宫令面前,驺衍便要荀况自己说话。年轻的荀况依然是昂昂一句:“荀况无门,学宫便是我师也!”
  “狂傲之犹,荀况也!”
  “木秀于林,堆出于岸,此子难料也!”
  成名诸子们大为扫兴,对荀况的议论评点便日益地微妙起来。荀况初为人敌,很不喜欢这等使人无可辩驳的“人言”流风,一气离开稷下学宫到列国游历去了。二十余年游历,荀子寻访了所有不在稷下学宫的名士大家,坦诚磋商争鸣论战相互打磨,不期然沧桑变幻,竟成就了一代蜚声天下的大家!
  便在这时,齐襄王闻荀子大名,派特使邀荀子重入稷下学宫做学宫祭酒。已经五十岁的荀子一番思忖,终于没有推辞,生平第一次做了学官。齐国君臣没有料到的是,荀子做了相当于上大夫的学宫祭酒,却全然没有做官的模样,依然是醉心治学孜孜论战,丝毫不将为齐国网罗士林人心的大事放在心上,惹得许多大师都不愿再来齐国了。
  这便是荀子,一生都没有停止过论战治学之风,不屈不挠,不断创新,遂开法家新学,鼓荡大潮浩浩前行,独领战国后期之风骚!
  大略数来,荀子的学问大战有过四次:
  第一战,在稷下学宫与孟子“人性善说”做空前论战,独创“人性恶说”。后来,荀子将论战辩驳写成了《性恶》篇,一举奠定了法家人性说之根基。也就是说,只有在荀子之后,法家学说才有了真正的人性论基础。此说之要害在于:法律立足于“人性恶”而产生,遏制人性之恶乃是法制正义之所在!两千余年后,西方法学以现代哲学的方式论证法律产生的正义性的时候,荀子学说依然是整个人类法学的人性论基础。这是后话了。
  第二次大战,是讨伐天下言行不一的伪善名士。其时也,诸子为左右治国学说之趋势,纷纷对法家学说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诠释,大多不顾自己的根基学问而对法家恣意曲解。荀子愤然作《非十二子》篇,开篇便慷慨宣战:“于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谲诡委琐,使天下浑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其下汪洋恣肆,逐一批驳了天下十二名家的六种治国邪说:环渊、魏牟被荀子指斥为“纵情性,安恣雎,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陈仲、史鰌被荀子指斥为“苟以分异人为高(只求于别人不同而自鸣清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足以欺惑愚众!”墨子、宋猓П卉髯硬党馕安恢惶煜隆⒔ü抑ǔ疲ǚǘ龋蝗荼嬉煨饩贾郑ú辉市碛腥魏未霾畋鸺熬嫉燃叮H黄涑种泄恃灾衫恚阋云刍笥拗冢 鄙鞯健⑻镦楸卉髯硬党馕吧蟹ǘ薹ǎ谏希佑谒祝杖昭猿晌牡洌萌晃匏樗蓿ㄊ枥磺惺导剩豢梢跃ǚ郑 被菔⒌宋霰卉髯又赋馕昂弥喂炙担嫫娲牵於换荩缍抻茫嗍露压Γ豢梢晕胃偌停 弊铀迹ǹ鬃拥乃镒樱⒚献颖卉髯硬党馕胺ㄏ韧醵恢渫常倘欢啪咧敬笪偶硬囊匏担ㄉ衩囟薏恢疲赵级藿猓ɑ奚荒芾斫猓铀汲祥鸷椭浪字涤填θ鍑葒热徊恢渌且玻焓芏晕群裼诤笫溃铀肌⒚祥鹬镆玻 避髯咏鲜鍪抑鹨慌担淞⒆愕惚闶侵赋庹庑┟业难孕杏肫涑嫉难迪啾忱搿约荷星已孕胁灰唬我允固煜氯诵欧玻∮煤笕说幕八担髯铀庠鹫哒敲棵堑娜烁穹至眩�
  “天下诸子善为人敌者,莫如荀子也!”
  “一口骂尽天下者,其心必诛!”
  稷下学宫议论蜂起,纷纷以指斥荀子为能事。议论风靡之时,齐国君臣也对荀子冷眼相待了。齐襄王竟说荀子如张仪,利口无敌而有失刻薄。此说传开,齐人诟病荀子便成了朝野风尚,全然忘记了当初对荀子的斐然赞誉。当年荀子重回稷下,齐国人以荀子的锋芒为稷下学宫的荣耀,齐人有颂歌云:“谈天衍,雕龙姡В遂惫铡!彼档帽闶擒髯勇壅降暮蘸展ǎ 疤柑煅堋保傅檬呛蘸找跹艏益阊埽淙丝诒闶翘焓拢视小疤柑煅堋敝牛弧暗窳鷬'”,指得是另一个阴阳家驺姡В巳私跹粞傻摹拔宓轮帐妓怠辈⒌昧芾炀≈拢恼碌袷蔚萌绻虐铝模实谩暗窳鷬'”名号。便是如此两个专好神秘之学的大师,却被荀子在几次大论战中批驳得张口结舌!后来,又有杂家辩士淳于髡挑战荀子,又被驳得体无完肤。齐人嘲笑淳于髡的才学是“炙毂之油”(涂车轴的膏油),遇见荀子这把烈火便被烤干了(炙毂)。“炙毂过髡”便是“过髡如炙毂”也!惟其有此盛名,才有了荀子三为稷下学宫祭酒。然则,今日却因向十二子开战而被齐人诟病,荀子便是万般感慨,愤然辞去稷下学宫祭酒之职,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漂泊归漂泊,艰辛岁月却丝毫没有钝化荀子的治学锋芒。
  这次,荀子沉下心来着意清算了最善口舌官司的儒家,直接对老仲尼宣战了。这便是荀子的第三次大论战,堪称正本清源之战。
  荀子治学,素来不拘一门博采众长,或论战或著文素来旁征博引,从来不因人废言。对儒家大师孔子的言论,荀子更是引述多多,甚或不乏在诸多场合将孔子与上古圣贤并列。而对于自己一力推崇的法家,荀子也是如实批驳其短处,从来不无端维护。有了这两个由头,一班反对儒家也反对荀子的论敌,便硬生生将荀子说成了儒家。久而久之竟是众口铄金,连明知荀子新法家精要的一班法家名士,都将荀子说成了“亦儒亦法”。便是赞同荀子学说的诸多士子,也将荀子看作“师儒崇法”。总而言之,自成一家的荀子竟硬生生被说成了师承孔子的儒家,不是法家,更不是新法家!若仅仅是师源偏见,荀子倒不会去认真计较。偏偏是此等说法每每扭曲荀子学说的本意,气息奄奄的儒家士子们更是将荀子抬出来做挡箭牌,动辄便说荀子“师法仲尼,隆仁政,实乃我儒家后学之大师也!”
  荀子平心静气地抛出了《儒效》篇,犹如庖丁解牛,对儒家做出了冷静而细致地独特清算,又恰如其分地将自己与儒家的最大区别勾勒出来。《儒效》篇将儒家之士分为俗儒、雅儒、大儒三种:俗儒者,“逢衣浅带(穿着宽袍束着阔带),蟹堁其冠(戴着蟹壳般中间高两边低的高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粗浅地嚷嚷些法先王的老说辞以乱人心),术谬学杂,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也!”雅儒者,“隆礼仪而杀诗书,明不能济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内不自诬,外不自欺,尊贤畏法而不怠傲。”大儒者,“法先王,统礼仪,一制度,以古持今,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白别黑!”三种儒家之士,俗儒装腔作势,徒然乱世害人;雅儒学问不足以弥补法教,实际不过一群老实人而已;大儒,也就是儒家的大师级人物,其为政学说则完全是“法先王”老一套,便是混在鸟兽之中也是黑白可辨!与大儒之“法先王”相比,荀子一再重申了自己的为政主张——“法后王,一制度,不二后王!百家之说,不及后王,则不听也!”这是荀子以最简洁的方式向天下昌明:儒家法先王(效法古制),自己法后王(效法当世变法潮流),荀况与孔子之儒家迥然有别也!
  从此之后,荀子成了天下士林的孤家寡人。
  后来,荀子从赵国漂泊到秦国,又从秦国漂泊到楚国,最后终于在兰陵扎下了根基。那是在秦赵长平大战之后,信陵君客居邯郸,与平原君共邀荀子留邯郸创建学宫。荀子对六国士风已经深为失望,便一再地婉言推却了。信陵君一生多受猜忌诋毁,对荀子心境深有体味,非但不再相劝,反倒设身处地为荀子计,将荀子郑重举荐给了春申君。依着信陵君说法,楚国广袤,有隐人纳士之风,春申君风雅敬贤不强人意,实在是荀子这般大师的晚境育人之地。荀子饱经沧桑,信陵君所言深合心意,便当即南下了。
  权倾朝野的春申君亲自郊迎荀子进入郢都。洗尘接风之后啜茶叙谈,春申君问荀子心志在官在学?荀子悠然笑道:“晚学育人,惟求一方山水做得学馆,终老可也!”春申君颇感意外,思忖片刻笑道:“噢呀,我已向楚王举荐先生为上卿,这却如何是好了?”荀子慨然笑道:“天下可为上卿者多矣!可为老夫者毕竟一人耳!君自斟酌是也。”春申君哈哈大笑:“噢呀是了!楚国已经有三个上卿,各拿虚名禄米了!原本也想让先生挂个上卿,好在郢都安居了!”笑得一阵春申君思忖道:“今闻先生之言,庙堂官府却是龌龊所在。不说了,黄歇只给先生一个好去处便是!”
  三日后,春申君陪着荀子到了自己的北楚封地兰陵,在县城先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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