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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年暗伤-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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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博日娜,依旧美丽的博日娜,依旧骄傲的博日娜,却不是曾经神采飞扬的博日娜。
  她所失去的,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道出。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对人言之二三。谁又能安慰得了谁,况且博日娜这样的女人,是绝不接受怜悯的。
  士兵硬生生挨了一鞭,顿时皮开肉绽,不得不退到一旁。博日娜抽出令牌扔给首领,喝道:“太后命我出城办事,这马车正好在这等我,你不认本郡主,总该认太后。违抗太后懿旨,你有几个脑袋让砍的!”
  “是是,卑职这就给郡主让道。”
  博日娜挑起车帘,也不看完颜煦,只是伸手把身后男童拉上车,又将被雨淋湿的头发整理好,便兀自沉默。
  男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黝黑乌亮,微笑时面颊浮起浅浅的酒窝,像极他的父亲。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把雨滴打散。马儿嘶鸣,奔腾而出。
  古朴大气的燕京城在身后,被一点点拉远,直至,成为视野里的墨色原点。
  “醒了?”
  一睁眼,她便看到完颜煦放大的俊颜,他微笑,像个顽皮的大男孩,将满是胡渣的下巴在她脸颊蹭来蹭去。“你没死,药早就被换了。”
  莫寒还未缓过神来,呆呆看着他,任他胡闹。
  他将裹着她的披风扯紧,目光柔和,“再睡一会吧,多休息,虽说汉军已经打过京鑫,但咱们还是要赶几天的路才能到的,也让我多抱抱你。”
  她不说话,只是将头越埋越深,直至再也看不见脸。
  抽泣声渐渐加大,她在他臂弯中放肆安心地哭。
  博日娜转过头去,静静看着窗外一闪即过的风景,红了眼圈。
  第三天清晨,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繁华城池,而是一片断壁残垣。
  正应了秋日萧索,再过些日子,便可拣一卷纸,一副笔墨,坐在干枯树干下,远眺萧索的京鑫城,吟诗作画,附庸风雅。
  这里留下千古诗篇,这里传扬不休功绩,但这里,不会再有那些淳朴善良的人。他们,消失在万古流芳的事迹之中,掩盖在一场又一场精采绝伦的对战中。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留下来的,是那些满手鲜血的人。
  马车在城外停下,因为已有大队人马集结在旷野之中,为首的是韩楚风。
  不再是彼时青涩少年,他眼中,有宏图,有伟业,有天下,有苍生。
  “走吧。”
  “嗯。”她点头,却紧紧攥着完颜煦袖口,未有丝毫放松。
  “放手,阿九。”完颜煦无奈,只好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食指,中指,无名指,尔后,终于分离。
  “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阿九,但我不会等你。”
  他扯起嘴角,给她一个真诚的笑,阳光跳跃在他脸上,暖暖照进她心中。
  她亦莞尔,她说,“我也不会,不会等你。”
  “这样……很好。”他捧起她的脸,落下最后一个吻,轻触她双唇,随即离开,只有片刻停留。
  “你们说完了?”博日娜突然出声,打断了最后一丝缠绵。
  莫寒了然地看着博日娜,又转向角落里安静的男孩,“多莫,好久不见。”
  博日娜将男孩拉到莫寒身前,恨恨道:“他还有一个汉名,宥麒,呵……宥麒,佑齐,他当初只道宥为宽恕,麒为上古神兽……如今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从今往后,他只是宥麒,韩宥麒。”
  莫寒颔首,牵着小小的韩宥麒下车。
  “你……不去见见他么?”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博日娜狠狠撂下帘子,但莫寒分明看到她眼中充盈的泪水。
  她低头,朝韩宥麒笑笑,对他,也是对自己说,“走吧。”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汉军大营走去。
  而韩楚风翻身下马,朝她行大礼,拜道:“末将恭迎承元长公主殿下!”
  她有些吃惊,瞥见韩宥麒苍白的脸色和韩楚风视若无睹的冷漠表情,心中一沉,上前虚扶韩楚风,道:“将军言重了。”
  她牵着一身女真装束的韩宥麒走过满是寒光的阵营,手心沁出丝丝冷汗,却仍旧挺直身子向前而去。
  求死,一次足矣。
  但是,她忘了告诉他,阿九永远都会记得回家的路。
  两条路,不同方向,不同境遇,不同结果。
  博日娜擦干眼泪,瞟一眼看着香囊出神的完颜煦,挖苦道:“怎么样?把自己女人送走的滋味如何?”
  完颜煦未有答话,只是捏紧了指间殷红香囊。好像还有属于她的气息,从那一髻乌发中散出,浸染了愈发浓重的离情。
  那一夜,凤冠霞帔,红烛垂泪,他剪下她发丝,细细收好,从此不再惧怕孤独。


曲终

  


  斜阳将血色光晕滴落在他刚毅的面容上,继而一圈圈涟漪般散开,剥落出难得一见的柔和。
  思量许久,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垂首啜饮的女子,欲言又止。终余一声哀叹,种种苦涩尽藏其中,余韵了了。
  “阿九……”
  手中动作突然停顿,莫寒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韩楚风郁结的眉间,了然道:“你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的。若你还是楚风大哥,我便还是阿九。楚风大哥的好,阿九一点一点都记在心上,又怎会怨恨你。”
  浮茶被吹散,升腾的热气氤氲了熟悉的面庞,朦胧虚幻,仿佛透过这一小片白雾窥视藏匿在深处的琐碎记忆。放浪不羁,年少风华,却韶华不再。
  终究是雾里看花,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往昔种种,似水无痕。
  一回首,许多年。
  “你应当怨我。若不是我,你与完颜煦也不会……”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天色渐渐转暗,密云压城,想来又有大雨,酣畅淋漓,若能如此哭上一场,亦可谓美哉,“但……幸好是你,这样,阿九受的苦更少些,至少还有楚风大哥照顾着,不至于孑然一身无所倚靠。”
  “阿九,圣上英明仁德,定会好好安置你。”
  深呼吸,将鼻尖酸涩压下,她笑,没心没肺,“是啊,承元长公主,自诞生之日起,便荣宠无限,皇考亲赐封号,指婚镇远将军韩楚风。”她侧过头,朝韩楚风挤眉弄眼道,“那时候你可是京中女子的梦中情人,可惜一道圣旨打碎千万芳心。尔后,新皇登基,承乾二年九月,十里红妆,风光远嫁。燕京十年,五味杂陈,幸得良人,虽无奈离别,但比起夫妻反目,这结局,已算得上完满。”
  “老天……实则待我极好,他把世上最好的都给了阿九。九五至尊的父亲,高贵贤淑的母亲,聪颖睿智的弟弟,文采风流的表哥,武艺超群的黑子哥,富甲天下的柳二哥,还有……忍辱负重堪当大任的楚风大哥。”
  还有,独一无二的完颜煦。
  “若你是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看着怔忡不语的韩楚风,笑意盈盈,仿佛从不曾受过伤,从不曾流过泪。
  她缓缓走近,执起韩楚风布满老茧的手,直视他溢出彷徨与挣扎的眼,“若你觉得是对,那便去做,阿九这辈子,只记得楚风大哥的好。”
  十年前,他叛国投敌,十年后,他抛弃妻子。
  他恨自己,禽兽不如。
  他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心中浇不灭的仇恨。抛下至爱他的妻子,遗弃敬他如神的稚儿,屠杀与他同甘共苦的女真部下。
  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是这世上最卑劣的男人。但却不能忘记,被金军践踏的普通汉民,被弯刀夺取性命的无数汉军将士,被金军残忍分尸的老父……
  反与不反,都是错。
  忘不了,胸中抱负,忘不了,韩氏家训,忘不了,男儿血性。
  他抿唇不语,把掌中纤细的手越握越紧。
  语言如此苍白贫乏,此刻静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好好照顾自己。”
  莫寒乖顺的点头,低头揉着发红的手背。“好。”
  “还有……宥麒要托你照顾,母亲她,恨透了女真人。但让他随你会宫也是不妥。大战之时,往日旧识大都不敢接受他。你可有法子?”
  远远看着呆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莫寒蹙眉,不忍道:“他是无辜的。博日娜不要他,你若再将他遗弃,宥麒便是孤儿了。”
  韩楚风亦向外看去,眼中似有莹润光泽,闪烁着无法言语的疼惜,“等等吧,等战事结束,我再想办法,一定把他接回来,一定。”
  “好吧,我给苏州行宫去封信。”
  “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而已。只是你,刀剑无眼,战场之上还需多加小心,你是宥麒唯一的依靠了。”
  京鑫似一朵颓败的花,死在最绚烂的时刻,战火纷飞,寒光凛冽,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红,一碰,仿佛就要流出血来。
  幸然,脚下土壤依旧,来年春晓,仍有盎然生机。
  莫寒步出门厅,牵起韩宥麒冰冷的小手,“进屋去吧,夜里冷,当心着凉。”
  他依旧保持着连日来的沉默,安静地随莫寒进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曾从韩楚风离开的方向移开。
  “明天去给你裁几件衣服。”
  “……”
  “宥麒,叫我姑姑就好。”
  “……”
  “下雨了,宥麒,你怕打雷么?”
  “……”
  “我怕打雷,从小就怕,呵……很丢脸对不对?”
  “……”
  “以前每逢雷雨,他都会……小男子汉韩宥麒,肩膀借姑姑一下……”
  在这样雷声轰隆的夜里,我只是,胆小地被吓出了眼泪而已。
  浓黑的影音遮盖他无奈的笑容,她似乎总是如此,色厉内荏。明明难过至极却仍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安慰别人。
  要怎么样你才能变得稍微聪明一点呢?呆呆。
  他从房梁上跳下,落地无声。
  挑开床帘,他看着床榻上满脸泪痕的女人微微勾唇,琥珀色的眼中竟是怜惜。
  “呆呆……”
  “我要走了。去大漠,与狂沙作伴,日后再不踏足中原。”
  “幸而在苏州学了门手艺,此番可去关外开店卖饺子。你曾赞过我厨艺非同一般,我想,生意应该会很好吧……再不济,便继续做杀人的买卖。”
  “我是杀手,生来便是,再难改变。你不同我一起是对的,我……终究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总不能叫你陪我去怪外吃沙子吧,你这身子骨,三两下就能叫黄沙给埋了。难得,你聪明一次……”
  他伸手,轻轻拂开粘在她嘴边的发丝。
  “还是第一次,想要停下来……可是你……可是你却不要,天下第一美男子陆非然你都不要,真不愧是呆呆,我的……呆呆。”
  他将藏在袖中的紫木簪取出,放在莫寒枕边,弥散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下辈子……做我女儿吧。”
  幔帐缓缓落下,他静静凝视,直到已无缝隙可窥。
  窗外更深露重,他踏月而去,仿佛从不曾来过,无丝毫踪迹可寻。
  今夜只余习习晚风,轻拂床幔。
  一曲终,人散去。
  繁星下的萧索,灯火阑珊处,尽欢小小的身子被晚风吹得瑟瑟发抖,他死死盯住那一扇古朴厚重的红漆大门,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世子,进屋吧。老身求你了,若害了风寒可怎么得了。”岑管家又止不住劝道,但尽欢固执得像一头小牛犊,目光不曾从府门挪开分毫。
  寒风呼啸而过,将腐朽大门嘶哑的呻吟带入耳畔。尽欢突然起身,圆滚滚的身子不顾一切地往府门口奔去。
  仰头看着满脸风尘,面无表情的父亲,尽欢愣了愣神,随即蹿到父亲身后,急切地寻找,却终是颓然。
  “爹爹……”尽欢还有些喘不过气来,扯着完颜煦的衣角,略带哭腔地问道,“娘亲呢?”
  完颜煦躲开尽欢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将他一把抱起,向正厅走去。“我不在这几日,功课如何?可有偷懒?”
  尽欢仍在努力地往门外看,直到府门紧紧合上,再不留一丝缝隙。“娘亲呢……爹爹,娘亲呢?”
  “哦,明日就去给你找一个,你尽欢想要什么样的?”他心不在焉地答道,满身疲倦地坐在躺椅上。
  “爹爹……”尽欢不置信地看着完颜煦,死死咬住下唇,半晌,突然爆发似的喊道,“爹爹把尽欢的娘亲弄丢了!”
  “尽欢讨厌你!”
  他从完颜煦身上跳下,忍着眼泪跑回卧房。
  “她有什麽好的?过几天给你找个比她温柔美貌一百倍的……”他半眯着眼,身体随着躺椅的弧度摇晃,倦意沉沉。
  岑管家默默抹一把眼泪,不忍地说道:“世子他,在门口守了一夜,王妃……”
  完颜煦忽的睁眼,打断岑管家的话语,吩咐道:“你准备准备,明日本王要去宫中负荆请罪。至于尽欢,过些日子把他送回会宁,你也一同去,待在燕京,恐难周全。”
  岑管家虚应一声退出门去,却瞥见躲在门外长廊处的尽欢。他缓缓上前来,扯住岑管家的衣袖,肩膀仍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娘亲走了,爹爹也不要尽欢,尽欢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们……都不要尽欢了。”
  清晨微光中,她一睁眼,便看见被遗落在燕京王府中的紫木发簪,急忙起身去寻昨日踪影,却只见残灯烛泪,似一场繁华落尽,了无痕迹
  韩楚风寻来的圆脸小丫头燕子敲门而入,问莫寒今日想梳何种发髻,她却直直望着铜镜发愣,许久,方才将攥在手中的发簪递给燕子,紫木簪上已蒙上手心薄汗,湿润滑腻。
  “简单些就好,用这个吧。”
  不多时,丛丛乌丝便将发簪包裹,素雅的发髻,除斜插入发的紫木簪外再无装饰。燕子左右看了看,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太素了些?”
  莫寒对着镜子,尝试着将唇角上扬,留给燕子一朵淡雅怡人的微笑。“这样便好,多谢你。”
  燕子脸一红,连忙致谢,却见屋外一阵嘈杂,莫寒已然起身往外走去,不留神撞上匆忙赶来的韩楚风,险些倒地。
  韩楚风急忙将她扶住,也不多话,径直说道:“完颜晟前来督战,于前夜在途中被刺杀,现下陈全命我趁乱乱突袭金军,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语毕,转身疾走,莫寒连忙拉住他,急急问道:“那刺客呢?”
  “乱箭射死。”
  望着韩楚风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头上发簪,粗糙简陋却无比熨帖。
  只愿天大地大,无所羁绊,只愿仍有清风明月时时与尔相伴相依。


腐朽

  


  雪落无声,夜幕下的汴梁皇宫灯火辉煌。
  昭华殿内,君臣同乐,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即使在偏殿角落,仍可听得靡靡弦乐,不远不近地纠缠在耳边,挥散不去,更似众人脸上虚假笑容,遮掩幕布后的丑陋狰狞。
  “说话呀!以前不是挺横的吗?怎么?哑巴了,不说话了?”穿着艳红色喜庆袍子的孩子又一次将对面瘦弱的男孩打倒,插腰,挑衅地问道。
  趴在雪地里的小孩闷不吭声,只是倔强地回头瞪着比他高大的男孩,咬紧下唇,仿佛下刻就要愤怒地冲上前去将其按倒撕碎。
  “怎么?还不服气?没娘养的!”红色衣裳的男孩做势要打,旁边略小些的男孩却突然出声劝道:“大哥,若打得厉害,怕是要告道父皇那里去,到那时……”
  大皇子遥显甩开二皇子遥沣的手,不耐道:“二弟担心什么!小东西敢告到父皇那去,就不怕下回打死他!再说,父皇厌恶死他们两母子,怎会理会他!”语毕又是拳挥过去,打在遥勉侧脸,磕破嘴角,血渐渐渗出,在漫银装中落下零星血色。
  “别总装得比谁都高贵,告诉你,你已经不是父皇嫡子,没人再会让着你!还有,下回再敢跟我动手,有你的好果子吃!”
  遥勉咬紧的唇颤抖着开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喊道:“母后乃名门望族之后,岂是尔等粗浅之人能……”
  遥显的拳头与遥勉涨得通红的小脸只有毫厘之隔,却听身后声轻唤,不得不停住动作,连忙站起身,恭敬行礼。
  遥勉勉强抬头,眯起被打肿的左眼,努力向长廊转角看去,却见一华服女子缓缓从暗影中走出,身后跟着手提宫灯的侍女。缎面绣鞋踩在薄薄的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绛紫色裙角擦过有些脏污的积雪,他就着昏黄的宫灯,顺着厚重的白色狐裘向上看去,便见一张含笑的脸,精致的面容,淡雅的妆容,波光粼粼的眼瞳。
  遥显遥沣皆是恭敬,同行礼道:“侄儿遥显/遥沣见过姑母。”
  “同是自家人,无需多理。”目光扫过趴在雪地里的遥勉,并不多做停留,仍旧是温和地对站着的二人道,“在殿上看不见你们几个小淘气,原是跑着雪地里寻新鲜把戏,大冷天的,也不怕冻冰了。皇上正寻你们呢,大过年的,可记得多说几句喜庆话。”
  遥沣闻言又是一拜,“多谢姑母,侄儿就回去。”又扯了心有不甘的遥显匆匆往昭华殿赶去。
  从两个半大的孩子身上挪回视线,恰巧对上遥勉满是傲气的眼,于是微微一笑,也不伸手去拉他,只是蹲下身子,拂开他发上的雪片,仔细地看着这个八岁大的孩子。
  “你的眼睛很漂亮,和你的母亲很像。”
  遥勉有些吃惊,随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拍去衣裳上的残雪,整顿衣襟,俯身,恭敬一拜,道:“侄儿遥勉见过姑母,姑母万安。”
  解开肩上狐裘披风拢在遥勉身上,莫寒伸手将他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整理好,指尖触及之处皆是片冰冷。
  “你该饿了吧?随姑母去殿里吃东西吧。”
  莫寒拉住他雪般温度的手,便要往昭华殿去,孰料,遥勉却站在原地,不愿往前半步。
  “怎么?不愿同我一起?”
  旁提灯的侍女纤巧见莫寒扯下披风已是着急,此刻又见她与遥勉在雪地里僵持着,连忙劝道:“公主身子弱,当心风寒,三皇子自有睿思殿的人照应着,公主不必如此。”
  但莫寒不理会,仍旧牵着遥勉的手,见他半晌没有回应,又试探着问道:“去玉华殿,如何?你的伤也应仔细照料。”
  “姑母,您是见过母后的,侄儿斗胆问您句,母后……母后出身高贵,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乃天下女子之典范,绝不是绝不是那般飞扬跋扈,气小善妒之人,是不是?”
  她默然,只是摸摸遥勉的头,沉声道:“即使回答是,废后诏书上的字句也不有会丝毫改变,即使打赢侮辱母亲的遥显,史官们亦不会对既定的事实有任何更改。遥勉,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你的父皇不会容忍任何人对他的质疑,尤其是他的儿子。”
  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轻薄易碎的雪,却比燕京的雪吝啬许多。
  “走吧,去玉华殿,我藏了许多好吃的,今日统统给你。”
  遥勉跟在她身后垂首死死盯着脚尖,安静地走向前走。披风下摆滑过酥软雪地,将浅浅的脚印抚平。
  遥勉似乎对玉华殿很感兴趣,仰头四下打量着殿内格局与装饰,险些被矮凳绊倒。莫寒将他领到内厅,内侍已将炭盆燃起,屋内渐渐暖和起来。
  将伤药在他眼角淤血处轻轻揉散,莫寒笑笑,逗弄道:“可是看中什么?尽管说就是,一会就叫人给你宫里送去。”
  “姑母……”
  “嗯?”接过纤巧递上的点心,莫寒推到遥勉跟前。
  “侄儿只是从未来过玉华殿,有些好奇罢。父皇倒是常来,只是禁止妃嫔皇子进来。想来姑母与父皇定是自小亲厚,非一般人可比。”
  昏黄的光晕在羽翼般纤长她的睫毛下投出落寞的影,他仍旧是个孩子,纯真美好,却已学会偷过老旧的记忆,搜寻今日的点点滴滴,一场角逐,初生的牛犊,带一片痴妄,一路荆棘,遍体鳞伤。
  这是早慧的痛苦,过早的触碰腐朽与残酷,目睹粼粼鲜血,听闻残破嘶吼,直至麻木,继而残酷地展露死亡前最后一丝悲悯。
  风筝在高飞,暖风和煦,线轴在欢笑的孩童手中。那尽情欢乐的孩子永远存在于不可触及的远方,梦之彼岸,含泪遥望。尔后,在时光流逝中笑看他无望挣扎,寸寸消弭,灰烬般落于尘埃之上,随暖风逃亡。
  仿佛一场又一场轮回,不可避免,她看他,仿佛看到彼时过于早熟的袭远,早凋的纯真,连微笑都带着阴暗的色调。
  她曾努力将色泽调成温暖,却只是颓然。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温暖他僵直的身体,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哄他入睡,在那些暗无日的日子里,成为他的光源,却在不知不觉中种下禁忌的果,营造出今日混乱不堪的局面。
  这是禁忌,但当黑夜降临,禁忌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击。
  即将到来的一幕,她早已猜到,却不知,旁人已算计至此,仿佛是一个人人皆知的秘密,在某个静谧的夜里痛苦上演。
  永不会有落幕的一日,苦难来临,冥思历劫归来那一日。
  心蓦地柔软,揉揉遥勉的头顶,几乎可以想象,袭远身后,前赴后继的人,用血肉之躯铺成权利的坦途,鲜血淋淋的道路上,唯见人,睥睨下。
  前路茫茫,生死不知。
  “我同圣上同长大,自然亲厚些。与三皇叔也是一样的。”
  “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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