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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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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九公便对褚一官道:“这咱们‘恭敬不如从命’,过节儿错不得,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一官连忙过来,重新行礼。老爷拉起他来。这个当儿,华忠抖积伶儿,拿了把绸撢子来给老爷撢衣裳上的土,老爷笑道:“这不好劳动舅爷呀!”把个华忠吓得,一面忍笑,一面撢着土说道:“这里头可没奴才的事。”安老爷因命他:“你把大爷叫来。”邓九公道:“原来少爷也跟在这里。你们旗下门儿里都叫‘阿哥’,快请!快请!”
安公子在那边早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听见老爷叫,便带了戴勤、随缘儿过来。安老爷指了邓九公向公子道:“这是九大爷,请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喜得个邓九公双手捧起他来,说:“老贤侄,大爷可合你谦不上来了。”又望着老爷说:“老弟,你好造化!看这样子,将来准是个八抬八座罢咧!”
一时,褚一官便用那个漆木盘儿又端上三碗茶来。老头子一见,又不愿意了,说:“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着咱们太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甚么蔓生壶,合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来。”褚一官答应着,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着一件东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
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着你这样一个人吃鸦片烟不成?”老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里有这东西没有?”
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饮?”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甚么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着嘈嘈,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甚么酒能合欢,也能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他乱性。你见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息儿的人,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着,便向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们开他一坛儿,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我干甚么我都去,独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动他。回来又是怎么晃瓤了,温毛了,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他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该叫他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是那等合安老爷说了,也防他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听见如此说,便出来从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哥儿俩一见就这样热火,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咱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到别处住去么?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
邓九公道:“是呀,是呀!得亏你提补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这姑奶奶。你我就依着他,住几天,咱们痛痛的多喝两场!”
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了。”就着,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便同了九公进去。先到了正房。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着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盘、帐本子等类。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咱们到我那小屋儿里坐去。”
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只见当门竖着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影壁,一个大宽转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甚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着点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种着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着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张罗着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他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甚么模样儿,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甚么叫闹心眼儿、掉歪,他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侍的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
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找他。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得那帘子唿搭一声,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看那人,约略不上三十岁,穿着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着件桃红衬衣,戴着条大红领子,挽着双水红袖子,家常不穿裙儿,下边露着玫瑰紫的裤子,对着那一双四寸有余的金莲儿,穿着双藕色的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衬。手上戴着金镯子玉钏,叮当作响,镯子上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绣手巾。头上庙簪儿珠挑,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着根猴儿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妆点鲜明。
褚大娘子看了,问道:“今日甚么事,这么打扮着?”只听他笑道:“说有客来了么,我说看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着,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见带着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拨弄着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带着一挂茄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儿,又是一挂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余外还用线络子络着一瓶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他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着一副镂金三色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带出来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么?跟我来啵!”说着,又给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儿。
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梳鬅头,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枉,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把个邓九公疼的,望着他眼睛乐的没缝儿,口笑的合不拢来。
只见他将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的起我,才合我结弟兄。”才说到这句,他便道:“是他二叔哇!”
九公道:“这又来了,倒底是谁二叔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
他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着,扎煞着两只胳膊,直挺挺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安。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结了,怎么又闹个安呢?”他道:“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很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个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爷便怄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罢?”他又接上话了,说:“没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头。”褚大娘子笑说:“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有甚么说甚么。”一句话没说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他道:“姑奶奶等着,我就来。”只见他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
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着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着一青线算盘疙瘩,烟袋锅儿上还挑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着烟,烟是另搁在一个笸萝儿里。只见他一面嘴里抽着走过来,从他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安老爷忙着欠身说:“我不吃烟。”他说:“不是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豆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他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杆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在我那边招呼着送过来,你可在这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他们都那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邓九公家的四个村童,合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仪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家住着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果来。
褚大娘子便合邓九公道:“大爷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拘束的。”安老爷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的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他又道:“姑奶奶,你只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像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的人。世间除了那精忠、纯孝、苦节、大义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羡也!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这里摆下果菜,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毫芒角,才引得出他的真话来呢。”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淮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甚么倒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截,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宦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结识几个肝胆英雄,合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老爷便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此来,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到了淮上,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寻着一官一问,定知端的。因沿路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家,到了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倒把打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径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寻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望天缘凑巧,倒在此地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番奇遇!“
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这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竟自不知底里。”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的小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就没了,早呢!你问的这人,你既称到他是个豪杰,大约也不是甚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两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襻儿,你问谁罢?”
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他现在的住处。”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甚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子,只怕还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水‘,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嗯,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着邓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
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他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热酒来,二人酒到杯干。
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干净。
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就是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子熟化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了饽饽,合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口抽子。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给去罢。”又捏着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颠颠的,又是甚么东西?”他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着,坐在一边。
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子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干这不长进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子,有个人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憋头的学着拉硬弓,骑快马,端石头,练大刀。这年学台下马,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面花,三个背花,还带开四门;马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算概了场了。不想到了末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出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叫我花五百银子,依然保我个插花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儿,再有几个五百也拿出来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脚就讲究花钱,搦了锐气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儿!’”
安老爷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这本领可要埋没了。”九公道:“你听么,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谁想他单单把我搁在末尾儿一名,叫我坐红椅子!我说:”这就算他给朝廷开科取士来了?‘一赌气子,我老师也没拜,鹿鸣宴也没赴,花红也没领,我说:“功名一路,算没我了!’到后来,亲友们见我在家里闷坐着,便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请我跟他们走镖。走了两年,我就自己立了定号,单身出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擦过脸,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马咧。谁如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捎下书子去,说来年一定歇马,一应聘金概不敢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爱,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又大家给我挂了一块匾,写得是甚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咱们有个自己不爱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着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子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
“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熟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来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高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了进来,报说:“外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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