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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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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听他数了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说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噗哧”一声,跑出去了。张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里间屋里,伏在炕桌儿上笑去。何小姐闪在一架穿衣镜旁边,笑得肚肠子疼,只把一只手扶着镜子,一只手拄着助条。安老爷此时也不禁大笑不止,嘴里只说:“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笑到极处,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拍在一个茶盘上,拍翻了碗,泼了一桌子茶,顺着桌边流下来。他怕湿了衣裳,连忙站起来一躲,不防他爱的一个小哈巴狗儿正在脚踏底下爬着,一脚正踹在狗爪子上,把个狗踹得蹱蹱成一团儿。这个当儿,舅太太只管背了这么一大套,张亲家太太是一个字儿不曾听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甚么,他只望着发怔,及至听见那个狗蹱蹱,又见长姐儿抱在怀里给他揉爪子,张太太才问道:”咱儿咧?不是转了腰子咧?“恰巧张姑娘忍着笑过来要合何小姐说话,见他把只手拄着肋叉窝,便问:”姐姐,不是岔了气了?“忽然听他母亲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便笑道:”妈,这是怎么了?人家姐姐一个人么,也有会转了腰子的?“这个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来。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里还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只拿着条小手巾儿不住的擦眼泪。舅太太只没事人儿似的说道:“也没见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也值得笑的这么着!”张太太道:“他铁是又笑我呢?”安太太听了,忍不住又笑起来,直笑得皱着个眉,握着胸口,连连摆着一只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儿子、媳妇见这样子,只围着打听母亲婆婆笑甚么,太太是笑着说不出来。安老爷一旁坐着断憋不住了,自己说道:“你们三个不用问了,等我告诉你们罢。我上头还有你一位大大爷,他从小儿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时候的小名儿就叫作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儿说对了景了。这个老故事儿,眼前除了你母亲合你舅母,大约没第三个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妇丫头们听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轰堂大笑起来。亏得这阵轰堂大笑,才把这位老爷的一肚子酸文熏回去了。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留亲家太太吃过晚饭才去。
  话休絮烦。却说安公子自此一意温习旧业。金、玉姐妹两个闲中把清理地亩这桩事商量停妥。便请示明白公婆,先派个张进宝作了个坐庄总办,派了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四个分头丈量地段,派了叶通合算顷亩造具册档。又请安老爷亲自过去请定张亲家老爷照料稽查,凡是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点。张老起初也世故着辞了一辞,怎奈安老爷再三恳求,他又是个诚实人,算了算,也乐得作桩事儿,既帮助了亲戚,又不抛荒岁月,便一口应承。他姐妹见人安插妥了,便把东院倒座的东间收拾出来,作了个公所。窗户上安了两扇玻璃屉子,凡有家人们回话,都到窗前伺候。他两个便在临窗居中安了张桌子,对面坐下,隔窗问话。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请张亲家老爷进来商办。一切安置齐备,然后才请过张亲家老爷来,并把那班家人传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爷头两天已经把这话吩咐过众人,到这日止冠冕堂皇晓谕了几句,便说道:“这话我前日都告诉明白你们了,至于这桩事的办法,我都责承了你两位大奶奶。”随又向金、玉姐妹说:“你们再详详细细的嘱咐他众人一遍。”两个人得了公公的话,答应了一声,何小姐便先开口道:“其实公公既吩咐过了他们,可以不须媳妇们再说。但是既承公婆把家里这么一件要紧点儿的事,放心交给媳妇们俩小孩子带着他们办,有几句话自然得交代在头里好。”说着,一扭脸,便望着众人说道:“你们可把我这话听明白了。”
  张进宝先沉着嗓子答应了声:“嗻!”何小姐便吩咐道:“张爹,你是第一个平日的不欺主儿不辞辛苦的,不用我们嘱咐,我倒要嘱咐你不必过于辛苦。为甚么呢?老爷既派你作个总办,这个岁数儿,不必天天跟着他们跑,只他众人拨弄不开的地方,亲自到一到,再嘴碎一点儿,精神周到一点儿,就有在里头了。到了华忠、戴勤两个奶公,老爷所以派你们的意思,却为平日看着你两个一个耿直、一个勤谨起见,并不是因为一个是大爷的嬷嬷爹,一个是我的嬷嬷爹,必该派出来的;就算为这个,你两个可比别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讲到晋升、梁材,也是家里两三辈子的家人。就是叶通,受老爷、太太的恩典日子浅,主儿的性情,家里的规矩,想来也该知道。此时你们该是怎么尽心,怎么竭力,怎么别偷懒,怎么别撒谎,这些散话我都不合你们絮叨。如今得先把这桩事的从那里下手,从那里收功,说给你们。
  “第一,这桩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个畏难的心。这个样儿的冷天,主儿地炕手炉的围着还嫌冷,却叫你们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岂不显得不体下情些?然而没法儿。要不趁这地闲着的时候丈量,转眼春暖农忙,紧接着青苗在地,就没了丈量的日子了。限你们明日后日两天传齐了那些庄头,把这话告诉明白了他们,接着就查起来。第二,不可先存一个省事的心。查起来,你们四个人断不许分开。我岂不知把你们四个分作四路查着省事些?无如这丈量的事断不是一个人照料得过来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着庄头怎么说怎么好,不如不查了。你们查的时候,那怕三五亩地、一两家佃户也罢,总是你们四个同着叶通带着承管的庄头,眼同着查。从庄头手里起佃户花名,从佃户名下查亩数,从亩数里头查租价,归进来核总。第三,不可存一个含混的心。查的时候,人不许分;查过之后,地可得分。如庄稼地是一项,菜园子是一项,果木庄子是一项,棉花地一是项,苇子地是一项,某项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这里头还得分出个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洼,将来才分得出收成分数。还得他们指明白了,那是额租地,那是养赡地,那是划利地。这又为甚么呢?假如把好地都尽庄头佃户占了,是坏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额租,这却使不得。一总查明白了,听上头分派。此外,查到盗典出去的地,庄头佃户既不属我家管,可得防他个不服。你们查,这事便得责成给张爹了,先告诉明白他说:”这地我们眼下就要赎的,此时查明白了,日后庄佃一概不动;不然,等赎回来,我家却要另自派人招佃。‘这话讲在头里,他大约也没个不服查的理。如果里头有个嚼牙的,他也不过是个人罢咧,我又有甚么见不得他的呢?只管带来见我。
  “你们果真照我这话办出个眉目来,现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实了,两下里一挤,那失谜的也失谜不了了,隐瞒的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此后再要查出个遗漏,可就是你们几个人的事了。此时你们且打地去。至于将来怎的个拨地,怎的个分段,怎的个招佃,怎的个议租,此时定法不是法,你们再听老爷、太太的吩咐。方才这番话,有你们听不明白的,只管问;有我说的不是的,只管驳。总以家里的事为重。办得妥当,莫说老爷、太太还要施恩奖赏,是个脸面;即不然,你们作家人的也同我们作儿女的一样,替老家儿省心,给主儿出力,都是该的。设或办得不妥当,那一面儿的话还用我说吗?你们自然想得出来。到那时候,大家可得原谅我个没法儿。”众人齐声答应,都说:“奴才们各秉天良,尽力的巴结。”
  何小姐说完了这话,老爷、太太已经十分欢喜痛快。又见张姑娘从袖里取出一个经折儿来,送到安老爷跟前,说道:“媳妇两个还商量着,这话怕家人们一时未必听得清记得住,所以按着这个办法给他们开出一个章程来,请公公看。”说着,脸又一红,笑道:“公公可别笑,这可就是媳妇胡画拉的,实在不像个字。”安老爷只知他识得几个字,却不知他会写,接过来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虽说不得卫夫人“美女簪花格”,却居然写得周正匀净。再看了看那章程,虽没甚么大文法儿,粗粗儿也还说明白了,并且不曾写一个鼓儿词上的字。
  安老爷不禁大乐。
  列公,若果然围着京门子会有老圈地,家里再娶上一个北村里的村姑儿、一个南山里的孤女儿作儿子媳妇,认真都这么神棍儿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桩怪事。好在我说书的是闲口弄闲舌,你听书的也是梦中听梦话,见怪不怪,且自解闷消闲!
  却说安太太见老爷不住的赞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来,打搅了话岔儿,便说道:“老爷要看着没甚么改动的,就交给他们细细儿的看看去罢。”安老爷且不往下交,倒递给张老爷看,说:“亲家你看,却真难为这两个小孩子!”张老此时是一肚子的耕种刨锄,磨砻筛簸,断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体。接到手里,篇儿也没翻,仍旧递给安老爷,说道:“亲家,我不用瞧,我们俩姑奶奶合我讲究了这么好几天咧。这么着好啊,早就该打这主意。一来,亲家,咱俩坐下轻易也讲不到这上头;二来,我的嘴又笨,不大管说话。自从我到了你家里,这么看着,甚么都讲拿钱买去,世街上可那的这些钱呢?”安太太笑道:“亲家老爷,这些东西要不拿钱买去,可从那来呢?”张老道:“嗳!亲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说这话。
  你们都是金枝玉叶,天子脚底下长大了的,可到那儿听这些去呢?等我说给你老公母俩听,你只要把这地弄行了,不差甚么你家里就有大半子不用买的东西了。“
  安老爷听了,深为诧异。只听他说道:“将才我们这姑奶奶不说要把这地分出几项来吗?就拿这庄稼地说,认真的种上成块的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爷笑道:“亲家,你这一句话就不知京城吃饭之难了,京里仗的是南粮。”张老道:“仗南粮?我只问你,你上回带我逛的那稻田场,那么一大片,人家怎么种的?咱们这里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两盘水车子,还愁车不上水来呀!要不用车,挖了水道,雇上四个长工戽水,也够使的了。赶到收了稻子,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还剩若干的稻草喂牲口呢!麦子一熟,吃新鲜面不算外,还带管不搀假。要拌个碾转子吃,也不用买。赶到磨出面来,喂牲口的麸子也有了。那豆子、高粱、谷子还用说吗?再说菜,有的是那么两三块大园子,人要种个吗儿菜,地就会长个吗儿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腌菜,过冬的时候,咱还用整车的买疙瘩白菜,大捆的买王瓜韭菜去作甚么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连作酱、磨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说那果木庄子咧,我看你家这块地里大大小小倒有四五个山头子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鲜的干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钱买的?棉花更不用讲了,是说你家爷儿们娘儿们不穿布糙衣裳,这些老妈妈子们哪,小女孩子们哪,往后来俩姑奶奶再都抱了娃子,那不用个几尺粗布喂?”
  张姑娘听了,悄悄儿合何小姐说道:“说的好好儿的,这又说到二屋里去了。”两个正在说着,只听安太太笑道:“亲家说的这话,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这些人,那是个会纺线织布的?难道就穿这么一身棉花桃儿吗?”他道:“怎么没人儿会呀?你亲家母就会,他詹家大妗子也会,你只问闺女,他说得不会呀?”张姑娘又悄悄儿的道:“索性闺女也来了。”
  那张老说得一团高兴,也不管他说甚么,又道:“等着咱多早晚置他两张机,几呀纺车子,就算你家这些二奶奶们学不来罢,这些佃户的娘儿们那个不会?找了他们来,按着短工给他工钱,再给上两顿小米子咸菜饭,一顿粥,等织出布来,亲家太太,你搂搂算盘看,一匹布管比买的便宜多少!再要讲到烧焰儿,遍地都是。山上的干树枝子,地下的干草、芦苇叶子、高粱岔子,那不是烧的?不过亲家你们这大户人家没这么作惯,再说也浇裹不了这些东西。如今你不把这地弄行了吗?将来议租的时候,可就合他们说开了,甚么是该年终供给咱的,按季供给咱的,按月供给咱的,按天供给咱的,除了他供给咱的东西,余外的都折了租子。你瞧,一天比一天进的钱儿是多了,出的钱儿是少了,你家躺着吃也吃不了了,为甚么人家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那都讲拿钱买呢?我没说吗?我说话不会耍舌头,这也是在亲家你家,他们底下的伙伴儿们没个吊猴的。这要有个吊猴的,得了这话,还不够他们骂我的呢!”
  安老夫妻两个听了他这段老实话,大合心意,一时觉得这个乡里亲家比那止于年节八盒儿的城里亲家大有用处。便说:“好极了!这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算一总求下亲家了。”
  安老爷说着,站起来又给他打了一躬。
  不想这话张进宝在旁边听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还快活,说道:“奴才还有句糊涂话,咱们家如今既难得娶了这么两位大奶奶,又遇着奴才亲家老爷肯帮着,老爷、太太可别犹疑,觉得拿着咱们这么个门子,怎么学着打起这个小算盘来了?那话别听他。这是个根本,早该这样。”安老爷道:“好极了!我正为亲家老爷面上有句话交代你们,你先见到这里,更好。”才待要说,他早听出老爷的话来,回道:“老爷、太太请放心,奴才没回过吗?都是主儿。别讲亲家老爷还是为咱们的事,再向来亲家老爷待奴才们也最恩宽。众家人有一点儿差错,老爷惟奴才是问。”安老爷又说了句“很好”,便把那个经折儿交下去,他才带了大家退下去。
  却说张进宝领了众人下去,又合他们唠叨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会子也就告辞,闲中也周旋了大家几句。过了两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来。这话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两月可完。他家只觉得忙过残冬,早到新春;开春之后,才交谷雨,便是麦秋;才过芒种,便是大秋。渐渐的槐花是黄起来,举子是忙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工夫,公子是除了诵读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课,每日一首试帖诗,都是安老爷亲自命题批阅。那公子却也真个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日就月将,功夫大进。转眼间已是八月初旬,场期近矣!这正是:利用始知耕织好,名成须仗父兄贤。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这回书话表安公子从去年埋首用功,光阴荏苒,早又今秋,岁考也考过了,马步箭也看过了,看看的场期将近。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课日期。晚饭饭过无事,便在他父亲前请领明日的题目。安老爷吩咐道:“明日这一课不是照往日一样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却大有进境,只你这番是头一次进场,场里虽说有三天的限,其实除了进场出场,再除去吃睡,不过一天半的工夫。这其间三篇文章一首诗,再加上补录草稿,斟酌一番,笔下慢些,便不得从容。你向来作文笔下虽不迟钝,只不曾照场规练过。明日这课我要试你一试,一交寅初你就起来,我也陪你起个早,你跟我吃些东西,等到寅正出去,发给你题目,便在我讲学的那个所在作起来。限你不准继烛,把三文一诗作完。吃过晚饭再誊正交卷,却不可潦草塞责。我就在那里作个监试官。
  经这样作一番,不但我得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说着,便合太太说:”太太,明日给我们弄些吃的。“太太自是高兴,却又不免替公子悬心,便道:”老爷何必还起那么早啊?有他师傅呢,还是叫他拿到书房里弄去罢。当着老爷别再唬的作不上,老爷又该生气了。“
  太太这话,不但二位少奶奶觉得是这样好,连那个不须他过虑的“司马长卿”也望着老爷俯允。不想安老爷早沉着个脸答道:“然则进场在那万余人面前作不作呢?何况还有主考房官,要等把这三篇文章一首诗合那万余人比试,又当如何?”太太听了无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么着,快睡去罢。”
  公子下来,再不道老人家还要面试,进了屋子,便忙忙的脱衣睡觉。
  金、玉姐妹两个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爷后头,两个人换替着熬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爷还不曾出堂。少刻老爷出来,连太太也起来了,便道:“你们俩送场来了?”当下公子跟着老爷饱餐一顿,到了外面,笔砚灯烛早已备得齐整。安老爷出来坐下,便向怀里取出一个封着口的红纸包儿来,交给公子道:“就在这屋里作起来罢。”自己却在对面那间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灯下看。
  又派了华忠伺候公子茶水。
  却说公子领下题目来,拆开一看,见头题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题是“达巷党人曰”一章,三题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四句;诗题是“赋得‘讲《易》见天心’”,下面旁写着“得‘心’字五言六韵。”
  且住!待说书的来打个岔。这诗文一道,说书的是不曾梦到,但是也曾见那刻本儿上都刻得是五言八韵,怎的安老爷只限了六韵呢?便疑到这个字是个笔误,提起笔来就给他改了个“八”字,也防着说这回书的时节免得被个通品听见,笑话我是个外行。不想这日果然来了个通品听我的书,他听到这里,说道:“说书的,你这书说错了。这《儿女英雄传》既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事,那时候不但不曾奉试帖增到八韵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连二场还是专习一经,三场还有论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韵诗来了?”我这才明白,此道中不是认得几个字儿就胡开得口、混动得手的!从此再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看了那诗文题目,心下暗道:“老人家这三个题目,是怎的个命意呢?”摹拟了半日,一时明白过来,道:“这头题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题是要我认定性情作人,第二个题目大约是老人家的自况了。那诗题,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讲得。”想罢,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的粘起来,望着他,谋篇立意,选词琢句,一面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落起草来。及至安老爷那边才要早饭,他一个头篇、一首诗早得了,二篇的大意也有了。那时安老爷早把程师爷请过来一同早饭。公子跟着吃饭的这个当儿,老爷也不问他作到那里。一时吃罢了饭,他出来走了走,便动手作那二三篇。那消继烛,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诗早已脱稿,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却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回一句稿子有了,觉得累的红头涨脸的不好过去,便叫华忠进去取了小铜旋子来,湿个手巾擦脸。
  华忠到了里头,正遇着舅太太在那里合俩奶奶闲话,那个长姐儿也在跟前。大家还不曾开得口,那长姐儿见了,他便先问道:“华大爷,大爷那文章作上几篇儿来了?”华忠道:“几篇儿?只怕全得了,这会子擦了脸就要送给老爷瞧去了。”
  舅太太便合长姐儿道:“你这孩子才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几篇儿是几篇儿?”他自己一想,果然这话问得多点儿,是一时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儿懂得这些事呢!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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