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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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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刃的背脊浮起一阵寒意,他吞吞口水,静静坐着,凝视那颗壮丽但不祥的晶亮黄星。
  「你心目中的英雄是谁?」法师问。亚刃略微犹疑地回答:「厄瑞亚拜。」
  「因为他是最了不起的吗?」
  「因为他其实可以统治全地海,但结果没有。他选择在偕勒多岛的海岸大战欧姆龙,孤独地战死。」
  法师没接腔。两人各想各的,过了一会儿,亚刃继续望着那颗戈巴登星,问:「这么说来,亡魂真的可能藉由法术被带回人间,而且对活人说话?」
  「藉由召唤法术,我们有这种能力。不过那种法术很少人去运用,而且我怀疑会有人运用得明智。就这点而言,召唤师傅和我看法相同。那种法术记载在《帕恩智典》中,但召唤师傅不教那种法术,也不使用。当中最了不起的一项法术,是帕恩岛的灰法师在一千年前创造的。他召唤昔日英雄和法师回生——包括厄瑞亚拜。他召唤那些英雄,希望他们为帕恩岛领主们提供战事和政局方面的建言。但是亡者的建言对生者无益。帕恩岛继续经历凶险。灰法师最后发狂,无名而终。」
  「那么,这是邪恶的事了?」
  「毋宁说是一种误解,对生命的误解。死和生其实是同一件事——像手的两面,手心和手背。手心手背究竟不同……但两者既不能分开也不能混为一谈。」
  「这么说,现今没有人运用那个法术了?」
  「我晓得现今只有一个人任意使用那种法术而不衡量风险。操作这种法术是冒险,危险程度超越其余任何法术。我说过,死和生就像手的两面,但事实上我们对生与死都不够了解。试图操控你不了解的力量并不明智,即使结果很可能是好的。」
  「使用这法术的人是谁?」亚刃问。他头一回发现雀鹰这么愿意回答问题,而且情绪平和,思虑深远。两人藉由这段谈话得到慰藉,虽然主题是黑暗。
  「他住在黑弗诺。当地人认为他只是一名术士,但以天生的力量而言,他是一个力量不凡的法师。他利用个人技艺赚钱,只要有人付钱,他就为他们显现他们想看的任何亡魂。亡妻、亡夫、亡子、君王时代的美女等等,他整栋房子充塞了古代那些不安的黑影。我见过他把我以前的一位老师傅,当年的大法师倪摩尔,从『旱域』召唤回来,只是为了玩玩把戏,娱乐那些闲来无事的人。结果,那个崇高的亡灵当真应召而来,像一只顺从的小狗。我看了很愤怒,就向他挑战。我当时不是大法师,但我说:『既然你强迫亡者进你屋子,你愿意随我去他们的房子吗?』虽然他用尽意志抵拒,甚至变换身形、无计可施时还在黑暗中大哭,我照样强使他跟随。」
  「你后来杀了他?」亚刃小声问,显得很入迷。
  「没有!我让他跟我去,又让他随我回来。他当时很害怕。一个任意召唤亡者的人,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害怕死亡——怕自己的死亡。在那道石墙边……我讲的这些,实在已经超过一名见习术士应该懂的分量了,而你根本连见习术士都还不是呢。」锐利的双眼穿透幽暗,直视亚刃的凝望,竟让亚刃局促不安起来。「倒也没什么关系。」大法师继续说:「在那界线地带某处,有一道石墙,越过那道墙,灵魂就到了『死境』,只有法师可能越过它再返回……我刚才说的那人就匍匐在那道石墙的『生境』这边,想抗拒我的意志却无效。他两手拼命抓住石块,诅咒嘶喊,那种畏惧是我生平仅见,让我轻蔑愤怒。其实,看那光景,我早该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当时被愤怒和虚荣占据。他很强大,而我亟欲证明我比他强大。」
  「回来以后,他表现如何?」
  「他跪伏在地,并且发誓,绝不再使用帕恩民间法术。他还亲吻我的手,要是他胆子够大,早借机把我杀了。后来他离开黑弗诺,可能向西去帕恩岛吧,几年后我听说他死了。我认识他时,他已白发苍苍,但手脚修长,像个角力士。我为什么又谈到他呢?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的真名吗?」
  「不是!就我记忆所及——」他停顿一下,之后持续三个心跳的空档,四周全然寂静。
  「黑弗诺的人叫他喀布。」他的声音不同以往,显得谨慎。这时天色已暗得看不出对方表情,亚刃只见他转头注视那颗黄星。那颗黄星已经又升高了些,悬在海浪上方,正向海浪抛洒断续的、细薄如蛛网的金黄光缕。过了片刻,他又说:「亚刃,我们会发现,我们是在遗忘已久的过去之中面对尚未到来之事,只因无从知悉其中真意而胡言乱语。这不只发生在梦中而已。」
  第六章 洛拔那瑞 Lorbanery
  阳光四射的海面,从十哩外遥望,洛拔那瑞岛是绿色的,有如喷泉边缘的鲜嫩青苔。靠近时,可以看到叶子、树干和阴影,道路和房舍,面孔、衣服和灰尘,这一切,组成了一块有人居住的岛屿。不过整个岛看来仍是绿色,因为岛屿之上,凡是没有建屋、没有人行的每一亩地,都交给圆顶的低矮萼帛树,它们的树叶上养着一种小虫,这种小虫会吐丝,所吐的丝可以纺成纱,让洛拔那瑞岛的男女老少织布。日暮时分,那里的天空满足一种灰色的小蝙蝠,专吃居民饲养的小虫。它们食量大,但也因而受苦。不过,纺织蚕丝的居民不杀它们,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杀害这种灰翅蝙蝠是招厄运的行为。他们说,既然人类依靠小虫过活,小蝙蝠当然也可以拥有相同权利。
  岛上房舍盖得怪,窗户很小,而且位置都很随意。萼帛树枝搭成的屋顶,长满绿色苔藓和地衣。以前,这岛屿和南陲其余岛屿一样,是物阜民丰之地:住屋精良的粉刷、雅致的陈设、农舍及工房的大型纺织机、叟撒拉小港口的石造码头——码头内可能已停靠数艘贸易大船,这些景象均可资为证。但现今港内,一条大舱也没有,住屋的粉刷已褪落,屋内摆设没有换新,多数纺织机都已停止不动,弃在那儿任凭灰尘积累,踏板和踏板间、经线和工作台之间,蛛网张结。
  「术士吗?」叟撒拉村的村长这么回答:「洛拔那瑞没有术士,从来就没有。」村长是个矮小男人,他的脸孔与他那双光脚板的脚跟一样坚实、同样是赤褐色。
  「谁会想到需要术士呢?」雀鹰附和道。他与八、九个村民同座喝酒,酒是本地所产的萼帛果酒,味道清淡苦涩。他不可避免要告诉村民,他来此地是为了寻找艾摩矿石。不过这次他和同伴都完全没有乔装,只不过照例让亚刃把短剑留在船上藏好而已。至于他自己的巫杖,若有随身携带,外人也看不见。起初,同坐聊天的村民个个显得不悦、甚至怀有敌意,谈话当中又频频流露不悦和敌意。雀鹰恩威并济,才促使大家勉强接纳他。「你们这岛长了这么多树,岛民必定因树而贵。」他开口道:「要是树园采收时碰到迟来的霜降,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座中末尾一位皮包骨村民回答。此时大家在屋檐底下,背靠旅店的墙壁坐成一排。紧临那一排光脚丫的外缘,四月的柔细大雨,正啪嗒啪嗒落地。
  「下雨才是灾难,降霜无所谓。」村长说:「雨水会使蚕茧腐烂。但没有人打算制止雨落,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过。」这位村长是强烈反对谈及术士和巫术的人。其余村民,有几位倒好像很想聊聊那话题。「以前,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从不下雨。」一位村民说:「就是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
  「你说谁?老慕迪吗?嗳,他已经不在了,早就过世了。」村长说。
  「以前大家都叫他树园长。」皮包骨男人说。
  「是呀,都称呼他树园长。」另一人说完。现场一阵静默笼罩,宛若雨水落下。
  单一房间的旅店里,亚刃独坐窗内。他发现墙上有一把老旧的鲁特琴,是把长颈的三弦鲁特琴,与这「丝岛」居民所弹的琴一样。他坐在窗边,试着拨弄乐音。音量与雨水打在树枝屋顶声音差不多。
  「我在霍特镇的几个市场里,都见到商家贩卖丝料,很像洛拔那瑞岛所产的丝布。」雀鹰说:「它们有的是丝布没错,但没有一块是洛拔那瑞出产的。」
  「时节一直不好,」皮包骨男人说:「都四年、五年了。」
  「从休耕前夕算起,前后五年了。」一个老人声音含在嘴里,自我陶醉地说:「是喔,自从老慕迪去世算起。嗳,他真的过世了,都还不到我这年纪呢,就死了。他真的是在休耕前夕去世的。」
  「物以稀为贵嘛。」村长说:「今天,买一捆染蓝的半细丝布,在以前可以买三捆哩。」
  「可现在,要买也买不到了。商船都到哪儿去了?全是蓝色染料闯的祸。」皮包骨男人这么一说,马上引起约莫半个时辰的争议,论点不外大工房的工人所使用的染料质量。
  「染料是谁制造的?」雀鹰问完,又引起一番争论。争论结果就如那个皮包骨男人没有好声好气所说的:丝染的整个过程一向由一个家族监督,过去,那个家族自称是巫师世家,但他们以前如果真的曾是巫师,后来也丧失了技艺,而且家族之中再也没有人把失去的技艺寻回过。这群村民除了村长以外,大家一致表示,洛拔那瑞最有名气的「蓝染」、以及世无可匹的「深红染」——即俗称的「龙火」丝布,是很久以前黑弗诺历代王后所穿的——早就变样了。其中是有什么成分不见了,大家怪罪的对象包括不合时节的雨水、染土、及提炼者。「不然就是眼睛喽。」皮包骨男人说:「看是谁分不清真正的靛蓝、跟蓝土嘛。」说完,眼睛瞪向村长。村长没有接受这项挑衅,大伙儿于是再度陷入沉默。
  土产淡酒似乎只搞坏大家的脾气,使每个人看来都一肚子火。这时唯一的声音,只有雨水错落打在山谷树园树叶所发出的声响,街尾那头的海水呢喃,还有门后黑暗中,鲁特琴的咿呀声。
  「你那个秀里秀气的男孩,他会唱歌吗?」村长问。
  「啊,他会唱。亚刃!为我们大家唱一曲吧。」
  「这把鲁特琴没办法弹奏小调以外的曲子呢,」亚刃在窗边,笑着说:「它只想唱悲伤的歌。各位主顾想听什么?」
  「想听没听过的曲子。」村长愠声道。
  鲁特琴激动地响了一下,亚刃已经摸会弹奏技法了。「我弹奏的这一曲,本地可能没听过吧。」说完,张口唱起来。
  白色的索利亚海峡边
  盘曲的红色树枝
  将花朵倒弯于
  盘曲的头上,沉重挂着。
  立于红树枝白树枝旁
  因失去爱人而悲痛
  悲痛无尽。
  我,瑟利耳,
  我母亲与莫瑞德的儿子
  发誓永远永远不忘
  这个横逆乖错。
  他们苦哈哈的脸、灵巧而勤劳工作的双手相身躯,全都静下来谛听。大家静静坐在南方暮色中的温热雨景里,耳闻的歌曲,有如伊亚岛寒冻的海洋上,灰色天鹅因渴念失丧的同伴而啼哭。歌曲唱完好久,大家依然静默。
  「这真是奇异的音乐。」有个人迟疑地表示意见。
  另一个对洛拔那瑞岛在所有时空均为「绝对中心」很有把握的人则说:「外地音乐总是奇异悲凄的。」
  「你们也唱唱本地的音乐来听听,」雀鹰说:「我自己也想听听快活的诗句。那男孩老爱唱诵已经作古的昔日英雄。」
  「我来唱。」刚才最后说话的那个村民说着,清清喉咙,开始唱起一首宏亮稳健的酒桶歌,嘿呵嘿呵地,想吸引大家一起唱。但没人加入合唱,他一个人继续乏味地嘿呵下去。
  「现在已经没什么歌是对劲的喽,」他生气地说:「都是年轻人的错,老是把时下的东西改来改去,也不学学老歌。」
  「才不是咧,」皮包骨男人说:「现在根本没什么事对劲嘛。再也没一件事对劲喽。」
  「嗳,嗳,嗳,」最老的那个村民喘着气说:「好运尽喽,就是这么回事,好运尽喽。」
  话说至此,就没什么好再说的了。村民三二两两散去,剩下雀鹰在窗外,亚刃在窗内。最后,雀鹰笑起来,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旅店主人羞怯的妻子走过来,替他们在地上铺床,铺好就离开了。他们躺下睡觉。房间内的几个高椽是蝙蝠的巢穴,没装玻璃的窗子,蝙蝠整夜飞进飞出,高声唧啾,直到破晓才返巢安身,各自倒挂,像一只只整齐的灰色小袋子。
  或许是蝙蝠的骚动使亚刃睡不安稳。这之前,他一连好几个夜晚睡在船上,身体已经不适应土地的安定不动,即便睡着了,身体还坚持他是在摇摆、摇摆……结果,全世界就在他身子底下跌落,然后他就惊醒,再重来一次。等他总算睡着,却梦见被链在奴隶船的船舱内,而且有别人与他同在一起,只不过他们都是死的。他惊醒不只一次,拼命想摆脱那个梦境,但一睡着就又回到那梦中。最后一回,他好像独自一人在船上,仍被链着,无法动弹。后来,在他耳边响起一个奇异徐缓的说话声。「松开你的枷锁,」那声音说:「松开你的枷锁。」他于是努力扭动,结果真的动了,而且站了起来。发现身在某个辽阔黑暗的荒郊野外,天空沉沉罩下。地面及浓浊的空气都有一股恐怖气息——巨大无比的恐怖。那地方就是恐惧,是恐惧本身。而他立在当中,四周一无通道。他必须找到路,但就是没有。那个无边无际的地方非常广大,而他非常渺小,宛若稚童,宛若微蚁。他想开步走,但绊了一跤,就醒了。
  虽然已经醒来,不在那郊野,但恐惧留在他心中,他在那里面——那份恐惧不比那片无边无际的广大荒野狭小。房间的漆黑让他感觉窒息,想从黑暗的窗框探视星星,只是雨虽然停了,却不见星星。他清醒地躺着,很害怕,蝙蝠无声地拍着皮翼,飞进飞出。有时他甚至能在听力极限范围内听见它们微细的喉音。
  天亮了,两人早早起身。
  雀鹰到处问人有关艾摩矿石的买卖,但镇民好像没一个人知道那种矿石。不过,他们各有各的意见,并互相争吵起来。雀鹰听着——只是他要听的是艾摩矿石之外的消息。最后,他们总算踏上村长指引的一条路:通向挖掘蓝色染土的采凿场。半路上,雀鹰却转向。
  「这栋房子一定就是了,」他说:「他们说染料世家住这条路上,也就是众所怀疑的巫师之家。」
  「找他们谈有用吗?」亚刃问道,心中一点也没忘记贺尔。
  「这种厄运必然有个中心。」法师正色道,「总有个地方是厄运外流的所在。我需要一个向导,才能找到那地方!」既然雀鹰往前走,亚刃只好跟随。
  这栋房子在自己的树园内,不与人家的房子相连,是石造的高等建筑,但可以看出来,房子本身及四周的偌大树园,乏人照料已久。纠结的树枝挂着失色的蚕茧,无人收集,地上聚积一层已经死掉的蛆与蛾。房子周围,栉比鳞次的树木底下,可以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两人走近时,亚刃突然忆起夜里感受到的恐惧。
  他们尚未走到门口,大门自动弹开了,一个满头灰发的妇人冲跳而出,瞪着发红的眼睛大吼:「滚!乱损人的小偷、没脑袋的骗子、头壳坏去的笨蛋!诅咒你,滚!滚出去,出去,去!让恶运永远跟随你!」
  雀鹰止步,多少有点诧异,但他很快举起一只手,打了个古怪的手势,说了两个字:「转移!」
  妇人一听,立刻不再叫嚣,呆呆凝视雀鹰。
  「你刚才为什么做那动作?」
  「以便把妳的诅咒移开。」
  她继续凝视好一会,最后沙哑着声音说:「你们是外地人?」
  「从北方来的。」
  她上前一步。亚刃起初一直想笑这个在自家门口叫骂的妇人,但现在靠近时,他只觉得难过。她衣着不整,并有恶臭,呼吸气味也很难闻,凝望的眼睛含着骇人的痛苦。
  「我根本没有诅咒的力量,」她说:「没有力量。」她模仿雀鹰的手势。「你们那边的人还使用这技艺?」
  他点头,并定睛看她,她没有回避。不久,她的面孔开始起变化,并说:「你的棒子呢?」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把它亮出来,大姊。」
  「对,你不应该亮出来,它会使你小命不保。就好比我的力量,它夺走我的生命。我就是那样失去了,失去一切我所知的,包括全部咒语和名字。它们像蛛网细索,张结在我的眼睛和嘴巴上。这世界破了个洞,『光』就从那个洞溜走。而咒语也跟着它溜走了。你知道吗?我儿子整天坐在黑暗中呆望,想寻找那个世界破洞。他说,要是他眼盲,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他做染工时失去了一只手。我们以前是洛拔那瑞的丝染师傅。瞧——」说着,她当着他们的面,摇晃两只有力的瘦臂膀,由手到肩,整个淡淡混杂着一条条无法去除的染料颜色。「染料沾着皮肤,永远没办法去掉,」她说:「但心神能洗干净,心神不会固着颜色。你是什么人?」
  雀鹰没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再度捕捉妇人的目光。站在一旁的亚刃不安地观望。
  她突然颤抖起来,并很小声地说:「吾识得汝——」
  「嗳,大姊,『同类相知』。」
  瞧她惊骇地想逃离法师,想跑开,却又渴望靠近他——简直就想跪在他脚边——的那种样子,实在古怪。
  他拉起她一只手并抱住她。「妳想把原有的力量、技艺、名字都找回来吗?我可以给妳。」
  「您就是那位『大人』,」她耳语道:「您是『黑影之王』,黑暗境域之主——」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王,我是人,普通人,妳的兄弟,妳的同类。」
  「但你不会死,对不对?」
  「我会。」
  「但你还是会回来,然后永存。」
  「我不能,没有谁能够。」
  「这么说,你不是那位『大人』了——不是黑暗境域那位大人。」她说着,蹙起眉头,有点怀疑地注视雀鹰,但恐惧减少了。「不过,你是一位『大人』没错。是不是共有两位呢?敢问尊姓大名?」
  雀鹰严峻的面孔柔和了一下。「我没办法告诉妳。」他和蔼地说。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着,站直了些,并面向雀鹰。她的声音及举止透露出她过去曾有的尊严。「我不想永远永远一直活下去,我宁可要回那些事物的名字,但它们全丧失了。如今,名字已无关紧要,秘密也不再是秘密了。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她双眼炯炯发光,拳头紧握,欺身向前耳语:「我的名字叫阿卡兰。」小声讲完,又嘶声尖叫:「阿卡兰!阿卡兰!我的名字叫阿卡兰!大家都知道我的秘密名字、都知道我的真名了。秘密已经消失,真相也没有了。死亡也不再,死亡——死亡!」她讲到「死亡」两字时,一边抽泣,唾沫由口内飞出。
  「安静,阿卡兰!」
  她安静了,肮脏的面颊滚下泪珠,与没梳理的一绺绺头发并列。
  雀鹰双手捧起那张皱纹满布、泪痕斑斑的脸庞,很轻很柔地亲吻她双眼。她呆立不动,双目闭合。他贴近她耳朵,用太古语讲了一些话,并再亲吻一次,才把她放开。
  她睁开双眼,用深思、惊叹的目光注视他许久。一名新生儿就是这么看母亲的,同样,一个母亲也是这么看孩子的。然后她慢慢转身走向大门,入内,关门,全静悄无声,脸上一径挂着惊叹的表情。
  法师也静悄悄转身,开始往外走向街道。亚刃随后,什么问题也不敢提。不久,法师止步,立正荒废的树园中,说:「我取走她的名字,另外给她一个新的,这样就等于重生了一般。在这之前,她既没有外来协助,也没有希望。」
  他的声音紧绷而僵硬。
  「她曾是个有力量的女子,」他继续说:「非仅不是一般的女巫或调配药师,而是拥有技艺和法术,善于运用她的技艺创造美,实在是个足以自豪的可敬女子。她过去的生命曾经如此,可惜全都浪费了。」他突然掉转头,步入树间甬道,站在一棵树干旁边,背对亚刃。
  亚刃独自站在酷热、树影斑驳的阳光下等候。他深知,雀鹰不好拿自己的情绪烦扰他,他实在也不晓得该做什么或说什么才好。不过,他的心完全向着他的同伴。这并非只是初见时那种多情的热心和敬慕,而是痛苦地宛若由心底深处拉出一条连结,编造了一个无法拆解的维系。他可以感觉,当下这份爱里有种慈悲——少了那慈悲,这份爱就不够纯粹、不够完全,也不会持久。
  不久,雀鹰穿过树园的绿荫走回来。两人都未发一语,肩并肩继续走。这时已经很热了,昨夜的雨水已干,尘上在他们脚下扬起。今天上午,亚刃好像受梦境影响,心中起过乏味沮丧之感;现在,忽儿晒太阳、忽儿走树荫,他倒感觉趣味横生。而且,不用深思目标何在地徒步行走,也很享受。
  事实也是这样,因为他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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