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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又逃-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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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称自己姓汪,沈林了悟,这大概就是吴妈说的“汪老爷”了。大概许久未见过访客了,老两口对沈林异常热情,不停地给她倒茶让东西吃,又说她长得俊,说话也好听,一看就是大家小姐。听口音,沈林猜测他们大概是东北逃难来的,似乎是乡村的,却又能在上海住得起这样的小楼,看来也是有来历的。
和老两口东拉西扯了半天,又来了访客,是一对夫妇,丈夫年岁大上许多,约莫有三四十岁了,妻子二十多岁,怀里还抱着孩子。两人也是这个巷子的,就住在沈林家的对门,有时会遇见他们,不过点个头,连话也没说过。
乍一见面,说了两句“新年好”之类的客套话,场面就冷了下来,那位妻子似乎想说话来着,侧目瞅了丈夫一眼,又打住了。还是汪太太出来圆场,指着沈林说:“这是街口那家的沈小姐,还是留过洋儿的进士,可了不得了,和黄先生一样也是个教书先生。”
王太太说着,用枯枝般的指了指那个穿着长袄、高个儿清瘦的中年男子,“这是黄先生,黄太太,就住在你家的对门。”那男子和沈林淡淡地点了下头,黄太太报以真诚和善的微笑。
一块从汪家出来,黄太太意外地邀请沈林去她家坐坐,沈林不好推辞别,便跟了去。巷子里住户的院落都大同小异,不过黄家的院子倒种了一些树,屋檐下还摆了不少盆栽。
黄太太让保姆抱了孩子,亲自动手给客人泡茶。黄先生与沈林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一副陪客的样子,却一句话不说,不知道是懒得搭理沈林,还是本来就是个寡言的人。
小男孩儿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沈林看,既没有依依呀呀的说话,也没有哭闹,很安静。沈林两辈子都是独生子女,没什么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只是看着那个小男孩儿,见他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浓密,却有些焦黄,眼睛很大,长在他不太胖的小脸上十分醒目,脸色苍白、唇色偏淡,沈林扭脸儿看了两眼黄先生和黄太太。
“沈小姐看出什么了?”黄先生的声音低沉,嗓音有些浑浊,可能经常抽烟,他的问话将沈林吓了一跳,虽然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她也不遮遮掩掩的,试探着说:“令郎似乎有不足之症状?”黄先生不答反问:“研习过岐黄之术?”沈林颔首:“学过一段,可惜半途而废了。”
黄先生不再说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向沈林比了比,似乎在说“你不介意吧”,沈林道:“请随意。”黄先生随意地点燃了烟,似乎很舒服的吸了口烟,“沈小姐在哪里高就?”沈林总觉得这个人说话问话总显得突兀,她客气地答:“在云英中学教习西文。”
缓缓缭绕的烟雾中,黄先生没什么表情,似乎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黄太太端着茶水进来,笑着对沈林说:“沈小姐不要见怪,他呀性子有些怪,不爱说话,他是国文教授,在东方大学任职。”
将茶递到沈林的手边,接着说:“真没有想到沈小姐这样时髦的年轻姑娘,也学过中医,你的话我听到了,我们家小树,生下来就身子骨弱,调养了这六五年,已经渐渐地好了,多谢沈小姐的关心,小树,过来谢谢沈小姐。”小树儿很雀跃地从保姆怀中下来,乳声乳气地说:“多些沈小姐关心。”忽闪忽闪地的大眼睛会说话一样,沈林不由心生怜爱,拉住他的手臂,柔声地问:“冷不冷啊?”他摆摆头,“大名叫什么?几岁了?”两人不亦乐乎的一问一答,相处的十分融洽。
临走的时候,黄太太握着沈林的手,很是过意不去:“沈小姐,你千万不要见怪,我先生本来就孤僻,前段时间又为了我带小树去看中医的事情,跟我闹别扭,他不是对你的,我和小树都很喜欢你,真希望你以后能多来家里玩。”沈林点头答应。
新年伊始的拜年勉强算是愉快的。
本来想着和朋友在一起玩玩的,柳之愚的新年却十分忙碌,她母亲大概筹谋着给她找个好夫婿,有年轻的男客她必定被要求作陪的,根本不能出来。
市区的大街小巷都十分热闹,沈林每天出去溜达半天,有时看着舞龙舞狮,彩车游行,或者流浪艺人的表演,偶尔去书店、咖啡馆坐坐。悠游于巷陌人群之间,一个人倒也能自得其乐。
听很多人说,上海由不少乞丐是小偷和抢劫犯,在自己为遭遇偷盗抢劫以前,沈林难以想象有丁点儿大的小孩子会偷自己,今天,沈林今天终于相信了。
人群密集的几乎摩肩接踵,她也是过了片刻才发现钱袋丢了,扫了周围一圈,她直觉瞄中一个逆着人流,奔向人较少处的男孩子。
那男孩身材瘦弱,破旧的单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不过,这一点似乎丝毫不耽误他两条腿捣得跟风火轮一样快。
沈林的力气虽然比一般男子大了多少,但是体内灵力运转不息,轻易不会有后力不继之虞。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盛怒之下,愣是不辨路径地追了那男孩小半天,任他穿街走巷也没能逃不掉。
从下午一直到傍晚,沈林的一腔愤怒也差不多要折腾没了,那小兔崽子估计也累得够呛,歪歪扭扭地蹿进了一个枯朽歪斜的牌坊,牌坊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淹没了。她一路追过来,尽是残垣破壁、污水横流,连棵高大些的树木都未见,这里竟然有一座牌坊,难道这里以往是个热闹的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两章奉上
话说,这么写文挺有意思的,像以前写作文的感觉
☆、流民之祸
她好奇地走进了牌坊,见几个大些的孩子聚堆儿站在不远处,最大的似乎是领头的男孩子眼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其他人则更多地好奇和兴奋,倒没见抢钱袋的小孩子。
几个小孩子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没什么威胁,沈林忽视领头大孩子挑衅张扬的问话,径直地向里走。领头的孩子似乎觉得受了巨大的侮辱,不由分说,从后袭击沈林,沈林一下就把他撩倒,继续向前走。其他的孩子也没有与伙伴同仇敌忾的想法,起哄似地跟着沈林,一个小孩大声地喊道:“二狗子,你的仇人追来啦,赶紧藏好。”
这里的道路坑坑洼洼,房屋普遍低矮,破败的屋顶和墙体,雨水侵蚀的不成样子的门扇,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似乎有人。天色渐渐暗下来,沈林推开一间半开着门的屋子,瞬间呆住了,一步也动不了。
小小的二三十平米的房子里或蹲或卧,密密麻麻装了差不多有五六十人,昏暗的灯光里,沈林能看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大冬天里穿着单衣。衣衫破烂的人她不是没有见过,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群人:在她呆住的几分钟里,这群人几乎不言不动,所有人——包括看向她的人——的眼睛空无一物、不喜不悲、不怒不伤,连一丝茫然也没有,仿佛被抽取了魂魄,是一具具的行尸走肉一般。
晦暗明灭的光线里,沈林简直觉得身处静默的无间地狱之中,面前的人是一群厉鬼,会从平静中突然一跃而起,将她扑到在地咬断她的额脖子,从心底生出的恐惧让她颤抖起来,下意识的转身跑了出来。
暗沉的天空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她慌不择路地奔跑着,眼前的景象,仿佛是恐怖电影里的画面,逼仄黑暗的巷子,呼呼的风声、沉闷急促的心跳声、伴着回音的脚步声,她一刻不停地向着有亮光的地方奔跑,终于明亮的地方越来越宽敞,她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两年里,她很少有体力不济的时候,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无意识地抬头仰望着晃眼的灯光,似乎它能给人带来光明和温暖。在很长或者很短的时间里,沈林无法运转自己的大脑,她想不起来破屋子里那些恐怖的脸庞和眼神,也想不起要回家,什么也想不起来。
眼前有人和她说话,表情很焦虑担忧,她被牵着走进更加光明的所在,有人递来一杯热茶,她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会,神思恍惚地喝了一口。没有人说话,她渐渐低清醒过来,眼前的灯火辉煌和温暖舒适,让她先前见到的景象更加可怖,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男子,右边的男子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十分高大,他长相硬朗,黑沉沉的眼睛偶尔会看着她;另一个男子身子端正,身材羸弱一些,看她的表情十分担忧,她终于认出来,“周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云英中学的周小史,她和柳之愚时常在心中八卦的周老师。周小史似乎有话要问,还是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我随兄长出来应酬,沈老师,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沈林这才注意到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豪华的酒店,办开着门的舞厅里许多人卖力地旋转舞动着,欢快的音乐声一直源源不断来。
沈林这会已经恢复了神智,她知道那些人不是鬼,但是那样的眼神和情态,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的情绪情感,只是一个个人形的木偶,或者是一只鬼、一群鬼。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依然心有余悸,简直不能相信,人可以变成那个样子。
听到周小史关切的话语,她感觉好了一些:“我不小心进了一个巷子,里面的人。。。很吓人。。。”沈林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其实也没必要说得太详细,她与周小史并不熟。
周小史大概在思考什么地方能将沈林吓得魂不附体,右边的男子说话了:“小姐大概是去了东边儿得南阳巷子,不少丐帮的人和流民都在那里落脚。”他点了一个烟卷儿,吸了一口,呼地一声吐出一个烟圈儿,冷硬的气质突然就多了些痞气,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小姐以后还是不要乱走,那种地方是很危险的,可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姐。。。”沈林感觉这个人对她不太友好,语气里有些嘲弄和。。。危险。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带了些戒备。周小史见此,连忙要缓和气氛,“沈老师,这位是我大哥;大哥,这位是我的同事,沈林。”沈林说了句:“周先生,你好。”周小史的大哥闻言顿了一下,静了片刻说道:“沈小姐,本人姓习名昌宗。。。是小史的义兄。”沈林恍然大悟,怪不得两兄弟气质长相大不相同。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沈林便要告辞。周小史想让自家司机送她回家,沈林不想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的住所,宛然谢绝了。叫了辆黄包车,车夫一听在徐汇区摩登街,立刻要打退堂鼓。
她刚知道自己竟然跑到了永宁区,而先前去得拿出巷子竟然在闸北,自己实在太能跑了。钱财的诱惑是巨大的,沈林许给了车夫一块大洋,车夫终于还是接下了这个客人。
这一场有惊无险,沈林也没心思再出去晃荡,每天只在房中运动打坐,渐渐地不再害怕。
从吴妈妈和吴叔那里了解到,南阳巷子里住得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没有钱、没有体面的工作,有的人会在码头上抗货,有些人上街乞讨,有些人直接偷抢盗窃,有的人去混帮派。
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民国二十九年元旦前几天,上海市政厅发表了一项政令,新政府要表现新气象,市府下令开始整肃街道、改善市容,乞丐和衣衫不整之人不准在街上晃,违令者必然盐城不殆,很有些人无视政令的威慑,胆敢以身试法,皆被抓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下场,这也许正是那么多流民枯坐在破屋子里的原因。
沈林简直觉得荒唐,现在正是乱世,流民难民乞丐遍地皆是,出门尚且要饿死冻死,他们不能出门,就只有呆在破房子里麻木地等死。因为太过震撼,沈林总也忘不了那天的景象。现在正是申城天寒地冻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让他们活命。
她乔装成一个中年男子,找了几家包子铺,出高价让他们给南阳巷子里的人一天提供两次包子,吃饱为止,先付定金,她会在暗中监督分发的情况,确认达到她的要求才按天结账;又找了几家成衣铺,几天内各赶制出大中小三号的棉衣棉裤,未免出乱子,她专门找人来分发棉衣棉裤,每人一套,不能重复。
这样过了七八天,天气逐渐回暖,沈林挑了两家信誉较好的包子铺每天只给南阳巷子提供包子,想着以后逐渐停止。她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不劳而获便会让人形成依赖心理,一旦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惯,他们就全完了。
听闻市府要进行“大申城计划”,拟修建一系列的公共建筑物、写字楼、商场等等。如果南京政府和上海市政府够聪明的话,如果合理地周旋一番,他们一定会接受“以工代赈”这个办法,这样好处多多:安抚流民、维护社会治安、节省开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工代赈”是沈林想到的最合适办法。既能在做工的过程中学些手艺,又能养家糊口,至少能活下去了。但是,可想而知,成了民工的流民经过层层盘剥,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沈林寻思一番,暗中做了决定。她先变换字体给市政府、驻军长官等相关部门写了匿名信,在其中详细阐述任流民四处散荡的危害和雇佣民工的种种好处,当然,根据不同部门侧重点有所不同。
最近报纸上屡屡报道流民等在租界等处滋事扰乱的事件,相信他们只要不傻,一定会采纳这个办法的,具体的操作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了,至少可接燃眉之急。
果然,云英中学开学没有几天,政府便发出了招工启示。沈林隔天便停止了包子的供应,但是那两家包子铺还是被流民哄抢了两回,她不得不出钱让他们搬了地址。沈林自我安慰,幸亏结束的早,要不然总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民国二十九年的三月,改为国军的革命军开始了对南方苏区的围剿;没多久远在川蜀的质帝终于死了,消息瞬间传遍了大江南北,没了质帝的名头,川蜀怕是要乱了。申城市政府招商招工完毕,“大申城计划”已经启动。
作者有话要说:
☆、仗势欺人
不上课的时间,沈林在沪西一家洋人总爱光顾的茶餐厅寻了一份琴师的工作:弹钢琴和拉小提琴。总是有人点曲,沈林也会演奏一些这里没有上辈子有的曲目。她在洋人贵妇之间渐渐有了名气,算是混了个脸儿熟,时常也会逛时装店,与洋夫人们来个偶遇,交谈一番,成就意外的惊喜。熟了以后,有人问沈林的来历,如此这般一说,有一位法国驻华总领事的夫人,叫艾伦的,就想起她在香港的一位女朋友特意来信提过这位蕙质兰心的沈林小姐,两下相认,关系就更见亲和了。
新学期开始,柳之愚和沈林一见面,就为自己一个月不和她联系的行为表示巨大的歉意,不停地解释自己有多忙碌,她母亲的起早贪黑的劲头有多么像职业的媒婆,还有那些所谓青年才俊是多么的令人生厌。
另一方面,不知为何,自开学始,沈副督导总爱找她的碴,不是说她备课不专业,就说她在课堂上的表现太轻浮,仗着自己是校董的女儿,仗势欺人,处处与沈林过不去。
周小史总是用歉意和忧郁的眼神看她,看得她心里发毛,连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了。柳之愚冷嘲热讽地帮她反击过沈副督导和周小史,奈何收效甚微。
两人都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也没必要为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只好尽力无视这二位“神人”。事实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要全心全意地侮辱他就是极大地漠视他,沈副督导被沈林的漠视行为成功地激怒了,她顶住所有的压力将沈林开除了。
沈林教的几个班级都提出强烈抗议,甚至为此罢了课,一些平日比较欣赏沈林的老师也很有意见,柳之愚简直要气疯了,放言要将沈副督导赶出云英;沈副督导一意孤行地开除了几个带头的学生,校长和李督导都拦不住。云英中学的学生都没什么背景,这样开除实在是毁人前途。
沈林不是一个爱勉强自己的人,沈副督导把她开除,便意味着只要她这个人还在云英中学,她就不可能再回去,当柳之愚说请柳毓亭为她斡旋,她拒绝了。但她不想欠别人的,更不能她的学生成为私人恩怨的牺牲品,此事还是仰赖柳毓亭。
听说柳毓亭喜欢收集砚台,她乔装在黑市卖出了几个空间中的古物,又斥巨资将其中一件石子青砚台给买了回来,在柳之愚的引领下,来到柳府拜访柳毓亭。
柳府是一座古典的宅院,与以前的周府差不多。拐了几拐,沈林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忘忧斋,斋中布置十分优雅别致,窗台上还摆着盆栽,窗外绿竹潇潇,清泉潺潺,十分清心。窗台的左侧一架红酸枝木的博古架,她瞟了一眼,除了一些玩物摆件儿,错落有致地摆放的全是砚台,不过,似乎都不是古物。
其时,忘忧斋主正在专注的作画,见沈林和柳之愚进来,略扫了一眼,随意地说了声:“先坐吧。”;过了约有一个钟头,才慢悠悠地收了笔墨,也不说其他的话,直接叫两人上前品评。
只见跃然纸上的是一副工笔的“蝴蝶穿花图”,柳之愚笑嘻嘻地说:“架构精确、色彩鲜明、层次重叠,笔法相当老练,父亲,您的手法又精进了。”听了柳之愚的话,柳毓亭略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过头来看沈林,柳之愚立刻介绍:“父亲,这就是我的好朋友沈林。”
柳毓亭的神情中带着审视,过了片刻说:“请沈小姐品评一下老朽的新作。”沈林欠了欠身:“伯父大作,晚辈不敢班门弄斧说什么品评,不过有幸欣赏观看一番罢了。”接着说:“之愚已经将这幅画作的美之大端全部说出了,不过晚辈还是从画中得了一些感想。”
柳毓亭笑了笑,不慌不忙地问:“哦,不妨说说。”沈林微笑:“此画的主题本来要表现蝴蝶戏花、花招蝴蝶的明媚喧闹的景象,伯父却在构图和设色时独辟蹊径,大片的留白和用料时鲜明的明暗对比,悄然营造出一种静谧深幽的意境,观之可以悦心清神、宁静致远,实有禅心。不知晚辈说得对不对?”
柳毓亭呵呵笑了两声,沈林猜测那时他心情较为愉悦时的动作,捻着胡须和柳之愚对视了一眼,笑得很亲切:“贤侄女可比我家阿愚有灵气多了,可是学过画画?”沈林也笑,“不曾学过,能有今天这点成色,也多亏了之愚教诲,可不敢跟她比灵气,要不然,她以后可不教我了。”
柳毓亭摆摆手,“灵气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在这点上,她确实差了。”柳之愚面色如常地听他说话,眼神里略有些无奈,看来她对父亲的这种慨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沈林又客套几句,直接捧上礼盒,柳毓亭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盒中之物时,眼睛像过了电一样光亮,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不过,毕竟见过世面,很快恢复镇定;柳之愚对砚台之类没什么研究,随便看了一眼,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柳毓亭看似随意地把礼盒放下,对沈林笑的更加亲切,他一笑,似乎脸上的皱纹也带着慈善。
沈林的声音适时响起:“伯父,学校里的诸位同事一贯对伯父的才具人品推崇备至,晚辈对伯父亦仰慕已久,一直不曾有缘得见,今日得见,真是倍感荣幸,在您面前,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还有一桩事,不知伯父有没有听之愚提过,云英中学的沈副督导因个人嫌隙,开除了维护我的学生;他们一片赤子之心,晚辈实不忍因一己之故耽误了他们的前程,否则,我于心难安;听闻伯父与云英中学的几位校董交好,他们对伯父十分地推崇礼敬,如果伯父能帮忙周旋一番,使无辜学子重新返校,那真是善莫大焉。”
柳毓亭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沉吟不语,仿佛遇到了什么大难题。沈林和他对望,微微躬身,说:“伯父,可是有什么为难?”柳毓亭压一压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过了一会儿,他喟然一叹,“不瞒贤侄女,这种小事,若放在两年前,老夫略和几位校董提一提,他们没有不应的,可是啊,自从前年,老夫婉拒了你们那位沈副督导和阿愚她三哥的婚事,哎,两家人的关系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我便是去说了,怕也不顶用啊,如果可以,我倒是可以为侄女的几个学生另寻一所学校。哎,老夫一介书生、人微言轻,有负贤侄女托负,这么贵重的礼物 ,侄女还是拿回吧。”
柳毓亭话说的斩钉截铁,面上也是毫不留恋的样子,手却不自觉地紧握着那方石子青砚台,沈林暂时放下心中的失落:“伯父这是什么话,求助不成,难道晚辈就不能向长辈奉礼表达尊敬崇慕之情了吗?不说我与之愚的交情,就看伯父的人品学识,难道不值得晚生辈礼敬吗?伯父千万不要说收回礼物的话,不然将我置于何地。”柳毓亭一脸为难地收下了礼物。
柳之愚有些不明所以地急切问道:“父亲,这么小的一件事,很容易摆平的,上个月不还见你和沈伯伯一起喝酒谈笑的吗?怎么突然你的话就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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