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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凤磐凰千叶莲-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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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您、您还信得过罪臣?!”刘安兀地停下磕头的动作,说话的时候,嘴唇抖抖擞擞,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汝既为我大明朝臣,忠心与否,朕自然辩识得清。”朱祁钰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温文都在瞬间化作犀利:“广宁伯刘安听命,朕命你明日起便协助兵部镇守京师,戴罪立功,不得有误!”

  刘安颤巍巍地将头再一次重重磕在地上,想要谢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之前磕破的伤口一阵一阵的剧痛,却也没有此刻的痛来得这么绞心绞肺,将眼泪也催逼了出来。他将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怕被人窥见着狼狈的模样,许久之后,才哽咽着挤出三个涕不成声的字。

  “臣——遵旨!”


旧梦新愁

  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很闷,心跳得越来越激烈,如同火焰烧燎一般,炙烤着他的胸口,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炽烫炙灼。莫名地,头颅犹如即将爆裂一般狠狠地疼痛着,逼得他不得不紧紧抱住,那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回忆起多年前那个险些丧命的夜晚。

  当时,他似乎才只有五六岁吧,和所有的稚子一般天真无邪,随着母妃住在高高的宫墙之外。那时,他还不太明白父皇为什么要隔三差五才能来看望他们,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天地仅仅限于那高墙宅院之内,甚至,他连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父皇极宠爱自己,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优点,父皇也会以聪明伶俐为由夸他老半天,还说什么“如此聪慧,将来必可承继大统”。而他,也不懂生在皇家将要面对的尔虞我诈,不懂在自己的父皇面前表现是在所谓地争宠。他只是极力地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优点,读书,习字,棋艺,画技,只要是能让父皇高兴的,他都不遗余力地尽量做到最好。当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孩童对所尊敬之人单纯的讨好行径,足以让他在别人心里变成眼中盯肉中刺。

  六岁那年中秋,年幼的他吃罢父皇派人送来的应节糕点之后,莫名其妙中了剧毒。母妃虽然立即派人寻来了正在宫里大宴群臣的父皇,却也仍旧是无济于事。据说那制饼的厨子已经服毒自尽了,父皇一怒之下将有关联的人全都下了诏狱,严刑逼供。到后来,明明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可父皇却束手无策,就连大内的御医也对他所中的剧毒无能无力。弥留之际,他隐隐看到父皇一直紧皱着眉头,眼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而母妃则是哭得肝肠寸断,数次昏死。
  那一刻,只怕任谁都料定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吧。

  那个晚上,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中,惶惶不安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是等待命中注定的早夭,还是来自森罗殿的召唤?

  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只是在脑子里想象着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是何等的恐怖骇人,那鬼域幽冥又是如何的阴寒森冷。
  可最终,他命不该绝,那毒总算是没能将他给送上死路。苦苦捱着,他到底是撑过来了,不是么?

  这一撑便是撑了十六年。如今,阴差阳错,他已经身为大明帝国的天子,可为什么仍旧觉得身边满是危险?文武群臣,谁的笑脸与崇敬背后如罂粟一般暗藏杀机?谁的恭维与效力不是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谁明里涎着脸高呼“万岁万万岁”,可暗里却是招兵买马妄图篡权?谁是大公无私的典范?谁又是明哲保身的榜样?

  他能够相信谁?

  他够胆相信谁?

  这九重宫阙之中,没有一个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是身在皇家的悲哀,也是身为帝王的宿命。除了继续独自苦撑下去,他还有什么办法?

  只是,要他撑到什么时候?

  何时才是个尽头?

  待得头疼稍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四顾张望。

  一片漆黑的空茫,如同没有月色的夜晚,冷风一刀一刀地刮过脸,生生地疼,将他满头的发丝都吹得散乱不堪。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之前不是还在圣济殿文渊阁么?怎么莫名其妙就来了这地方?

  他完全没有头绪,无意识地往前摸索着走。原本是极慢极慢地,可渐渐地,那种潜在的危险感觉越发清晰明了,仿似周围聚集着无数足以致命的梦魇,逼得他不得不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在那一片黑暗中毫无目的地狂奔,生怕一停下来,便是中了宿命的圈套!

  ……你以为你逃得了么……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有你的容身之所……
  一个缥缈的声音自脚踝之下慢慢窜了上来,一寸寸缓缓爬过他的腰背,激得他汗毛倒竖,冷汗涔涔。最终,那诡异的声音贴在他的颈后,阴湿而寒冷,带着令人战栗的冷笑,犹如出没于荒草间的蛇,灼灼地吐着口中的信子,妖娆之中藏着足以致命的诱惑,紧紧缠着他魂魄不放。
  ……这便是你的命……你的命……哈哈哈哈哈哈……

  幽幽的冷笑渐渐变成狂放的大笑,

  他猛得停下,回头一看,什么也看不见,可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残忍而突兀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不!不只一双!是无数双可怕的眼睛!它们隐藏在黑暗的背后,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
  这他的命?

  谁定下的?

  难道,他就没个选择的权利?

  他为什么非得要接受宿命荒谬的安排?

  为什么!?

  冷汗自发跟深处冒了出来,浸湿了全身,被风一吹,冷得刺骨。他有些气息不稳了,不敢在原地继续停留,只知道往前跑,不停地跑。

  ……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么……她的心上人是风湛雨……你算什么……不过是需要你来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尽管一直在奔命,可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无处可逃了,那诡谲的声音如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一为二,二为四,四为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层层叠叠,回声一般将他围困其间,无论跑向何处,都只是徒劳!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她为的只是天下……只是天下……不是你……
  他僵直地站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咀嚼着心底的苦涩。
  是呀,在她眼中,朱祁钰仅仅是个“外人”,除了无心的初遇,她一直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尽管她有时会看着他,但,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没错,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所以,在她眼中,他不过是命定的救世主罢了,除了可以拯救她挂情劳心的天下,再无丝毫其它用处,不必再有任何交集。在她眼中,如今身为九五至尊的他和街边流浪的乞儿其实是完全没有差别的吧。
  ……待你想要放弃天下那一日……你以为她会怎么做……你以为她会体恤你的苦衷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她还会再见你么…… 

  忽然间,那阴冷的声音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咆哮,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死心吧……你算什么……算什么……不管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感情也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

  就因为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宿命与际遇么?!

  所以,他就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

  他非要打破一切不可!谁也别妄想轻易地控制他,凡是想将他耍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都绝不会放过,只除了她——

  突然,倏地一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四周什么都不曾出现过一般,寂静得吓人。接着,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娉婷多姿,墨黑的青丝间流泻着绝艳的光亮。
  那不正是他心仪的她么?

  纵然容颜之上有着浅淡的伤痕,可他仍旧觉得她美得如此耀眼,足以夺尽天地之色。她娴静而温柔的笑着,风韵雅致得如清泉一脉,带着孑然傲气,蚀骨一般地迷惑着他的神思。
  “素衣!?”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神志有些混沌了,分不清她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莲步轻移,纤细婀娜的身子缓缓靠近,发间的凤钗铮铮作响,随着她的脚步摇曳生姿。——突然,她似乎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不稳,往他怀中跌了过来,他急得立刻伸出双手,想要紧紧抱住那销魂蚀骨的温香软玉。就在此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头上的凤钗,泛着蓝光的尖利钗头直直向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窒,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手指却感到灼烧般的疼痛,耳边传来铿然清脆的声音,惊得他打了一个冷噤,大叫出声!

  “皇上!您怎么了?”一个惶恐的声音在耳边慢慢清晰起来:“可是烫伤手了?!”接着,那声音又似乎忙不迭地厉声吩咐着其他人:“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御医给召来!”
  “不用,朕没事!”

  朱祁钰魂不守舍地大口喘着气,条件反射似地立即开口。眼前似乎闪过极亮的光线,刺得眼睛难受至极,一时之间,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是出了什么事,所有的动作与言辞皆源于本能反应。依旧是以往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可平静中却夹杂着试图掩饰的紧张,似乎是不愿意被任何人有机会窥见心底那层层堆积的秘密,即便是一丝一毫也不肯。

  须臾之后,眼前的一切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明黄的流帐,堆着奏折的条案,不知何时被打翻的琉璃盏,还有身旁一脸愕然的金英。他的心微微镇定了些,清醒的意识瞬间回流。
  原来,他一直都在文渊阁内,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魇。

  眉峰微微蹙着,方才梦里那声惊呼仍有些回荡在意识里,那般绝望与苦涩,甚至还带着些微想要就此放手的疲惫。微微眯起眼,他蓦然发现,手中握着的狼毫不知何时跌落书案之上,殷红的朱砂污了奏折,而那污渍也不知已是干涸多久了。

  他睡了多久了?

  手指有点疼,好像是因为方才于梦中伸手,不小心掀翻了琉璃盏,烫伤了指尖。
  “皇上,真的不用召御医来?”随侍的金英有些担忧地看着一脸漠然的朱祁钰。
  皇上真的没事么?可那指尖被琉璃盏给烫到,明明都已经微微泛红了啊!
  “朕说了没事。”朱祁钰吁了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复了平静,言辞简短而有力,与方才判若两人。“一点小事罢了,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重又握起笔,批阅着奏折,指尖被烫伤的疼痛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须臾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淡淡开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金英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知道皇上方才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那惨白的面色,乍醒时茫然而辩识不清方向的眼神,让他忽然间觉得有些担忧。似乎是思量了好半晌,他才讷讷地开口:“皇上别怪老奴婢多嘴。老奴知道皇上近日以来为了国事操劳,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老奴看着实在是心疼呀!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子给累垮呀!”

  “朕心里有数。”他似乎对于一切都不甚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奏折上,微陷的眼眸明亮如昔,不见波澜,也不知有没有将金英的话给听进心里去。“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朕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老奴尊旨!”金英暗自叹气,随着其他的太监一并恭敬地退到门边,仔细地掩上殿门,生怕有人不知死活地来打扰。

  皇上方才虽然掩饰得快,但却没能逃过他的老眼。

  他看得出,皇上虽然迫不得已在百官拥蹵之下登了基,可他却仍旧排斥着一切,不仅未曾踏入寝宫乾清宫半步,而且夜夜宿在文渊阁。不知道的都道是皇上心系天下,忧心国事,可他这个老奴婢却是看得分分明明。如今,皇上的身子纵然是端坐于奉天殿那金銮龙椅之上,可心里,并没有真的接受天下的朝拜。

  皇上,其实并没有真的将自己当作皇上吧。

  

  待得随侍的太监都出去了,扔下手中的朱砂笔,朱祁钰兀自端起一旁的酒杯。那如山一般高摞的奏折,在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虚无的影子,恁地平添了一抹讪笑。

  云杯美酒琥珀光,既是美酒,却终是只能独酌浅尝。他昂首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从容不迫地一一熄灭了文渊阁内的琉璃盏。

  烁烁月华从窗扉投了进来,无形地萦绕在身上,轻拂着深邃的五官,投下恬淡的光晕。朱祁钰静静端坐着,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有些失神地直视前方,若隐若现的是浓眉之间解不开的郁结,目光也已不复平日的灼灼熠熠。

  冷月西移,破晓在即,夜已残,天将明,深宫埋首览书卷,不觉又换人间。
  早已知英雄易做,君王难为,世间无数人都艳羡着他的际遇,可谁又知道这皇权极致的背后,竟潜藏着诸多孤寂与无奈。谁又知道,这重銮迭阙的中,傲视群伦,君临天下的帝王挥斥江山社稷时心中竟然也会无奈地泛起酸楚?

  不忍生愁,忍能长乐。

  素衣呀,记得那日在谨身殿她曾说过,他若不承继这大明江山,天下必亡,可如今,他登了大统,入了金銮,这大明便必然不会亡么?

  见不得这天下亡了,不仅仅是因为身为朱家子孙,不能任由天下被外族侵吞,更是因为,他不忍天下百姓遭逢劫难。若说他是唯恐以后入土之时愧对列祖列宗,那么,她呢?她究竟又为的是什么?她真的可以慈悲到这种程度?为了天下,可以向一个男子献上处子之身?若真的有如此慈悲,倘若真的又那么一天,他不愿再为了天下委屈自己,她是否真的会如方才梦魇那般,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
  谁又能保证,最慈悲者不是最无情者?

  对这一切,他根本是毫无把握的。

  原来,一向万事成竹于胸的他如今正做着的竟然也是如此没有把握的事呵。
  文渊阁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偶尔的几声寒蝉凄鸣点缀着这更深露重的残夜。恍恍惚惚间,微风骤至。掀动着烟雾一般轻盈的薄纱,在铺着淡青色细毡的地板上缓缓拂过,轻柔又飘乎。清风徐徐荡漾,不只撩拨着素色白纱,也撩拨着他的心。

  之后半晌,有些微醺然的他蓦然发现一名女子悄悄地潜入了文渊阁。她身型纤细,月华裙的裙摆随着微风慢慢摆动,显得轻盈而飘逸。她似乎并不担心被他发现行踪,完全没有刻意藏匿,只是默默地倚着红漆雕龙柱,隔着薄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谁?!”他有几分疑惑地眯起眼,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可大约是酒力使然,双眼竟然有些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随着灵光不经意地闪过,他放下酒杯,释然一笑。
  倒是他疏忽了,才会问出这等没头没脑的问题。其实,这哪里还用得着问?
  有胆识与本事私闯文渊阁的女子,除了她,还会有谁?

  “是尹素衣么?”他垂下头,不再看她,思及方才的梦,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到底还是来了!

  那女子似乎压抑不住潮涌的情绪,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纤细的身体伫立在风中,像是快要浮起来似的。他的询问如此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听得真真切切,却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好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抑制住不断颤抖的身子,把最初的激动都化成了波澜不惊的死水,瞳眸定定望着朱祁钰,眼神痴迷得似乎想要将他的容颜永远纂刻在自己心版上。最终,她扯出很勉强的微笑,幽幽地张嘴唤了一声:“殿下。”
  “翥儿?!”那十几年来未曾改变的称呼令朱祁钰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脸上因酒力而呈现的微红在瞬间迅速褪光。他愕然地站起来,全身一怔,黑眸登时变得深奥难测。
  原本以为来的人是尹素衣,没想到竟然是翥儿!

  是王府出了什么事么?

  她怎么会来的?


那堪清秋

  “你怎么会来的?”错愕不过是瞬间,朱祁钰看着唐翥儿,眉间露出不易觉察的萧索之色。
  他的音质不高亢,也不低沉,流泉一般温润而干净;清风一般和煦而温柔,拂掠心头,依旧令人感到无比舒畅,只不过,那脸色却渐渐浮现出了一些不对劲了。

  唐翥儿自柱子后头走出来,步履极慢极慢。她一声不响,怔忡地仰视他。那双向来慧黠的眼眸如今显出空洞与茫然,教人看了生出无比的心疼。

  他问她怎么会来?

  怎么会来,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不过是想见见他罢了。却不知这个理由可算充足?可算过分?

  见她一言不发,朱祁钰缓缓站起来,沉着声音,原本和煦的脸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你可知这里是大内禁宫,不是郕王府,你这样无法无天地乱闯,若是被大内侍卫当作居心叵测的刺客怎么办?!”这丫头,实在被他宠得太过无法无天了,竟然任性至此!倘若有什么万一,他该要如何向她兄长交待?“你实在是太胡来了!”

  她的殿下生气了么?

  纵然言语中隐隐含着怒意,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墨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与轩昂高挑的身型,还有他的温柔,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从未变改的依恋。可是,他到底在生气什么?他是恼怒她不该来,还是恼怒,来的人不该是她?

  唐翥儿没有丝毫畏惧。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身赤红华贵的常服,看他戴着金冠,髻着玉簪,黑发优雅地垂在颊边。他挺拔的身躯散发着缄默与沉稳,与这文渊阁的肃穆于不经意间融为了一体。他的身上蕴含着一种稳柔而劲秀的力量,像温柔且泛着冷光的剑刃那般,将螫伏的力量潜藏在剑鞘之中,丝毫不显得突兀。

  他无疑是天生就应该站在金銮之上,接受天下朝服的!

  他,已经是皇上了呵!

  “来的是翥儿,是否让您失望了?”半晌,她昂起头,带着唯一残存的骄傲,有些挑衅地笑着开口,依旧是平日那腻着他撒娇的模样,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苦涩:“既然如此,您何不干脆召来大内侍卫,将翥儿拉下去治罪,以儆效尤!?”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她那骄纵而挑衅的一冽笑里,朱祁钰暗了眸色。他并非驽钝之人,此刻,不可能听不出她此番言辞的意味。她是料定了他不会将她拉去治罪,才敢如此放肆么?唐子搴说得一点没错,他真的将她宠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敛了所有的情绪,他声音朗朗的,吐字清晰而明快。那张脸此刻是沉沉静静的,也不知是因为近日休息得不好,还是因眼前这女子私自乱闯而微微泛起一丝铁青。但,眼睛却依旧深邃。“立刻给朕回郕王府去!现在可不是任由你耍性子的时候!”


  他话语中毫不掩饰斥责令唐翥儿最后的一丝骄傲也随之崩溃了。

  “殿下——不,如今翥儿该称您为皇上了。”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虽然还是笑着,可那笑容明显变得僵硬。紧紧抿着唇,她的睫毛不住轻颤,粉脸透着几分青寒:“请恕翥儿斗胆问一句,皇上是在等她么?” 

  “谁?”他脸上带着疏离而尊贵的表情,漠无感情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敷衍似的应了一声。
  “那日栖身于您床榻上的女子。”她本是笑不出来的,她本是想哭的,可现在这一刻却死死咬牙忍着。

  他大约不知道她那日冲出了寝房,一个人悄悄哭了多久吧。当年,他十八岁大婚之际,她虽然年幼,却也明白,一旦他娶了王妃,他便不再是她一人的殿下了。她不愿也不能和其他任何人一起分享他。他是她一个人的殿下。大婚之后,他仍旧待谁都是客气却又疏离的,即便是那孙太后亲自赐婚的郕王妃汪氏,惟独对自己没有那份疏离。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一个例外,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弄明白,原来,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不愿分享,他的心一直都飘忽如风,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有幸能入得了他的眼帘,就连自己也不曾,只除了——

  “她,就是尹素衣么?”

  “既然你那一日什么都看到了,也就不必朕再费口舌解释了。”他扭转头,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

  他回头那一眼让叶唐翥儿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寒了个通透。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他竟然用冰冷的表情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原来——如此!”唐翥儿脸色随着自己从唇缝中挤出的话语而变得苍白。她依旧牵强而僵硬地笑着,胡乱地点头,那牵强的笑容看在朱祁钰的眼里,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渺远,墨彩的眸子里有着深深浅浅的琉光斑驳。“皇上就是为了她,总对翥儿的心意迂转回避,迟迟不愿纳翥儿为妾……”她想要得到个答案,她想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纵使心里已经累积了数不清的苦楚,她仍然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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